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凤谋金台 牛人 26269 字 5个月前

“礼部外采——二千两。”

“宁王府备用银——八千两。”

“……右亲王内舍人处——三千八百两。”

每一行都似雷霆万钧,砸得李文韬头皮一紧又一紧。

他猛地抬头,吩咐门外侍从:“传左都御史、台中判官,即刻来我值房商议要案!”

片刻后,几位御史已赶来。

李文韬将账册交至他们手中,待他们阅毕,屋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普通的贪污案,而是一次可能牵动皇室的深渊风波。

“怎么办?”一名年轻御史低声问,“此案……若揭,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不揭,御史台何以立足于庙堂?”另一老御史拂袖冷声,“吾辈职责,便是秉笔直书!”

李文韬沉吟片刻,最终道:“此案……暂不外传,”他抿着嘴,轻咳几声,徐圭言也是机灵,偏偏等她调离了职位,干掉了袁修远后再禀报。

他吐出口气。

“那——是否需奏请圣上?”有人问。

李文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再次翻开那封信。末尾落款清晰有力:

“徐圭言谨启。”

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低声反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徐圭言将此账本送予我们,却未选择上奏圣上,她到底想要什么?”

片刻沉默后,老御史咳了一声:“她或许也知道,这账若上到金銮殿,未必能翻起什么浪来,反倒……性命难保。”

李文韬垂眸不语。他知道,徐圭言已将手中最后的底牌递了出来,而将如何打这张牌——已然落到了他的手里。

突然想到那日,她在茶馆内意气风发的模样,再看向账本,李文韬多了几分欣赏。

午后,天朗气清,禁宫内玉阶森列,重檐之下浮光流转。

宫廷内,脚步声稀少,一声接着一声。

李文韬手捧密折,快步行于丹凤门前的回廊中,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吏,脚步沉稳却带着几分急切。

他要立刻面见圣上。

刚过御道转角,他便远远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人着青色宽袖朝服,是徐途之;另一人则银带墨袍、挺拔瘦削,正是秦斯礼。

两人站在宫墙影下,正小声交谈,神情都略显凝重。

李文韬本不想多事,但耳边却正好传来一句话——“这次春祭兼三殿合祀,礼部准备得极为仓促,连太常寺都怨声载道。”

“嗯。”徐途之轻轻点头,“圣上要推行‘归周制’,复周天子之礼,牵涉太广,哪是短时间能备妥的。”

秦斯礼低声道:“徐尚书,您这边能忙转得过来吗?兵部可派人帮您,只要您吩咐就好。”

徐途之抿了抿唇:“礼部照旧规操办,怕是一时转不过来。”

李文韬略微放缓脚步,听了这几句,已然明白两人话语之间的分量。

祭祀之事表面看是礼部例职,但若牵涉到“复古制”“废北魏旧统”,那便是政治层面的重锤。眼下各部忙乱,也恐怕不仅是因为事多,而是风向忽变、朝局不稳。

他上前几步,朝他们打招呼:“秦大人、徐大人。”

二人一见是李文韬,纷纷行礼。

徐途之笑道:“李大人也入宫奏事?今日路上官员不少,怕是又有大事。”

李文韬也笑了笑,只不动声色地道:“不过是台中一些案子,得禀过陛下,照章处理。”

秦斯礼目光在他手中的折子上停留片刻,语气淡淡:“不知是哪一案?”

李文韬不动声色地将折子往袖中略藏,道:“不过是工部旧账,牵扯些细节,不足挂齿。”

秦斯礼点点头,也不再追问,目光却深了几分。

徐途之轻声道:“既如此,李大人快些入宫吧,莫误了时辰。陛下这两日心情颇好,午后常留人在御花园议事。”

“多谢提醒。”李文韬微一颔首,告辞离去。

他转身离开,却感觉背后那两双目光仍未移开。

宫道曲折,风从琼树后卷过,吹得衣袂轻扬。李文韬手中那封密折却如铅般沉重,这可是足以点燃朝堂的一把火。

只不过,秦斯礼什么时候和徐途之来往这么密切了?

第106章 兼听虚实上学堂【VIP】

御书房内,光线静谧,窗纸上映着垂枝柳影。

李鸾徽披着常服坐在案后,手中捧着那本由御史台转来的账册。他翻了几页,指尖摩挲纸角,神情并未显出太多情绪。

徐圭言的名字,在那折角处小字题签中隐约可见。

“陛下。”太监低声提醒。

“嗯,”圣上放下账册,语气平淡,“朕知道了。”

李鸾徽将账册轻轻合上,置于一旁案几,说道:“此案,尔等照章处理便是。”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了几分疲倦,“如今朝局未稳,御史之责贵在清肃,然不可越位争权。万事有度。”

他语调平缓,不容置喙。

李文韬躬身,静候圣意,心头却掠过一丝讶异。

这账本后半册牵连的是皇室支系的一支亲贵,理应引起震动。

李鸾徽这个时候抬手一挥,旁边的太监人等都离开,门也都关上了。

“不知树根之深,便不可轻易连根拔起,”李鸾徽从案后站起身,“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这句话先帝总是同我讲。”

李文韬弓着腰听着李鸾徽的话。

“而君子、小人并不以身份地位分类。”

他站到李文韬面前。

“臣明白了。”

圣上的意思很简单,通过打击那些素质较高的皇室宗族,来让其他皇室“小人”窥见李鸾徽的凶狠。

这招在官/场里经常被李文涛使用。

在朝廷上混久了,一个人的气性真能被李文涛看出来几分来。十分书生气的官//员,内心脆弱,面子薄——和混迹于朝堂的老油条又不同,这类人跟人斗争的时候,心慈手软,得过且过。

这是熟读儒家书生的通病。

所以得罪他们,对自己不会产生太严重的后果,他们内心之中会十分难受。

但是得罪小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像一滩烂泥缠绕着你。

所以,除非一击毙命,李文韬一般不对小人下手——怕得就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责罚……”

“一切按照律令来,以权力干预权力这不符合规矩,天子犯法与庶民,”李鸾徽说完这个,便走回到案台后。

话锋一转,“改制之事进展得如何了?”

“臣听说,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李文韬又不是礼部的人,他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怕是圣上在试探他。

李鸾徽抬眼看向李文韬:“你御史台,需先拟一道章程,清查各部重叠冗员、虚设闲职,列出冗员榜单。”

“臣遵旨。”李文韬顿首,不知道圣上这是何意。

“再命礼部重修《祀典录》,依周礼,分夏、秋、冬三祀,合三殿礼仪,逐步替换今制。内务府则将宫中礼器、祭器一一登录,焚其胡样,另造汉式。”李鸾徽语调平静,眼中却透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狂热。

“这些事,不急。”他又笑了笑,“但要做。”

李文韬沉默地领旨。

“朕知朝中异声颇多,”李鸾徽忽而低声道,“你既然是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那就给朕调查出来,谁对朕的行为不满。”

这可是一件大事,从袁修远在狱中自尽后,李党占据上风,虽然李文涛无力分身庆祝,但这回圣上有要他收集反对名单,李党的势力一下子起来了。

李文韬正想着,李鸾徽拿起茶盏,轻呷一口,又道:“从今日起,所有涉及兵、礼、吏三政的章奏,送来朕案前,不经中书门下。”

“臣遵旨。”

御史大人从宫中出来,神色沉重,又是改制又是查账,这一连串的事,都像是李鸾徽在清洗异党。

岌岌可危的便是皇后一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陆明川这一日从礼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披着一件玄青窄袖官袍,衣角溅了尘土,额角微微见汗。春日的夜风拂面,虽凉,却驱不散他心中那股沉重的燥意。

礼部这几日一直在为新一轮祭祀礼仪的改制忙碌。

圣上要恢复汉周旧制,礼官几番翻查前朝遗典,甚至连《大戴礼》《周官》都翻了出来,抄抄改改,不知多少个夜晚灯火未熄。陆明川身为礼部郎中,表面上顺从,实则心中早已多有迟疑。

“礼制本该因时而易,陛下却偏要逆古而行……”他在心中喃喃。可这些话,他从不敢说出口。

傍晚,他受邀赴一场权贵间的私宴,地歌馆内。

席间宾客皆是朝中清贵,亦有几弟,虽然手持酒杯,但愁容满面。

觥筹交错之间,几位兵部与吏部的小吏悄声议论着:“这祭天礼换得太急,连用什么玉、立什么位都未定……陛下真要改祖制?”

