幸村对一头雾水的优茶解释说:“第一次来的时候, 我就隐隐觉得这里的布局很眼熟,但传统的庭院设计本就大同小异,所以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直到我站在二楼向下俯瞰时才发觉,这里和真田家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宫本优茶慢吞吞重复着:“真田家?”
“对,竹林的位置,潭水的方位,鹅卵石小路……除了面积大小不同外,宫本阿姨这处画室的大致院落布局,与真田家的院落完全相同。”
幸村抱起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位新老朋友,氤氲在眼眸中的鸢尾色深深浅浅,调侃道:“你们两家总不会请了同一个设计师吧?”
真田和优茶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真田敛眸回忆着,率先说道:“家里现在的布局,是家母当年负责改造的,据现在也有二十年了吧,但我不清楚有没有请设计师。”
真田的母亲吗?
宫本听到这儿似是想起什么,原本疑惑的神情忽地化为恍然和了悟,凝结在一起的双眉悄然松开,进而恢复了淡定从容。
幸村没有错过优茶那一眨眼的表情变化,温声询问道:“看来宫本已经知道‘真相’了?”
“嗯,”宫本优茶忍不住轻轻牵起嘴角,语带笑意地说,“因为我的母亲和真田的母亲,彼此之间认识啊。”
真田:“……”
幸村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真田。
黑发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即使戴着棒球帽,也遮挡不住他茫然不知的眼神,内心的想法跃然于面上——“我怎么不知道”?
“唔,我没说过吗?”宫本优茶抬手摸了摸鼻子,顺势遮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左右漂移着,“那可能是忘了吧……”
真田恢复冷静后,板着脸,简单严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
迎着黑发少年冷峻的目光,宫本优茶清清嗓子,开始老老实实地讲述他是怎么发现这段“缘分”的。
“最初在网球部听到‘真田’这个姓氏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它,所以我回去复查了一下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在其中的几篇私人日记里,父亲提过他在警局认识的同事,其中就有‘神奈川’‘真田’等字样。”
“真田副部长的家世也不是秘密,稍微跟网球部的前辈们一打听,我就对上了。”
幸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真田……真田?”
真田弦一郎眼神凝重,直直地盯着宫本优茶,好似没有听到幸村的声音。随着少年清淡声音的诉说,零星碎片的记忆快速在他脑海中浮现。
警察的工作常常伴随着危险,真田从小到大,看见过很多次如铁打一般的父亲,却难掩悲伤的样子,每到那个时候,真田家的气氛便会沉寂一两天,祖父也会接连叹气。
接着,父亲便会心情沉重地出门,天黑后再回来。
真田知道,父亲那是去送别牺牲的战友。
可也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或是尸骨无存,或是路途遥远,或是……让“送别”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宫本……宫本……”
真田神色怔然,口中不自觉喃喃着,目不转睛注视着淡蓝发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旧日中什么人的影子,凝固的眸色渐渐转深,漆黑如墨染。
“你是——”记忆的洪流霎时停步,真田呼吸一滞,声音艰涩地问道,“宫本警官的……儿子?!”
幸村的洞察力又是何其敏锐灵敏,即便真田什么都没多说,但仅凭这一句话,还有他对真田的了解——被隐藏在宫本轻描淡写话语背后的“事实”,就如同海底的泡沫,刚一冒头便“咕噜噜”一连串地浮上海面。
再加上他对宫本阿姨的某些猜测……
看到幸村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复杂难看,宫本优茶低低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投向院落围墙上光秃秃的蔷薇藤。
“你们别这样……早知道我刚才就不说了。”
优茶不由得心生悔意。
之前不提妈妈和真田的母亲认识这件事,就是想避免麻烦,和如今的状况,只是没想到庭院布局会“暴露”这段过往。
不解释,怕幸村和真田多虑;解释了,却也没想到真田竟然还知道他的父亲。
现在看来,或许刚才就糊弄过去会更好。
“天色不早了,”宫本优茶淡淡地说,“我们还是先去搬东西吧。”
真田和幸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往日的伶俐和口才都像是被封印住似的,只能沉默而默契地跟在少年身后。
但宫本优茶的情绪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
踏进主画室的那一刻,他第一眼就往母亲的画架看去。
可能是因为被提及了往事,那在风中摇曳欲坠的白布映在优茶的眼底,有些碍眼,有些刺眼。
单单是看着,就仿佛触摸到了冰冷和死亡,令人心悸不安。
“我父母,”宫本优茶突然开口,嗓音低哑而清淡,“一年前不幸遭遇了车祸。”
寂静的空气中,只听到少年无声的笑,背对幸村和真田的眼里盛满了荒凉和孤独。
“就解释一下,免得你们老猜。”
“……节哀。”
这迟到许久的两个字终于被吐出,可幸村并不觉得轻松,他环视着画室的一角一落,哀伤和叹息在心底长长地游荡。
真田闭上眼,眉眼间全是懊恼之色,他上前两步,迟疑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抱歉,宫本。”我不该提。
“没事,走吧。”
宫本优茶强迫自己从画架上挪开目光,急匆匆地向幸村的临时画室走去。
他不会任由情绪控制自己。
……
三个少年不约而同地翻过前篇,着手收拾幸村的绘画工具,全部搬到大门外。
真田将大件的画架、颜料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其余的小箱子和比赛画作等会儿就由优茶和幸村拿在手上。
“就是上公交的时候麻烦点儿,需要把东西提前卸下来,再折叠起自行车。”幸村打量了一圈,说道。
真田推着自行车试了试平衡度,“我可以直接骑回去。”
幸村摇头拒绝:“那样太累了,到我家有个上坡呢,后座东西太沉,不安全。”
真田拉了下帽檐,对这点儿重量很有信心,“上坡的地方我可以推上去,没问题的。”
“还是坐公交吧,宫本你觉得呢……宫本?”幸村腾出一只手,伸到优茶面前慢慢晃了晃,温声唤回走神的少年,“发什么呆呢?”
