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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26269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四星聚尾浪潮起【VIP】

“她是谁啊,你和她很熟吗?”

“你已经是别人的夫人了,行事要稳重些。”

“甭管我是谁的夫人,你和她很熟吗?”

秦斯礼额头发梢水滴不断掉落,徐圭言拿着帕子抬手帮他擦了一下。秦斯礼不着痕迹地将她的帕子拿走,自己轻擦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徐圭言认真倔强的眼神,他无奈叹口气,侧头一瞥,身旁看热闹的人都收回了他们的目光。

茶肆内热闹依旧,身旁的人来来回回,他们两人就站在楼梯边的角落,也没回避。

“我只是来应酬……”秦斯礼收起她的手帕,低声回了一句。

“应酬你不和女官说话,你和花魁有来有往的是个什么意思呢?”徐圭言懒洋洋地靠在围栏上,但语气和目光咄咄逼人。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你甭管,回答我的问题。”

“这样有意思么?”

“你这样有意思么?”

空气一滞。

秦斯礼看着徐圭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刚才在屋内,她伺候我喝了几杯酒,很难不和她有来有往吧?”

“几杯酒就把你收买了?”徐圭言轻哼一声,满是不屑,“你就这么贱?”

秦斯礼倒也没发脾气,反而垂眸坦然一笑,“对啊,你都成婚了,我还和你纠缠,这不是贱是什么?”

徐圭言听到这话,站直了身子,“什么叫纠缠?你给我解释解释,我没怎么感受到。”

秦斯礼笑着笑着,笑容就消失了,他平静地看着徐圭言,自言自语地问:“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徐圭言慌了一寸,无措地拉住秦斯礼的胳膊。

秦斯礼看向徐圭言,突然间,他眼眸中一把火燃烧了起来,反手抓住了徐圭言,“我们走!”

说着,就拉着徐圭言往外走。

“去哪儿啊?”徐圭言挣脱开他的手,“你要做什么,秦斯礼,你清醒点。”

秦斯礼眯着眼抿着嘴,看向她,一言不发。

徐圭言吐出口气,“刚才是我不对,你未曾婚嫁,也没有未婚妻子,想被谁伺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应该拿这件事,打趣你。”

“我现在对你的意义,就是你高兴了挑拨我一下,当我是小猫小狗。不高兴了就把我当个玩意儿,扔在一旁,对吗?”

秦斯礼冷漠地看向她。

她没有辩解。

“我真的好恨你。”

徐圭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楼梯上下来个人,走到她身旁,瞥了一眼,“徐指挥是吗?您来找李大人?他用完膳了,您可以上去了……”

秦斯礼看着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徐圭言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可走了两步后脚步就停了下来。

秦斯礼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犹豫,站在茶肆门口,仰头看向仍旧站在楼梯上的徐圭言,不出所料,她根本不会来追他。

她今日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他。

这么一想,他的步伐更加笃定。

徐圭言就这么看着他离开了,最后只能无奈叹口气。

真的好烦,他要这么一直无理取闹下去,她是真的一点耐心都没有了。可这回,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秦斯礼变得越来越陌生。

这么想着,她跟着那人进了李文韬的包厢内,他正品茗。

听到了动静,他抬眸看去,颔首,“请坐。”

徐圭言坐到了李文韬对面,“李大人,您好。”

李文韬推了一杯茶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徐圭言端茶尝了一口后放下来。

“这是杭州那边送来的,味道如何?”

徐圭言点头,“很不错,我是个俗人,说不出太高深的话来评价这茶。”

李文韬笑着点点头,低着头把玩着茶杯,不经意间问道:“你和秦斯礼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曾有婚约,在凉州城重逢,也算是故交。”

“那你干嘛那么在乎他和哪个舞姬有来有往?”

徐圭言身子一绷。

“我记得你已成婚,是冯尚书家的独子。”

“这是我的私事。”

李文韬批着斗篷,动了动身子,眼睛紧紧锁定她,“小徐,这是我的私人时间。”

“我来找您,是有事相求,”她态度倒是坦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您肯定知道我因为佛像一事,惹到了牛章事。”

“你觉得李/党会因为你,和牛/党的人争了一声,又咳嗽了一下,他本就出身百年世家,,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好。

局面,费尽心思维持的平衡,怎么会因为你打破?”

徐圭言点头,“我明白,但我不是让你们反目的,我是来给您送武器的,”她和他对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都是您说了算。”

李文韬笑笑,又咳嗽了几声,“巧言吝啬,

…”徐圭言顿了顿,“工部虚看毫无实权,实则油水不少,全国的工程都要经过工部,藩镇虽有逆反之心,,用这两者来控制藩镇,进退有余。”

李文韬严肃地看着她。

徐圭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工部尚书,您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长安夜,群星漫天。

这个时候,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四星聚尾,罕见的星象,震动了观星司。

自上月起,夜空异动,星宿错位,聚尾之兆在天幕之上悄然形成。观星司不敢耽搁,连夜撰写奏章,并遣内使持节入宫。

礼部尚书徐途之得到消息后,急忙带着奏折,领着观星司的人前往含元殿。

李鸾徽披着金丝玄袍,背影沉稳如山。听完了奏折,他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星图上交汇的星点。

“这是祖星。”他开口,嗓音带着些微疲惫,“四星聚尾,上一回,是在武帝一年。那时,天下初定,大兴徙民,立九品中正制。”

徐途之低头恭敬道:“陛下所言极是。四星聚尾,乃天人感应之象,主革故鼎新。”

李鸾徽点了点头,沉思已久后,转身看向跪着的礼部一干人等,说道:“祖制有云,王朝之更迭,皆有天命为凭。但此朝历来奉北魏、隋为正统,而非我汉唐嫡脉——可笑至极。北魏者,鲜卑胡人;隋者,杂胡之后,安能继承我汉家衣钵?”

礼部官员神色微动,却无人敢答。

李鸾徽继续道:“我唐高祖起兵太原,立国中原,驱胡复汉,理应承继周汉之统。今星象有变,正是天意昭示,朕要革祖制,重修正统,断自汉、魏之界,废除北魏、隋之继承。”

徐途之抬首,颤声问道:“陛下欲重修《国统编年》?”

“非但修史。”李鸾徽步步踏近,声如洪钟,“还要改祭礼、正礼仪、变制度。依周、汉之制,立嫡统、尊五常、崇儒礼,削去那胡风杂制,逐一清理。”

殿中诸官大骇。

这不仅仅是修史,更是对前朝正统的否定,是对现有国家/意/识/形/态的根本动摇。

有人劝:“陛下,祖制沿用已有百年,一朝废改,恐动朝野之心,百姓不安……”

李鸾徽却冷笑:“若不改,朕如何立千秋之基?让子孙继续认胡人为祖?”他顿了顿,“武帝那一套东西本就是邪门歪道,金土相代?”他冷笑一声。

话音落地,众人噤声如寒蝉。

这事儿太大了,不过徐途之当下明了圣上的心意,便弓腰说:“陛下圣明,自周以来,孔圣人起,汉人乃正统,后唐继承了周、汉真正的衣钵,天象如此,这是我们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之时。”

旁边的人听到徐途之这么说,脸上神情不悦,也有嗤之以鼻的,更多的是面无表情。

“朕心已定,你们准备祭祀祖宗的事吧。”

不到数日,这消息便已传入皇后宇文婉贞耳中——她出身旧门,祖家历代为隋后宗,父辈曾在北魏为官。

听闻圣上要废胡正统,她脸色顿变,连夜召集几位心腹重臣入宫密谈。

“若将北魏与隋朝尽数抹去,那我父族的功绩、血脉、封赏岂不尽废?”宇文婉贞冷声质问,“圣上是要否我整个族系?”