礼,那咱们这几代的宗谱怎么办?”

“不是说恢复汉制吗??”

“什么礼法,不过是陛下借题整人罢了。”

这话说得轻,但陆明川听得清晰。席间不少人问他进展,陆明川也只是打哈哈不肯正面回答,徐途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祭祀一事要保密,听圣令。

原本他和徐圭言就结下了梁子,现在他在她爹手下干活,肯定是要小心一点。

他举起酒杯,仿佛随意抿了一口,眼神却沉了下来。

酒酣耳热之间,众人起身嬉笑,有人提议去后院听伎。陆明川没有推辞,心头一股郁气正难以排解,家中也没有解花语,他便随着众人去了。

他站在后院廊下,看着那一排排画眉红裳的歌姬踏乐而舞,灯光迷离,檀香浮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陆明川竟然有几分自卑,他来自偏远的小地方,品味差得出奇,不久前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有了家室和孩子。其他的,他还有什么呢?

那些靓丽的歌姬围绕在他们周边。

除了一个出卖良心换来的官职,他还有什么?

没有显赫出身,没有徐圭言一般的才能,也没有青春英俊。

西域的葡萄酒在体内游荡,火星落在他的理智上,燃烧殆尽。

宋十二眼中的冷漠也随着他逐渐膨胀的自我变得再也看不清。

他可是礼部郎中——陆明川想,我有什么好自卑的人。这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难道是显赫的出身?难道是英俊漂亮?难道是才能?

冯竹晋出身显赫,瞧瞧他现在做什么。

有能力的人大把人在,谁又是礼部郎中?

英俊漂亮?

牛和德,李文涛,白胡子一把的年纪了,谁会在乎他们脸庞上的皱褶?

这世上最有用的东西,就是势力,比实力高大的是权力。

他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权力。

一旁组局的人似乎是看出来陆明川的心思,笑嘻嘻地在他身旁说,“商人身份低贱,但您看看他们过的日子,这么多美女随便挑选。您呢?礼部侍郎,家中只有一位妻子,还没有小妾……”

组局的人叫庞重山,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女人会说您是个好丈夫。但话又说回来了,女人算什么东西,朝廷同僚怎么看您?怕是觉得您连小妾都养不起。”

陆明川嘴角动了动,莫名地,他想到了许久未见的徐圭言。

“……在长安,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

陆明川吐出口气,“我喝的有点多,带我去休息吧。”

庞重山点头,似乎是完全看透了陆明川一样,“这边还有很久才结束,您休息好了再来。”

陆明川没回应,扭头就走,离开的脚步匆匆。

走出酒席的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马车停在门口,他站在春风中,低头看到了自己袍上的那点灰泥。

仰头在看长安繁盛的橘色火光,这盛世留给他的不过只是一点污泥。

就这一瞬间,陆明川觉得这世道对他如此不公。

他从贫苦地方,奋发读书考取功名出来,吃苦,当*兵,被母亲和妻子不理解,一步一步往上爬,现在,他入职六部,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他的人生便这样了吗?

陆明川脱了袍子,走回歌馆。

庞重山看到了他,眯着眼笑,“您这么快就休息好了?”

“方才那位唱《子夜吴歌》的,是谁?”陆明川开门见山。

“回大人,是新来的歌姬,名唤阿寅。”

“唤她过来。”

说完,他回到了自己的包房之中。

不多时,歌姬阿寅推门缓步而至,行礼极雅。

陆明川看着她,忽而生出一种突如其来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

歌姬阿寅似也看出他心绪不宁,并不言语,只在他身侧轻声唱起一段《清商曲》,声线带着若有若无的低柔。

那一夜,他未回府。

烛火微暗,室中氤氲着酒意与檀香。他终于卸下白日的风骨,夜风拂动窗帘,隐约传来外头水车转动的咿呀声。

不一会儿,万物寂静。

春日初暖,御花园后的学堂内,已传来琅琅书声。

讲堂明亮开阔,墙上悬挂着祖训与儒家经典,檀木案几一字排开,香案上置着宣纸、墨盒、点心与蜜茶,清气氤氲。

徐圭言身着素色衣裳,挽了个低髻,自门口进来时,阳光斜斜洒下,照亮了她眼中的肃意。

这是她被任命为太子少傅兼侍讲后第一次正式入学堂。

礼部的老礼官早已候在门口,拱手施礼,道:“徐侍讲,诸位殿下和郡主已经齐了,请。”

徐圭言微一点头,目光扫过坐在案前的少年少女们,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异样的感慨。

这些孩子皆是帝王之胄,命系江山社稷。

她的目光与八皇子李起年对上,他看着她,忽闪着黑色眼眸,仿佛两人从不认识一般。

“诸位殿下、郡主,臣徐圭言,今日起,将与诸位共读书、讲政/事、习礼仪。”她话音温和却有力量,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徐侍讲好。”

徐圭言起身,走到案桌便。

但愿这里能还她一片清净。

第107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VIP】

御花园梅枝乍放,殿前金瓦映出天光。

李鸾徽一身赤色常服,披着薄斗篷,手中持着一份账册,往皇后寝宫走去。

他脚步平稳,神色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冷漠。

宫人们远远看见圣上步入坤宁宫,都匍匐在地,不敢作声。

皇后宇文婉贞正在与几位嬷嬷商议七月祈谷祭的礼程,见圣上临驾,忙即起身迎接,眉眼间却有几分疑惑。

李鸾徽并未给她们多余的眼神,“免礼。”

“陛下今日未着朝服,怎么亲自来此?”

李鸾徽没有回答,旁人伺候着脱了袍子,他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顺手将账本轻轻放到矮几上,道:“这账,是御史台呈来的。”

宇文婉贞走上来,拿起账本伸手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紧,低声问道:“这是……通天佛的银两去处?”

李鸾徽淡淡道:“通天佛的账,连着后宫诸位妃嫔、贵人宫中用度。这些年,赏赐频繁,有人银库未开,偏能奢靡无度,账目对不上——朕若今日不算这笔账,后日这天家风纪、社稷礼数,怕也要跟着塌了。”

皇后微怔,片刻后她急忙放下账本跪下说,“是臣妾没管理好后宫,都是臣妾的错”。

李鸾徽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点心,“把她们都叫来。”

不到一个时辰,内监遍传口谕,后宫妃嫔皆召入昭阳殿。

殿中烛影明灭,气氛肃穆。

贵妃柳氏仍不知事由,盛妆而来,衣裾曳地,宝钗叮咚。她一进门便觉空气压抑,四下宫嫔皆低头不语。

她行了礼后便站到了一旁。

李鸾徽坐于主位,神色平静,人来齐了后,他才开口:“通天佛一案,查得七七八八,账中银两有大半流入内宫,用途不明,究竟是哪一宫用了多少,今日都要给朕一个说法。”

他说完,看向贵妃,“贵妃,你可知?”

贵妃神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陛下,后宫用度皆是皇后和内务府共同打理,妾身如何知晓其详?”

“你不知?”李鸾徽冷笑一声,随手摊开账册,“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上元节前夕,贵妃宫中连赐八十套锦衣,十二柄镶玉团扇,三十匹蜀锦,全由工部拨银,按年例却并无此项。你当朕不识账目?!”

贵妃慌了,跪倒在地,“陛下明察,臣妾冤枉……”

宇文婉贞急忙起身为其说情,“圣上,后宫的吃穿用度,皆由内务府、户部拨银,从未听说过走工部一说,怕是……”

“你是觉得朝廷的人不会查案子?这轮得到你评判?”李鸾徽发问,“这么多锦衣,这么多团扇,你几只手?几个身子穿!?”

宇文婉贞也跪了下来。

“贵妃柳氏……你父亲可是工部侍郎,工部尚书袁修远自缢狱中,这件事里,你父亲又参与了多少?你敢说你不知道?”

陛下胜怒,众嫔妃纷纷跪下。

“圣上,臣妾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这事发生的太快,后宫嫔妃之中无一人知晓李鸾徽会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现在南方灾害,北方叛乱,西北难以掌控,正是用银子的时候,你们在后宫里花销这么大,还敢担把主意打在通天佛上,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鸾徽拍着桌子大声呵斥,“臣子我得放着,后宫要还算计着朕的银子?”

众人一言不发,动都不敢动一下。

过了许久,

李鸾徽不才沉沉道出一句:“废除贵妃之位,移往静思轩,终身不得参与内宫礼事。”

众妃失声惊呼,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贵妃如遭雷击,瘫倒于地。

紧接着,李鸾徽将目光落在宇文婉贞身上,“后宫掌内政者,不理账,不理制;专宠者肆意妄为,邀宠邀赏。你们一个个,究竟是来给朕开枝散叶的,还是来败坏国法的?”