睫毛扑簌簌地轻颤,被惊醒的宫本优茶收回视线,抿着唇摇摇头,抱着手里的箱子,没说话。
幸村静静注视着秀雅沉静的少年,耳畔的碎发在风中凌乱飘动,划过少年的侧脸轮廓,带着浅到泛冷色的蓝,和无形的落寞。
“宫本,”幸村伸手抚上优茶的后背,施压了一个沉稳的力度,推着他向庭院画室的大门前进,眼眸通透明亮,温柔地鼓励他道,“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宫本优茶站在门口,愣愣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同伴。
幸村随意地挥了挥手,笑容温暖灿烂,“快去。”
真田单手插兜站在自行车旁,神情意外地轻缓柔和。
宫本优茶莫名感觉鼻头发酸,他狠狠地点头,喊了一声:“我很快!”然后拔腿向屋内跑去。
鹅卵石小路向身后疾飞,粉花压倒在脚下,静谧的画室等在前方,如同母亲在晚饭前的呼唤。
优茶目标明确,直冲到伫立的画架面前,才喘息着放慢步伐,颤抖的手指伸出去,死死地抓住惨白、带着潮气的画布,手臂却僵硬无比,迟迟无法揭开。
或许越是重视,越是慎重。
夜色中,琥珀色的瞳眸隐隐泛着金光,晃动得厉害,像揉碎的月光扔进了湖水里,震起剧烈的波荡。
优茶感觉自己的手指末端都在叫喊着疼痛,手背上青筋鼓起,如锁链一般蜿蜒向上,连下颌都紧紧绷着,腮边的咬肌发硬,耳中有轰隆隆的巨大声音在游走,好像所有喷薄的血液都在向头脑涌入。
炙热的液体在血管中汹涌,似乎下一刻即将冲破肌肤……
太热了。
优茶后知后觉地抬了抬眼皮,意外地觉得格外沉重,凝冻的眼珠几不可见地转了一下,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片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热烈的、跃动的、噬人的。
带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焦熏的气味。
“宫本!”
“宫本!宫本优茶!!”
第37章 【VIP】
暮霭沉沉, 深蓝色的天幕从远处欺压过来,将似火焰滚烧起来的日落云霞吞没。
然而人间地面上,真正“燃烧”才刚刚开始。
彼时, 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正站在庭院大门前的房檐下,耐心地等待宫本优茶。
临近初夏,天气温度越来越高,晚风徐徐吹过, 带着春日没有的干燥和热度。
幸村拂过耳边的碎发,微不可见地抽了下鼻子, 不是很确定地问:“真田,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被询问之人的面上也浮现出几分警惕, 显然是与幸村同时感知到了空气中异样。
真田凝眉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烧了的气味?”
“喂——”
两个少年正陷入疑惑之中, 就见从巷道的尽头跑来几个神色仓皇紧张的青年, 一边跑一边向他们快速挥手,大喊:“喂——那是你们家吗?后面——着火了!!!”
幸村和真田的脸色齐齐骤变,猛地转头看看向大门内,然而前院的花草竹林依旧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好像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幸村眼皮狂跳,糟糕的预感在内心越来越强烈, 他陡然间意识到什么,快步跑下门前台阶, 向大门外的方向跑了几步, 站在道旁使劲仰头向屋檐上方看——
深沉的暮色下,一股股浓厚的黑烟正自庭院后方主画室的方位升腾而起, 像吞天的恶魔一样扭曲着身形张牙舞爪。
——!!!
绕是教养再好, 幸村此刻也控制不住想骂人的冲动, 大脑处于一瞬间的空白,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骂出了声,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如何难看。
空芒的视野里,他只注意到门檐下的真田,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在看到他的什么神情时,漆黑如墨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扭头就向大门内冲去。
真田的动作就像一记重锤,将大脑空白的幸村“哐”地打回现实。
“咳咳咳!”他突然呛咳出声,喉咙深处带着痒意和腥甜,好像胸口的那股急火迫不及待的要迸发出来,紧接着,发软的双腿被灌进了力气。
“喂等等!”
跑来报信帮忙的青年中,有人试图去拉真田没有拉住,正懊恼着,扭头就见蓝紫发的少年也要跟着冲进去,赶紧手忙脚乱地扯住他。
“一个两个疯了不成!着火呢你们听不见吗?!”
被阻拦住的幸村差点儿没绷住情绪,一把抓住青年的手扔开,厉声叫道:“放开我!里面还有人!放手!”
“什么?”
青年愣了一下,快速反应过来后,却是更用力地从后面抱住幸村的腰,死死地拉住他,忍着胳膊上的疼痛,费劲地劝说。
“那也不行!火这么大,这个屋子全是木质结构,你进去很可能出不来了!卧槽你别挣了!里面是你什么人你非要去?!”