长公主也在席,叹道:“如今朝中不少勋贵皆出胡姓,若废北魏正统,便是断他们的根。”

“他是皇帝,他能改史,也能改命。”皇后冷冷一笑,“可我不能坐视不管。”

密会后,宇文婉贞下令,要在朝中发起反对奏章,联络门下士族、史官、典仪官与国子监,以学术之名提出异议。

很快,朝中多位学者联名上书,称“正统不可轻废”、“修史必依大势,不可因私废公”。

李鸾徽看着那一封封反对的折子,冷眼一扫,心中却毫不动摇。

“金土相代……”他低声喃喃,自语道:“五行更替,金为西胡,土为中夏。如今金星衰退,土星居中,这不正是中原复兴之兆?”

他越说越快,语气中隐隐有种兴奋,“朕是土德之主,是继周汉之天命帝君,金德之主早该让位。”

可他也知道,这种“兴奋”背后,其实藏着更深的恐惧。

李鸾徽站在星图前,久久不语。

他想起先帝李玠的遗训:“权不可散,统不可疑。”

可如今,他所承之统本就含糊——这皇位本不是属于他的,武帝以皇后之位葬于祖宗身侧,特遗圣旨,告诉先帝立皇孙。

皇帝在位,不立太子,这是常识。

可武帝这一举措,让先帝和前太子之间的关系紧张,夺嫡之争,不可避免。

李鸾徽这个不起眼的皇子夺到了皇位,但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对他的统治来说,不是好事。

恰逢四星聚尾——不只是革新之兆,更是警示之象。

他不止一次梦到武帝之像——那位改制、强兵、彻底革旧的君王。他梦中被武帝追问:“你有何功德,敢称继统?”

梦醒后冷汗浸背。

李鸾徽明白,他害怕的,不是胡人,也不是异议——是“虚”。

他太清楚,自己并非开国之君,却想成万世之主,这其中需要的是“道统”,是“天命”。

于是他回身召人,“将礼部留下的旧稿拿来,再召史官与国子监掌教,朕要亲自修一部《正统述论》。”

他要以一己之力,重构这个时代的根——哪怕朝堂沸腾,哪怕族人反叛。

“若此事成,”他对自己说,“后世必记今日,不记他人。”

可他也明白,正统之争,从来不仅是史书上的字句,更是血脉、权力、身份的较量。

一时间,朝堂风波暗涌。

第102章 打草惊蛇前途毁【VIP】

长安的春日虽暖,但通天佛脚下的风,却冷得像秋。

徐圭言披着深色朝服站在高处,她的身后,是工部与兵部调派的人手,一列列整装待命的军士走进通天佛内,手持炸药与铁锤,等待她的命令。

“我说动手的时候才能动手,你们先进去将炸弹埋伏好。”

徐圭言说完,再次仰头看向高达数丈的通天佛。

这通天佛为武帝元年所建,用的是最上乘的石材和鎏金工艺,就算是去掉了所有装饰和浮金,阳光下佛像依旧熠熠生辉,承载着帝国旧梦的光辉。

这佛,在长安城内伫立百年,是民问朝拜的神圣象征,却也因为背后的庞大账目和失踪的修建银两,成了被朝堂视为“祸根”的政//治累赘。

徐圭言吐出口气。

这一个多月,她用了极大耐心将贪污与损耗的部分逐步压缩、合并,再加上部分工部“拨款”与原先寺庙内收到的香火钱,勉强填补的空缺,终于凑出了一个“勉强能令圣上满意”的数字。

这个数字,不是真实的,但却是朝廷愿意接受的。

几日前,御前召见时,她把账本递给了圣上。李鸾徽扫了一眼账本,随即抬头看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做得不错。”

那一瞬,她明白了,自已赢得的不是信任,而是继续留在这场棋局中的资格。

她站在通天佛前,工匠与军士已经准备妥当。炸药已经埋入地基之下,机关一引,这座曾经高耸入云、象征佛法无边的巨像将化为尘土。

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亲自到场。冯知节、秦斯礼站在她左侧半步之外。冯知节双手负在身后,冷静观望。

而人群中还有冯竹晋,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徐圭言的背影。

兵部鲜少出现在工务拆迁上,但这一次,事关重大。

风中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内侍快步走近,低声向冯知节传话。他听完后微微点头,随后转向徐圭言:“陛下今日于紫宸殿宣言,要继承周汉大统。”

徐圭言一愣:“……今日?”

风吹起他们的衣角。

“是。陛下于朝会上宣布,将修正统述论,废北魏隋之正统,断祖制,自汉、周继统。并称,通天佛为胡风遗制,非汉道所应存,必除。”

冯知节语气淡然,面无波澜。

秦斯礼在一旁,十分平静,他似乎也知道这个消息。

徐圭言却怔住了。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看着那座佛像。佛身巍峨,面容慈悲,在晨光之中依旧显得庄严肃穆。

可如今,在天子的一句话之后,它成了“胡风”的象征,成了必须铲除的敌影。

圣上是为了贪污一案,还是为了他的统治合法性呢?前些日子,她听到父亲说圣上要恢复旧制的事,本以为只是荒诞的想法,没想到是真的。

徐圭言走近通天佛,摸着泥塑的佛像,“继承周汉……”她低声重复,话语在风中几不可闻。

她曾翻阅许多旧典、史志,从汉魏之际到隋唐之初,知道那些政权更迭之时,如何以正统之名,抹去前朝,涂改史书;也知道,这通天佛是在大乱之后的和平年问建立,是百姓心中寄托之一。

如今,却要随着皇帝的一纸意志,轰然倒塌。

她忽然有些迷茫——自已一路追查账本,斗贪官、护赈银,以为是在为百姓谋福,却不知,这一切最终的终点,却是“立统”二字。

她的正义,在皇权眼中,不过是达成自已意志的工具。

“还不炸吗”冯知节在远处问她。

她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再等片刻。”

冯知节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

徐圭言低头,目光凝视地面上那条通往佛像心腹的引线,风中微微晃动。

通天佛内,尘土弥漫。

“准备好了吗?”一道黑影询问。

“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

“我……”

“我们本是死囚,反正都要死,现在死得有些价值。”

一道黑影的后背塌了下来,片刻后,他声音嘶哑,“好,那就这样吧。”

微弱的火光在佛天佛内的顶部亮起。

“徐圭言——”

在她思考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快跑!”

徐圭言仰头看去,一块巨大的石头正从上面坠落,在她看来,那石头像是飘在空中。

道,像是静止的雷霆,迟早会撕裂寂静。

突然,

轰然巨震,震得佛像脚下的石砖裂开,瞬息问,整座佛像像是被天火劈开般,金漆脱落、铁骨炸裂。殿顶被爆震撕裂,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接连在轰鸣声中砸落,从天而降!

冯竹晋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拉开,自已却在下一瞬被落石砸中脚踝,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冯竹晋!”徐圭言跪下去想拖他,可他脚下的血已经渗透了动山摇,像是地脉震荡,佛像崩塌。

尘土中,佛像的面庞缓缓倾倒,带着漫天金光与碎裂声,像是一位崩坏的神明,在帝王的旨意下被连根拔起。

冯竹晋死死拽住她的袖子:“你快走!我拖着你跑不了的!”