无人敢言语。

皇后跪着,“臣妾有失教管之责,请陛下责罚。”

李鸾徽盯了她片刻,“你倒还懂得担当。但此事非你一人之责——从今往后,内务府账目每月交由礼部覆核,节度宫中赏赐,朕亲自批定。”

宇文婉贞低头应是。

朝廷上,前朝祖制宇文家族岌岌可危,后宫她的权力被夺,宇文婉贞怕得全身发抖。

等夜已深,风吹得宫灯摇曳,墨蓝色。

宫廷内鸦雀无声。

此时,一道影子闪过,身召至昭阳殿,领了一道密旨。

待至拂晓,他披着狐裘悄然出宫,直奔柳氏府邸。

柳大人得了消息,

他这些年仰仗女儿宠幸,已升至工部侍郎,一旦女儿失势,他自身也难保。袁修远的死,本就让他心惊胆战。

女儿失势,更是一记警钟。

他立刻召集族中子弟商议,长房与三房争执不休,或言应当入宫请罪,或言要遣人进京疏通。

柳敬之当夜便连夜写信求见牛和德,试图找回一点朝中助力;而柳家一名嫡女,原定与御史台李文韬侄子定亲,如今也面临退亲风波。

牛和德得了消息,手中茶盏一颤,神色凝重。他派人打听消息源头,结果查到,正是徐圭言将账册递交至御史台,又经李文韬之手入了圣上案头。

他坐于厅中,目光阴沉:“这事……明日常川会议再议吧。”

常川会议如期召开。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改制的进度推进。

三省六部负责人都已到期。

依然是在常川殿内,三省六部的重臣列坐东西。主位之上,是龙袍加身的圣上李鸾徽。

“此次会议,不讲虚的,只讲实事。”圣上环视一圈,目光在牛和德身上停了一瞬,“牛卿,三省六部的配合如何?”

牛和德起身一揖,道:“回禀圣上,吏部、户部、礼部、工部、刑部、兵部诸司已皆知圣意。自中枢而下,已开始着手整顿旧制。科举制度、品阶升迁、田赋改革之事,已有章程初步拟定。”

稍顿片刻,目光微抬,“臣斗胆言一句,此改制若能继续推行,或许五年内可见成效,十年可改一朝之风。”

李鸾徽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然而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冯知节却沉声道:“圣上,此事虽好,然边疆已有动荡之相。”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你详细说说。”李鸾徽眉头微挑。

冯知节翻开手中军报,沉声道:“凉州、西域数地,近日屡有异动。尤其是北魏旧王族与隋之后裔,在地方仍有土地、宗族、门生故旧。他们得知我朝改制意图废除北魏、隋之正统,极为不满,密谋聚众,勾结江湖义士。”

“近日边关传来密报,有人自称‘魏王再世’,在民间招揽死士,暗立旌旗。西凉一带,有百姓聚众呼应,已有兵丁失踪。”

李鸾徽的脸色冷了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好笑,“魏王再世?这些余孽还敢作妖?”

李文韬拱手道:“圣上,若真有人以’正统’之名号聚众,恐怕不仅是边地军情,更是朝纲震荡。”

“更有江湖人物——”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在座众臣,“某些流派门主,与旧族通好甚密。今朝改制,必损其既得之利,或明或暗,皆有抵触。”

陆明川也开口:“臣近日巡视京中文馆,发现部分藏书馆、学宫,仍沿用旧朝礼制编章,拒绝启用新礼。学者抵制新律,言朝廷欲断文化之源,断民心之根。”

李鸾徽眼神愈发冷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你们的意思,是改不得了?”

“臣不敢。”冯知节躬身,“臣之意是,需谨慎推进,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步步为营……”圣上低声念着,忽地将茶盏重重一放,脆响一声,让众人皆一惊。

“魏孽余魂,隋后作乱,皆因旧制苟存,土壤未除。”李鸾徽站起身来,衣袍随之飞扬,声音如铁,“如今朝纲既改,若犹豫不决,只会养虎为患。”

“朕意已决。”他目光如刃,“改制继续,沿边旧族,凡有异动者,严惩不贷!”

李鸾徽低头,拱手道:“是。”

“凉州调兵三千,西域调兵五千,由兵部统一调配。必要时与兵部、御史台联合办案,借征伐之名清理旧族残余。”

李鸾徽说得极快,像是在念一篇早已写好的策论。

牛和德接道:“臣建议,可设一‘改制督司’,由礼部、户部、御史台三方共同参与,分赴各地,监督各郡官员推行改制进度,并密察其是否有旧族之私通。”

圣上点头:“此议可行。牛卿你起草章程,三日之内交朕御览。”

他望向殿内,“凡反对者,不必劝谏,速速退位。改制一道,不容含糊。”

李文韬躬身而立。

“臣请愿入‘改制督司’,为朝纲清浊,为大唐清根本。”他高声道。

“准。”

李鸾徽终于坐下,轻轻一叹,“诸卿,这改制,动的是根,不是枝。枝折了,明年还会生;根坏了,一棵树都要烂。”

众臣闻言,皆低首拱手。

这场会议,自日初开至申时尽,整整五个时辰,众人几乎未起席。

但无一人敢喊疲累。

会议散后,热风吹过,牛和德与李文韬并肩而行,两人俱是沉默。

走至殿外,牛和德忽然低声道:“圣上已下决心,可你我心里都明白,改制若真推进下去,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

李文韬平静回应:“但这一步,总得有人走。”

阳光斜照下来,御道上落日如血,将琉璃瓦染出一层金红。

六部大臣们鱼贯而出,而秦斯礼逆着人流走进宫中。

他应召前来,天色虽晚,却仍步履从容。只是眉宇间难掩疲色,自朝中风波至今,他便少有歇息之日。

含元殿内静谧如水,光线幽暗,长灯将殿柱的影子拉得极长。

殿门未闭,微风吹拂,帘幔轻颤。

只是殿外空地上,跪着一人。他走了几步,只见一女官跪伏在地,发髻凌乱,鬓边血迹未干,显然是刚受过杖责。

秦斯礼目光一顿,认出那人乃是礼部兼史馆记录的史官杨思蕊,素以才华出众、性情刚烈著称。

如今却狼狈不堪,身侧杖棍未收,血渍尚新。

她低着头,不见脸色,身形微颤,显是疼痛难当,却咬紧牙关未出一声。

秦斯礼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只走进了含元殿内,跪下请安:“臣秦斯礼,奉召觐见。”

高座之上,李鸾徽并未即刻开口,只缓缓合上手中奏折,神情淡然地望着他,语气却转向另一种沉静:“凉州出事了。”

这句话平静如水,却让殿内气温骤降。

秦斯礼心头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继续伏地答道:“凉州何事?请圣上明言。”

“江湖义士在那边招募死士,借‘护旧族之尊’为名,在凉州暗中集结兵马。甚至有人祭祀北魏旧主,妄图自立为王。”李鸾徽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去西域,巡边三州,肃清余孽。”

“你去最合适。”他微微俯身,眼神不动,“那条路你熟,凉州你也熟,江湖上这群人你更熟。去查清楚,是谁在其中作祟,查清楚了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秦斯礼沉默片刻,终抬头,恭敬道:“臣领旨。”

应诺,退身。

走出殿大门外时,他没有回头,也未看那仍跪在地上的女史官一眼。

他心中已如秋水深潭,波澜不显,却知此行非易事。

朝廷内外,举国上下,皆是惶恐。

唯有徐圭言,悠然自在,躲在学堂之中教导太子和其他皇子。

太子和其他皇子、公主们围坐在大案前,正在听徐圭言讲解改祖制的相关内容,即皇室继承权和朝廷制度的调整。

徐圭言耐心地解释着改祖制的利弊,她向学生们描述了历代以来祖制对国家政治结构的深远影响,尤其是对皇权的巩固和中央集权的加强。

她告诉他们,皇室必须随时面对时代的变迁,只有适时的改革才能保障国家的长治久安。

“祖制是历史的产物,”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但不是所有历史的规定都适合永远沿用。如果我们不根据现实情况做出调整,甚至是对某些制度进行修改,那么,我们的国家和朝廷将会陷入无法自拔的困境。”

太子李起坤坐在上首,听到徐圭言的话后,他轻笑一声,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当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徐圭言一顿,看向他。

这笑里藏着的是对徐圭言的不认同。

李起乾轻咳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徐太傅,祖制是先皇亲自制定的,您说要改,它确实会影响许多人。但是,既然祖制一度维系了国家的稳定和传承,我们怎能随便改变?”

