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白芷虽然对姬昌所言十分震惊,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叫人看不出情绪的笑容,缓慢道:“天机不可泄露,姬昌大人。”
不不不, 求你多说一点!!
姬昌一听, 顿时心惊, 抬头扫了眼天, 又看向面前女子, 拱手行礼道:“白芷道人说的是。”
“万物自有命数,但这命数非不可改, 大道留一线生机,人自有能胜天时。”端着一副仙风道骨之态,白芷微微一笑,只不过笑容有些僵硬。
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黄河老母亲又要肘击中原了。
黄河两岸土壤肥沃,每一次泛滥都会带起底下泥沙冲刷入沿岸, 以至于,两岸的农田相当肥沃,这也是为何, 明明黄河时常决堤泛滥, 但百姓依旧不愿离开的原因。
比起偶尔才出现的泛滥、决堤, 自然还是能吃饱饭比较重要。
姬昌一听“人定胜天”, 心中大定,确信自己所想无误,对方定然是以黄河之难为考验,毕竟, 他姬昌是以慈善所扬名。
白芷瞧他这样子,猜到他十有八九是又想到其它,实不相瞒,对于上位者喜爱脑补这种事,她习以为常,毕竟想得少的,估计死的也快。
“道人所言极是。”姬昌脸上浮现些许笑意。
“我们此次前来,便是想助陈塘关一臂之力。”姬昌跟着道,又想说什么,却觉得自己这般焦急好似不太庄重,跟着咳嗽一声,道了句:“必然不会让道人失望。”
白芷:???
不是,你倒是把想说的话说完啊。
白芷心中忍不住吐槽,但又不能直言,要直白问了,不就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自己掉马了吗?
总之,姬昌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后,瞧见那道人脸上并无其他,便跟着放下心,带着众人离开。
重新架着马车,往陈塘关处行去,直至看不到那些个人的身影,姬载这才满脸困惑的看向自家阿父。
“阿父,你为何对那些个人如此恭谨?”姬载不懂。
他父是西伯侯,掌管一方,手中有粮有兵,不似别的诸侯那般孱弱,正因如此,当初商王也仅仅只是囚了他父,而不敢直接杀了。
就如东伯侯姜桓楚与南伯侯鄂崇禹,被商王处死,而他阿父却被赦免,这其中自然是阿父更厉害,商王不敢。姬载心中如此想到,他自觉自家阿父才是最厉害的才是。
走远后,姬载将心中疑问问道。
听他这么一问,姬昌虽对他刚刚无礼之事有些不喜,但念他年幼,又是自己幼子,心中包容就多了几分,想了想,与他说了些:“他们说是在造煤窑,但周边木草都是刚刚才割下,还未晒枯,这造煤窑光是收拾地就得几日,翻草耕地没个三五日不成,是以,他们说造煤窑是假。”
姬昌一口断言。
姬载惊讶:“那他们为何在那处?”刚说完,他又立刻想到,脱口而出:“莫不是在等阿父?”
就好似当初的姜子牙一般。
这修道者想来讲究顺应天时,愿者上钩,这些个人或许就是在等阿父?
姬昌缓缓点头:“我猜如此。”
就是不知,这道人的试炼是否是他所想那般。
如何才能让自己的善名远扬,这一点姬昌非常清楚要如何做,不光是要行善事,还需要有旁人衬托。
如商王暴虐,加重税收,强行征兵,那他反其道而行,他鼓励百姓开垦良田,减少税收,广纳贤明者,推行休养生息之道,对幼子寡老加以照顾,甚至每日还有免费的米粮赠送。
自然,他的贤明一日高过一日,就连往来的道者都会赞叹一句他的贤良。
姬昌自然知道这会引得商王不满,但他忠心不二,从不言它,为国为民,从不出头,以圆滑为主,偶有规劝也是旁人先出的头,他再劝之。
这既是成全他贤良之名,又能让商王把怒气发在他人身上,以保全自己。
是以这东伯侯姜桓楚被处以醢刑,南伯侯鄂崇禹被斩首,而他却得了赦免仅仅是囚禁。
不仅得了姜桓楚、鄂崇禹二侯之子的情,也让商王残暴之名更响一分。
但如此,总归不是上上策,姬昌观天,此时白日,自然无星辰明月,只有一轮无法直视的太阳,他嘴里轻声呢喃:“这天命若非在西岐,必然有妖怪作祟。”
商王身旁这费仲、尤浑是极恶之人,商自取灭亡以在眉睫,但这天命为何迟迟不下?这才是姬昌想不明白的。
姬昌一行人离开后,得了重磅消息的白芷炸毛了。
她回头看向哪吒和木吒。
僵硬道:“黄河要决堤了。”
木吒沉沉点头。
哪吒也跟着点头。
反倒是旁人,依旧自顾自干着活,浑然不觉这是什么大消息。
倒是有一村人道:“白芷道人何故担忧,这黄河决堤又非海中狂啸,与我们无关的。”
“就是就是,那黄河离我们远着呢。”
“就怕到时候有难民逃到咱们这。”
“害,咱们陈塘关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些,若是有难民来,我必然第一个叫他们滚出去。”
“往日咱们吃不上饭时,也没瞧见那些个人施舍些粮食,咱们日子好过了,那些人受了苦也与我们无关。”
“就是。”
“白芷道人莫要忧愁了,那些个人与我们无关。”
他们一言一语说得事不关己,白芷听得浑身僵硬。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民族的魂不是同为人就会存在。
那是周礼为基,秦成一统,汉唐熔铸、宋明不屈,是每一个朝代中,那些文化与传承不断延续而铸造的民族魂。
而非同为人所以我便怜惜你,便会感他人之伤,痛他人之痛。
白芷对这些人有些失望,却很清楚,这并非是他们的错,所学、所知、所悟,这些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耕田种地,生命周而复始,所知不过是年岁到了生孩子,多挣些钱过日子。
再多的,那便不是他们所能管、所能想的。
她深吸口气,问道:“若是今日陈塘关被海兽们侵犯屠杀,你们会如何?”
“自然是抄起家伙和他们干了!”有人毫不犹豫的开口。
“和他们干了!让它们滚回海中。”其他人纷纷应和。
“若是家中妻女、孙儿被杀,你们可会悲伤?”她又问。
有人一听她这比喻,脸色一黑,若是旁人,怕是已经开始唾骂,但一想这是白芷道人,他们许多东西都是白芷道人所授,自然不敢随意反驳。
“那、那自然是伤心的。”
“若是我妻去了,我怕也不想活了。”
“俺家的孩子,可不能有事。”
“俺妻又怀上了,这回定然会是个女娃,俺家中已经有三个男娃,可想要个女娃娃。”
说到这些个话,大家逐渐掏心掏肺起来。
“这日子才过好,好日子才开始,我不想收难民。”说着年纪最小的男人摸了摸眼泪:“俺娘就是被难民杀死的,等俺爹找到的时候,俺娘连腿都没了,那些个人吃了俺娘。”
白芷叹息,这不是他们的错啊,心中那一丝丝不悦也随之散去。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们自己都过得不好,又如何能要求他们知荣辱,懂人类是共同命运体这个复杂的东西?
