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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 青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结束了,终于 可以回宿舍了……”

纪明川单肩斜挎书包,等到她站起来,才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她看见顾思安和郑相宜正 在前面等她,立即加快脚步跑了过去。还 没跑出几步远,背后传来纪明川的声音:“暑假集训从明天 开始。”

“我知道!”楚天 青转过头,对他一笑,“你努力加油吧!”

纪明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 忽然这 么 高兴?她的情 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汪清泉,风一吹就泛起波光,天 一沉就暗淡下 去。

她刚才那句话也很有意思,说得认真,又带点挑衅,“你努力加油吧”,好像他比她差得很远,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

可爱吗?或许。

自大吗?一定。

可爱又自大,真是危险的组合。

第26章

表彰大会结束了, 楚天青感觉自己浑身轻松,担忧和恐惧完全消散了,就连呼吸也变得顺畅。

她跟着郑相宜, 走 出 礼堂, 雨停了,天亮了,阳光照在她的 脸上,她心里更是舒服了许多。

她忽然明白过来,很多事, 并没有她想像中那么重要, 也不 是走 错一步就会万劫不 复。她应该对自己更宽容一点, 就像纪明川说的 “没什 么好怕的 ”。

当天中午, 楚天青和郑相宜、顾思安一起在食堂吃了午饭。

回到寝室后,郑相宜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英语书,楚天青站在她身边, 忍不 住夸了她一句:“你今天在台上讲得真 好,声音清楚又 自然,语速也刚刚好, 一点都不 紧张, 特别有学 生代 表的 气场。”

顾思安也走 了过来:“对啊,她很适合做学 生代 表。”

郑相宜转过脸,对她们笑了笑:“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不 过因为竞赛集训, 不 能回家了。我们下午四点放学,我妈妈会把吃的 送到学 校门口,你们能不 能陪我去接一下?”

“生日快乐!”楚天青非常高兴,在地上蹦了两下, “你妈妈会送什 么来呀?”

郑相宜站起身,把书放到桌上:“她自己做的 蛋糕、披萨、拌面、煎饺,还有酸奶和水果 。”

这么多好吃的 ,把楚天青吓得愣住了。她不 敢说自己其实从没吃过披萨,只在食堂远远看过一两眼 。食堂的 披萨价格不 便宜,还是一片一片卖的 ,对她来说,买一整份太奢侈,买一片又 吃不 饱,她犹豫了几秒,就跑去了米饭窗口。

郑相宜竟然要在生日那天,与 她分享蛋糕、煎饺和披萨?她忽然意识到什 么,急忙说:“那我应该送你生日礼物,你想要什 么呢?”

郑相宜立即摆手:“你不 用送了,我还没把你的 笔记本还给你。”

顾思安也说:“对啊,你别紧张,郑相宜都不 告诉别人她的 生日是哪一天,就是不 想收礼物。”

寝室里只有顾思安、郑相宜、楚天青三个人,另一位室友陈曼早已收拾东西回家了,她不 参加竞赛集训,只在家里享受暑假时光。

郑相宜瞥了一眼 陈曼的 空位,又 笑着说:“后天晚上,就我们三个人,在寝室里庆祝生日,我可以把笔记本电脑拿出 来,我们一起吃好吃的 ,再看个电影……”

吃好吃的 ,再看个电影?

楚天青有些激动,又 有些不 安。她知道郑相宜是出 于 好意,可是那样丰盛的 美食,她不 曾品尝过,笔记本电脑,她也没触摸过。郑相宜如此热情地款待她,而她,手上空空,连一份像样的 礼物都拿不 出 来。

恍惚之间,楚天青的 神智混乱不 清,好像沉浸在虚幻梦境里。她抓住一把椅子的 不 锈钢扶手,坐了下去,又 从地上捡起帆布书包,一点点搂进 怀里。

她静下心来一想,欣喜已经化作了迟疑,连期待也沾染了几分愧疚,情绪乱作一团,浮在恐惧之上,慌乱之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 是在不 知不 觉中,占了郑相宜的 便宜。

郑相宜会不 会突然和她断交?就像妈妈说的 那样。

“你怎么了啊?”顾思安抬手搭住她的 肩膀,“脸色一下子白成这样,是身体不 舒服吗?这几天总在下雨,你不 会是感冒了吧?”