他并非轻率之人。

徐圭言看着他的脸,沉默片刻。

“如果我们改了祖制,会不会让大家觉得我们皇室不再重视祖先的法度?那后唐之前的制度都是错的吗?”八皇子李起年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我们皇族就该放弃祖制,转而效仿一些外族的做法吗?”

“外族的做法并不全是坏的,”徐圭言温和地回应,“祖制的存在并非是为了让人拘泥于历史的束缚,它应该服务于国家和民众。若是它变得无法适应时代变迁,放任不管,最终只会让我们停滞不前。”

她略微顿了一下,转向李起坤,“你的问题很有趣,但改祖制的事,确实是重要而复杂的议题,不适合在这里讨论得过于深入。”

第108章 鸡毛蒜皮事是小【VIP】

下课,回府。

徐圭言在路上悠然自得逛游,事态平稳下来,她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许多。走到府邸,刚一跨进门,就看门内人来人往,神色慌张。

“娘子啊,郎君不肯吃药,也不让人靠近,您可回来!快去看看他吧!”

徐圭言一惊,快步小走,冲进了后院冯竹晋的院子里,只见他瘫坐在院子正中间,脸色煞白,双眼无神,头发凌乱,时不时地低声喃喃自语,精神状态极差。

她的心头一紧,急忙走上前,可还没走几步,冯竹晋突然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抬头,“走开——滚!”

徐圭言伸出的脚一顿。

“我不是病人,我不吃药!”

徐圭言吐出口气,慢慢地蹲下来,温和地说:“竹晋,你看看我是谁?我来回了,谁要逼你吃药?嗯?”

冯竹晋喘着气,看向她,他眼中布满了疲惫和迷茫。目光没有焦距,似乎难以捕捉到徐圭言的存在。

徐圭言慢慢靠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冯竹晋没有太激烈的反应,才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是我,徐圭言,我回来了……”

冯竹晋“嗯”了一声,徐圭言移近,他顺势靠在她身上,“……我不想吃药,我不想……”

徐圭言搂着他,自己也坐在地上,“不想吃就不吃,这没什么的,”徐圭言耐心安慰着他。

“……以后我都不想吃。”

冯竹晋依偎在徐圭言怀中,委屈地闷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徐圭言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没一会儿,冯淑娇和冯书意也来了,她们两个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这番模样叹口气,两人一前一后转头出了远门,进了偏厅。

这边徐圭言安顿好冯竹晋后,才去了偏厅里。

冯淑娇看着徐圭言,她脸上既有春风得意的神情,也有对冯竹晋的愧疚,两种情绪交织,让徐圭言的愧疚都变得虚伪起来。

冯淑娇眉头紧锁,低头摆弄了一下茶杯,而后叹了口气,“这到底要持续多久啊?竹晋他这个样子,我心里真的不安。”

“废了一双腿,怎么着都要慢慢来……”徐圭言看着面前的果子点心,一点胃口都没有,她轻声说:“书意,淑娇,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尽力帮竹晋走出困境的。”

冯书意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二人也毫无交流的欲望,端着茶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冯淑娇自从顾家出了事,她整个人的心气儿都下来了一点,平日里虽不似先前在凉州那般趾高气扬,但多了很多平稳,雍容富贵之中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气质。

装扮上更加英气,没有庸脂俗粉,冯淑娇气色看起来也不减当年。

“我们会常常来看他的,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你要忙朝廷的事,后院里的东西还是交给我们吧。”

徐圭言点头。

“我也会经常来看小舅舅的,”冯书意这个时候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做,小舅舅的事我能多帮一点是一点,舅妈您……”

她生涩地念出徐圭言的称呼,徐圭言自己也是一激灵,“叫我圭言就好。”

冯书意点头。

二人间的平静很快被冯知节的到来打破。

“冯竹晋人呢?他怎么不出来请安?”冯知节撩开袍子就坐到了主位上,端着茶水喝了一口。

冯淑娇和冯书意起身行礼,唯有徐圭言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他刚睡了,下午情绪不太好。”

冯知节看向徐圭言,“情绪不太好?不就是废了一双腿,上战场的士兵断胳膊隔断的人有的是,怎么就他事多?”

他说这话,扔下茶杯,咣当咣当地在桌子上转了半圈,水溅出来,徐圭言不满地看着他。

“把人给我叫出来。”

说着就招呼下人去叫冯竹晋。

“冯尚书,竹晋刚睡着了,现在再打扰他不好吧。”

“我冯家儿郎怎么能那么脆弱呢?”冯知节还不信这个邪了,起身就往后院走去,“我今天就要看看他能脆成什么样子?”

徐圭言也急忙起身跟在他身后。

“冯竹晋是因为我出的事,我来照料他就行了……”

“他是冯家的男儿郎,遇到挫折更要做出点样子,冯将军的儿子都那么弱不惊风,我的部下该如何看待我这个将军?”他说着急,脚步上更急。

“未经他人苦,别劝着念叨。

冯知节脚步一顿,瞪圆了眼,“你夫君出了事,喝茶,是个当夫人的模样吗?”

“朝廷的事重要,还是冯家的事重要?”

了瘪,看着她半天才冒出一句,“就说女子当官误事!”

“你放屁。”

冯知节被徐圭言的糙话吓了一跳,紧接着心中冒出来的是权威和尊严被侵犯的屈辱感,紧盯着徐圭言看。

徐圭言当然也不怕,平静地看回去,仿佛觉得

“你以冯家媳妇的身份,给我去把冯竹晋叫出来。”

“不叫。”

“你是冯家的媳妇。”

“我先是太子的老师,然后才是冯家的媳妇。”

“我是你公爹。”

“你可以有很多媳妇,朝廷只能有一个太子。”

“你拿权势来压我?”

“为什么不能?”

冯淑娇在后面急忙赶过来,听到两人在游廊中吵起来了,苦笑一声,不再往前走,站在远处看好戏。

“你!你!你——”

冯知节又不能动手打人,急得在原地转了几圈,定住后大声叫,“家法!家法!”

徐圭言仍旧是一脸平静。

屋外的争吵,吵醒了冯竹晋,他躺在床铺上,听着越来越清晰的争吵声。

“怎么了?你们在争吵什么?”

冯竹晋的声音适时响起,冯知节和徐圭言看过去。

“还不是因为你!?”冯知节怒吼道,“你不吃药,你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哭得死去活来?为什么不给我请安!?”

在徐圭言身上发泄不出来的怒气全部撒在了冯知节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冯知节觉得还是在家的孩子用起来顺手,他一个动作一个神态,冯竹晋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像徐圭言,时时刻刻用朝廷的身份压制着自己。

女子不做官,在家相夫教子乖顺听话是最好的,不过没有一个女人是好驯服的,秦皇汉武,史书上有一半都是由女人书写的。

冯竹晋果真如冯知节所预料的那般,眼眶红了,从轮椅上扑腾下来,跪在地上给冯知节请安。

“儿子知错,刚才儿子睡着了,没能给父亲请安……”

冯竹晋没说两句,徐圭言就挡在他面前看着冯知节,“您在外是君臣,在内就是父亲。还没见过谁家父亲这么不爱儿子的,儿子都成这样了,还要严苛以对,要是被您部下得知您铁石心肠,谁敢跟着您?”

身后冯知节拉了拉徐圭言的衣角,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说出来,冯知节肯定会发脾气的。

冯知节轻笑一声,无名指指着自己的儿子,“你来,你上前来说说,我怎么对你不好了?你就是这么教育媳妇的?让她忤逆你爹?”

徐圭言真的是无语了,她护着冯竹晋,这个男人自己也没什么志气,索性她让开位置,“这时你儿子,你打吧,虐待吧,让他起身走路,给你创造一个奇迹。走不了路,让你冯家丢了脸面,你就打死他,打死他我正好可以换新夫君了。”

“这种人家到底是谁想嫁进来?真是晦气!”

她转身看了眼冯竹晋,“你就会在女人怀里撒娇,你有本事在你爹怀里撒娇不吃药啊!”