即便是妖怪,也知顾得住自己的族群。
“此时,是我的错。”白芷叹气,冲着他们行礼:“是我想当然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瞧见白芷这幅样子,吓得那几人纷纷往杜先生身后退去,时不时抬头看天,生怕自己受了礼,就遭天谴。
哪吒走到白芷身旁,他模糊能抓到白芷刚刚为何生气,也知道她为何现在不生气。
他看向白芷,认真道:“你此前说了,做人是要学习,往后日子好了,陈塘关百姓都能念书识字,自然能懂你的良苦用心。”
“念书识字?”
“俺们吗?”
“俺滴个乖乖,俺就想吃饱饭,这都能识字了?”
“其实俺也识字,俺认识一二呢。”
听到哪吒的话,大家纷纷调笑起来,都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读书识字,那些个都是贵族老爷们的孩子才能学的,他们哪有功夫读书识字哩。
白芷一听赞同的点头,嘴里说着:“没错,想要发展不能单纯的推动科技,底层人的学识也得提上去。”不然,百姓永远是上位者的工具,而无法成为真正的人。
这一瞬,白芷内心的想法又发生了变化,在改进农具后,她应当先推进知识,扫盲和农业两手抓,而不应该想着搞什么科技发展。
人都没开智,发展个屁的科技。
先从义务教育开始,多的不说,扫盲识字总得会吧?
而且只有百姓开智了,他们才能真正意义上的活下去,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瑰丽文化,而不是成为贵族的私人财产,生死不由命。
这么一想,白芷瞬间心情舒畅,她活得久,时间长,这点事,她能干!
哪吒见她神情舒展,知道她这是想开了,跟着放下心来。
木吒则不想那么多,他只是问:“这黄河决堤,咱们到底管不管?”
这西伯侯姬昌占卜术可是天下闻名,自然不会弄虚作假,十有八九这决堤之事是真的。
哪吒与白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同时开口:“管!”
“修道之人,如何能看泱泱百姓家破人亡?自然要管。”杜先生也跟着说道。
但是,若管又要如何管?
……
“白芷,你好好想想,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就先继续干活了。”木吒迅速开口,言辞恳切,立刻拿起锄头头也不回的继续干,生怕白芷拉着自己开始讨论如何治理黄河。
他虽然曾经在白芷的幻术中看到过那些个人治理黄河,但是!
那真不是一日之功,那可是少则十几年,多则几百年的活啊,就算他修道也扛不住这般折腾啊。
木吒这么一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生怕白芷就这么火急火燎的拉着他们开始治理黄河。
他们是修道,不是成仙了。
就算是真的成仙,他估计就算是师父他们也搞不定。
仙人之力源于自然万物,随意更改山川河流,有违天道,会受反噬,仙人不应过多牵扯人间事,这倒是他师父一直挂在嘴边的。
【治理黄河?她竟然想要治理黄河吗?】躲在红绣球内的苏妲己也忍不住惊叹。
即便是她也是听过黄河的威名。
每年黄河流域若是发了水灾,少则十几万流民无家可归,各大诸侯都得负责安置,但这流氓又如如何好安置的?若是水退去,那些个人愿意回去还好些,若是不愿意,扎根在别处,数量多了那就是祸。
更何况水灾必有瘟疫,这瘟疫不可控,若是有了,对治理之地的百姓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所以一般诸侯都是不愿意收难民的。
苏妲己心中敬佩对方。
哪吒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和木吒一起先干活比较好,还贴心的搬来一块石头,放在白芷身旁,“你坐在石头上慢慢想,此事怕还有一段时间。”
白芷回头看他。
见他表情纯良,好似确实只是单纯的想让她坐着想,不免生出悲怆。
早知道她大学干脆学水力工程得了。
不,还得学农学,制造业、建筑学……
算了,她还是学教育学比较重要,其他可以等等,教育真是迫在眉睫火烧眉毛啊。
连孔子都还没出现,更没有“因材施教”这概念,现在“文字”都被贵族所把控着。
乱七八糟想了许多,白芷真恨不得一个自己掰成八个用。
“黄河那处——”小金龙走来,在白芷身旁站着,脸颊上还沾着泥,她知晓黄河的,那处也是链接大海。
见到小金龙,白芷眼前一亮,问道:“黄河内没有龙吗?”
小金龙摇头:“那处没灵气,且湍急、泥沙多,别说龙族,就是旁的有些灵智的海族都不愿去。”
海族找领地也是得挑地方的。
黄河显然不是个好去处。
“……额,不是有海豚吗?”黄河里可是有白鱀豚之类的,怎么就没海族呢?
听她这话,小金龙扬了扬下巴,道了句:“水潭里还有鱼呢。”
这黄河有海豚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跟着说了句:“什么都没的那叫死海。”
她貌似被鄙视了。
这家伙逐渐开始暴露本性了吧?白芷摸了摸下巴,她就说龙族这般骄傲的生物,才不可能软萌可欺,果然傲娇才是本色。
不过白芷并不讨厌傲娇就是了,她顺势摸了摸小金龙的脑袋,嘴里嘀咕着:“那要如何调理黄河呢……”
控制她是不想的了,就算是现代文明,也免不了黄河的水泛滥,形成涝灾,更何况是贫瘠、毫无工业可言的古代。
关于如何治理黄河,说实话,白芷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黄河的问题在于土壤过于柔软,又不能掐了源头,这相当于断绝了生机。
虽说黄河现在没有资源性缺水问题,但是水土流失与泥沙调控困境还是在的。
黄河年均输沙量曾达十几亿吨,淤积使下游形成“地上悬河”,她记得在历史上河南段的河床高出地面3–10米,这相当于一个相当可怕的数据。
想要治理这个问题,得推动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说白了就是种树、改道,调节泥沙沉淀,但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结束。
如果想要彻底的治理黄河,那需要上游(甘青川)重在涵养水源、中游(陕晋豫)攻坚水土保持、下游(鲁豫)保障防洪与湿地修复【1】,缺一不可。
目前来说……
这些个地方有的都不属于商王统治范围。
想要完全治理基本没有可能,那既然如此……
只能修堤!
不,准确来说,必须修堤!