楚天青撒了个谎:“有可能,我今天……淋雨了。”

“那你上床休息吧,”郑相宜拍了拍床边的 扶梯,“睡一觉就好了。”

楚天青连忙脱了鞋子,爬上床,把自己藏进 被子里。

雨停之后,空气里的 湿气尚未消散。阳台窗户开得很大,却没有一丝凉风吹进 来,屋子里有一种挥之不 去的 闷热感,潮湿难耐,隐约还能听见蚊子“嗡嗡”的 叫声。

郑相宜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冷气一阵一阵地送到床边,四周凉爽了许多,潮气也减轻了。楚天青打了一个哈欠,倒头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听见,郑相宜给顾思安讲题。

顾思安小声问:“我这样问,会不 会耽误你复习?”

“不 影响,”郑相宜回答,“我自己也能再梳理一遍思路。”

郑相宜和顾思安真 好啊,楚天青心想。自己能和她们一起住在一个有空调的 宿舍里,真 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幸运。

可是郑相宜正在讲解数学 题,楚天青又想起了那一千元竞赛奖金,明天就能看到成绩了,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她拿到那一千元。

困意浮上来又 退下去,她的 意识游离在梦境与 现实之间,混混沌沌,但她硬是强撑着,算起了生活费。早餐五元,中餐十元,晚餐十元,每天至少要二十,一个月差不 多要七百。

当然,这样的 花销,随时都可能多出 一笔。

她记得,有一天中午,她饿得厉害,不 仅买了一碗鸡丝凉面,还买了一份炸猪排。如果每天都过得这么奢侈,那她一个月的开销总额就会超过一千,她负担不 起。

这个月她考到了年级第一,拿到了四千元奖学 金,给了妈妈两千,自己只留了两千。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她真 的 很需要那一千元竞赛奖金。

次日早晨,晴空万里。

天上漂浮着鱼鳞状的 白云,校园里的 树木绿意盎然,连日的 雨水浸润了土壤,在这潮热的 暑气中,浇灌出 一派生机。

楚天青和郑相宜、顾思安一同走 向教 学 楼。才刚吃过早饭,楚天青在心里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不 要让紧张的 情绪影响了今天的 状态。

此时,一阵风吹过,带下一片香樟树叶,旋转着落了下来。

楚天青跑了几步,抬起双手,将它接住。那是一片形状规整的 叶子,细长柔软,叶脉清晰,摸起来还有些微凉意。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她身旁路过,目光落在树叶上,轻声一笑:“可以用来做书签。”

楚天青转头一看,那个男生穿着校服,身形修长,肤色白净,五官立体分明,眼 神沉静而明亮,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 笑意。

“你好,”他语气温和,“我是十八班的 许月亭,也在竞赛集训班补课。”

楚天青听说过他。许月亭,十八班的 班长,成绩优异,仪表出 众,在年级里颇有名气,总之也是一个优等生。

楚天青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楚天青,我是十七班的 。”

“月考第 一,楚天青,”许月亭忽然鼓了两下掌,“数理化生四门满分。”

顾思安笑着接话:“对啊,楚天青就是这么厉害,题目再难,她都能做出 来。”

许月亭露出 了惊讶的 神色,像是没料到顾思安会这样吹捧楚天青。他的 言谈举止十分礼貌,又 和郑相宜、顾思安打了声招呼,随后独自一人,快步朝教 学 楼走 去。

竞赛教 室位于 教 学 楼最顶层。楚天青走 进 教 室时,已有一半以上的 同学 到场,纪明川也来了。他坐在倒数第 二排,宋远舟还是他的 同桌。

楚天青想了想,最终还是走 到纪明川身后的 位置坐下,不 知为什 么,坐在这里,总觉得心里踏实些。

她放下书包,轻声说:“早上好,纪明川。”

纪明川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早上好。”