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冯竹晋和被震惊到的冯知节。

这边,徐圭言刚从冯家出来,心中还回荡着与冯竹晋一家的对话,步伐稍显沉重。

她刚走进自己的府邸时,忽然接到了一名宫人递来的紧急消息——皇后召见。

字越少,事越大。

徐圭言心头一紧。

还没出门,门口就已经有宫里的太监迎面走来,“太傅,轿已备好,皇后请您入宫一趟。”

徐圭言上了轿子,心中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想来想去,只能是有今日在课堂上的言论有关。太子生母早已去世,李起坤一直都是由皇后抚养的,今日太子对改制的事表达了不满,她即时制止,想来还是传到了圣上的耳中了。

还有八皇子,年纪虽小,可是皇后最爱的儿子。

虽然她一直保持着警惕,但没有想到会在如此公开的场合被牵扯进这种风波中。

到达宫门时,她被领着走进了皇后寝宫。

皇后正坐在榻上,目光犀利地扫过她,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徐圭言走到宇文婉贞面前,低头恭敬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宇文婉贞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摆了摆手,让徐圭言站起。她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你可知为何将你召来?”

徐圭言心中一凛,略显紧张,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娘娘,是因臣在课堂上言谈不当……”

“你自己也知道?”宇文婉贞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能将这样的事随意在课堂上议论?你可知道,圣上这么看重改制的事,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你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徐圭言低着头,她听得出皇后言语中的愤怒,并没有急于反驳。

“娘娘,臣无意冒犯,改制之事,学生并没有多加评论,只是简单陈述了我所知的历史和道理,绝无任何其他意图。”

“你是这么想的,别人呢?别人怎么理解呢?”宇文婉贞冷哼一声,“徐圭言,你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别人怎么算计,你也见识过。现在你是太子老师了,该注意自己的话了!”

徐圭言心中微微一紧,但她依然平静地回应道:“我明白,娘娘,这是我的错。”

语气沉稳,没有一丝急躁,也没有任何愤懑,反而带着几分自责。

宇文婉贞扫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着未来的权力斗争。”

皇后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你身为一名老师,不仅要教导他们学问,更要传递正直与谨慎。你今天言语过于轻率,影响了他们,有心之人要是利用这件事,你要承担不小的后果。”

徐圭言心中一震,明白皇后并非仅仅责怪她言语轻率,更是在警告她,不可随意在皇子面前发表言论,尤其是涉及朝廷和权力斗争之事。

她抬头,目光坚定:“娘娘,臣深知教书育人的责任,也明白言辞的重要性。若今后再有类似情形,臣定会更加谨慎。”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徐圭言的话。

终于,她缓缓说道:“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但愿你记住,作为太子太傅,尤其是教导皇子的老师,绝不可掉以轻心。你现在所讲的,不仅是课本里的知识,还有你对他们性格、为人处事的影响。”

徐圭言听得心里一动,心中虽然清楚自己没有恶意,但却也理解了皇后此番话的深意。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罢了。”皇后挥了挥手,“这次就算了,你下去吧。”

徐圭言微微鞠躬:“谢娘娘。”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皇后又开口道:“等一等。”

徐圭言回头,见皇后正凝视着她,眼神略带深意,“你若真有心,也该做点什么补救才是。你若只是停留在表面,事后无所作为,岂不是让我失望?”

徐圭言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些明了。

她低声应道:“是,娘娘,我会尽力改正。”

皇后点了点头,看着徐圭言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放松,似乎对她有了些许宽容,但心底的警惕和期待依旧存在。

当徐圭言离开皇宫,走出宫门时,夜幕已经降临。

宇文婉贞在徐圭言离开后也没休息,圣上前不久告诉她,让在藩地的公主、皇子们先回洛阳,等改祖祭祀的时候再来长安。

这几日各宫太监都奔走于各宫各苑,宇文婉贞亲自拟旨,召各地郡王、公主入京,赐以家宴之名,实为整合宗室势力。

而另一边,凉州方向,风声愈紧。

兵部派秦斯礼出京,越往凉州走,越是冷。

风雪翻卷衣袍,李鸾徽命令下得急,在驿站休息的时候,看着越发熟悉的景色,他思绪万千,不过一闪而过的竟然是临走前,长公主召见他时说的话。

禁宫深处灯火辉煌,掩不住宫墙后的阴谋与暗涌。

内侍悄声通传,秦斯礼循着宫人引领的方向,走入长公主府邸。

这里比寻常宫苑更为肃穆,殿中陈设不奢,却极有气势。帷帐轻垂,香烟缭绕,灯火在银盏中摇曳不定,映出长公主静坐的身影。

她身着素白宫装,发髻高挽,眉目冷静,眼神却藏着几分凌厉与试探。同上一次马球会的时候装扮截然不同,野心尽现。

见秦斯礼踏入,李瑾慧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手上正花着山水画,她淡淡道:“秦侍郎请坐。”

秦斯礼拱手行礼,坐于她侧,不语。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毕竟,在这时节召他深夜觐见,绝非谈诗论礼那么简单。

李瑾慧直言不讳:“本宫今日叫你来,是为一事。”

她语调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如今朝局未稳,皇上虽信你,却也难免多疑。你再怎么得势,也终究不是皇室中人。要想真正立足——你明白的。”

秦斯礼眼神微敛,低头轻笑一声,“殿下说得有理。”他抬眸看她,“所以殿下是想……以婚姻为筹码,结盟于我?”

李瑾慧眼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画笔。

“你说得太功利了,像你这种人,从小被权力包围着长大。自然清楚权势之中,从无儿女情长。”

她换了一个姿势,做谈判状看向秦斯礼,“如今我年岁渐长,迟早要出嫁,既然嫁人,那便要嫁个有用的人。秦斯礼,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李瑾慧缓缓起身,走至案前,从一只雕花小匣中取出一幅图卷,展开来,正是京畿及西北要道的运输兵道图,红线标记、绿点密布——这是皇室极少数人掌握的战略图。

“若你成为驸马,我便可授你内线图策、宫中动向。你想去西域,是为了军权,还是为了势力?若我帮你,你回京之日,就是你真正一脚*踏进朝堂核心之时。”

秦斯礼心头一震,却不动声色,“殿下未免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介外臣,若无朝命,手无寸权。”

“可你有徐圭言,”李瑾慧冷冷一笑,“如今她既是太子老师,又得皇后赏识,圣上虽面上不说,但对她也有所倚重。你若与她成事,便可借她手脚踏两宫;但她不愿与你并肩,这时候你就更需要本宫了。”

殿内一阵沉默。

唯有香炉纤细的身子摇曳空中。

秦斯礼的眼神终于浮现波澜。

他的确想在朝中真正立足,西域之行虽是重任,却也是考验。若无后援,若真发生变故,他的下场不过是另一个“袁修远”。

他忽然道:“那殿下您呢?又为何要找我?”

李瑾慧看着他,缓步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因为我不想被谁安排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庸人,孤寂终生;我更不愿做个只懂琴棋书画、等候赐婚的摆设。我要将来能说话、能决事。我要在这一场风雨未歇的大局中,有我自己的一席。”

这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人。

李瑾慧语气冷峻,“而你,秦斯礼,是唯一一个既不忠于牛李、又不畏朝中权贵之人。你不是局中人,所以你能跳出棋局来看。我要扶的驸马,不是个只懂行礼如仪的摆设,而是能真正与我共谋共事之人。”

一语道破心声。

秦斯礼静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拱手,眼神认真,“若殿下愿扶我一程,秦斯礼,必以全力回报。”

李瑾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松动,也有更深的算计。

“成亲之事,你好好想想吧。”她转身缓缓道,“等你从西域回来,我们再定此事。”

殿中火光静静燃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气渐浓。

秦斯礼眯了眯眼,喝了一口水,往向远处,山在夜色之中雄伟壮阔,像怪物。

第109章 祸从口出恩情生【VIP】

祭祀将近,礼部诸事繁杂,徐途之每日穿梭于各司署之间,核对供品清单、安排乐舞程序、调配贡使进京的节奏,甚至连皇宫前殿摆设的香案式样都要亲自过目。

忙得脚不沾地,事事谨慎——稀奇的是,礼部正在筹办的种种细节,居然都能精准无误地被中书省里的人知道。

第一次,徐途之还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他疑心属下有泄密之人。

可到了第三次,当中书省提前将他们还未正式定下的祭祀方位与程序印发成文、送至皇上案前时,徐途之终于坐不住了。

他坐在案边,望着那份被中书省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奏折副本,越看心中越烦躁。

这不是外人随口一提,而是有条理、有系统地掌握着他们每一步进度,甚至连礼部内部争议未决的小细节都一清二楚。

徐途之翻来翻去地看了好久,细细回想,近来参与祭祀筹备的官员多是礼部中坚,而真正有可能与中书省往来的,恐怕只有——陆明川。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徐途之长叹一口气。