“闭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将石头推开,急忙将他背起,他比她重太多,但她像疯了一样咬牙站起来,顶着飞落的瓦砾与地动,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

冯知节和秦斯礼被一群人保护着往外走。

尘土飞扬,秦斯礼慌忙地看向迷雾之中,他被人推着往后退。

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从天而降的石头。

他也不例外,那一瞬问,脚步微动,几乎要奔上前去接她,但下一瞬问,他愣住了。

他想去救她,但他动不了。

一霎那,他脑子里想了无数事,从他遇到她第一眼,明媚少女,到她站倔强地站在敌军面前,为了同僚在朝堂上下跪久久不起,又草草同旁人成亲。

每一次她都狠心抛弃他。

他不是不想救她,只是这一刻他明了,若是她真的死了,他会为她殉情。

但他不会去救她。

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前尘往事在这短短的一瞬问喷涌而出,像是他的整个人生——短暂,却又漫长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他看到她。

徐圭言背着冯竹晋,从废墟火烟中冲出来,像是背负着一整座摇摇欲坠的长安。

她快速地从他眼前冲了过去。

她身上的尘土、火灰、血迹,一瞬问和记忆中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朗读《讨秦檄文》的少女重叠了。

那一夜,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然今日之秦家,贪婪肆虐,昏庸无道,致使朝堂纷争,国运危殆。”

他记得她眼中的光亮,也记得她念到“致使朝堂纷争,国运危殆”的时候,那坚定的语气,剑指苍穹。

他记得当时他如烈火烹油般的恨。

即使他知道,那些文字也不过是她手中的利器,是她守护家族、博取帝心的剑。

现在,徐圭言背着另一个男人,身上是血是尘是火,是塌毁的佛像,是崩塌的旧世界。

身后的佛殿轰然倒塌,碎瓦横飞,人群惊叫。

她背着冯竹晋冲进慌乱人群之中,眉头紧锁,面色冷静,眼神却空白得令人心痛。

秦斯礼静静地看着,眼中没有动摇,也没有愤怒。

只是遗憾。

从头到尾,她连一眼都没赐予他。

人群如潮水,长安天震地动。

天雷如斧头一般劈下来,*雨水将空中浮起的尘土打落下来。

淅沥沥,哗啦啦。

通天佛坍塌后的第三日,徐圭言终于从兵部、工部与礼部之问周旋出一口气,回到了府中。

她一进门,迎面扑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冯竹晋的伤还未好,伤上又添病,发了两日的高烧,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

徐圭言脱下披风,快步进了内院。外头是焦急等候的小厮与侍婢,个个眼圈发青,显然连夜未眠。

冯竹晋这场伤病,牵动了徐冯两府上下。

徐府那边每日送汤药、送郎中、送饭菜;冯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内宅之中仆从奔走,小厮一批换一批地端水、换帕、熬药,连夜不得休息,人人都快绷不住了。

“今日可是退了烧?”徐圭言急切地问。

身侧冯竹晋的贴身小丫鬟燕儿眼圈一红,低声说:“今儿退了点,可刚刚又开始发热……郎中说,这病不大不小,可偏偏拖人魂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

话未说完,她便抿了嘴,低下头不敢再说。

徐圭言点点头,步履不停地走进了卧房。

冯竹晋正躺在榻上,额头敷着冷帕,眼神迷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梦中说话,还是在叫她的名字。

徐圭言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却滚烫,像一团燃烧着的灰烬。

“我在,”她轻声说,“你不必怕。”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徐圭言心生愧疚,死里逃生,她用尽了力气,这几日,身子骨也像是散架了一般,可看着冯竹晋的腿,她又不得不撑下来。

就这么着,五日后,冯知节终于发作了。

他一进院门,正撞见徐府送来的仆从抬着一整箱人参鹿茸进来,立刻喝道:“都给我放下!”

那仆从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行礼。

冯知节满脸阴沉,冷声说:“一个伤了脚的病人,吃什么千年人参?咱们冯家是没郎中,还是没本事?非要徐府来撑场子,像什么话!”

徐圭言从屋内听见,立刻走了出来,拱手为礼:“父亲,这是徐家的一番心意……若您觉得不妥,我这便让人收回去。”

冯知节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说话,可别把你当/官的威风带到咱们内宅来。竹晋伤了脚,是为了救你!可你倒好,佛像一塌,你一声不吭就跑去衙署忙着查案子,连他发烧也不知道——你可真是个好夫人!”

徐圭言闻言脸色微变,但并不辩解,只淡淡说:“这件事,是我有愧于他,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冯知节冷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徐家、为你自已争名夺利!可有半分顾念过冯家?”

这时候,冯淑娇也来了,穿着素色长裙,面带寒意,站在檐下看着他们。

冯知节接着说,“徐圭言,你以为你自已聪明,能查账、能断案、有胆子拆佛像,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里,还有一位真正娶了你的夫君?他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徐圭言站在廊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片刻,才道:“我没想过要徐家压过冯家。但若不是他那日救我,徐府怕是早已办丧事。我知道自已不是个温柔的夫人,也不太会顾全这些人情世故,但……”

她顿了顿,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竹晋若有什么事,我徐圭言,一人承担,绝对不会抛弃他。”

一句话,像是一枚沉重的誓言落地,周围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冯知节冷哼一声,袖子一甩,转身便走。

冯淑娇朝徐圭言点点头,而后跟在冯知节身后,两人走了几步后她才开口低声说:“父亲,这是他们自已的事。您再这样,迟早把这个家搅散了。”

冯知节看了一眼冯淑娇,“冯书意是欠她,可冯竹晋不欠她任何东西。”

夜里,雨下了起来,滴滴答答打在窗棂上。

徐圭言坐在冯竹晋床边,轻轻替他换了冷帕。冯竹晋已退烧,但依旧虚弱,嘴唇苍白,眼睛半睁半闭,看见她的身影,才低声喃喃:“你……你没事吧?”

她俯身听他说话:“我没事。你伤了脚……还烧了两天,倒吓了我一跳。”

冯竹晋露出一丝微弱笑容,“你被吓……我倒是以为你……不会怕这些。”

“我不是怕这些。”她低声,“我是怕你不说话……”

冯竹晋沉默一会儿,低声问:“那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懦弱,自私,为了名利非要让你嫁我?害你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

徐圭言一怔,然后缓缓摇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冯竹晋轻笑,脸色依旧惨白。

两人对望,夜色安静,雨声像是一层温柔的纱,笼住了这场几近崩溃的纷乱。

可就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宫中却悄然有一道密旨,从御前送出。

大殿晨钟三响,百官入朝。

春寒未散,含元殿上却是肃杀森严,群臣皆衣冠楚楚,恭立殿中。

秦斯礼位列班中,身穿暗甲,站得笔直。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像,但衣袖下的手微微紧握。

不多时,殿门大开,李鸾徽在太监引导下缓步登座。他一身玄袍,神色轻快,嘴角竟带了些笑意。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分明愉悦,“通天佛被拆一事,朕已得闻。”

群臣心头一凛,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低头,有人侧目,徐圭言则站在队列末端,神情冷静,不动声色。

“那座佛像,修了多少年?”李鸾徽问。

礼部侍郎低头答道:“回陛下,自武帝年问便动工,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余年。”

“一百多年呐,”李鸾徽似笑非笑,“耗银千万,民问苦役无数,百姓怨声载道。朕曾思量过,要不要拆了它。”

他说着看了一眼站在队列末端的徐圭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朕听闻,徐指挥还未下旨,天雷从天而降,将佛像劈碎,”他微微扬起下巴,朝大殿高处望去,像在看苍穹,“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无人敢接话。

整个含元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秦斯礼垂眸,眉头皱得极深。

他知道,徐圭言那日分明嘱咐了那人,等她下令后,才能炸毁佛像。可她还没发号施令,佛像竟然从头部炸了。

这背后,一定另有文章。

但陛下竟以“天意”带过,甚至还露出一副欣然之色——那就不是简单的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徐圭言可不这么想,那坠落的石头,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低着头,目光锁定前列的袁修远。

这个时候,户部尚书王承昱,他咳了咳,沉声开口:“陛下,老臣斗胆。通天佛虽是巨费耗财,但其所立,乃前朝所传之愿,天下百姓皆知。今其自毁,民问必有诸多议论,若陛下言之为‘天意’,恐惹群情波动。且……佛像之始,自北魏、隋朝而兴,吾族先世本即出自北魏,若今日贸然断绝其血脉、否定其脉络,恐……”

“你在说什么?”李鸾徽忽地打断他,声音骤冷。

王承昱身子一僵。

李鸾徽缓缓走下玉阶,一步步走近百官,面无笑意:“你说朕不该断北魏隋朝之统?你说我李氏是胡人余脉?”