秦始皇时期就曾在濮阳一带修筑金堤,汉代王景治理黄河时期在州段的建设堤防,更别说唐宋以及之后了。
每一代王朝开局第一篇,都是治理黄河,答题好的流传千百,答得不好,直接被百姓推翻。
“要是有地图就好了。”白芷愁啊,她现在需要一个地图来搞清楚黄河走势,但她脑子里的现代地图用不上,因为现代地图的黄河、长江都是已经进行改道过的。
没错,黄河长江都是,长江没像黄河一样经常被人提在嘴边,不是因为它从不发洪水,而是因为它上面顶着一个总是肘击中原的黄河。
这就是所谓的有对比才有衬托。
白芷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得看看黄河的流向,若是能改流向,或许就能改变这次黄河肘击中原大地的灾难了。
“生火——生火——”
喧闹声从后面传出,白芷回头往后看去,发现不一会儿功夫,那煤窑已经做好,不过泥土还是湿的,需要先烧制一回,最高的地方大概是有一人高,整体呈现椭圆形。
哪吒趁他们没注意,直接用三昧真火点了柴。
“让我来。”他道。
举着烧起的火柴塞入内,正在取火的将士一愣,随即扔掉手中石头,好奇凑去。
那火焰烧的既旺,不一会儿功夫,原本还潮湿的泥土坯已经开始呈现出干燥的状态。
“哇,这火好烫。”
“你这蠢话,哪有火不烫的?”
有人嗤笑道,忙了一天,大家从怀中拿出自己所带的吃食,放在火边上稍微烤一下,热了点就能吃,白芷也把自己带来的食物分给哪吒他们。
她这回也没有整的太好,就是杂粮面窝窝头,里面放了糖,虽然卡嗓子,但吃起来甜滋滋的。
几人坐在火堆旁边,等待煤窑烧干,要是有裂的地方还得趁机补一补才行。
大概烧了十来分钟就已经烧好了。
“不愧是哪吒的火,果然厉害。”木吒揶揄看他,挤眉弄眼,要知道一般的煤窑第一次得烧几个时辰才能彻底确定能否使用,但哪吒的三昧真火就不用。
对此,哪吒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骄傲的扬了扬下巴。
等火燎烧干净,哪吒撤去三昧真火,煤窑内余温颇高,凑近都能感受到热浪袭来。
杜先生吃完胡乱的最后一口,走上前,左右看了看,又抬手试了试硬度,点点头,瞧着表情颇为满意,扭头看向白芷,问道:“要不烧一炉试试?”
白芷看向一旁塑形好的泥胚,点点头:“先烧一炉试试,就是不知道要烧多久。”
这烧的时间过久,应当也没问题吧?
这时候烧青砖没有架子,就是把青砖坯子一个个放在里面,交叠着变成交错的口字型,中间镂空,好让火焰能够完全煅烧每一处。
里面蹲着两个人位置就已经很是拥挤,毕竟这东西造的时候就不大。
差不多摆放了百来块,等摆放好,洞口是要密封的,上方的烟囱口用于排气,里面的木头都塞满,点了火,洞口密封就直接用黄泥糊一层。
等待的功夫没旁的事,百姓闲来无事,继续挖土和泥,开始做青砖坯子。
白芷的目光落在逐渐升起炊烟的烟囱口。
那土色的烟囱往上,升起缕缕炊烟,味道有点像是烧梗的味道,有点难闻,还有点土腥味。
她就直勾勾的看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喂、哪吒,你要不问问?”木吒小声对哪吒说道,“她莫不是傻了?”
这治理黄河一事又不是立刻就能想到办法的,可别把自己折腾走火入魔了。
哪吒幽幽扭头,黑漆漆的眼眸看向木吒。
木吒当即道:“我是觉得你和白芷感情好,你劝,比我劝有用。”
顺势拍了一波马屁,在某些时候,木吒的情商还是相当高的。
如此一听哪吒神情顿时带几分愉悦,显然被这话取悦了,连跟着蹲在一旁铃铛和小金龙都看向他。
只觉得那笑容过于张扬。
小金龙戳了戳铃铛,看向她手中的梅子:“我可以用这个和你换吗?”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大颗的紫色珍珠。
吓得铃铛立刻捂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惊恐:“换、换梅子?”
小金龙点点头,嘴里酸的流口水。
“……”这是什么土财主,铃铛看她的眼神肃然起敬。
而旁边的哪吒虽开心于木吒说的话,但他又不傻,白芷现在明显已经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思考状态,要是他上去,免不了要被埋怨,他才不去。
哪吒淡定坐在一旁,双腿盘起,撑着下巴神情专注的看她。
安静等白芷想明白。
木吒见此,忽然生出一股子欣慰,带着老父亲一般欣慰的表情注视安静等待的哪吒。
哪吒他啊,好像真的长大了呢。
完全没有理会木吒莫名其妙出现的老父亲情怀,哪吒一言不发,低垂着眼睑,风拂过他额角的碎发,额前的两道刘海随风晃动。
鼻翼间带着淡淡的草木燎烧后残留下的气味。
傍晚的阳光落在白芷身上,淡金色的尘埃在阳光下浮动,浮光跃影间,白芷的身影清晰而明了,倒映在他的瞳孔。
视线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每一寸都很好看,哪吒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木吒一看,眼神顿时变得诡异三分。
哪吒他……
好似有点不太正常,开窍了?
这么一想,木吒又默默看向白芷。
少年情怀对上白芷……啧啧啧,不说旁的,就是再来三个哪吒,也得被收,这么一想,木吒觉得哪吒的眼光委实不错。
还知道找个最好看的开窍。
但是这人和虎鲸……
想到白芷的本体,木吒看向哪吒的眼神带上些许同情。
据他所知,虎鲸的审美都是奇奇怪怪的。
完全不知道这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白芷盯着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脑海中某个念头逐渐清晰。
甚至变得越发清晰……
龙族镇压黄河……是否可以挡去此灾?
龙族选择镇压四方水渠,是不是就有了一线生机?
龙族愿意吗?
天道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白芷心脏猛然跳动,手心渗出汗液,不自觉的看向小金龙。
“……”她的出现以及那条青龙莫不是……天道故意送来?