幸村盯着陷入火海中的庭院,眼神狠厉而悲切,十根手指不受控地抓在青年□□的小臂上,抠出几道刺目的血印,跳跃的火焰映在蓝紫色的眼眸中,点燃了一片垂泪的鸢尾花海。
“是我……”
“你说什么?!”少年的声音太低,青年只好大声吆喝着,“没听清!”
幸村囫囵地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明明身处火海之外,嗓音却像是被烟呛到似的嘶哑,浓郁的愧疚也在他心里烧了把火。
“是我,是我让他回去的……是我让他去取画,宫本才会……还有真田……放开我!”
混乱嘈杂的救火现场中,青年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心下喊糟,更是不敢放手。
这他妈要是让人进去了,那可真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年长好心的青年只好另辟蹊径,焦急地劝着:“你冷静点儿!听着,消防队、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就能到,现在这里只有你最清楚里面的情况,你得把你两个同伴和这个屋子的信息都告诉消防员,他们才好救人!你现在冲进去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吗?!”
“还有,发生这么大的事,快给他们家长打电话……听到没有!”
青年再三叮嘱,见呆愣的蓝紫发少年终于不再挣扎,才不放心地松开手,跑去加入救火的队伍。
一场大火打破了巷道住宅的安宁,闻讯赶来的人们带着锅碗瓢盆桶等一切能装水的工具,帮忙灭火。
空气中烈火焚烧的爆裂声时不时响起,一旦有建筑物的倒塌,便引发一阵揪心的惊呼声。
水与火的兵荒马乱中,无人关心的角落里,幸村精市卸下一身力气,愧疚痛苦地捂住头。
他第一次恨他的冷静和理智,却还要凭靠冷静和理智去救真田和宫本。
幸村急促呼吸着,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翻开联系薄时心中又是一痛。
宫本的父母……他又该打给谁?
“喂……真田叔叔……”
……
宫本优茶倒地后许久,才迟钝地感觉到痛感,灼烫的空气流通不畅,快速消耗着氧气和生存空间。
但偏偏在这种情况下,优茶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大意了。
地板的温度在急剧上升,宫本优茶努力驱使着身体挪动,一点点爬向母亲的画架。
他倒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揭开白布。
不过此时也不需要了,房梁倒塌时掀起的风已经帮了他的忙。
惨白的画布卷进火焰中慢慢消失,但露出的画板上,却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优茶想象中的画作、随笔,全都没有,甚至连一小片纸屑都找不到。
借着火光,宫本优茶勉强能看清光秃秃画板上的岁月痕迹。
这上面原本就是没有东西的。
换句话说,母亲没有在她的画架上留下任何东西。
优茶不由得心生迷惑。
既然如此,这个画室里还有什么秘密,值得暗中的人杀人放火?
只是可惜,他可能没命再去探寻真相了。
“……宫本……”
“宫本!”
沉思中的宫本优茶恍惚觉得有人在叫他,但仔细一听,只听到火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
画架、纸张、布、颜料……这个主画室里堆满了助燃物,为这场蓄意的谋害不停地增加火料。
宫本优茶不禁眼波流动,又沉寂下去。
幻觉吧,怎么可能有人……
“宫本优茶!!!”
突如其来的爆喝声打断了优茶的思绪,炸响在耳畔,他惊疑不定地抬头,只觉得这个声音很是熟悉。
“砰——”
下一秒,画室的窗户就被暴力劈开,优茶只来得及看见一晃而过的冰寒冷光,就被窗棱倒下扬起的灰迷了眼。
“咳咳咳咳!!”
宫本优茶趴在地上费劲地掩住口鼻,眯着眼看向窗口方向,生理性的泪水停不下地溢出,待看清来人时,又硬生生地停住。
黑发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跳进屋内,左手提着一个小桶——优茶认得,那是放在院子里的桶,今天他们走之前,还一起给池潭灌了水——右手竟然握着把武士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的。
宫本优茶哆嗦着干裂的唇瓣,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惊喜、救赎、诧异……却最终全都归于慌乱无措。
“宫本!”
真田皱着眉,目光极速搜索,当发现趴伏的少年后,神色一喜,避开危险物,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了黑灰,连帽子也弄没了,侧边的发梢被火燎去了一截。
“宫本,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你疯了吧!真田……唔!”
宫本优茶刚被扶着坐起身,就抬手抓住真田的领口,又惊又怒。
谁料勇猛的少年充耳不闻,手里的一桶水冲着优茶兜头浇了下来。
真田只问最紧要的问题:“现在感觉怎么样?”
冰凉的液体瞬间缓解了宫本优茶的焦渴,连头脑都不再那么昏沉,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不再多说什么,冷着脸去推真田:“咳咳,走,快走!”
真田没有多想,点点头,拉住优茶的胳膊:“好,我来的时候打通了一条路,现在还可以出去!我们快走!”
宫本优茶被拉了一把,却是身形未动,忍不住目露哀伤,闭眼收起情绪,咬着牙试图掰开真田的手。
“我是让你走!”