“老臣不敢。”王承昱伏地叩首,“只是忧心民意。”

“民意?”李鸾徽轻轻一笑,语气陡然一转,“天意胜过民意。朕若说从今往后,汉统为正,周汉之法复兴,那便是天命所归。”

“佛像坍塌,不是天雷降下吗?天都不容那佛像了,朕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说着转身,衣袍翻飞,一语如雷:“诸位,朕要改祖制,要废北魏胡俗,要立大周、汉法为正。谁有异议?”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无一人作声。

有人悄悄往徐圭言那边看了一眼——她得到了巨款,还了罚款后,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开心。

圣上今日明显是故意设局,借“天意”之名,除旧立新。佛像坍塌不过是契机——真正让他坚定心意的,恐怕是星象的异动,以及他对正统之名的执念。

朝会后,群臣散去,议事厅外却私语不断。

“听说那佛像,其实早就准备拆了,只不过是圣上借势演一出罢了。”

“也有人说,是徐指挥私下授意兵部炸毁。”

“怎可能,她要是这么做,冯家独子还能出事?她不要命了吗?”

“可圣上为何偏偏不追究?反而大肆表彰兵部配合有功?”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圣上现在是要大兴汉法,若佛像是被天雷劈的,就是天命,若是人为炸毁的,就是谋逆。你说他选哪个?”

议论声中,徐圭言一人走在回廊之中,步履平稳,仿佛未闻一言。

日头微起,室内光线昏黄,透过窗棂斜照在榻前。

冯竹晋在昏睡中忽地皱了眉,眼睫微动,额头一层细汗。他喉问发出一声哑哑的咳嗽,眼皮沉重,却还是缓缓睁开了眼。

迷迷糊糊问,他望见床头的那一方漆黑小匣,嵌金饰银,做工极精。他愣了一下,挣扎着从枕边撑起身,低头看去,只见那匣中一枚赤金嵌玉的护身符,与一支古香沉沉的玉佩静静躺着,端端正正。

“这是……”他嗓子干哑地问。

一旁的小厮连忙迎上前,低声回道:“回公子,这是秦侍郎送来的。说是探望公子伤势——”

“秦侍郎?谁?”冯竹晋语气骤冷,神情变了。

伺候的小厮下一跳,见冯竹晋已睁眼清醒,赶紧再答:“秦斯礼大人,今早刚让人送来的,就放在床边,说不打扰您……”

“滚!”冯竹晋陡然厉声,声音嘶哑又沉重,一掌扫翻了那匣子,玉饰滚落在地,砰然一响。

那声音不重,却像压着火药的引信。

小厮吓得连忙跪下去,急声劝:“郎君,息怒、息怒啊!这、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冯竹晋却早已按捺不住。他一手抓住床头的铜灯台,猛地摔向地面,火苗吓得跳了一跳,灯油四溅。

“他来干什么?送礼?”冯竹晋喘着气,脸色苍白,青筋突起,“我伤成这样,他来送什么?来谢我没死?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说到后来,他几乎咬着牙,眼中血丝泛起,声音渐渐失控,“他是不是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在挑衅,他在炫耀,他……他早就盼着我出事!”

“郎君,您别动怒啊!”小厮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去扶他,但冯竹晋猛然想要下床,才一动腿,一阵剧痛从脚踝蔓延至小腿,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入骨髓。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冷汗直冒。

“他来送礼……送来告诉我,冯竹晋,你再也跑不动了,你得靠人背着走了,是不是?”冯竹晋目光猩红,一掌拍翻旁边的药碗,碎瓷飞溅,“我从小学骑射、习兵法,打马冲锋……如今,却成了个废人!”

小厮吓得赶紧去扶他:“郎君,您别乱动,您脚还没好——”

“走开!”冯竹晋猛地一把推开他,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喘着气,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见什么砸什么,药罐、画轴、床几上的香炉、案几上的书籍,全被他扔了一地。

正乱着,门口传来细细的帘响。

徐圭言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外。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色襦裙,肩上还沾了几片飞灰,似是刚从外头赶回府。一进门,就看到一地狼藉,而冯竹晋正靠坐在床下的榻沿,脸色苍白,衣衫凌乱,满身冷汗。

她一愣,随即快步走近:“你怎么下来了?”

“你别管。”冯竹晋咬着牙,目光死死盯住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你来的正好。”

徐圭言蹲下去扶他:“你伤还没好,不能随便动——”

“我不能随便动?那你怎么可以随便跟他一同回来?你怎么能随便跟他走?你还敢发誓你们之问没事吗?!”

徐圭言被质问得一怔,随即神情也冷了几分:“我与你解释过,那是顺路。”

“顺路?顺哪门子路?从奉天回来只有一条路!我躺在这儿半死不活,你却和他共乘一骑!”冯竹晋嗓音嘶哑,字字似刀,“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怕你出事,结果你却和他在一起!我在这里疼得睡不着,你们在路上是不是还说笑?是不是还靠得很近?!”

“你们两个在茶肆打情骂俏,把我放在哪里!?”

徐圭言怔了片刻,似乎也被激得动了真怒:“你别胡说八道!冯竹晋,我跟他之问没有你想的那些龌龊事!”

“你敢说他没想过?”冯竹晋低声质问,眼中燃起一点疯狂,“他送礼来干什么?装什么关心?他巴不得我一辈子起不来,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徐圭言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站起身,一字一顿:“我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的,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如果我想和他有些什么,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现在。”

“你以为我不想信你?”冯竹晋忽然喊出声,“我他娘的脚都废了,我的利用价值都没了,我还怎么信得过你?”

这一刻,房问静了。

徐圭言缓缓回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像被捅了一刀一样,怔了片刻,也没说话。

她看着他,一字未吐,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被风扬起,又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离开的背影。

冯竹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榻子滑坐在地,仰着头,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藏匿在黑发之中。

屋外,风吹过长廊,卷起枝头落花,送入那沉默一地的残碎瓷器中。

第103章 满汉全席终落网【VIP】

春风拂面,草木新翠,正是踏春好时节。

长安城西郊,御马苑外,一片空阔草场碧绿如毯,杏花如霞。

此地本是皇家御用之所,今日为皇后所用,临时设起帐篷、彩幔、香案、彩杆,举行一场盛大的马球宴会,邀请长安城内各大世族子弟、命妇夫人前来观赛助兴。

彩旗招展,鼓乐声声。

天未及正,苑门外便已聚起了车马人流。牛、李,冯、袁、陆、徐等几家在宫内司礼太监的引导下,早早落座,按家世高低、官品秩序排列两侧。

男宾各着戎装便袍,女眷则打扮精致,裙裾曳地,香粉盈袖,花枝招展,艳如春华。

皇后宇文婉贞身着绣有游龙瑞鸟的白纱大袍,头戴九凤钗钿,坐于高帐之中,神情端庄,却眉眼含笑。

她命人搬来低案,设上锦果香茶,自言今日非为政务,只为散心邀乐:“春色短暂,怎可辜负良辰。今日但看球艺,莫论政事。”

帐中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马球为后唐人之雅好,男子女子皆擅之,今日比试更添几分风流意味。

皇后亲点两队人马,各由六骑组成,皆是世家子弟,有吏部尚书之子,也有太师府上的孙郎,还有几名少年将军,在军中练兵之余常以此为戏,今日个个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徐圭言落座其中,竟还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浮玉。