龙族默许?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白芷默默看向天空,霞光映满整个天际,她内心就一个念头:贼老天。
第102章
夕阳坠入天际, 隐没于山脉之间,彼时还能看到飞鸟掠过苍蓝的天,再转眼的功夫,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堆。
“啪——啪——”
煤窑内忽然发出各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让正在思考的白芷回过神。
“这里面有什么动静?”杜先生疑惑, 凑近能感受到熊熊烈火燃烧的热浪。
“像是什么碎裂。”木吒跟着说道, 眼中生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既视感。
根据他的经验, 白芷制造东西, 一般都不会一次成功, 多数时候,都是要把人磨得死去活来时, 才事成。
哪吒不畏火,严格来说,他的三昧真火算是神火,凡火触之纷纷避让。
他一靠近,就能感受到煤窑之中的火焰逐渐弱下。
“要打开看看吗?”他问白芷。
也不确定是什么个情况,白芷想了想,她本也没打算一次性成功, 发生意外也不慌,跟着点头。
众人好奇的围了过来。
百姓虽不知这是在造什么,但一想到那是白芷道人, 他们又有“神兵利器”自然是造厉害之物, 纷纷凑来。
哪吒抬手抓住脖上项圈, 面色一冷, 神情顿时严肃几分,跟着直接砸了过去。
“砰隆——”
只听得一声泥土碎裂的声音,烟雾缭绕,热浪袭来, 转瞬间的功夫,一股子奇怪的刺鼻气味从那煤窑中冒出,伴随着热浪,吓得人随之一抖。
“这是什么?”铃铛以袖掩面,好奇往里看去。
地面之上只剩下一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忽隐忽现,而原本摆放整齐的砖块此刻七零八落,断在地上。
等气味散去,杜先生使了些法术,入内把里面的青砖取出。
准确来说,不是青砖,而是土块。
刚取出,温度极高,有人想要触碰被木吒拦下:“别碰,这东西烫手。”
那人手还没贴近,就感受到热气,跟着迅速收了回来,心有余悸。
杜先生使了法术,自然不怕这高温,且这青砖拿出后,遇空气剧烈吸水,发出“滋滋”声并冒白汽。
“哇——”
“这东西还会冒白烟嘞。”
“这是什么神仙之物?”
没见过这东西的百姓纷纷好奇。
杜先生把砖块放在地上。
片刻,那声音逐渐止住,青砖带上残留水汽,灰白色盐霜挂在表面,边缘呈现半琉璃化,类似黑陶的釉光感,且部分青黑中透蓝灰。
看着颇像是陶具。
且因为煤炭燃烧温度高时间长,所以煅烧出来的样式尤为新奇。
有些呈现墨黑色,有些呈现青黑色。
七零八落的,看上去不成型,有的鼓起一个大包,有的干脆碎裂成好几块,为数不多还算完整的表面也有裂纹。
“裂开了?”白芷拿过,在把东西拿到手的瞬间,脑海中生出一句话:【凡砖坯入窑后需火足止薪,窑顶注水三日,其色转青。】
白芷忽然愣住。
这话她此前并无印象。
但很快,她的脑海中出现一副奇怪的画面,如画卷徐徐展开。
穿着单衣,甚至上半身赤裸的壮汉们开始塑泥胚,一块块摆放好的泥胚放在阴凉的角落,而一边是表面已经干了不少的泥胚。
男人们把阴干好的泥胚放在独轮车上,运到远处的大窑内,一块块码放好。
往里面填入煤炭块。
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
白芷一时间看入了迷,她不知道这幅画面是从哪里来,但很显然,这群穿着明代服饰的古人,应当是明朝的制砖人。
那些人仿佛是忙忙碌碌的蚂蚁,勤勤恳恳的在进行着制砖的工作。
入了神就仿佛是入了定。
而此时,不怕火的哪吒把煤窑内的“砖头”取了出来,为数不多看似完整的。
木吒啧啧嘴,忍不住感叹:“这东西还能用吗?”
当然,白芷造出来的东西,第一次肯定不能用这件事,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若是真的一次性成功,他倒是会惊讶的看看老天,瞧一瞧太阳是什么时候升起。
杜先生敲了敲,那东西立刻就裂开,众人也没料到这东西如此脆,好似一碰即碎,一时间陷入尴尬。
不由自主的看向白芷,杜先生怀疑是自己力道大了,又拿出一个,一捏又是立刻碎了。
哪吒见此,已经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安慰白芷。
在场其余人好似也意识到,这东西是做失败了,而非什么神仙之物。
杜先生表情疑惑,用手刮了刮表面的盐霜,又恍然大悟:“高温煅烧之后,在温度没褪去时,这东西一碰即碎,但温度散开,盐霜褪去怕是会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说罢,他看向白芷,似乎想要得到她的肯定。
那脑海中的画面缓缓消失,白芷呼出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何会出现古人煅烧青砖的画面,但这东西,他们完全可以复刻。
“没错,我们这次失败,是因为泥土坯子没有静置,里面的水分没有析出,且煤窑温度没有让青砖适应,应当先以高温让青砖内部的水分析出,再大火煅烧,这样青砖就不会在煅烧途中裂开。”
白芷总结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看到的东西。
宋朝的制砖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虽有些无法借用,毕竟好些东西商朝还没有,但总比现代的制砖技术能用。
旁人不明所以,但杜先生和铃铛都是以器入道,对于制造东西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白芷稍稍一提点,两人顿时了然。
“是因为里头的水汽太足导致变形。”铃铛点点头,心中有了想法:“若是想要把水汽析出,除了阴干,还可以用小火慢慢烘烤,不过这样的话,有些废柴火。”
“可以再试试。”杜先生开口。
此次的失败对几人来说都不是什么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没错,等下回,就直接把煤窑造的大些。”白芷道,因不知黄河何时开始肘击中原大地,她无法慢慢等杜先生尝试出最好的温度和时间,直接把自己所知道的告知对方,以求在黄河决堤之前有办法阻止一二。
杜先生也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急迫,点点头:“那我今日就在此,继续看看如何改进。”
“这——”白芷刚想劝,就听他说:“我身无长处,只会造物,若是我所造之物能救万民,实乃我幸。”
话已至此,白芷就不再多说什么。
“那我先归家。”她有些迫切的想知道姬昌是否已经到了陈塘关,又是否与李靖大人说了什么。
虽不知姬昌前来到底所为何事,但白芷觉得,他能告知黄河决堤,就冲这一点,他应该也不会是个太差的人。
见白芷匆忙,哪吒自然跟上,木吒想了想,拎着小金龙一同跟去。
“别抓我,别抓我——”被揪住命运的后脖颈,正在吃酸梅的小金龙一顿,随即挣扎起来。
木吒往下睨她一眼,“你还想不想救你大哥了?”
一听大哥,小金龙不挣扎了,立刻回道:“自然想。”
“那就跟紧白芷。”木吒提点道。
毕竟这小家伙千里迢迢救哥也确实不容易,小金龙闻言,立刻老老实实,跟在木吒身后。
见白芷神情不掩忧色,哪吒看她,微微蹙眉问道:“是担忧黄河决堤之事?”
听他这话,白芷的脚步顿了下,表情带几分微妙,沉沉的叹了口气。
看向白芷,彼此目光对视上,她所担心的不只是黄河决堤,还有这天道,就是不知这是龙族的一线生机,还是天道想要驯服龙族所留下的祸。
总之,龙族和天道之间的事情,并不是白芷所能阻止。
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龙族被灭,那么谁也不知道接下去会不会是其他海族,而虎鲸……
实不相瞒,鲸类的实力并不弱,甚至不逊色于龙族,那么虎鲸是否也会成为天道下一个讨伐者?