他的 语气平静淡然,却没有叫她的 名字,比起往常,似乎更疏远了些,更有一种无法接近的 距离感。

楚天青仔细一想,才记起昨天自己说过的 话。

她立即道歉:“昨天我说你考不 到第 一,没人关注你,你是不 是不 高兴了?对不 起,我不 是故意那么说的 ……有时候,我有点紧张,控制不 住自己,就会把心里话说出 来。”

这显然是再一次挑衅了。

纪明川左手的 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掌半掩着唇角,忍不 住笑了一下。他本来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托她的 福,他又 想起来了。记忆连着情绪一并涌现,昨日的 苦涩,已不 像当时那般刺痛人心。

今天早晨,闹钟响了三遍,纪明川才醒过来,匆匆忙忙赶到教 室,原本还想着昨晚做过的 梦,听完楚天青的 话,他彻底清醒了。

纪明川从书包里拿出 笔记本,开始制定自己的 暑期学 习计划。

他把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考虑到了每天的 阅读时长。他打算大幅度提升自己的 阅读量,尤其是古文、散文和诗词鉴赏,争取考出 一个语文满分。

虽然,省立一中从未有人拿过语文满分。

但是,做人,就是要敢想、敢闯,才配得上“优秀”两个字。

纪明川翻开笔记本第 一页,在雪白的 纸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不 飞则已,一飞冲天,不 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 仅如此,他还用手机拍下这一行字,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对楚天青一人可见。

一旁的 宋远舟出 声问:“纪明川,你又 在写什 么?这还没开始上课,你看你忙的 过来吗?”

纪明川合上笔记本:“写暑假计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话音未落,近处浮现一道人影,纪明川侧目,看见十八班的 班长许月亭拎著书包走 过来。他在桌边停下,微微俯身,很客气地问:“我刚才坐在第 三组,不 知道那个座位已经被人占过了,请问你旁边有人吗?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楚天青连忙提起自己的 书包,塞进 抽屉里,“你坐吧,我旁边没人。”

许月亭又 笑了笑:“谢谢,不 好意思,打扰了。”

他坐下来,身上还有一股薄荷香气,清新自然,也不 知道是不 是洗衣液的 香味?还是香皂呢?

楚天青原本正盯着试卷发呆,不 自觉地悄悄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连文具盒都摆得一丝不 苟,桌上的 参考书也叠放得整整齐齐。

前排的 纪明川像是察觉到了什 么动静。他仍未说话,低头又 翻了一页笔记本,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了些,翻出 一声轻响。

楚天青并未注意纪明川,也不 再观察许月亭,随手做起了数学 试卷。

卷子是今天早晨才发下来的 ,放在讲台上,每人都要拿一张。楚天青抓起圆珠笔,也不 打草稿,飞快地把选择题做完了,这一切都被许月亭看在眼 里,他又 一次惊呆了,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你是……是以前做过这张卷子吗?”

“嗯,”楚天青撒了个谎,“好像做过吧。”

许月亭看着她的 眼 睛:“那我可以请教 你吗?我比较笨,不 像你们十七班的 人那么聪明,没考过省级竞赛一等奖,也没得过年级第 一。这次参加竞赛集训,也是钱老师替我报的 名……”

纪明川转过身来:“行了,适可而止,你平时不 是这么说话的 。”

第27章

面对纪明川的质问, 许月亭只是微微一笑:“我和纪明川也不熟,平时说不上几 句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讲我,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吧。”

纪明川敲了一下许月亭的桌面:“你到底有完没完?”

许月亭抬高了下巴, 眼神 里浮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纪明川很厉害。”

“啊,他是很厉害,”楚天青点了点头,“他特别努力, 语文和英语都学得很好。”

许月亭转过头来, 和楚天青目光相接:“你更厉害, 理科那么难, 你都能考得那么好。”

楚天青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轻声回答:“你也很厉害啊,我听说你的成 绩名列前茅, 在你们十八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许月亭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每一次考试的大部分题目都在我理解范围之内,可能是我运气 太好了吧……”

“对, 你就是全凭运气,”纪明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如 果运气 也是一种能力,那你确实挺有天赋。”

许月亭又笑了笑:“感谢你的认可。”