陆明川和徐圭言的事他知道,但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怕同僚说自己滥用私权,他还是公事公办,拉开两人距离。

而陆明川此为人谨慎,素有风评,又因学识出众,闻名一时。只是他虽在礼部,但却与牛和德、中书省诸位多有来往。

特别是他那份与生俱来的“通透”,既让他在礼部内如鱼得水,也使他格外引人注目。中书省若要布线,最容易下手之人,非他莫属。

他这么做徐途之了然,毕竟他是仇人的父亲,不好拉帮结派。

但,凡事都要有一个度。

第二日黄昏,徐途之并未按例前往祠堂查看布置,而是悄然去了陆明川的住处。他没有穿官服,也未遣随从,只在院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陆明川很快出来,见是徐途之,也不惊讶,微笑着请他入内,“徐尚书稀客。”

“借阁下片刻。”徐途之温和地说。

茶盏摆好,清香氤氲,陆明川双手奉茶,恭谨中带着一丝警觉。

徐途之也不绕弯子,只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淡淡道:“最近祭祀的事,你也知道,我们礼部事无巨细,中书省一清二楚。”

陆明川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轻微一动。

徐途之放下茶盏,看向他,“我一开始以为是下面人嘴碎,后来想想,不对。这么精准的信息,必须出自高位,又极懂流程。”

“所以你怀疑我?”陆明川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我没说是你。”徐途之微微一笑,“但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是礼部的官,在其位谋其职。三省六部本该协作而非监视彼此,若让圣上以为礼部与中书省串通太紧,那……对你,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空气沉闷。

陆明川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动作来掩饰一瞬的波动。他没有正面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徐途之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明白就好。你是聪明人,不该被牵着鼻子走。现在朝局正乱,连牛李两党都暗流汹涌,别让自己陷进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陆郎中,你要记住,我们在礼部,是敬天敬祖,不是为谁递刀子。”

陆明川没有再说话,只微微欠身相送。

送到门口,风起灯晃,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色,低头再看向徐途之,他在夜色中,缓步离开。

夜色渐深,徐府中依旧亮着灯火。徐途之自陆府回来,一路疲倦,刚踏进门,还未换下外袍,门房便通报说冯知节来访。

“冯尚书?”徐途之顿了一下,旋即吩咐:“请他去书房,我稍后过去。”真是一波未落一波又起。

不多时,书房中烛影晃动,冯知节已在案前落座,喝着茶,环视书房内的布景。

“冯尚书造访,理应早点叫人来通知我,”徐途之进了屋,走到冯知节身侧坐下来,亲自倒了茶。

冯知节接过茶盏,先抿了一口,却并未回应他的话,而是语带不快地开口道:

“我今日前往太学,结果听见几名小皇子在议论‘祖制改动’之事,言语间竟有不少都从徐圭言那儿听来的。革制变法’,还说什么‘世间规矩皆可破’,这是为人师表该说的话吗?”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严厉,“教书育人,最忌私心夹带,,这么胡乱说,她这个老

徐途之却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听着,神色沉稳。他了解冯知节的脾气,一开口告状,必然还藏着更深层的用意。

果不其然,,茶盏轻轻放下,低声道:

“说到底,还是于求成,这改得也太快了。”

“祖宗成法,千年不易。如今一纸旨意改了祖训,还逼着史官们改写旧例——你可知前些日子史馆里发生了什么?”

徐途之抬眸,言。”

冯知节冷笑一声,“圣上亲下谕令,要女史官们重新撰修祖训章典,删去其中有关嫡庶、长幼、继位优劣之分。结果那几名较有气节的女史官不从,坚持照实书写。圣上大怒,罢了三人,遣回家中——”

“然后,又招了一批男史官进来。”冯知节的语气满是讥讽,“这些人你也知道,大多出身官宦之家,熟悉朝廷风向,哪里还敢违逆?”

“若是连史书都可以随改,那还有什么可信的‘实录’?圣上这般做法,已然不是治国,是胡来。”

这番话说得锋芒毕露,隐隐已是直指圣上无道。

徐途之闻言,神色微变,却没有立刻驳斥,而是沉默片刻,道:“冯大人所言,我明白。只是……这世间之法,本也非万年不变。今时今日,若要破陈规,势必引动旧派反弹。若真有人要改祖制,史官是第一道坎,但也不是最后一道。”

他轻叹一声,“你是来提醒我,朝中不同意改祖制的还有多少人,是不是?”

冯知节点头,“没错。如今大臣之中,表面附和的多,心中存疑的不少。尤其是那些与太庙、宗室有牵连的老臣,谁愿意自己子嗣的继承顺位被颠覆?”

他低声道:“你是礼部要员,参与改制最深,我只怕你也早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徐途之抬眼,与他目光相对:“我在其位,便要谋其政。圣上要改,我只能做得尽善尽美。至于成与不成……那要看天命,也看人心。”

冯知节望着他,似还想再劝,却终究没说出口。

此时,书房里的灯火已然昏黄,冯知节突然话题一转,“前些日子,在冯府,徐圭言可是顶撞了我,此女顽劣,你还是要多加管教。”

那事徐途之听说了,憋着笑回了一句:“老冯啊,”徐途之低声道,眼中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这件事,我回头让圭言亲自来向你道个歉。”

冯知节“哼”了一声,杯盏一顿,语气里虽带几分不悦,却也并非真要咄咄逼人:“她是你女儿,我们是亲家。我若真计较她每一句言语,也不至于今日还坐在你这儿喝茶。只是……徐圭言也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忘了该如何做一个媳妇。”

“我知道。”徐途之点点头,语气平缓,“她从小桀骜,读书时就敢跟夫子争论国策,入朝以后又一路碰壁,脾性反倒更加倔了些。这些年我劝她改性子,她也不是不听,只是改不了根。”

“你劝她来找我说几句话,我也不是那等睚眦必报之人。”冯知节略带缓和,“只是也得她人能出来才行啊。”

徐途之闻言眉头一挑,略显惊讶地问:“怎的?圭言还没回府?”

冯知节一怔:“你还不知?”

“我今儿从礼部直接回来,忙了一日,没顾上问。”徐途之站起身,“我让人问问。”

他刚欲唤人,门帘便被风掀开,彩云快步走进来,她神情慌张,走路都带着风,一见徐途之便急声道:“大人,娘子她……她还没回来呢。”

“嗯?她不是今早就出宫了?”徐途之眉头蹙起。

彩云喘了一口气,小声道:“不是出宫,是……是被留下了,扣在皇宫里了。这回是圣上亲自传话,叫她进去问话,然后就再没出来。”

“扣在宫中?”徐途之面色顿变。

冯知节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又做了什么?前几日才因课上谈祖制被皇后叫过去挨训,这才过了几天,就又被圣上叫去……不是一般的‘问话’吧?”

徐途之眉头紧锁,一时间陷入沉思。他虽然知道圭言性子直,嘴快心急,可也清楚她从不胡来,能做到如今这般位置,步步都走得极谨慎。

到底还是败在那张嘴上了。

“她若真的触了忌讳……”冯知节叹了一声,“恐怕难善了。”

彩云站在一旁,眼眶微红,颤声道:“奴婢听说,好像是因为今日在学堂里,太子主动说起祖制不该改,娘子回了句‘不可再议’,就再没多说。但有人将这件事禀报了宫中……说她激怒太子,意图误导皇嗣言行。”

冯知节顿时冷笑一声,看向徐途之,“老徐,你看吧,我就说她容易祸从口出,现在便是应验了……得罪我不重要,圣上岂能是她冒犯的?”

徐途之神色冷峻,没留意冯知节幸灾乐祸的话。

屋中一时间陷入沉默。风自纸窗缝中钻入,吹得烛火乱跳。烛光映在三人脸上,格外凝重。

紫宸殿内,夜色沉沉,香烟缭绕。

殿中跪了一地人,空气几乎凝固。太子李起坤额头紧贴着金砖地面,身子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耳边只余圣上重重的喘息声。

李鸾徽站在御座前,神情阴沉,手中还捏着那份由御史台上呈的折子,纸张已被攥得微皱。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太子于学堂中公开表示,祖制不应更改,质疑朝政走向。

下头还附有诸皇子、公主听课时的回话,连细小语句都一一列出,末尾却赫然写着:“太子此言,似有抵制改制之嫌。”

殿中众人无一人敢言语,只有徐圭言一人,神色镇定地跪在太子之后。她不低头,也不看圣上,只静静地望着前方的金殿柱脚,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此时的状况。

李鸾徽沉默良久,目光灼灼落在李起坤身上:“我继承大统,你才能是太子。你敢反我?”