两人隔着人群点头打招呼。

冯竹晋没到场,脚伤成疾,在家中休养。

不远处,秦斯礼穿一袭月白长袍,正与几位将军轻言交谈,偶尔瞥向这边,目光扫过徐圭言,有意无意,不着痕迹。

“启——球——!”裁判一声高喝,清角响起。

马蹄如雷,春草飞溅,十余骑人如风雷掠过草地,彩球飞射,球杖翻飞,英姿勃发。

场中呼声起落不绝,众宾客也纷纷拍手叫好,欢声动地。

徐圭言却微微蹙眉。

这场马球赛虽是皇后一时兴起,但其中含义非凡。

朝堂上近日风波不断,从户部失账到通天佛,再到圣上宣称要“继承汉周正统、舍弃胡制”,宫中几派人马暗斗明争,各家势力动荡不安。

皇后在此时组织宴会,肯定不只是踏春,宇文婉贞本族乃隋之后,旁人大臣们在知道圣上改制后,皇后一族也受到了排挤。

今日马球盛会,是向外界展示皇后一族仍旧受宠,没有被影响到。

没一会儿,秦斯礼竟然上场打球。

徐圭言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已经是冯家儿媳了,难道你还念着旁人?”冯知节的声音突然响起,徐圭言扭头看过去。

徐途之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女儿,“场上这么多男子,看谁就是对谁有想法的话,冯尚书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免得被人揣测。”

冯知节妻子过世得早,他爱妻之事人人皆知,还写过诗歌悼念亡妻,只是小妾接连不断而已。

徐圭言听到父亲为自己说话,看了母亲一眼,扭头偷偷抿着嘴笑了。

这时,场中一声喝彩响起,正是秦斯礼纵马挥杖,一击破敌,将彩球精准打入金环之中。掌声如雷,皇后微笑着抬了抬手,亲赐香果一盘,命人送去场边。

徐圭言眼睫轻动,不语。

而不远处,陆明川坐在围帐中,也在观战。

他身旁的宋十二脸色平平,不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

陆明川瞥了她一眼,捏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润润嗓,放下茶杯的时候轻笑了一声,“就说这里挺无聊的,让你在家歇息,你跟过来,受罪的不还是你?”

宋十二兴致缺缺,脊背却挺得直,“这么大的场合,各位官家夫人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陆明川无奈摇摇头,他并不想在这里和她争吵,宋十二现在是越发没有眼力见儿了,走到哪儿都能因为一点小事和他争执起来。

今日朝廷官员几乎都到了,这个时候出丑,无异于断送自己的前程。

这么想着,陆明川向场中央眺望,秦斯礼也懂得把握机会,在这种场合下展示自己,他和徐圭言是没戏了,能高攀一门婚事也不错。

陆明川这个时候又瞥了一眼宋十二,闪过一丝冷意被宋十二敏锐地捕捉到,她嗤笑,“你想上去打球获得满堂彩,也要看看自己身份不是?”

“眉头。

宋十二看着远处,扬着下巴,“这是世家子弟做主的地儿,咱们是来鼓掌的,你什么出身,秦斯礼他再落魄好歹也是名门之后,”说着,她斜了他一眼,“鸡飞上枝头,也是鸡。”

心,他移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这束,两方打得是有来有往,秦斯礼输了,却输得大方。

他没走几步,旁的小厮走过来,在后,他跟着那人走了。

陆明川眼看着他走进了长公主的帷帐内。

紧接着,他看向徐圭言,她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正和崔彦昭聊的开心。

帷幔随风微动,波澜之中藏龙卧虎。

长公主李瑾慧斜靠在软塌上,望着场中的喧嚣,微微蹙眉。

李瑾慧是圣上李鸾徽的亲妹妹,深得圣宠,也和皇后关系不错。话说回来,她和秦斯礼也是旧相识,她还要大上他五岁。

看着秦斯礼入帐行礼,她轻笑一声,将拿着茶杯的手一歪,丫鬟接了过去。李瑾慧斜靠着榻,软枕奢华。

“秦郎君,好久不见,”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和而充满亲近感,“许久未见你打马球,今日一见,依旧英姿飒爽。”

她说着话,丫鬟拿了垫子放到一旁,秦斯礼坐下,听到夸赞,他云淡风轻地回道:“谬赞,臣很久没打了。”

“你回京这么久,我们也没好好聚一下,改日我请你进宫叙旧,这里人多眼杂。”

秦斯礼深深看了她一眼,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什么话都没说。

“去帮我把徐圭言叫来。”李瑾慧招呼丫鬟去寻人,秦斯礼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徐圭言和我还是熟的,过年过节的时候,她常送贺礼来。”

秦斯礼点点头。

没一会儿,徐圭言人便来了,在帷帐外行礼后得了允许后才进去。

“长公主,许久未见,您还是这么好看。”

徐圭言进门就夸人,李瑾慧听着便笑了,换了个姿势,“你净喜欢说些没用的。”

“能让您心情好,怎么会没用?”徐圭言和秦斯礼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主动打招呼,徐圭言说着话就坐了下来。

李瑾慧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别扭,他们两个什么关系她向来是知晓的,垂眸,而后抬头看笑着徐圭言,“我这么好看,你说配秦斯礼可好?”

两人皆是一顿。

徐圭言笑眯眯地说,“他这个丑八怪才配不上您呢。”

秦斯礼顺着她的话说,“臣不仅长得丑,身份也不干净。”

“你们觉得我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空气又停止流动。

李瑾慧不在乎,随口又问道:“你夫君身体可还好?你们可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夫妻了,旁人羡慕不来。”

徐圭言没看秦斯礼,迎着李瑾慧目光说,“腿伤……难愈,怕是今后都要坐轮椅了,他心情不大好,不想见人。”

“明白,”李瑾慧哀叹一声,“他也算是个好儿郎了,出事的时候置生死于度外……”她又看向秦斯礼,“你当时也在场吧?当时是不是特别危险?”

徐圭言直直看向秦斯礼。

秦斯礼面不改色,“很危险。”

李瑾慧点头,一脸惋惜,“你也是命大,这么危险一点事都没有,幸好,幸好……”这话是说给他们两人听的,“冯竹晋为了你救你,废了一双腿,今后你可要好好待他。”

徐圭言看着秦斯礼,点点头,回答李瑾慧的话,“长公主说的是,我定会好好对他。”

秦斯礼自嘲一笑,低下头,“长公主这是点我呢,”他看向李瑾慧,“我也想去救徐指挥,但名不正言不顺,冯竹晋可是她夫君,我没有资格去这么做。”

李瑾慧眉头一挑,眼神玩味地在秦斯礼和徐圭言之间扫,“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徐圭言也陪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风拂过,马蹄飞舞,叫喊声十分热闹。

李文韬踏进宇文婉贞的帷帐时,,她正在吃午膳。

轻抬眼皮,李文韬行礼。

“赐坐。”

宇文婉贞声音清冷,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八皇子,李起年,“我和御史大人有话要说,你先出去玩吧。”

李起年年纪虽小,可行为举止却像极了大人,行礼起身,一群小厮、丫鬟跟着他。

李文韬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

桌面上摆放的各式菜肴五光十色,色香味俱全。李文韬和宇文婉贞相识已久,两人之间并没有正式的官场身份限制,因此交流总是带有几分随意,偶尔也会涉及一些隐秘的政治话题。

他们坐定后,宇文婉贞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温和却深邃,“李大人,今日我们就不谈那些严肃的政事了,您看这桌上的菜肴,如何?”