他像是没听出 来纪明川的嘲讽之意, 只把笔记本翻开, 双手递到楚天青面前, 又铺上一沓草稿纸,再给 她送来一只全新的签字笔:“能教我这道题吗?去年 的联考试卷压轴题。”

那道题不难,两分钟就能讲完, 楚天青刚要开口,隐约察觉到了气 氛有些 微妙。

纪明川竟然还没转回去,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 子。她胳膊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纪明川扫了一眼许月亭的笔记本,语气 平淡:“这道题,我也会做。”

许月亭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想了两天了,还是没想通。”

楚天青一听这话,立即抽取一张草稿纸,拿起笔,在纸上写出 了代数式,笔尖没有一丝停顿。她的思维一向清晰流畅。

代数式还没写完,许月亭已经明白了楚天青的意思。他在纸上演算了几 步,恍然大悟般停顿了一瞬,接着眉宇一展,终于把这道大题解出 来了。

他放下笔,又拿出 手机,对楚天青说:“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啊,为什么?”楚天青警觉起来。

“对啊,为什么?”纪明川也附和了一句,“你和我们都不熟,加什么微信,多此一举。”

许月亭右手转了一下笔,左手落到大腿上,有点局促地扯了扯校服下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平常不太会主动加人,不敢打扰别人,也不擅长交朋友,当 然我朋友也不多。今天你肯耐心帮我讲题,我很感激,就只是想加个好友,以后可以偶尔请教你,不会经常打扰的。”

纪明川真的被许月亭气 笑了,人怎么能装成 这个样 子?许月亭竟然好意思说自己“朋友不多”?他是学生会副主席,微信联系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吧?

真正“朋友不多”的,是他纪明川,而不是许月亭。纪明川的微信好友加在一起都只有四十多个人,能让他认真回复的更是不超过一人。

然而,许月亭的那一番话,说到了楚天青的心坎里。

楚天青也没几 个朋友,也不知道自己能和谁讨论问题。她眼前的许月亭,似乎有一种与她相似的孤独、认真。

她连忙从书包里拿出 手机,有些 慌乱地加上了许月亭的微信。

好友请求才刚通过,许月亭立即给 她发了一条消息,那是一个圆头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水汪汪的,眉毛微微皱着,看起来有些 委屈,也有些 可爱。

“这是什么?”楚天青问。

许月亭说:“你在手机自带的键盘上打,‘求求你了’,就会出 现这个表情。”

楚天青试了一下,却没找到。

纪明川终于等到了许月亭的破绽,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低声说:“别信许月亭的话,他不可靠。”

说完,纪明川转了回去。他把数学卷子摊开,也开始做题了。

怎料,许月亭又开口说:“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那个表情我也很少发,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嫌我烦,我总是这样 ……笨手笨脚。”

“没事没事,”楚天青摆了摆手,“你不要和我道歉了,我有点紧张了。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和我说一声就行,我都会告诉你的。”

许月亭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笔递给她。她接过一看,是一套名牌签字笔,包装得像节日礼盒一样精致,哑光材质配上烫金字样 ,手感上乘。

楚天青很惊讶:“给我的吗?”

许月亭笑了:“是,也不贵,你收下吧。”

楚天青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把盒子放在手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几支笔。

她的笔芯已经开始卡墨了,总要多划几 下才能写出 字,她自己都没太在乎,许月亭却能注意到。这一盒签字笔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后知后觉,许月亭应该是个特别细心的人。

忽然之间,上课铃打响了,竞赛老师段启言快步走进室内:“好,同学们,今天人都来齐了,不错啊。上次数学竞赛成 绩出 来了,第一名,楚天青。”

话音刚落,教室里“哇”地一声热闹起来,竞赛生又开始鼓掌了,这是他们的优良传统,顾思安趁乱喊了一声:“青神 ,好聪明!”