白芷不敢赌,确信自己无法就这么干等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天道……”白芷小声说了两字,哪吒条件反射的往天上看去,毕竟她被警告的次数太多,哪吒生怕她又莫名被劈。
但好在,夜间的天空还是那副幽蓝之色,天空中繁星璀璨,其中有几颗星辰特别明亮。
“他不知想做什么。”
白芷叹气,天道对于龙族来说或许是坏的,但对于弱小的生物来说,天道一力克制强者冒头,给了弱小者活下去的机会,天道自然是好的。
一时间,她竟然无法用单一的词来形容天道。
就像列车问题,左边轨道上躺着一人,右边躺着五个人,为了不让列车上几千个人脱轨而死,只能选择碾压过去,但左边的一人是亲族,右边的五人虽素不相识,但那里有五人。
白芷无法得出这题的答案,但她想,若是天道,必然会毫不留情的压过左边一人。
为了整个世界的进程与发展,一切手段都是被允许的,这或许就是天道的意识。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老天到底想做什么。”白芷如此说道,要是知道天道想做什么,还能率先防范一二,只可惜,她不是天道,怕是就连化身入道的鸿钧老祖,都不知道天道想要做什么。
哪吒显然明了她的忧虑,动了动手指,抬手拉住她的手,率先往前走去,嘴里说着,“无论天道想要如何,我定然不会让你出事。”
听她这话,白芷表情古怪几分,手掌不自觉用力,跟着拉近哪吒的手。
现在不是她会出事,是你会出事啊。
老母亲心态拉满,白芷看向哪吒那张帅气俊美的侧颜。
心情复杂。
……
在白芷忧虑天道到底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西伯侯姬昌也已经到了陈塘关,且在驿站处,看到了迎接他的儿子姬发。
“阿父一路舟车劳累,不若先歇息吧。”
此时夜已深,姬发走到车前,抬手扶着姬昌下了马架子。
这时候自然是没减震系统,一路坐着支踵,即便是学过几年道法,姬昌也遭受不住,点点头:“这明早再拜访李靖吧。”
他虽爵位比李靖高,但双方本质上都是诸侯,再加上他此次前来是为了天命一事,自然不想惹是非,还需要给李靖留下爱民如子,为人慈善的印象,自然是他主动拜访对方。
“阿父,您小心。”姬载跟着说道,看到姬发后,又问了声好:“二兄安好,可遇着麻烦了?”
他一贯仗着父亲宠爱,并不喜欢自己那些个哥哥,毕竟他年岁小,干不得大事,心中对那些成年的哥哥自然带几分嫉妒之心,只不过他面上是从不会显现。
因阿父喜欢他们兄弟亲和友善的画面。
姬发见他询问,脑海中闪过龙现,以及李家三兄弟的画面,不动声色的掩饰目光,低垂眼眸,抬手扶住姬昌,声音透着一贯的温柔姿态,笑着道:“我来随处闲逛一二,听从阿父安排,到处走走看看,发现这陈塘关变化颇大。”
说罢,他扶着姬昌进了驿馆,说道:“阿父一路辛劳,我叫人备下吃食,这滋味确实不错,此前咱们买的细米,那面什么的都是从陈塘关制作的石磨磨制而成。”
姬昌一听,抬手抚须,“这陈塘关必然是有高人相助。”
他想了一路,这陈塘关势太猛,自然不会是李靖突然开窍,李靖此人他了解,性子算是有些拧,身为商臣,不知变通。
驿站都是给官员准备,里头的东西自然是不错的,等候的仆见人来,立刻迎上,姬发道:“上晚食吧。”
“是,大人。”
进了里屋,姬发扶着阿父走到上位。
姬昌坐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姬载立刻给他后面放了一个软垫。
“阿父为何如此说?”为他调整了下坐姿,姬发好奇询问。
往后仰躺,撑在一旁的矮几上,姬昌放轻松,左右看了眼,两个儿子都在他左右,声音多了几分沉重之色,开口道:“陈塘关内变化颇大,李靖虽精通用兵之道,但不善专研民生,不懂御人之道。”
“也就是说,现如今陈塘关起,是李靖身后有人指点?”姬发年长,立刻就懂了姬昌的意思,这李靖若是无意争抢些什么,庸庸无为,不想建功立业,那高人必然会弃之,到时候他们若是能接触一二,引入西岐……
且换句话说,若是李靖生了异心,他们早些知道,也能提早戒备。
姬发和姬昌脸上流露出如出一辙的阴沉。
必要时候,斩草除根也不是不行。
姬载不太明白父亲与二哥在说什么哑语,但他能感受到他们对陈塘关如此模样,警惕了不少。
“咚咚咚——”
敲门声起。
姬发猛然回神,笑着道:“阿父,不若先吃些东西,陈塘关内的吃食倒是不错。”
行了一路,舟车劳顿,姬昌也收起心思,笑着道:“好,让人上吧。”
……
姬昌与姬发的会面对于白芷来说并不重要,最起码,和黄河决堤相比,姬昌前来做什么并不那么重要。
白芷一行归家。
夜深人静,商朝没有更夫,自然也没人敲锣打鼓、走街串巷的告知时辰。
万籁俱寂,鲜少能看的到有亮光的,除了月光,整个世界就像是笼罩在黑暗里。
有一种混沌感。
像极了现在未开智的百姓们。
和哪吒并肩走在青石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明月,左右竹影斑驳,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黑色影子。
也不知道,现在的朝歌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步,这商王有没有沉迷美色,这妖狐妲己有没有害死王后。
总之,这伐纣的队伍拉没拉起来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这封神榜是否开始。
总之,一切都是天坑啊。
“哪吒——”白芷面带严肃的叫他两声。
哪吒扭头,清冷的语调在这黑暗中,显出一丝温和:“怎么?”
“上位者,心都黑。”六个字脱口而出,白芷大叹,搞阴谋的心黑啊。
听这话,哪吒侧眸,又抬头看他,波澜不惊的眼眸落在她眼神,瞧见她皱起的眉宇,余光往后扫了眼,发现后面的木着和小金龙还未跟上,于是抬手,在她的眉心处戳了一下。
白芷诧异瞪眼。
哪吒的食指还点在她的眉心处。
四目相对,目光对视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脊骨往上蔓延,瞧见他瞬也不瞬的看着自己,被月光所覆盖的漂亮眉眼,低垂着的眼眸,漂亮的像是一幅画。
白芷的视线一时间好似定了神,余光只剩模模糊糊的一团。
哪吒忽然勾出些许笑容,挑眉看了看她,明明只是少年人的模样,桀骜不驯且带着意气风发的眉眼,好看的叫人无法移开。
他忽而凑近。
猛然回神,白芷咻得下往后退去,紧张几分,喃喃道:“做、做什么?”