真田刚松开没多久的眉头又狠狠地皱起,他轻松压制住优茶微弱的挣扎,重新蹲下/身,询问道:“是哪里受伤了吗?没关系,你相信我宫本,我能带你……”
“你怎么带我?!”宫本优茶烦躁地捂住眼,几近失控地低吼道,只觉得心脏都要炸了。
“……”
真田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情绪不对,但周围的火势蔓延太快,他想仔细询问也不行。
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强制拉起少年,就听他说:“我被下药了。”
真田神情微变,迟疑地问:“……你说什么?”
宫本优茶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被呛得咳了两声后,反倒冷静下来。
“你别问,别说话,听我说——”
“我被人下药了,现在浑身无力,有人蓄意纵火,想要我命,你带不走我的,‘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里。”
优茶借着真田的力量支撑着身体,坐在火光中倏而轻柔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本来我也以为真相会沉溺下去,没想到你来了……”
“所以真田,我只能拜托你了。”优茶语气平静地对震惊的黑发少年请求着,“如果我死了,去东京找工藤新一,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意外。”
“还有,引导我来画室这件事,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阴谋。我不怀疑幸村,所以当初毁掉幸村比赛画作的人就有嫌疑,他可能被利用了。”
“同时,进到这间画室的幸村,也可能有危险,让人保护好他。”
宫本优茶目光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快速把要说的话说完,反手推着真田示意他走,低声叹息道:
“很抱歉把你和幸村牵扯进来……跟幸村说这事与他无关,让他不要愧疚,该是我说对不起……”
真田弦一郎十几年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慌乱,他能不畏危险地跑进火场,勇敢地抢救同伴,但听到信息量巨大,还涉及到谋杀、放火、阴谋的内情,脑袋还是一空。
然而无论怎样,他只有一个信念。
真田双臂猛地用力,直接将瘫软的少年抗在肩膀上,没好气地说:“这些话你留着自己跟幸村说吧,我真田弦一郎的原则里可没有抛下朋友这一条!”
宫本优茶:“……”
虽然很感动,但胃被顶着真的太难受了。
“真田,你冷静一点儿!这是火场!”
“闭嘴!掉下去我不给你陪葬!”
第38章 【VIP】
头脑倒置的感觉很不好受, 所有的血液一股脑地涌到头上,冲击得宫本优茶耳中嗡鸣阵阵。
真田的肩膀硬得像石头一样,稍一活动, 骨骼和肌肉就顶到优茶的胃腔,伴随着眩晕和恶心。
宫本优茶刚清醒没一会儿,现在觉得自己又要陷入昏迷,他艰难地活动着手指, 揪住真田背后的衣服,使劲拉扯。
“真, 真田……”
“混蛋!出去以后我一定饶不了放火的人!”
被无情的火焰包围, 真田弦一郎愈加焦急暴躁, 根本注意不到优茶的动作。
他高举起手中的武.士.刀, 动作狠厉地劈开面前燃烧的木头, 接着右腿蓄力,大腿的肌肉猛地鼓起,一脚踹飞倒塌的木梁!
被他用左手箍在肩膀上的宫本优茶像块飞扬的布巾,随之不停地甩动颠簸。
抛开现实状况不提,真田的举动是贼拉帅的,但现场唯一一个能够欣赏的人却满脸苦色, 只觉得下一秒他就能吐出胆汁来。
然而宫本优茶顾不上消化自己的难受,趁着真田喘息的空隙, 他赶紧劝道:“你的体力不能这样消耗, 真田,你先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本着“不能抛弃同伴”的信念, 这一路上真田全当优茶的劝说都是屁话, 直到听少年说不舒服, 真田才算是有反应。
他弯身放下虚弱的少年, 在对方腿软跌倒之前直接揽住他的腰,撑起他所有体重,皱眉问道:“你怎么样,宫本?”
“……还活着。”
生死关头也在意不了那么多,宫本优茶顺势将胳膊绕过真田的颈后,借他站稳脚跟,顺便压住真田,不让他再冲动。
“冷静点儿真田,我们两个中,只有你还有活动能力,不要再无故消耗你的体力了,否则我们真得交代在这儿!”
真田咬咬牙,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没好气地冷“哼”道:“现在你倒是惜命了?刚才不还一心想死吗?”
被他嘲讽,宫本优茶并不生气。
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纵然对父母的过往抱有疑心,但终究是接触太少,优茶从未想过,某一天自己会陷入被人算计谋杀的境地,恐怕工藤也没料到。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怕吗?怕。
他只有十三岁,他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太多的愿望没有达成。
母亲临终前要他好好生活;他想看新一哥哥和兰姐姐的爱情开花结果;他还没找到车祸的真相;他刚找到生活的乐趣;他答应了幸村要一起去看画展、参加全国大赛……
就这样死,也太戏剧了。
或许是物极必反,害怕过了头,人反而对“怕”没什么感觉了。
像是灵魂脱离躯壳,优茶冷眼旁观“自己”去分析现状,去探寻母亲的画架秘密。
也因此,他作出了判断:背后之人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里。
宫本优茶无力地躺在地板上,几乎是悲愤而平静地等待死亡。
是什么时候又感知到“害怕”的呢?