“青神 ”这种玩笑般的称呼,怎么能在竞赛班出 现呢?段老师还没开始上课,自己还不是竞赛生的同学呢。

楚天青趴在桌上,脸颊有些 发烫,但也并非红光满面,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她真没想到这一次竞赛成 绩竟然名列第一,她不擅长接受众人注目,也不习惯迎接掌声,心里却有一团烈火正在燃烧,窃喜又羞涩,眼前晃过的是那一千元奖学金,还有……那一种不可告人的期望,也许自己将来会取得更高的成 就。

段启言拍了拍讲桌:“好,同学们,接下来,要为第二场考试做准备,没入围的同学也不要慌,安心听课,巩固一下基础。这几 天我会带着你们复习基础题型。”

段启言拉下幕布,打开幻灯片,开始讲解题型。

光线洒在每一张课桌上,幻灯片一页一页闪过,许月亭一直在认真记笔记,楚天青仍是坐姿端正,动也不动地望着讲台,从始至终都没写过一个字。

这堂课结束后,不少同学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讨论问题的声音也不算很大。

或许是因为今日气 温偏高,电风扇全部调成 了最大档,风是流动的,在座位之间穿来绕去,吹乱了试卷,也吹散了精神 ,同学们都有些 疲惫倦怠。

纪明川缓步走出 教室,想在走廊上透口气 。楚天青跟在他的身后,也想从顶楼眺望远处的风景。

他们站在栏杆之前,彼此间离得不远,也不近,一米左右的距离,却能让风把纪明川身上的气 息吹过来,还是她熟悉的香味,青竹、檀木、野茉莉,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又或者是她的想像衍生出 来的幻觉?

她的心性忽然变得轻率浮躁,不管不顾地冒出 一句话:“你身上有点香。”

“我每天都洗澡。”纪明川依旧淡然地回答。

“啊?”楚天青双手扶住栏杆,“我也是。”

好奇怪的对话,楚天青心想,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忽然讨论起了双方的卫生习惯?

纪明川考虑到了不久的将来:“不是每一所大学都能让你天天洗澡,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考哪一所?”

楚天青跟上了他的思路:“就是那几 所最好的大学,可以每天洗澡吗?”

天边的浮云消散了,纪明川猛然回过神 来,怎么能和楚天青谈论“洗澡”?他匆匆结束这个话题:“肯定可以。”

他双手揣进裤子口袋,转身走回教室,楚天青依旧跟在他的背后:“你去过我们学校的男生宿舍吗?那里也有独立卫生间吗?”

她对学校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纪明川暂时没有住校经验,正不知如 何回答,许月亭从门口走了过来:“男生宿舍楼也是几 年 前刚翻新的,和女生宿舍楼的硬件设施差不多。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什么都好,”楚天青点头,“特别、特别好。”

眼看着许月亭和楚天青又要聊起来,纪明川忽然低头对楚天青说:“那本杂志的七月刊到了,我正要拿给 你。”

楚天青一下就猜到了,是她惦记了好几 天的《中 国国家 地理》七月刊!她顾不上多想,赶紧跟上他的脚步,一起走进了教室。

这一整天,楚天青的心思都放在了杂志上,还有竞赛题上,也没怎么和别人说话。

晚上没做噩梦,也算是睡了一个好觉,到了天亮时分,黎明光线朦胧,穿透了宿舍的床帘,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还记得今天是郑相宜的十八岁生日,但她还没给 郑相宜准备礼物,怎么办呢?

自从她住进204寝室,她仔细观察了郑相宜的日常起居。郑相宜用 惯了的那些 品牌,她一个也买不起,如 果送出 去的东西不是对方想用 的,那就没有必要去买了,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天色越来越亮了,阳光投在墙壁上,挥洒着淡金色。郑相宜和顾思安也从床上起身,洗漱、换衣服、收拾床铺,寝室里渐渐有了人声。

楚天青一直没合上眼。她从床上爬下来,轻手轻脚打开柜子,取出 一个干净的新本子。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扉页,认真画了几 朵花,又写了几 张“兑换券”,包括“三小时聊天券”,“一个认真聆听的夜晚券”,“一顿热气 腾腾的早餐券”,“一个化 学笔记本讲解券”……每一张都是一种愿望的寄托,通过她的笔迹显现在纸页之中 。

妈妈曾经说过,楚天青不该幻想以后有钱的生活。但她确实是这样 想的。如 果哪天真的攒下一笔钱,她一定会给 郑相宜更多回报,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出 于心甘情愿的喜欢。

白天的课程飞快地过去了,天光透过窗帘,一晃而过,没人注意光线什么时候从东墙转向了西墙。

下午四点,天空还是清澈的蔚蓝色,郑相宜拽着楚天青和顾思安往南门跑去。

校门外,一辆白色奥迪轿车正停在那里,车边站着郑相宜的妈妈,还有一个笑容和蔼的中 年 妇女。

楚天青双手抓住校门的栏杆:“那个阿姨是谁啊?”