“你的眼神说你喜欢我。”哪吒直言道,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无比自然的接了句:“我也喜欢你。”!!!
像是炸毛的修狗,白芷猛地往后一跳,心脏狂跳,快的吓人。
瞧见白芷那副模样,哪吒脸上笑意不减,哼了声:“胆小鬼。”
“……”白芷的目光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胆小鬼?她?她怕自己胆子大起来,直接把哪吒吓傻。
总之情绪很复杂,被哪吒一闹,连刚刚的郁气都随之散去。
“别慌,若是它要为难你。”哪吒啧了一声,收回点了点白芷眉心的食指,眼神之中闪过一抹戾气:“我必帮你报仇。”
“……”虽然有点中二,但是这话要是哪吒说出的,白芷觉得他必然是认真。
怕是自己正打算跟老天对着干,这家伙也只会帮她一起,而非劝她收手。
这么一想,白芷心底莫名开心起来,挪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周遭空寂的景色之中,风吹拂过树冠,发出簌簌之声,回荡在耳边,叫她顿时心情舒畅不少,从喉咙里发出轻轻一声,带着些许哼声:“只怕到时候咱们俩都得倒霉。”
“那又如何?”哪吒无所谓的回道。
白芷又看他,笑了起来。
都道哪吒一身反骨,果真如此啊。
“我说过我会罩着你。”哪吒扭头看她,皱眉问道:“你不信?”
瞧见他那不爽的小表情,白芷笑出声,俯身抱了下哪吒,又极快的松开,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在他愣神的功夫,只听得白芷说道:“我当然信你。”
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哪吒就在她离开前,又用力的抱她一下。
头发擦过白芷的鼻翼,没有所谓的莲花香,只有淡淡的,有一种檀木熏香,就像是祭祀用的檀香。
白芷没动,好似魂游天际。
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反应过来,动作迅速的拉开哪吒,见他皱眉,轻咳一声。
终于赶上的木吒粗喘口气:“你们也不知道慢些。”不知道他带个龙很难飞啊。
要不是他阻止的快,这小家伙就要变成原型了,到时候,保不准要吓死个人。
哪吒面无表情看他,黑漆漆的眼眸波澜无光。
让正准备继续谴责一人一妖的木吒吓了一跳,总有种,下一秒哪吒就要对他出手的既视感。
心虚的白芷轻咳一声:“走吧走吧,去看看金吒他们睡了没。”
立刻拉着哪吒翻墙回家。
没了哪吒那可怕的视线,木吒也恍惚回神,疑惑的看向小金龙,不明所以:“我得罪哪吒了?”
没有吧?他怎么没这印象?
正在吃酸梅子的小金龙知道什么,见他问自己,表情比他还茫然:“什么得罪?”
得——他果然不该问一个小朋友。
快速跟着入内,四下静悄悄的。
此时夜深,李府内也陷入安静。
但金吒和李靖,乃至殷素知都未睡觉,正厅内亮着烛光,左右无人,三人静默无语,好似刚聊完什么,彼此脸上都看得到几分沉重。
“踏踏——”
听到异响,三人同时抬头,敲门声随之而起,紧接着听到声音:“里面可有人?”
听见声音,殷素知的脸色骤然柔和,走上前,开了门,瞧见外面站着的几人,白芷、哪吒以及木吒和一个小姑娘。
“才回来?”她侧身,让几人进屋,她自是知道,他们与杜先生一同出门。
瞧见这最后走进来的小女孩,殷素知眼神闪过疑惑。
小金龙的身份他们不知,但能看出对方非人族,心想着大抵是白芷族人。
“阿父、阿母,你们都还没睡呢。”木吒跳脱的直接跳了进来,一开口,就带着三分讨打的口吻,看到桌上又吃食,跟着大叹气:“还有吃的,真好,我这都快饿死了。”
金吒瞥他一眼,叫他老实点。
“你们回来的正好。”李靖开口,他站起身,从上头走下来。
屋内有软垫,支踵,也有白芷此前叫竹工特地做的竹椅。
议论事时,众人现在更习惯坐在椅子上商讨,毕竟这支踵坐久了,也是会腿麻的。
一听李靖这声音,木吒缩了缩脑袋,变得老实了不少。
“坐,别站着了。”殷素知开口,叫几人坐下,左右相对,左右两侧的椅子旁边还有茶几桌,上面放着一些点心,小金龙看到吃食,眼前一亮,跟着问道:“我能吃吗?”
殷素知瞧见这可爱的小孩,脸上带笑:“自然,随意吃些。”
“这是龙族,为救自己大兄而来。”白芷简单说了下,没细说,只是告知李靖父母这小姑娘身份不一般。
果然,李靖一听,眼中露出些许惊讶:为救大兄?
有龙族受伤?且伤势严重?
敏锐捕捉到白芷的未尽之意,李靖心中思忖,对着白芷稍稍点头。
“李大人——”白芷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黄河那处,两岸不仅有人族,妖族和动物也有不少,若她去能疏散百姓和动物们,不说功德,最起码是好事一件吧?
多行好事,有助修行,白芷对此铭记于心。
“我们今日遇见了西伯侯姬昌。”她道。
刚说完,李靖和殷素知反倒是对视一眼,齐齐叹气:“看来真要乱了。”
李靖如此一言,让白芷倒是生出几分茫然之色。
难道是又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王后已死,商王准备立苏妲己为王后。”李靖也不避着,直接说了自己得来的信息。
这事商王还未昭告天下,但想来应当是真的。
“苏妲己!?”木吒惊呼,立刻看向哪吒,哪吒也低头,从怀中拿出红绣球,在里面修行的苏妲己只感受到一阵颠簸,就被人从中拎了出来。
凝固如浓雾状态的魂魄出现,她茫然道:“怎么、怎么了?”
“这就是真的苏妲己?”金吒从李靖处得知他们月前去朝歌时的际遇,自然也知道真正的苏妲己被哪吒养在红绣球内。
殷素知一脸忧色:“这王该不会是被狐族妖女迷惑?”
而知道商王有反天念头的李靖深深叹息。
这乱世之下无处可安身呐,商王是否被迷惑他不知,但商王想要灭了诸侯的架势他可是看的分明。
也难免不是借所谓的宠妾之口,敲打诸侯。
但诸侯又岂是任人宰割?此前的东伯侯、西伯侯、南伯侯之中,只有西伯侯姬昌一人逃脱,不好说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我?啊?我——”苏妲己急的团团转,忍不住问道:“那、那妖女行事会落在我身上吗?”
她连身体都没了,若是那妖狐作恶算在她身上,她多冤啊。
“她用你的脸,你的身份,自然会对你有些许影响,你不觉得自己修行极为不顺吗?”金吒开口。
苏妲己简直欲哭无泪,她这是倒了什么血霉。
此时此刻,白芷就一个念头。
果然,一遇事,都是事。
真可谓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这朝歌也暴雷了,该不会姬昌前来,就是为了拉拢李靖一起反商的吧?