是看到真田弦一郎的那一刻。
那一刻,灵魂撞击躯壳,内心的恐惧几乎达到了顶峰,优茶不敢想象,如果让朋友因为他而落入危险,甚至……他恐怕死了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化身修罗游荡在人间。
橙黄色的火光中隐隐又浮现出,身形瘦弱的母亲在车祸中瞬间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将他牢牢护在身下的情景。
宫本优茶强迫自己冷静。
他第一时间推真田离开,却抵挡不住少年的固执,既然如此——
经过情绪的几番挣扎,宫本优茶的混乱已然消逝,琥珀色的眼眸在大火中清透而沁凉,眼神转动一圈后,对他们所处的位置做出精准定位。
“我们这应该是在画室的东侧。”
“对,只要找到窗户翻出去……咳,再穿过走廊,呼……走到院子里就好了。”真田不再有大幅度的动作,但气息已经开始有些不稳。
呛人的浓烟越来越多,笼罩在房屋中遮蔽了视线,让人摸不清窗户的方位,片片塌陷的天花板化身为道道障碍物,阻拦着两个少年的脚步。
“可恶,火烧得太快了。”
黑发少年的脸色愈发沉重,内心快速划过些捉摸不透的异样。
“丙烯……”
真田眼光微闪,侧头问声音低弱的少年道:“什么?”
宫本优茶咳嗽了两声,喉咙像是发炎似的,堵着团什么,嘶哑着嗓音说:“这里有大量的绘画用具,其中就有丙烯颜料。丙烯颜料易燃易爆,而丙烯本身是种无色无臭的气体,稍有甜味,属于易燃低毒性气体。”
“你怀疑有人投放丙烯,加剧火势?”真田顺着这条思路,拧眉问道。
“火烧时我没有闻到酒精、汽油等气味,想来想去,要是想在画室做到毫无痕迹地助燃,丙烯是最方便的,否则,呼……否则无法解释,火势为什么蔓延得这么快。”
宫本优茶说完一长段话之后,喘得更加厉害了。
“先别说话了。这些,就等出去后让警方调查吧。”
丙烯燃烧后有微毒,真田不敢耽误,带着优茶,凭借进来时的记忆向窗户的方向走去。
但虚软的少年却拉住了他。
“不能直接从窗户出去。”
宫本优茶果断拒绝了真田的方案。
“为什么?”真田半掩着呼吸,紧张地问道,火险之中,走最近路线是最佳选择,但他知道优茶不会无的放矢。
“等会儿解释,”相比之下宫本优茶更熟悉房屋结构,他用眼神示意另一个方向,“我们走大门。”
真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浓雾中依稀可见,画室的门扉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兀自顽强地伫立闭合着,好似一道隔绝生机的屏障。
真田打量了一番路线,没有犹豫,右手握着刀,左手撑住少年的身体就向大门走去,同时疑惑地问:“我还想问呢,你进来的时候把门给关了?”
若不然,他也不至于爬窗户。
宫本优茶闻言嗤笑一声,自嘲道:“我着急拿画,连怎么被下的药都不知道,哪儿还记得关门?”
言下之意,门不是他关的。
真田用刀捅开画架残骸,抽空向优茶微微侧眸,眼神若有所思。
冰蓝发少年的身体本就瘦削修长,因为在火场中待的时间过长,吸入了不少烟尘,现在时不时就要咳嗽两声,加上不知名药物的作用,显得极其虚弱无力。
但他的神色是冰冷的,眼眸是凌厉的,往日平和淡定的气场不复存在,整个人像是出鞘的匕首,带着一击必杀的血气,明晃晃地挥舞着。
从没见过宫本优茶如此模样。
“……”真田动作谨慎地避开火堆,心平气和地问,“不解释一下?”
烟雾熏得眼泪将坠未坠,宫本优茶眯了眯眼,“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要不你问?”
两个少年像“聊家常”一样起了个头,在生死边缘,彼此忽然间多了份谈心的意思。
真田也没有推辞:“画呢?”
这才是让宫本优茶重回画室的起源。
“没有。”
为了节约氧气,两个少年的话能简短就简短。
宫本优茶换了口气,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画,不过我大概知道‘秘密’是什么了。”
真田体贴地没有问下去,转开话题:“为什么不走窗户?万一门锁了呢?”
“我说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里——”宫本优茶缓缓地抬头,正视着真田,眼神颇为古怪而诡异,“你说,现在会不会有颗子弹,正对着窗口蓄势待发?”
真田手中的武.士.刀霎时停顿在半空,接着挑起眉,目光森寒地看向窗户。
没有看到真田惊讶的表情,宫本优茶轻笑了声,接着道:“既然留了窗口的‘陷阱’给我,那门肯定是锁的。但反过来想,对我们而言,走大门的危险就小了。”
“可枪又不会是固定的。”真田的反应很快,既然对方有枪,就不会只瞄准窗口。
宫本优茶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很是淡然道:“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外面的走廊什么情况我们谁也不知道……”
“真田,你现在放下我还来得及。”
第39章 【VIP】
“喀——”
“哈!”
真田弦一郎沉喝一声, 双手使力将卡在门板上的刀猛地拔出,高大的身形随即晃了一下,他反应迅速地转动手腕, 将刀尖扎进地面里,牢牢地撑住自己的身体。
少年的眼神坚定锋锐,但手腕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气息粗喘而急促, 汗水成股成股地从头上向下流,将黑发浸得湿淋淋的, 体内的水分在快速蒸发着, 紧抿的嘴唇已经开始干燥起皮, 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
“可以了, 真田。”
不远处, 仅靠一根烧焦的木头当拐杖,支撑身体全部重量的宫本优茶,在此时说道。
“外面的门栓已经断了,只要在瞬间撞开大门,冲出走廊,我们就得救了。”
“是吗?”