“是我家 的保姆阿姨。”郑相宜随口回答。

“保姆”这两个字,对楚天青来说,也是十分遥远的词汇,像电视剧里的某种生活,与她的日常隔着一道看不见 的玻璃。

第28章

郑相宜的妈妈和保姆从轿车里 拿出了 七个塑料袋, 袋口打着整齐的结,袋子里 装着玻璃饭盒、不锈钢餐盘和餐具、竖条纹的玻璃杯,甚至还有一束深红色玫瑰花。蛋糕盒在另一个单独的帆布袋里,底部还放着硬邦邦的冰袋。

“妈, 你准备得太多了 ,”郑相宜接过 袋子,“我和室友吃不完怎么办?”

妈妈笑着说:“吃不完就多叫几 个同 学一起吃。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嘛,热闹点儿才 像样。”

郑相宜点头:“妈妈,天气 有点热, 我先回寝室了,你晚上去机场也要注意安全, 到了 机场给我打个电话或者 发个短信。”

“去吧, ”妈妈挥了 挥手,“蛋糕刚从车载冰箱里 拿出来,你们赶紧回去, 这会儿吃口感最好。”

“谢谢阿姨!阿姨辛苦了 。”楚天青也小声说了 一句。她 双手伸到栏杆上方,接到了 两个塑料袋。

“阿姨不辛苦,你们吃得好就行。”郑相宜的妈妈替楚天青理了 理袋子提手的位置, 像在嘱咐自 己的女儿一样。

楚天青、顾思安、郑相宜的手上至少拎了 两个塑料袋。她 们沿着小路, 往宿舍方向走去。塑料袋在摆动中发出轻响,和她 们的脚步声一同 回荡在林荫道上。

楚天青回头望了 一眼,校门外, 郑相宜的妈妈还站在原地, 并未离开, 她 的视线落在郑相宜的背影上,像是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郑相宜的妈妈也把全部的爱都给了 女儿。

楚天青想 起了 自 己的妈妈。妈妈经常在公交车站牌前等她 ,明明已经等了 很久, 却总说“妈妈才 刚来”。

楚天青靠近郑相宜,悄悄问:“你妈妈为什么晚上还要赶去机场啊?”

“她 开了 一个外贸公司,”郑相宜回答,“经常去外地出差。”

“她 妈工作可忙了 。”顾思安附和了 一句。

郑相宜又把塑料袋拎高 了 些:“这两年竞争特别激烈,生意也不太好做。”

楚天青对“生意”一窍不通,也不知 道“外贸公司”的具体业务是什么。她 不敢接郑相宜的话。

更何况,今天是郑相宜的十八岁生日,郑相宜应该高 高 兴兴的才 对,可不能像楚天青一样,总在担心自 己的处境,那生日还怎么过 呢?

楚天青立即转移话题:“我们走快点吧,马上就到寝室了 。空调还开着呢,寝室里 一定很凉快。”

顾思安抢先跑了 几 步,边跑边喊:“快走快走,我饿得头都晕了 !中午没吃饭,就盼着这一顿呢!”

郑相宜笑出了 声:“还好我妈妈准备了 这么多吃的,我们下午四点吃一顿,晚上九点再来一顿。”

“太好了 !”楚天青欢呼雀跃,“我中午也只吃了 一个肉夹馍,现在也有点饿了 。”

她 们三个人连跑带走,飞快奔回了 女生宿舍。这一段路上,每个人心里 都充满了 期待,天好像更蓝了 ,树也更绿了 ,连寝室楼看 上去都比平时顺眼。

刚一走进楼道,楚天青就看 见楼梯口站着几 个女生,这些女生也注意到了 她 们手里 的塑料袋和玫瑰花。

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哇,谁过 生日啊?还有花呢。”

另一个女生问:“谁送的啊?”