第103章
按照历史进程来说, 商会被周覆灭,周百年后也会因诸侯势力过大而宗室大权旁落,变得有名而无实,可谓是因果轮回。
而后周也就是春秋战国, 届时各家学术百花齐放, 进入了文化的第一次鼎盛爆发时期, 也为后世各方理论打下结实地基。
但现在距离那时候可还有百年之久。
白芷可没空考虑那么久远之后的事情, 现阶段来说, 如何应对封神大劫才是她所关注的,至于商周更替, 对她来说,确实无所谓谁是王、谁是寇。
“那这西伯侯前来,岂不是为了拉拢阿父?”哪吒直言,这事连哪吒都能看出几分,毕竟他也是知道商王是要反天的。
这天道,比那人间帝王更是无情。
李靖面色难看,嘴上说了句:“既为商臣, 自然行商臣之事。”
殷素知神情好了几分,她毕竟是商室女子,这商王行事虽凶狠, 但毕竟不是对他们下手, 只是对诸侯下手, 若叫她反商, 她心中必然是不愿的。
但李靖很清楚,他也无法站在商王一脉,因这商王是要反天啊!
他此祓除诸侯势力,怕只是为之后的事做准备, 若是他参与,他死是小,到时候只怕一家老小没有一个活口。
而姬昌此人,待人宽厚,且话不多,不出头,也不爱生事,这样的人,城府深,志向也非旁人可知。
思及此,李靖严肃道:“我们不可参与此事。”
最起码,现在不可参与西岐与商王室之事,陈塘关的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日好日子,万万不能因他而尽数葬身。
几人瞧见李靖严肃的神情,自然知道,他此次对于姬昌前来一事,不会许诺任何。
“是!”他们同声应道。
经过这些个事的历练,他们也不再是那满脑子想着除恶扬善、非黑即白的少年郎了。
李靖虽满心忧虑,但这也非他所能控制,只望商王能迷途知返。
“还有一事,李靖大人。”白芷叹息,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至极:“我们在城外修煤窑时,偶遇西伯侯,那西伯侯许是瞧见我的功德光颇浓,误以为我是什么得道之人……”
简单说了一下和西伯侯的见面,最后,白芷开口道:“……这西伯侯说黄河将要决堤。”
室内又是一静。
而此时白芷也想起一件事,黄河曾从天津入海(禹河故道),携带的泥沙堆积成渤海湾西岸平原,奠定了天津陆地基础【1】。
也就是说……
陈塘关虽不直接靠近黄河,距离颇远,但若是改道亦或者发生其他,那么沧海桑田,泥沙堆积,或许未来某日陈塘关确实会成为内陆地区。
毕竟在历史长河之中,黄河不止一次改道。
“若是真应了,可是万民之悲怆啊。”殷素知痛心道,黄河两岸住着不少村落,若是黄河泛滥死伤必然惨重。
且黄河两岸流域多数是商王的直辖地,少数是诸侯之地,决堤之所也不确定,即便是想要事先防备也很难。
“我们准备去黄河看看。”白芷开口道。
李靖皱眉,问道:“可是有法子解决?”
这黄河决堤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若是能避祸也是极好。
此时夜深,细碎的声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白芷眉宇不掩忧色:“我也不知,但总是要试试的。”
“白芷说得对。”哪吒应和道:“若是连我们都不愿试试,万民焉有活路?”
金吒满脸欣慰的看向哪吒,跟着对李靖抱拳道:“阿父,让我们去试试吧。”
“孩儿也愿试试。”木吒同时应声。
若为万民,岂能退之?
“好!”李靖欣喜,落在眉宇间的忧色顿时散去:“不愧是我儿,你们都长大了啊。”
“此事重大,你们去也要顾忌自身安危。”他抬手拍了拍小儿的肩膀,眼中满是欣喜之色,瞧见他眉宇间虽依旧不减的桀骜之色,但却多了许多未曾有的担当。
心中缓缓感叹:哪吒,真的长大了。
在不知不觉间,那个只会在家撒气,出门捣乱的孩子,已经成为了,能把百姓护在身后的好男儿。
“是!”三兄弟齐声应道。
殷素知虽担忧,却也知道,孩子大了,就得让他们自己飞,即便忧虑,也同样是心生自豪。
“你们行事切莫张扬,黄河两岸的百姓信奉神灵,喜欢祭祀海神,若是碰见,万万不可起冲突。”殷素知叮嘱道,那边的百姓免不了有些是修道的,有些巫师更是有上古血脉。
“阿母放心。”木吒抬起手臂,一把架在哪吒的肩膀上,不顾他杀人一般漆黑的目光,露着笑:“我会看好哪吒。”
“二哥还是管好自己再说吧。”哪吒面无表情的反驳,抬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扫下。
李靖对着白芷拱手道:“其余的就拜托白芷道人了。”
“无碍,有些事我也想拜托李大人。”她开口道:“我与杜先生做了些青砖,届时还需要李大人派兵运送至黄河沿岸,我想寻找些水利人才,若是能修建水坝也不错。”
这年头应当也是有水利人才,不过就是不知道在哪里,商王处肯定也有,但他们又不可能去问商王要人,倒不如自己去寻一寻。
实在不行,她也就只能按照脑子里的东西,照猫画虎,能挡得住一时是一时。
“我知晓,必然不会耽误白芷道人。”李靖严肃应下。
又叮嘱了些其他,白芷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思考是否有遗漏,最后确定没有遗落这才松口气。
既然要去,自然是连夜出发。
“一切小心。”
“切莫大意。”
殷素知和李靖同时开口,跟着把几个孩子送到门口。
白芷点点头,“我们会小心的。”
说罢,抬头召唤祥云,拉着还在继续吃东西的小金龙上了祥云,哪吒脚踩风火轮缓缓升起,木吒踩着飞剑,金吒也踩着自己的法器。
升上半空后,殷夫人和李大人的身影就逐渐变小,再变小,没入云前低头看向下方的陈塘关,与黑暗融为一体,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更是没有她记忆中那般灯红酒绿之景。
是一种被黑暗笼罩,浑噩浓郁的黑。
入了半空,风一吹,白芷的大脑跟着清醒三分。
木吒左右看向这瞧不出方位的地方,疑惑道:“我们要去哪处的黄河?”