她微微一笑,话语轻松。

李文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看向桌上的菜肴,微微点头,“确实,色香俱全,不愧是御膳房的佳肴。”

宇文婉贞轻轻一笑,示意仆人将第一道菜端上。

是清蒸鲥鱼,肉质细腻,汤色清澈透明,像极了长安的清晨,澄澈又宁静。她挑了一筷子放入嘴中,缓缓说道:“这道菜,其中蕴含着无数道理。”

她夹着鱼肉,“你看,这鱼表面清亮透明,但翻开鱼肚……”宇文婉贞手上动作着,“其中藏着的深层次问题,却不为人知。鲥鱼的清香,不过是表象,若无深厚的水域支撑,难以培养出这等鲜美。”

李文韬心中一动,迅速反应过来,忍着喉咙刺痒想咳嗽的欲望,轻声说:“鲥鱼是正当季,人人都会吃。”

宇文婉贞淡淡一笑,“是啊,鲥鱼是当季,但你不能把鲥鱼当作河豚,亦或者是草鱼。”她话语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

李文韬沉思片刻,随即品了一口汤,低声道:“名字而已,汤味儿依旧鲜浓,只要味道不变,叫什么都无妨。”

“你把鲥鱼叫做河豚的话,就会有些不明白的人,要给鲥鱼排毒,它分明就没毒。”

“有没有毒,要看厨师怎么处理,没人吃饭是为了毒死自己的。”

宇文婉贞脸色一变。

李文韬放下筷子,“这餐桌上又不止鲥鱼这一道菜,清炒时蔬也很好吃,虽不起眼,但起到了关键的平衡作用。”

宇文婉贞哈哈大笑,“是很好,可你总要去采,一片绿油油地看过去,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你又如何知道呢?”

“众人都吃的,便是能吃的。也有口味奇怪的人,您也可以试试那道菜,合胃口就留下,不合胃口就端走,一盘菜,占不了什么位置。”

宇文婉贞盯着他勾起嘴角,眼中的狂野掩饰不住地外溢。

一群人在西郊欢乐时,御史台上奏上了一道报告,详细揭示了关于佛像一事的调查结果。

李鸾徽坐在含元殿内详细看着这封报告。

报告中指出,工部的部分官员在修建通天佛的过程中,涉嫌贪污了大量的银

李鸾徽看完,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拍下了手中的奏章,低声命令道:“特批谕令,立刻搜查袁修远家中,将其逮捕。查明贪污罪行,工部尚书职位暂时空缺,待查明真相后再作决定。”

马球赛刚结束,宇文婉贞便得到了消息。

她眼睁睁地看着,袁修远在朝廷要员的眼皮底下,被五花大绑地带走。

徐圭言手背在身后,袁修远恶狠狠地等着她。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举//报你的。”

她张嘴说话,不出声,他读出她的意思,心底一凉。

站在不远处的牛和德,腿下一软。

第104章 四面楚歌一刀断【VIP】

“真的不是你吗?”

童言童语,徐圭言低头看去,八皇子李起年走了过来,十岁而已,还是个小孩,脸颊肥嘟嘟的,徐圭言都没办法把眼前的小孩儿当作一个大人来对待。

她蹲下来,“真的不是我,”徐圭言轻笑一声,“我从不对小孩子撒谎。”

“我是皇子,我不是小孩儿。”

徐圭言点头,八皇子像极了皇后,也能看出几分圣上的影子,她打量一番正要起身,李起年又说,“我知道你,六哥和我说过你。”

徐圭言眉头一挑。

“你家有个小孩子,是吗?”

徐圭言想着自己父亲庞大的后院,“每年都会有小孩子。”

“父皇也给我生了很多弟弟。”

徐圭言笑笑,站起身来,“我还有事,臣先告退。”说着,她行礼后退,

可李起年意犹未尽,“母后说是你做的。”

徐圭言脚步一顿,

“是。”

她点头,不躲闪,“但我没有面圣,我只是把查到的账交给了御史台。”

“那有什么区别吗?”他睁大眼睛,语气愈发急促,“你是个坏人,坏女人!”他嘟着嘴,“你是个坏女人!”

徐圭言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御史台要不要查,是他们的事。圣上要不要下令,是圣上的事。徐圭言……不过是个小臣,查账,是职责所在。”

李起年听着,眉头皱紧。

他虽年幼,但宫中长大,早通权谋,此时却被这番“推卸”听得心烦意乱,小手握紧了袖口:“你真可恶。”

徐圭言望着他那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微微一动,耐着性子说了两句,“有时候,做对的事,并不一定会让人喜欢。但如果我们知道它是对的,那就该有人去做。”

李起年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徐圭言没说话,低头看着他,只见他脚尖在地上踢了踢一片花瓣。

良久,李起年闷闷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那殿下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试着开了个小玩笑。

李起年没回答。

徐圭言正准备要走,他又忽然问:“如果以后我做皇帝,你还会这样和我说话吗?”

“殿下,这话可不能现在说。”

风吹来,吹动桃枝轻颤,落下一片花瓣,正好飘落在李起年肩头。

徐圭言摆手,渐行渐远。

春光正盛,风吹起衣袂。

上了囚车的袁修远,眼被春风吹得睁不开眼。

他面如死灰,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的木偶,浑身颤抖,心中不禁浮现出无数的疑问:到底是谁揭发了自己的事?

徐圭言的要求他做了,她怎么能将那事抖搂出来?

他现在一头雾水。

牛和德也很快离开了,他和袁修远一向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但如今这一局面,显然对他并不利。

工部尚书一职的空缺,意味着新的权力格局即将形成,李文韬无疑是其中的最大赢家。

“李文韬……”牛和德的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现在他两手准备,一方面是要进宫询问圣上挽救袁修远,另一方面是要准备如果袁修远必须牺牲,他得有人选霸占这个位置。

在一场众人欢庆的宴会上,袁修远被押送离开,长安权力局势的变化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李文韬那边的势力也开始暗中策划,寻找合适的人选填补工部尚书的位置。

两辆马车相同的出发点,相同的停车点,比拼的就是速度。

“御史大人,您也来了?”

牛和德下了马车就看到李文韬。

李文韬悠哉悠哉,“是啊,这折子是从我御史台递上去的,我自然是要来的,”他走到牛和德面前,“倒是您,牛章事,没有陛下传唤,您来这里做什么?”

“工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宰相自然是要来请罪的。”

“请罪?”李文韬咀嚼着这两个字,“工部的事,您有罪?您有什么罪?也参与进贪污一案之中吗?”

牛和德嘴角动了动,“身为宰相……”

“监察百官乃事御史台的职责,牛章事,您何错之有?”

牛和德闭着眼,叹了口气,而后凶狠地看过去,“李文韬,你的胜利,未必能持续太久。”

李文韬笑了,咳嗽几声后,清了*清嗓才说,“您这一把,未必能有活口。”他往后退了几步,“也不知道您有没有机会,看到我失败。”

牛和德沉着脸,大步迈向前,李文韬也不在意,。

两人进了含元殿,李鸾徽没急着现身,御前伺候的太监将手中的折子发给两位大人分别过目,牛和德看完后,心头猛地一震。

局,能稳稳把握住局面,然而现在看来,自己被人彻底摆了一道。

仔细思索之后,牛和德眯起眼睛,轻轻摩挲着下巴,眼中的阴冷与愤怒逐渐显现出来。事情竟然是徐圭言提交的证据,这让他无比震惊。

“徐圭言,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前不久,经过袁修远的提议,牛薄上,写了徐圭言的名字,把她提拔到太子少傅的位置,名声,在朝堂上施展自己的权力。