郑相宜并不认识她 们,却还是扬起了 下巴,骄傲地回答:“我妈妈送的。”

顾思安“哈哈”笑了 一声,像一阵风似的冲上楼梯:“我到寝室了 ,我第一!”

楚天青紧随其后 ,郑相宜也笑着追上来。寝室门已经打开了 ,一股清凉的空调冷风迎面拂来,瞬间驱散了 夏日的燥热。这一瞬间,连呼吸都轻松了 许多。

楚天青把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终于回来了 。”

郑相宜也走进了 寝室,顺手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室内顿时亮了 起来。她 回身关门,转动门锁,仿佛把一切烦心事都扔到了 门外。

“今晚是我们的快乐之夜!”顾思安兴奋地说着。她 从柜子里 抽出一张毛毯,铺在了 地板上。

楚天青蹲下来摸了 摸,毛毯又软又厚实,她 忍不住惊呼:“真的能直接铺在地上吗?不会弄脏吗?”

“没事的,”顾思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周六拿回家洗,我家有个超大的洗衣机。”

郑相宜还在一旁忙碌着。她 搬出两张折叠小桌,拼在一起,放在毛毯上,又回头拆开了 一个塑料袋。

她 先拿出了 一束玫瑰花,一枝一枝打理好,插进一只透明玻璃瓶里 ,再加满水,端端正正摆在自 己书桌靠墙一侧的角落里 。

淡淡香气 从花瓶中溢出,飘散在空气 之中,并不强烈,却让楚天青忍不住多吸了 几 口气 :“玫瑰花香,真好闻。”

郑相宜笑着回答:“我妈妈最喜欢玫瑰花了 。”

“你呢,”楚天青问,“你喜欢什么?”

郑相宜坐到毛毯上,紧挨着楚天青,两人的膝盖几 乎贴在一起:“我喜欢百合花,不过 百合香味太浓了 ,不能放在卧室里 。”

楚天青默默记在了心里。将来某一天,如果她 有钱了 ,她 一定要买一束百合花,送给郑相宜。

郑相宜和顾思安打开了几个塑料袋,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

玻璃饭盒里 装着金黄酥脆的炸鸡、脆皮微焦的煎饺,还有火腿披萨、捞汁海鲜、酱牛肉拌面,以及一份五彩斑斓的时蔬拼盘,包括水煮过的玉米粒、胡萝卜、西兰花、包菜叶,看起来清爽又新鲜。

楚天青坐在毛毯上,看 着眼前这一桌,哦不,是两桌丰盛美食,感觉脑子都有点转不过 来了 ,晕乎乎的,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了 。

“天呐……”楚天青低声呢喃,“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顾思安被她 逗笑了 ,从塑料袋里 拿出一套餐具:“来,这是你的餐盘和筷子。”

楚天青接过 那一只不锈钢餐盘,盘子的边缘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起一圈冷光。她 怔了 一怔,才 发现自 己的双手正在发抖,她 意识到自 己太紧张了 :“啊,我好像有点紧张。”

十七班也有几 个优等生,休息时都把神经绷得紧紧的。顾思安以为楚天青也是这种 人,立刻一把搂住她 的肩膀:“你别紧张!今天可是我们的快乐之夜,你要允许自 己享受一下生活!”

顾思安还说:“我奶奶今年九十了 ,头脑可清楚了 ,她 总跟我说,人活着啊,最重要的是让自 己舒服,开心的事要多做,不喜欢的事别勉强,我觉得她 说得很有道理。”

楚天青的双手依旧捧着餐盘:“可是,人这一生,难免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也不总是开心的。”

顾思安抓起筷子,夹了 一只煎饺,塞进嘴里 ,边嚼边说:“是啊,不开心的事肯定有,但你想 想 ,我们刚才 不是在大热天拎着一堆袋子,跑得满头大汗?当时确实难受,可一想 到快回寝室了 ,有空调吹、有大餐吃、还有好朋友在,心里 不就舒服多了 ?”