真田缓了口气, 抬起胳膊,用沾灰的衣袖胡乱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汗, 对优茶的话不置可否, 神情却透着明睿与了然。
“我是可以撞开,你呢?能跑吗?”
“我?我感觉我有些力气了。”
宫本优茶微垂着头, 淡然说道, 泛着灰扑扑蓝色的发梢又短了一截, 末尾还打着细卷。
那是刚才被从天花板上掉落的小火团险而又险燎去的。
说着, 清瘦的少年松开木棍,努力抬了抬脚,学校制服裤的版型修长得体,很好地掩饰住了其下酸软的双腿。
起码从表面上看,他站得稳稳当当,哪怕是中了药,背脊也始终挺拔,还能对真田轻笑道:“应该是药效在消散——想来‘他们‘是使用了新型药品,这样,即便最后法医尸检,也找不出人为谋杀的痕迹。”
闻言,真田下意识地皱起眉,握紧手里的刀,内心的烦躁和怒火交织在一团,也不知道是对隐藏在背后的凶手,还是反感少年能够如此轻易地说论自己的“生死”。
仿佛听到了真田的心思,宫本优茶又随口补充道:“当然,我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的。”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罢了,真田……他必须想办法让真田活着出去!
优茶重新撑起烧焦的木棍,一步一步向真田和大门的方向走去,缓慢而稳健,琥珀色的眼眸被烟熏得略显黯淡,却无损其中的幽深与温柔。
“我撞不开门,等下你先走,我跟着你。”
真田弦一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宫本优茶走过来。
明明没有几步的路,他却走得很认真。
少年气质清冽而淡然,面对险境从容不迫,但真田敏感的神经却在隐隐跳动着,像是一种预警,一种预告。
这种模糊的感知来得太突然,让他甚至来不及想清楚,就如雷霆般果断出手,抓住了少年的衣领。
“……真田?”
真田仔细打量着优茶,微微睁大的琥珀色凤眸充满了茫然,因为被揪着衣领只能被迫仰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无辜。
真田迟疑地放下手,说道:“还是你先走。”
宫本优茶正了正衣领,神色自然地道:“我说了,我撞不开门。”
自始至终真田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听到这话,眉间的褶皱更是深陇,像是要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沉默半晌,问:“刚才在过来的路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宫本优茶无奈地拎起木棍敲敲地面。
“先走行不行?火要烧过来了啊哥!”
为了走到大门口这里,真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开通了道路。
干不了体力活的优茶也没闲着,极力搜索身边有限的东西,看能不能阻挡火势,结果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了两大袋细沙。
估计是当初用来做沙画的。
也是用这两袋沙,优茶才勉强在两人身边圈出了一块“安全带”。
宫本优茶一直默默计算着时间,清楚地知道沙子还能撑一会儿,然而他还是使劲推了把真田。
“火太大,先走!出去后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但这样的举动却莫名触怒了黑发少年,他反手箍住优茶的手腕,眼神严肃地道:“你先回答我,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宫本优茶抿着唇,冷沉下脸色,双眸像无机质的琉璃珠一样盯着真田,又被对方同样凌厉的眼神瞪回来。
“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不走了?让火烧死在这儿?”宫本优茶的声音陡然上扬,语气尖利地嘲讽道。
真田无动于衷,将长刀插在两人之间,压着火气淡声道:“你可以试试。”
宫本优茶:……他妈的,真田弦一郎疯了不成?
最后宫本优茶只能闭闭眼,妥协般重复着之前的话:“真田,你现在放下我还来得及。”
如此说着,优茶轻轻挣开了真田抓着他的手。
“啪!”真田虎目怒瞪,当即狠狠一记重锤砸在优茶脸上,低吼着问:“混蛋!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咳咳咳!没打算什么。”
宫本优茶被打得一个踉跄,歪着头哑声说道。
凌乱的头发挡住了红肿的侧脸,他伸出舌尖舔去嘴边的血丝,手指若有似无地点在真田右手中的长刀刀刃上。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们’有组织有预谋,还有武器,是有备而来,你跟我走在一起只会有危险!咳咳!”
说到最后已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宫本优茶感觉胸口一阵憋闷,只好停下来缓了缓,才又说:
“不过以真田你的家庭背景,杀了你只会让警方不死不休地追查下去,所以如非必要,‘他们’不会动你,你还算是安全的,只要我们同时分开露面,‘他们’就不会第一时间狙击你……”
真田听得又想揍人了。
他习惯性地想拉帽檐,抬起手才记起来帽子丢了,只能紧紧握着拳头,不耐烦地打断道:
“所以你要做什么?宫本,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在你心里,警察又是个什么形象?”
宫本优茶叹了口气,苦笑着耸耸肩,“你都猜到了我还说什么?”
“至于警察,呵,若是今天没有你在,还不知道他们日后能不能发现这不是意外……”
“宫本,”真田神色冷肃,右手平举起武.士.刀,左手用粗粝的指腹轻缓而郑重地抹掉刀刃上的黑灰和木屑,“有些话说出口之前,想想你的父亲。”
宫本优茶蓦地噤声,不禁神情一愣,眸光微闪。
父……亲?