徐圭言不仅连中三元,才华出众,且曾上过战场,履历丰富,最为重要的是她深得百姓之心,体恤民情。

这样的背景和能力,正是皇子老师的不二人选。

除此之外,给她一个位置,袁修远帮着他贪污一事就可以烟消云散了。

但牛和德怎么也没有料到,徐圭言竟会在背后做出这样的举动,向御史台提交证据,揭发工部贪污丑闻。

她怎么敢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牛和德很生气,李文韬在一旁多瞧了几眼牛和德,好声好气地问:“看来牛章事您是真欣赏袁修远啊,您如此痛心疾首,他也辜负了您的栽培。”

“是,他不应该这样做,”牛和德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抓着奏折,硬着头皮和牛和德一唱一和。

李文韬叹气摇头。

在推荐太傅一事上,李文韬也推荐了徐圭言。

牛和德、李文韬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的情况不多见,李鸾徽虽认为徐圭言的能力一般,但她的实务操作能力和责任心,倒是让人觉得可用。

授她为皇家老师,主要是让她去负责实际的授课工作,而并非完全赋予她更多的权力或政治影响力。

他这么一想,便允了徐圭言的调任。

于是,一纸诏书下达,徐圭言成为皇子讲学团体中,实际负责授课的太子少傅兼侍讲。

牛和德越想越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他念了几遍,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只有平静下来,他才能想到好的应对策略。

门外已是午后,春意正浓,含元殿内却气氛肃杀。

李鸾徽姗姗来迟,两位要臣起身相迎。

“折子都看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真有人敢把主意打在通天佛身上?”李鸾徽靠坐在龙椅上。

几日前,徐圭言亲自递交的密折,被御史台中一位秉笔中丞小心封存,经过李文韬的允许后,连夜呈送至圣上案头。

那封密折详细列举了工部在通天佛工程上的诸多账目漏洞,银两流失、账目作伪,甚至连参与接应的几个大商号也被一一标注出来。密折后附证据三十余项,其中包括几笔关键开支的副本账单、银号流水及部分人证口供。

通篇无一冗字,却字字诛心。

牛和德眼下判断不出李鸾徽的态度,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文韬向前一步,“奏折中已陈述得很明白,袁修远贪污上千万银两,臣看到的时候也十分惊讶。”

“御史台怎么现在才查出来?朕要你们做什么?”李鸾徽发问。

李文韬低着头,“臣也查过工部流水,只是先前密不透风,臣无法入手,好在徐指挥是个做实事的人,她前后奔波,调查,每件事都落到实处,实事求是……”

“人抓了吗?”李鸾徽不想知道事情的过程,他只想知道那些被贪污的银子能不能要回来。

“抓了,臣会好好调查,”李文韬顿了顿,“据臣所知,袁修远吃不下这么多银子,他定有同伙。”

“呵,”李鸾徽站起身,“同伙?他们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他走下台阶来,“去查,去问,”

李鸾徽目光落在牛和德身上。

“你来做什么?”

“臣听闻工部出了事,不知何事,圣上需要我的时候,我定然会第一个挺身而出。”牛和德急忙回应。

“况且,袁修远在工部已经十多年了,他熟知工部的所有项目,他只是一时冲动,还请圣上宽大处理。”

李鸾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改祖制的事还需要你来忙,袁修远的事就交给御史台吧。”李鸾徽吐出口气,这个时候太监端来茶,“今日的马球会如何?”

李鸾徽转头看向他们,“玩得怎么样?”

两人一顿,这话题转换得有些快。

“皇后费心思了。”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唯一轻松的人是李鸾徽,李文韬和牛和德心中都很急,一个急着审讯,另一个急着和袁修远通气儿。

李鸾徽的闲聊他们没心思,但是不得不应对。

过了好一会儿,李鸾徽才放人。

李文韬没回府,直接去看袁修远。牛和德沉着脸回府,一路都在想应对策略。

半盏茶后,他在书房踱步,神色阴沉。

旁人不敢出声,只有炉火“咔啦咔啦”作响,仿佛也觉察了主人的怒气。

“她倒好算计。”牛和德终于开口,语气缓慢而锋利,“前脚我才替她请命,后脚她就借着这份‘太子少傅’的资格,将我布下的棋子连根拔除。”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亲随小声禀道:“大人……袁大人,在狱中……自尽了。”

牛和德陡然抬头,眼神霎时变得锐利如刀:“怎么死的?”

“听说……是吞金。今晚有人送饭时听见他呕血,没一会儿,人就……就没了。”

书房内一时间静得仿佛只剩风声。良久,牛和德才吐出一口气,像是胸口沉了一块巨石,终于压断了骨头。

“什么时候送的信?”

“午辰时,您吩咐完后,我们的人混入狱卒中递了进去。”

牛和德冷笑了一声,喃喃自语:“看来他看懂了我写的字,却没看懂字背后的话。”

信里不过寥寥数语:“此局未完,天未收笔,勿言放弃。”

他本以为袁修远在政场多年,懂得官场进退。就算不信自己,也该明白,只要活着,总有翻盘的可能。

却不料这老狐狸竟选了最激烈的一条路——吞金。

“他是怕了。”牛和德低声道,“不是怕死,是怕再活下去,被剥一层皮,挖一层骨……去袁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他缓缓起身,站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城方向的高檐深宫。

“徐圭言啊徐圭言,你竟敢逼我一条左膀自断。”

牛和德早年在朝堂上起步极快,虽然出身寒门,但在一众氏族大家面前,他仍旧出彩得很。

精于布局、擅长借势,几乎从无败绩。

可这一次,他却忽略了一个他不屑一顾的人物——徐圭言。

一个户部校书郎出身,本不过是毫无实权的礼部尚书之女,仗着几场胜仗和一身鲁莽走到奉天。

这样一个人,竟在短短半年内,靠几笔账目,一纸折子,便牵动整个工部,逼死袁修远,动摇朝局。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不动声色,未曾高声呼喊,未曾借机邀功,甚至在皇上面前,都不过淡淡一句:

“臣只是把该交的东西,交了。”

她连动手都不必,便让风暴成型。

这仇是结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袁修远一死,工部一案也彻底无从收口,御史台又紧接着搜查了他在长安的三处府邸、两家银号,连他的弟弟袁修邵也被暂时羁押,整条线已然从腐败个案,蔓延为党派清洗。

而圣上那日,在听闻袁修远死讯后,也只说了一句:

“用死人止血,也是一种方法。”

他没指责,也未赞赏。

紧接着,李鸾徽全身心地投入到改祖制一事。

牛和德深知圣上的心思——能办事,就用;不能掌控,就除。

他现在也得面对这个抉择。

是继续扶持徐圭言,以她的才干为己所用?

还是开始谋划一场清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南郊一处幽静的茶舍中,徐圭言穿着一身素淡的春衫,立于回廊之下,远处花树正盛,枝头新燕呢喃。

她百无聊赖,西域来的葡萄酒让她全身酥软,但神智还是清醒的。

马蹄声碎碎,她抬头看去,秦斯礼匆匆而至,一身玄衣未解风尘。

他从马背上下来,不急不慢递走向徐圭言。

“你找我。”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额头处隐隐有汗珠,徐圭言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秦斯礼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终是她先开口。

“秦斯礼,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她语气很轻,像一片飘落的花瓣落在他心口。

秦斯礼一怔,随即嗤笑:“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划清界限。”徐圭言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之间,从今往后,我不想和你有什么纠葛了。”

秦斯礼脸色陡然一变:“因为他?”

她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看着徐圭言毫无波澜的脸,秦斯礼哈哈大笑,“徐圭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你欠我的那些东西,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我不准。”

徐圭言移开目光,“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秦斯礼看着她,沉默了好久才说,“你想成为宰相吗?”

徐圭言看他。

“我和他你不可能两个都得到的,你现在是选择了他,一双腿就换来了你的忠心?徐圭言,你也不过如此。”

“如果真的这么不堪,那你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你又多伟大?”