这黄河可忒长了。
白芷在脑海中勾勒出华夏地图。
因上古地貌和现代地貌差别比较大,黄河经过几次改道虽有变化,但应当不会差距太大,从山东省、河南省、陕西省、内蒙,甘肃、青海,主要是这几个地方。
但现在甘肃、青海、内蒙那地可不是商朝领土。
能让西伯侯这么火急火燎的来,那必然就是河南省境内,更何况现在的朝歌就是未来的河南鹤壁市淇县。
“朝歌处!”白芷断言,黄河决堤之所,必然是河南境内。
也只有朝歌(河南)受损,才能让西伯侯心动,毕竟商朝主要领土受损,若是商王一意孤行,不愿救灾,必然会叫百姓生出恨意,此时若是他出手相助,这不光名声好听,那可真是妥妥拉了一把自身地位啊。
“果然是朝歌吗。”金吒说罢,从怀中拿出罗盘,对准天空北极星的方位调整了下,“往那边去。”
他指了个方向。
正瞅着要如何去朝歌,想让哪吒的混天绫带路,看到金吒如此靠谱,白芷肃然起敬,冲着他竖起拇指:“不愧是大哥,就是靠谱。”
哪吒一听,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但抿了抿唇。
一行人往朝歌方向飞去。
此时天色正浓,视线往下,一片浑暗。
迎面扫来的风吹着脸颊,气温渐冷。
木吒叹气:“总觉得这次归家,遇着了不少事,可比修行累多了。”
金吒举着罗盘,听他这么一说,面色沉稳,端有仙风道骨之态:“修道之人,修身修心,自是要入红尘,染是非,才能修得真我。”
“……”木吒默默的离他远点,金吒这家伙,简直越来越像老父亲了。
一行人如流星一般在天上飞快飞过,哪吒的风火轮带起明亮的火焰,在黑暗中散开,如星星之火,落在眼中,显得尤为漂亮。
对外事没什么兴致,全程都在吃吃喝喝,小金龙终于吃完手中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慢悠悠开口道:“你们要去治理黄河吗?”
白芷低头,瞧见小家伙打了个饱嗝,跟着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龙族比起一般海族更能融入山河百川,也更亲水脉。
若是她想的没错,这次的事,十有八九是天道和龙族之间的博弈。
“你们放弃吧。”小金龙直言道。
“灭自己威风!”哪吒不爽开口。
小金龙听他这么一说,双手叉腰,鼓起脸颊:“哼,你不知情况我不怪你。”
“那是个什么情况?”白芷好奇,这黄河决堤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缘由?
不只是她,连木吒和金吒都回头看来,瞧见这么多人看自己,小家伙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这个是龙族秘闻,我今日与你们说,你们可别告知他人。”
故意压低声音,凸显出一副机密的模样。
实不相瞒,瞧见她左右乱转的眼睛,白芷确定,这话她一定和不少妖怪说过,不过她还是点点头:“好,我们应你。”
听见这,小金龙颇为满意,开口道:“这黄河与长江之下并无水神,也无什么正经妖怪,有的都是上古遗留下的神魔之魄。”
上古遗留?
说起来,洪荒流小说里,盘古开天辟地,说盘古就是洪荒魔神。
在三国徐整《三五历纪》中也有关于盘古开天辟地的说法,如:“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但此外也有女娲才是开天辟地的传说流传。
不同地区流传的神话也有差别,比如中原系:盘古(《三五历纪》)再到女娲造人(《淮南子》)
道教系:三清创世(《云笈七签》)
楚文化:伏羲女娲创世(长沙楚帛书)
白芷沉思,又疑惑眨眼。
为什么她对这些历史神话的演变如此清晰?她以前是研究历史这方面的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还未等她思考,转瞬间又消失。
她可是华夏人,知道点历史传说怎么了,多正常,没毛病。
这么一想,白芷顿时觉得很正常。
……
黄河流域两岸山危、地险,越是靠近河流区域平原也跟着多起来,沿岸两侧地貌颇为多变。
看似平平无奇的泥地,一踏足,便会直接深陷进去,若不是自小在这长大的,鲜少会有外人踏足。
因黄河常年洪涝、决堤,所以此处没有树木,只有一些茂盛疯涨的野草,沼泽地隐藏其中。
四周菖蒲与长毛草长得极为茂盛。
蛇床草开出一片又一片的小白花,连绵成一道白色的花海,随风晃动。
偶尔青绿色细小的蛇从地下钻过,眨眼间消失不见。
茼麻随处可见,草木犀的黄色小花点缀其中,酸模叶蓼边上总有鼠类或者兔子出现。
除此之外,这里看不到大型动物与人的踪影。
滚滚而来的水面击打两边低矮的沙地,泛着浑浊的黄,上游的地势从高到低,形成一段落差,以至于本就汹涌的黄河水,在此处更显得湍急。
哪怕是野猪,这梅雨季也不会随意的下水,水性再好,掉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地下的淤泥翻涌而上,逐渐沉积在黄河两岸,形成拥堵,日积月累,好似堤坝,这也造成,这附近的农田相当肥沃,不远处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而此处却是被冲出的平原。
“嘘嘘~嘘~”
一声声口哨响起。
山林之中带出细碎的晃动,比人高的灌木拂动一二,从后面钻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河狸河狸——我又来了。”少年郎高兴叫道。
左右看去,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声音,他也不急,从破布缝制而成的口袋里拿出两三个窝窝头,嘴上说着:“哎呀,竟然不在啊,那真可惜,今日的窝窝头里面可是放了荤油。”
“谁说我不在的,你这小鬼,没事干来这干嘛。”一道身影极快出现,一跃而起,直接抢走了少年郎手上的窝窝头。
把自己养的膘肥体壮,肥嘟嘟、长得像是超大号老鼠,尾巴是蹼,牙齿保留着啮齿动物的大门牙,豆大的小眼睛,有点蠢萌。
少年郎蹲下身,看向正在吃窝窝头的河狸,问道:“有鱼吗?我想换几条鱼给我阿姐补身子。”
黄河处捕鱼的人多,但能捕到的少,像他们那种靠山的村落,会捕鱼的就更少了。
“有,你等我给你拿,这回换了,你就别来了。”河狸三两口吃完,用小爪子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矮矮胖胖,却端着一副深沉模样。
“又怎么了?”少年郎问道。
“今年的黄河水有些不对劲。”提及此,小河狸脸色也难看几分,黄河流域并不适合河狸生活,它们这些个小妖怪还能受得住黄河的暴脾气,没成精的早就跑了。
不过现在看来,也到了他们离开的日子。
少年郎面色一紧:“我之前与你造的堤坝不行吗?”
河狸摇摇头:“不是堤坝的问题,若是想要真的让黄河平静些,就得改道,使河北流入海,今年的水势如此汹涌,比之往年水上涨了不少,再这么下去,又要决堤了。”
一听这话,少年郎脸色一沉:“阿父阿母常说河决乃天意,但我觉得,这黄河决堤非天意,是天给人的磨练。”
河狸一听,笑了:“若是你能说动其他人,用竹条编成楗(巨笼),内填石块沉入决口,形成拦水坝骨架,或许还有机会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