李起坤伏地不语,肩膀微微一颤,却还是磕了一个头。

徐圭言动了动身子,没出声,紧紧抿住嘴唇。

皇后宇文婉贞坐在一侧,眉心紧蹙,刚欲开口劝说,却被李鸾徽抬手打断。

“你现在还年轻,还需要多学习、多历练。”李鸾徽声音冷冽,却也显出一丝疲惫。已经责罚他们跪了一个时辰了,他有些累了。

一言落下,众人尚未松口气,李鸾徽看着手中的折子,忽地一转话锋:“西域那边又乱了,凉州数镇有人响应旧族叛军,一日之间连破两城。起坤,你可有意去帮朕平定?那边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如坠冰窟。

所有皇子和公主都往长安赶,他一个太子被派走,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李起坤陡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圣上,眼底泛起复杂情绪,却不敢言语。

而此时,徐圭言忽然低头俯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太子尚未学成,理论未备,实操未习。如今西域局势复杂,牵涉江湖、旧族、边镇叛军。臣斗胆一句——陛下为天,太子为地,天笼地,方能天下安稳。”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她,皇后惊讶,太子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李鸾徽盯着徐圭言看了一会儿,忽而哼笑一声:“你这个老师,现在才学会做个真正的’好老师’?上课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徐圭言并未惧意,仍是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太子忠诚。此番言语,乃是一时疏忽,并无违逆圣意之心。臣既为其师,当守其身,护其志。”

李鸾徽听完这话,扔开手中的折子,“前朝太子,多次废立。最后能继承大统者,终究要靠实力和命数。”

他转头看了宇文婉贞一眼,“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徐太傅好好教教太子,不可再出差错了。”

徐圭言伏地接旨。

“散了吧。”

众人如获大赦,纷纷叩首谢恩,缓缓退出殿外。

天光已透出淡青,晨风带着宫中寒意,众人沉默走出紫宸殿。

甫一踏出宫门石阶,太子李起坤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疾步走至徐圭言面前,突地跪下,长身叩首。

“老师救了我一命。”他说,声音有些哑。

徐圭言怔住,脚下一软,几乎坐倒在青石地面上。她抬起手,却又不知该如何,只握着他的手臂,低声说:“太子啊,圣意难测,臣身为师者、为友者,自当护太子周全。但也请太子——莫忘今日之言,莫忘初心,谨言慎行。”

徐圭言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而后才起身。

风吹过宫墙,乌鸦栖落在飞檐之上,发出一声低哑的啼叫。

第110章 地位不保后布局【VIP】

皇后寝宫内,灯火微暗,檀香悠悠。

宇文婉贞斜倚在金枕软榻上,闭着眼,指间拨弄着一串佛珠,耳边却不断回响着宫人方才的禀报——

“今日中书省将新修的《祖训章典》草案送入内阁审核……其中删去了关于‘嫡庶之分’、‘长幼有序’、‘继位优劣’等条款,改为‘择贤立储’四字。”

那宫人低声说完,寝宫内一片寂静,不敢抬头看宇文婉贞,只静静地等着主子的回音。

宇文婉贞闻言,片刻后,指间的佛珠一颗一颗滑落,她睁开眼,看着在空中飞舞落地的珠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直到哗啦啦的声音消失,她才惘然地说:“……删了‘长幼有序’?”她喃喃。

“是,”宫人跪得更低,“奴婢听说,拟稿的是翰林院新晋的主修,已经得到圣上钦准,改章删条的方向……似乎是圣上亲自点的。”

“亲自点的?”她的声音轻缓,透着一股寒意。

她慢慢坐正了身子,看着前方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才起身走向窗前,拨开流苏帘子,看着外头红墙绿瓦的宫墙,天边隐隐压着一道乌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宇文婉贞嘴里念着这句诗,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是在说天气,还是在说她自己。

利风卷着尘埃和新生前败落的叶子在天空中飞,一阵阵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得她面容苍白。

紧接着,春雷轰然一响,就像是劈在了这大殿之上。

宇文婉贞转头看向宫人,“去,把《祖训章典》的草案拿一份过来,我要看看改成了什么样子。”

宫人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很快,殿内又是一片寂静,宇文婉贞眼中浮出一层薄雾,她心跳得极快,可表情麻木,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中,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时间整个人都乱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来,太子李起坤虽非绝顶聪颖,但礼数周全,忠厚守成,得百官之稳,宗室之和。她身为母亲,自小耳提面命,教他循规蹈矩,敬兄友弟,以祖训为本。

自古以来就是立嫡长,如果嫡庶没有区别,如果长子和幼子没有区别……宇文婉贞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改祖制和立太子有什么关系。

“择贤而立”,赫然写入章典,要削去嫡庶之序、废去长幼之秩……

这不是改制,这是要断她母仪之基,要将太子一举废黜!告诉皇子们,这位置人人可得,只要得到圣上的赏识,这位置就可以给贤者。

如果太子不是嫡长子,那人人都可以争夺这位置。圣上李鸾徽是这么上来的,他这么做,罔顾古训,祸乱朝纲。

贤?

宇文婉贞觉得可笑,“贤”这一字,自古以来便是规训所有人的,她才不信这些鬼话!武帝不是因为贤能才拿到皇位,她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贤后而委曲求全。

她猛然坐下,胸口憋闷如堵,目光扫过案上的丹青画像,那是早年太子初立时所绘的册立图,图中李起坤身披金袍,稚颜坚定,跪于御座前受册,而她也端庄立于一侧,神情含笑。

如今再看,竟如此讽刺!

门外春雷再响一声,雨水打在檐角,声声入耳。

她盯着那画看,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阴鸷。

一道黑鸦从宫墙上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来人,拿笔纸来。”

宇文婉贞想了好一会儿才落笔——“徐尚书:宫中近日议改祖训章典之事,所删所改,令人忧惧。嫡庶、长幼、继位之序,自古以来为宗法根本,今若弃之,后宫之嫡、前朝之储,何所归依?

太子幼年温恭,礼法谨守,愿承家国重任。然近闻圣上有意推行‘择贤’之论,不禁令人心惊。

徐尚书位居要津,理当知陛下之心。妾不敢妄问国政,唯愿一言相告——

今圣上,是否有废太子之意?

凡事不求明面回应,唯望徐尚书思之慎之。”

徐途之正倚坐在一卷礼制案牍前,案上灯火摇曳,手中拿着密信。

又读了一遍,徐途之微微吐出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上的字迹,一行行看完,久久未语。

徐途之并不惊讶。

祖训变更本非小事,删去“嫡庶长幼继位之序”,无异于暗示太子之位不再稳固。

而如今太子李起坤年纪虽不小,却性格温顺、政事稚嫩,在一众皇子中并无压倒性,改段。

,起身踱步至窗边,雨丝扑打窗纸。

“徐尚书,用膳吗?”

身后礼部郎中,陆明川鞠躬行礼,,“外面雨大,你们饿了就先吃。”

陆明川站在远处,眼神也往外瞟去,“这雨一连下了好几日,不知祭祀之时,会不会有个好天气。”

“钦天监选定的日子,”

徐途之走回案旁,坐了下来,瞧了一眼还不走的陆明川,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封密信,指节轻敲桌面,发出“嗒嗒”的低声。

“徐尚书,那我就先走了,一会儿我给您带些热乎的吃食回来。”

徐途之点头。

雷声作响,细雨如注。

徐途之合上信,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想过,假装未收到,或暗自回信宽慰几句,以拖延时局。

但他也清楚,如今朝局愈发敏感,所有的举动都在圣上的掌控之下。若是被皇上知晓自己私收后宫密信,隐匿不报,不啻于结党营私、干政掩事。

左思右想,他还是起身披衣,走到屏风后拿了一把油纸伞就往外走。

不多时,他便乘轻辇悄然入宫,宫门口早有宦官等候,见是礼部尚书亲来,也不敢多问,只悄声引他入含元殿内。

此时,圣上李鸾徽正披着鹤氅,站在案前翻阅兵部新呈的边疆急报,听闻徐途之来访,挑眉道:“此时来见,又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说话间隙,徐途之走了进来,礼毕,他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道:“陛下,这是臣今夜所收到的文书,来处特殊,臣不敢擅断,特来呈上。”

李鸾徽接过,略一扫眼,未急着拆开,放到一旁,坐下问:“这是什么?”