真田平淡地说:“我的祖父和父亲、大伯的确都是警察,我也不否认他们的职位高低,但那都是他们的荣誉。”
“在这场正在发生的‘案件’中,你我都是‘受害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真田家绝对不会逾越警局办案的制度,而且退一万步讲,你身为已牺牲刑警的儿子,理应比我更享受优待。””我不清楚因为什么事情,让你对警察的态度如此暧昧,但我们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重要。”
“宫本警官是那么优秀的刑警,你身为其子,若是因为正义之事献身也就罢了,可我不需要你救!现在还没到真正生死选择的时候,你就如此随随便便‘让’出自己的生命,你觉得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父亲吗?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
“宫本优茶,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尚,现在需要救助的人是你!不是我!”
真田的嗓音没有刻意扬高,却浑厚沉重,又充满了质问和怒其不争,像是一记记重锤似的砸在优茶的背上,压垮了他的坚持。
少年手指发颤地扶着木棍,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但又因为胸中有一口气既气且悲,憋得两颊都泛出不正常的红晕。
“你知道什么!”优茶脑袋空白,嘶哑着嗓子,带着被戳中痛处的脆弱和警惕,像竖着尖刺的刺猬一样,冲真田扎去,甚至忘了身处火场。
“我觉得爸妈死的不明不白!可无论如何就是查不出问题——我没有不相信警察……可就是因为相信,才觉得可怕,那些人杀人的手段,连那么多警察都查不出来!现在他们要来杀我!杀我们!”
“你觉得是你抵得过!还是我抵得过?!”
优茶崩溃地抱着头,琉璃色的眸光像破碎了一样震颤着。
“妈妈已经因为我死了……如果再把你牵扯进来……呜……”
第40章 【VIP】
直到这一刻, 一向沉静温和的少年才暴露出内心真正的恐慌。
“……”
真田怔然地看着情绪爆发后,又拼命压抑自己的宫本优茶,震惊于他话里所透露出的深层含意的同时, 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能够把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不管这是不是宫本所愿,都会让他心理负担少一些。
而优茶在压住哭腔后,摁了摁发胀的眼皮, 颓然地说:“我已经把幸村牵扯进来了,我不想连真田你也受累。”
“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真田活动了下手腕, 被烟尘熏哑的嗓音不失沉着稳重, “抱歉宫本, 我刚才的话有些重……对你父母的事, 我表示很遗憾,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
“只要活着,就能对你想查的事情继续追查下去,这点儿道理宫本你不会不明白。”
真田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扶起踌躇的少年,放缓神色,用难得柔和的语气安慰着。
“是因为我和幸村这两个‘变量’让你害怕了吗?”
宫本优茶紧咬着唇, 环绕着四周的熊熊烈火,烧得焦黑的木质梁柱正在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似乎下一秒就会归为尘烟。
然而大火侵袭带来的恐惧, 远不如朋友会因为自己而受到危险的可能性,来得更让优茶害怕。
无需什么言语表达, 仅看少年隐含紧张的神色, 真田自然便能明白他的想法。
“宫本, 我和幸村没有那么脆弱, 不需要你这种保护。”
真田一边观察着画室大门的结构,一边沉声说着。
他抛下手里的长刀,扯掉早就脏得没法看的白色衬衫,将其撕成道道长条状,再迅速在端口打结、接成长长的一根布条。
“我不会在乎你把我‘拖下水’的事,我想幸村也不会。如果宫本你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自己亲口告诉他吧。”
冷峻少年的一系列动作都很迅速,宫本优茶低头看了眼地面。
因为主人的过分粗暴,衬衫上的五六个扣子崩得到处都是,有的坠落在他脚边,有的直接崩进火堆里,就此消失不见。
优茶模模糊糊察觉到行动力Max的同伴的意图,不可思议地问:“真田你……你要干什么?”
真田卷了卷手中的布条,试探着布条的韧性和强度,眼神冷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身形瘦削的少年,顾自满意地点点头。
宫本优茶警惕地退后一步,“你不会要绑我吧?”
真田挑挑眉,快速扯了下嘴角,极轻又敷衍地笑了一下,说:“你话太多了。”
宫本优茶:!!!
……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呢?
在被真田弦一郎强行抱着,暴力撞破画室门扉,又跟泥地里的活泥鳅一样,“嗖”地滚过门外狼藉一片的走廊,最终顶着院落里被烧得七零八碎的草坪上的灰烬和余火,一路滚啊滚,“扑通!”滚进灌水的小池潭里的时候——宫本优茶如是想到。
鼻腔里全是弥漫的水汽,一路流到肺泡里,在焦渴干燥的感觉褪去,浑身爽透舒适的同时,又感到短暂的窒息。
“啊咳咳咳!咳咳——”
优茶猛地将脸从水里抬起,四溅的水花在灼热的空气中,化身为一片腾起的白雾。
“真,真田,咳咳咳!”
宫本优茶用眼神急切地搜寻着,当看到什么黑乎乎的一团时,使劲喘了口气,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手忙脚乱地扯开断裂缠绕的布条,狼狈地从池水中爬过去,捞出一个整张脸埋在水里、身体却一动不动的人。
“真田!真田!醒醒!!”宫本优茶沙哑着声音叫喊,使劲拍着真田的脸,“拜托了!清醒一点!”
如隔世般的几秒钟后,双眼合闭,眉头紧皱的黑发少年,才在优茶几近失声的呼唤中呛咳着吐出几口水,慢慢地睁开眼。
“宫……本?”