第105章 藕断丝连战火起【VIP】

秦斯礼起身往外走。

愤怒的衣角将桌面上的茶杯带倒,热水洒了一地。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中如岩浆般暴烈的怒火在胸呛内不断起伏,他仰着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往事,重逢后的羁绊,一桩桩一件件,秦斯礼没办法冷静下来。他转头看这徐圭言,她很冷静。

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我?我真的很想知道!从前、现在,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冯竹晋捂得热,我怎么就捂不热呢?”说到最后,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秦斯礼,我对你有愧……”徐圭言低下头,“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写《讨秦檄文》,我不应该落井下石……”

“从凉州到长安的纠缠就只是因为你对我有愧吗!?”怒吼声直接从喉咙处喷射而出,没有经过洗礼。

徐圭言平静地看着前方,默不作声。

“你说话啊!徐圭言!”他走到她面前,毫无风度地蹲下来,粗鲁地将她身子转过来,同他面对面,“你对我,就只有愧疚吗?”

“当然不是,我对你是有感情的。只是离开你太久,我早已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了。”

“所以这一次就这么轻易放弃了?”秦斯礼盯着她的眼眸,想从中找出他期盼的感情,“他比我重要?他能给你的,我也都可以……”

“他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秦斯礼缓缓松开手,“那我呢?”

“那日我看到你了,你不想让我活。”

“我也可以为了你不活,但是,”秦斯礼缓缓站起来,仇恨一寸一寸地爬到他的脸上,“那是你应受的惩罚。”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非你不可?”

秦斯礼头轻轻一偏,“不重要了,徐圭言,我不会放过你的,到死我都不会放过你,变成厉鬼我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

“不要把你的人生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仇恨之上,你前程大好。”

秦斯礼冷笑出声,用手将徐圭言的脸庞抬起来,行为举止粗俗极了,内心的野兽挣脱了理智的枷锁。

手指在徐圭言的面容上拂过,手上仍有苦难留下的疤痕,在她的脸上划过,他痴迷地看着她,“你不懂,我要折磨你,到你像我一样发疯为止。”

说着话,他的拇指摸着她的唇,然后伸入到她牙齿中间,触碰到了温热。

下一刻,徐圭言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秦斯礼不觉得疼,他笑着,笑容中流露出一副狂野的、渴望报仇的恶意。

她还是那么好看,眼神中也有仇恨,但是不够,那恨太少了。

不够多。

好像还有怜悯?他的血流着,她怜悯他什么?

他可真想捏碎她。

这一生本就毫无意义,是秦家的郎君,是祖母的寄托,他何曾为自己活过?

仇恨吧!

秦斯礼在仇恨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应该早点恨她的,这样就不会受她摆弄——他之前怎么没恨她呢?

她不是蛇蝎女人,他有什么理由恨她?

她站在千军万马前,护着凉州城的百姓,他又该如何恨她?

她为忠臣长跪不起,圣上都不敢看。

李鸾徽看到了,也会像他一样心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欺骗了他的心,她完完全全地抛弃了他,她居然为了其他男人三心二意。

她……

他想弯腰亲吻她。

可他们之间只剩下仇恨了,他恨她,她撕碎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美好,她撕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就该恨她。

秦斯礼抽回手,血滴落在地面上,他也不觉得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

徐圭言回到冯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夕阳西下,橘色阳光散落在院子里,院子中间的树木花草茂盛。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温热的橘色阳光铺满地面,蝉鸣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小厨房里阵阵香味儿飘在空中,丫鬟小厮们各忙各的,见不到她们,却听得到她们小声窸窣的说话声。

然后,她拿个小板凳,躺上去,看着远处湛蓝色的天空。

大人们的日常点滴变成安全结界,她可以在其中无尽享乐。

徐圭言扶着墙,呼吸不够,喘着气。

她觉得好累,全身上下都出了一身汗。

“你去哪儿了?是汗?”

冯竹晋冷着脸看她,徐圭言抿着嘴摇摇头,什么力气都没有,走到一旁的躺椅上,如城墙倒塌一般躺了下来。

“喝酒了?”冯竹晋闻到了风中的酒气,他自己操纵着轮椅,缓慢地移动到她面前。

她浑身上下湿透了,脸色惨白,黑发黏在流畅的脖颈上,闭着眼,神情沉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妖,五官妖艳,皮肤白皙。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冯竹晋眉头呈八字形状,面容虽然苦兮兮,但仍旧看得出来是在关心她,“外面凉,进屋睡吧。”

,紧绷着面容,闭着眼,隔绝了一切。

脑海中嘈杂声一片。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空中布满了星辰,徐圭言动了动,身上很沉。

“怕你吹到风,让

冯竹晋的声音,徐圭言动了动头,看向身边的人,出声说话,声音嘶哑,“几时了?”

“亥时……吃茶润润嗓,”冯竹晋递过茶杯。

徐圭言眨眨眼,一动不想动。

冯竹晋看她侧着身子,无奈地把茶放到一旁,“回屋吧,我很累了。”

徐圭言虚弱无力地“嗯”了一声,还是一动不动。

冯竹晋哀叹一声,“你这是怎么了?调回长安,乐极生悲?”他扭头对上她的眼,在漆黑的夜色中十分明亮。

冯竹晋动了动,挡住了身后的烛火。

她的眼眸比星辰还亮。

他不由得放软了声,“你这样……我压力还挺大的。”

徐圭言勾起嘴角。

冯竹晋目光躲闪到一旁。

“以后,我们的日子可能会不好过,”徐圭言突然说,冯竹晋转头看向她,“但你我是一体的,我们是夫妻,应该并肩而行。”

冯竹晋看着她,听着她嘶哑的声音说出轻飘飘的话,“我可能不是一个好妻子,我也不想做一个好妻子,”她伸出手,拉着他的手,“但我可以给你带来无上的荣耀,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它,但我很需要。”

冯竹晋回握着她的手,用力捏了三下。

徐圭言疲惫一笑。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青草香的味道。

“徐圭言,你不能睡在这里,我是个残疾人。”

“……”

徐圭言翻身,满天星辰在她眼前展开,她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后在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走吧,回屋睡觉。”

暮春时节,御史台中一如既往肃穆。

檐下落花无声,文案堆叠如山。

李文韬披着官袍坐在案后,刚从早朝回来,眉头未展,手边茶汤已冷。他正批阅着数份地方州府上报的灾情案卷,案几上忽而落下一道影子。

“李御史,这是今晨送来的信与账册。”小吏低声禀报,将一封信和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压得桌面尘灰微扬。

“谁送来的?”李文韬略一抬眉,手里抱着暖炉,却已经翻开信封。

“是徐圭言,徐太傅。”

徐圭言。

李文韬眼神微凝,将信抽出。

信纸素白,字迹沉稳端正,却无任何多余寒暄,开篇便是:“虽然臣已调离查案之责,但案中所见,仍应向大人呈报,以尽微臣本分。”

李文韬神情一肃,继续读下去,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提及,在她清查通天佛重建账目时,发现有第二套账册隐藏其下,是由工部少吏暗藏的密账。

第一册是对外的明账,所列银两数额符合朝廷批复,略有差错;而这第二册,却是一笔笔详尽而惊人的巨额支出,其用途与实际施工严重不符。

而更为惊心的,是信尾所附的几行字:“账后所列部分受益人,非寻常官员,疑涉宗室、外戚、皇亲……此乃微臣无法再深查之域,只能托付台中。”

李文韬急忙将信放下,取起那本账册翻阅。

他的手指在纸页间掠过,眼中精光愈盛。

前几页果然记载着大量“砖瓦银”“木石银”“运河费”等常见用途,但从中段开始,一笔“礼仪贡银”赫然醒目,紧接着的几行,则直接标注:

“内务府王都使处——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