徐途之不动声色:“回陛下,是皇后写给我,询问关乎祖训章典删改一事,皇后忧虑太子之位动摇,恐生朝议,故遣信探询。”

李鸾徽哼笑一声,随手拆封看了几行,冷声道:“她倒比朕还急。”

他手中将信函折叠了两折,随意放在一旁,眼神却锐利如刀:“改祖训非为一人之位,而是为百年之后国脉无虞。可惜宫中之人,仍只顾眼前一尺地。”

徐途之闻言,低首应道:“臣明白陛下之意。臣以为,无论是改制也好,储位也罢,关键不在文字章句,而在执政之人能否镇国安民。”

李鸾徽闻言,瞥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淡笑意:“徐卿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徐途之拱手:“臣不敢妄自揣度圣心,只愿天下安稳,朝局不乱。”

李鸾徽淡淡一笑,眼神却越发深邃:“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也不要声张,你我知即可。这信朕会亲自处理,皇后那边,你且别回应,也不许暗中示意什么。”

“臣谨遵圣命。”徐途之俯首,再不多言。

待他离开后,李鸾徽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封信看了第二遍,面上不动声色,却握紧的手指透出隐隐怒意。

“嫡庶……长幼……你倒真以为,这皇位,只靠这几句祖训就能坐稳?”

他将信纸折起,放入密匣之中,关上铜锁,转身吩咐随侍太监:“传旨,今晚去皇后寝宫。”

祭祀那日,天未亮,便已乌云密布。

风兮兮,从未明的天际吹来,吹乱了朱红色的宫旗。远山隐没在雾雨之间,鼓声隆隆,如神祇低语。

巳时未到,百官已齐聚宗庙之外,身着朝服,按位肃立。雨丝从天际落下,悄无声息。

乐声一响,整个天地像被划开一道口子。

御驾到时,万官齐跪。

李鸾徽一袭玄袍,面容沉肃,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不动分毫,仿佛天地的变动都不能扰他心神。

他亲自宣读了新修订的《祖训章典》。最关键的几条,终于在这风雨交加的一刻,他一字一句读出:

——“自今日起,删去祖制中嫡庶之分,立子以才德为先,非独宗法血缘所拘。”

——“太宗以前所立者,虽有争议,皆以贤者为尊,不复论长幼之序。”

——“改祖制者,不为逆天,而为顺民心、应世道。”

字字铿锵,如钟磬之音,穿透雨幕,砸入众人心头。

在场史官捧笔记录,将场面描述得壮阔。

大殿之上,香火缭绕,百官肃穆。

徐途之站在右侧,看着李鸾徽的身影在烟雨中仿佛高山一般不可撼动。徐圭言站在人群最后面,冯家则站在武官那一列。

而秦斯礼披着风尘未褪的战袍,身姿挺拔,立于最前列。他刚从凉州归来的,战功赫赫,李鸾徽亲自点名让他入列前排,以示褒奖。

雨愈下愈密,无人撑伞。

终于,在风雨交加中,礼毕,祖制改定,天下生变。

祭祀之后,设宴于内殿,诸皇子、公主悉数在座,百官陪席。

杯盏交错,歌舞升平,似乎风雨皆歇,国运将安。

徐圭言和冯竹晋一桌,冯知节和徐途之坐在远处。冯竹晋本想着祭祀结束后回府,可冯知节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将冯竹晋留了下来。

徐圭言无奈耸了耸,坐下来。侧头望主位那一侧看去,秦斯礼倒是坐了一个好位置,李鸾徽重用他的心思不言而喻。

牛李两党之间似乎平息了战火,秦斯礼的例子就说明了圣上不喜下面人结党营私。

徐圭言看着秦斯礼在人群之中泰然处之的模样,就想起来凉州重逢的时候,他围绕在权贵身旁恭维的模样。

果然,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现在是上位者了,想到这里,徐圭言突然就开始恨他了。回长安后,到底哪一步她走错了?

以至于让他们的位置颠倒了?

一旁的彩云跟在她身旁,这么大场面她来了,也算是跟着主子沾光。可看着徐圭言心不在焉的模样,冯竹晋脸色也不太好,她便趁倒茶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徐圭言的胳膊。

“徐太傅,您怎么了?”

徐圭言回神,摇头,正好上了彩云爱吃的菜,徐圭言拿起筷子给她夹菜。

众人正觥筹交错,侃侃而谈的时候,长公主从席间走出来,站到了李鸾徽面前,大声说道:“臣想趁今日,向皇兄讨个愿。”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李瑾慧。

徐圭言不知为何,眼皮一跳。

“何事?”李鸾徽放下酒杯,笑看着李瑾慧。

皇后宇文婉贞也笑得温和。

“皇兄您知道我孤身一人许久,也忙着在朝廷上帮我物色夫君人选,今日……”她顿了顿,“我心中有了心上人。”

“是谁?”李鸾徽觉得好笑,自己这位妹妹手下不知道养着多少面首,突然有了心上人?

还是真的稀奇。

“妹妹我,愿与秦斯礼,秦侍郎结秦晋之好,求皇兄赐婚。”

什么?

徐圭言拿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唇角微动,似要开口制止。旁边的冯竹晋立刻察觉她的动作,轻轻拉住她的袖口,拧着眉头低吼道:“你做什么!”

徐圭言没有回答,被他拉着坐了下来。只是目光如刀,直直地望着秦斯礼。

离秦斯礼最近的徐途之,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不自觉地看向长公主,神色深沉,而后目光落在秦斯礼身上。

李鸾徽看向秦斯礼,“秦卿,你和朕的妹妹可是真心相爱?”

秦斯礼起身,站在席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只稍一拱手,目光未移,,犹豫了好久才说:“臣听圣上的。”

话音一落,如寒刀坠地。

徐圭言眸光骤冷,眉头拧起。

李瑾慧也扫了一眼秦斯礼。

李鸾徽偏头,不知看向何处,只是说:“今日朕要是赐婚于秦卿,那长安城内的贵女们便要伤心了,”他拿起酒杯,看向李瑾慧。

“妹妹,你的终身大事要紧,秦卿这人朕觉得不靠谱,你再多想想?”

李瑾慧抿着嘴,“秦卿哪里不好……”

徐圭言听不下去了,她拢了拢衣袖,直直地看向对面,淡声道:“我出去换件衣服。”

没等冯竹晋拦截,她人已经走了出去。

秦斯礼远远瞥到她起身离开的身影,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没一会儿,他也随之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外,刚至回廊,脚步急,语气更急。

“你为什么要和她成亲?”她率先开口,声音里藏着怒意。

“要你管。”他回得冷淡。

“她野心勃勃,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你又好到哪里去?”他冷笑。

徐圭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是不是因为我成亲了,所以要气我和旁人成亲?”

他抬眸,眼底情绪翻涌:“你不是说,我们到这里就结束了。怎么,反悔了?”他顿了顿,“还是你忘了?”

她无言,转身疾走。

他却站在她身后,声音忽而变得轻快又讥诮:“徐太傅不会那么小心眼吧?你会来我的婚宴,对不对?”

她脚步一顿,扭头气冲冲地朝他走过去。

而此时,大殿之中,宇文婉贞坐在高位,虽强撑着笑,眼角却已有倦意。

自改制开始,她宗族权力被一再削弱,一些祖产被迫交出,一些官署已不许她家族再插手。

她以疲乏提前离席,太子李起坤跟着走了出来,轻轻扶着她往殿后走,忽听前廊传来低低的争执。

“你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徐圭言的声音,语气疲惫,“反正我们也不是同路人了。”

而秦斯礼靠在柱上,半含笑意地低头问她,“你说,冯竹晋在你和他的家族面前,他会选谁?”

徐圭言沉默。

他忽然眯起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声音轻,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地捶打在徐圭言的太阳穴处,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卖身求荣?为了权势出卖自己?”

徐圭言一句话说不出。

秦斯礼直起身子,缓步走开,“徐圭言,我们走着瞧。”

隐藏在树后的李起坤和宇文婉贞对视一眼。

冯竹晋咬着牙,静静地等着太子和皇后离开花园,扭头再看向秦斯礼和徐圭言离开的方向,怒火中烧,手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