“呵,是我!”正打算做人工呼吸的宫本优茶当即惊喜而短促地笑了声,双腿霎时一软,瘫坐在水中,“呼……呼……”
真田眨了眨眼,等眼前的水雾散去后,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我们……咳,安全了吗?”
他撑着胳膊试图坐起身,下一刻就冷不丁“嘶”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胸腔。
“慢点儿,”宫本优茶抬手按住真田的肩膀不让他起身,低声道,“可能有骨折,你还是别乱动了。”
勇猛精进的少年承受了“大逃亡路上”大部分的伤害。
撞开大门时、滚过走廊小火堆时、落到草地上时、砸撞到坚硬的池潭石头上时……
虽然穿着优茶的制服外套,也只避开了轻微的烧伤,内里的伤恐怕会更严重。
“拜托了真田,下次行动前先打声招呼好吗?”
即便被真田保护着,宫本优茶也难以避免地受了一些伤,体内残留的药物还没有代谢干净,此时他几乎丧失了全部力气,只能依靠着池潭里的石头,语气飘忽地说。
真田也动不了,干脆就平躺在水中,仰望遥远的天空。
浓黑的烟雾没有停歇,还在不断地向上方升起,遮蔽了朗月星辰,庭院周围的火也并没熄灭,围绕着池潭和他们继续燃烧着,“噼里啪啦”作响,将潭水都烧得温热。
真田轻”哼“一声,笑道:“行动计划不是你安排的吗?撞门,快速通过走廊,然后跑到庭院……”
“对啊,”宫本优茶幽幽地叹息着,“我说的是跑啊。还有,真田你的动作真的好快,都没有一点儿迟疑?”
“你忘了?这里的院落布局与我家一模一样,闭着眼我都能找到路。”
“至于跑,”真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难道宫本警官没教过你吗?如何用最快速、最有效的动作规避危险,实现最小伤亡,这是警校的基础课程。”
“我未来又不当警察,我爸也不想让我当警察。”
今晚已经跟真田谈了不少过去的事,此时再提起父亲,优茶淡淡一笑,充满怀念和平静地说:
“他只教过我,要好好保护我妈,知她冷知她热,这样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好我妈。”
现在想想,那句’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父亲对自己的预告。
真田微微侧头,看着情绪低落,却不颓靡的少年,沉默半晌后,提议道:“有时间的话,宫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想祖父和父亲会很愿意见到你,当然……”
真田示意优茶仔细倾听大火之外的声音。
“他们此刻应该就在火场外,估计等我们出去后,你就能见到了。”
尖锐而熟悉的警笛声缭绕在上空中,宫本优茶轻笑着调侃道:“那我得向他们赎罪,竟然把他们的宝贝孙子、儿子带入危险之中。”
“你又来了,”真田却没当优茶在开玩笑,反而沉下语气,认真地警告他,“宫本,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嗨,嗨,”宫本优茶懒懒地睁开眼,感觉身体恢复些力气后,作势要爬起身,说,“我去找找人,免得大家误以为我们还在屋里面。”
“等等,”真田眼疾手快地抓住优茶的胳膊,拦住他,“你确定暗中的人放弃追杀了?”
宫本优茶顿了一下,重新坐下,冷静地表示:“说实话,对于’我还活着‘这件事,我有些疑惑,但也想通了一些事。”
“我并不觉得谋杀之人的枪法很差,以至于这么长时间都瞄准不了我现在的位置,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们‘有别的考虑。
例如,现在射杀我,等会儿却没时间处理我体内的子弹等等,因为这样一来,‘现场’和‘我’就不是‘完美犯罪’或‘意外身亡’了。”
听到这种推测,真田不禁神情微妙,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难不成宫本你是想说,因为我们在火场里耽误太长时间,反而让他们没时间处理……后事,以至于放弃了狙击的计划?”
“不然还有别的解释吗?”宫本优茶耸耸肩,“哦,还有你这个变数。”
“恐怕他们最开始是想,如果能烧死我最好,哪怕侥幸我没中药,在着火时跑了出来,他们也可以使用别的办法弄死我,再想办法混淆视听。”
“但你的出现却让他们不得不犹豫,我们只讲客观事实——弄死真田你比弄死我的‘后遗症’可严重多了。”
“我们刚才在火场里待到房梁接近倒塌,而火势最烈的时段过去后,就会陷入‘疲软期’。你看看现在,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消防队也很快就会将火扑灭,他们没有时间杀人了。”
真田的眉目沉凝如墨冰,在想到什么后,脸色愈发难看,言语艰涩地说:“我今天来这个庭院画室,是因为幸村请我帮忙搬东西。”
“这是随机事件,”宫本优茶淡然接口道。“所以说,真田你是变数。”
如果他今天不回来取画,如果今天没有真田,如果刚才真田没有冲进火场来救他,如果他们……
可时间没有如果,世间也没有如果。
如今的结局,说是阴差阳错,也是顺理成章。
一时间,两人陷入无言的沉寂中。
直到此起彼伏的呼声传来——
“真田同学!宫本同学!”
“在这里!在这!快来人!”
“有伤者,快快快!叫担架!”
宫本优茶亲眼看着真田被抬出水潭,又紧急上夹板、送上担架后,才终于舒出一口浊气。
随之吐出的,还有一直吊着的那口气。
“有哪里受伤了吗,宫本同学?宫……宫本!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