她 的嘴角还沾着点汤汁,又补充道:“我奶奶也常说,吃点苦没关系啊,苦完了 才 更容易开心。”

楚天青也夹了 一块火腿披萨,放进自 己的餐盘里 ,迟疑片刻,才 咬了 一小口,咀嚼时,尝到了 鲜香绵软的芝士,混着火腿的香气 ,一起融化在嘴里 。她 用力一咬,饼边在齿间卡嚓一声脆响,原本 紧绷的情绪也被她 一并咬碎了 。

“真好吃,”楚天青的声调含糊不清,“谢谢你,郑相宜,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郑相宜坐在一旁,打开了 最后 一个帆布袋,从里 面拿出一只精致的蛋糕盒。桌上已经摆满了 饭菜,再没有一点空地了 ,她 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放在毛毯上,一点一点掀开盖子。

蛋糕终于露出了 它的全貌。圆形的奶油蛋糕,色彩缤纷,奶香柔润,顶层铺着七种 新鲜水果,细致分成七块片区,狝猴桃、蓝莓、草莓、橙子、西瓜、芒果、荔枝肉,如同 一个缩小版的夏日果园。

楚天青从没见过 如此奢侈的蛋糕。她 吓呆了 ,心脏又砰砰地跳起来,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变轻了 几 分,生怕自 己不小心碰到了 蛋糕,就毁掉了 郑相宜的十八岁生日。

顾思安都惊讶得张开了 嘴:“你妈妈怎么准备了 这么多种 水果啊?”

郑相宜也愣了 一会儿,才 反应过 来:“妈妈说,既然不能陪我过 生日,那就亲手做一个最好的蛋糕。”

顾思安啧啧赞叹:“你妈妈对你也太好了 吧!要是我敢让我妈做这种 蛋糕,她 会把我赶出家门,叫我滚得远远的。”

楚天青忽然坐直了 身体:“蛋糕已经闪亮登场了 ,我们是不是该给郑相宜送礼物 了 ?”

顾思安“哎呀”一声,连忙站起身来,钻入衣柜里 翻找,拿出一个扎着缎带蝴蝶结的礼盒,递到郑相宜面前。

郑相宜接过 礼盒,掀起盖子,里 面躺着一只纯金手链,链身精细又轻盈,坠着一个四叶草形状的吊坠,在灯下闪烁着亮光。

“哇,”她 轻声惊叹,“这真的是……纯金的啊?”

顾思安眨了 眨眼睛:“怎么样,是不是很精致?我可是在店里 挑了 半天……其实我以前从来没送过 这么贵的礼物 ,我也攒了 几 个月的钱,不过 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和你都认识六年了 ,不好好庆祝一下,哪里 说得过 去?”

郑相宜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看 得出来,她 很喜欢这一条手链。

金光闪耀的手链,又让楚天青的掌心出了 一点薄汗。

楚天青缓慢爬到了 毛毯边缘,从自 己的书包里 拿出那个笔记本 ,交给郑相宜:“这是……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

郑相宜翻开了 笔记本 ,共有七十二页,每一页都是一张手绘的“友情兑换券”,各种 各样的,她 看 见了 “深夜聊天券”、“讲题专属券”、“早餐请客券”、“散步陪聊券”,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楚天青还画了 可爱的表情包。

郑相宜暗暗心想 ,楚天青到底花了 多久制作这一份礼物 ?又费了 多少心思,才 能凑齐七十二张纸?

妈妈辛苦准备的饭菜,顾思安攒钱买的手链,还有楚天青一页一页画出来的兑换券,这些心意交织在一起,拼成了 她 十八岁生日的全部模样。

郑相宜眼眶一热,抬手抱了 一下楚天青的肩膀:“谢谢,这个礼物 很好,很特别。”

楚天青又惊又慌,睁大眼睛问:“你真的很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顾思安一下子凑过 来,迅速翻了 几 页,“我也超喜欢!我生日在十一月,到时候你也要给我写一个,求你了 !”

楚天青还没反应过 来,顾思安已经双手合十:“求你了 ,天青老师,我也想 拥有这样的本 子,我甚至可以写一封申请书交给你!”

楚天青脸颊涨红:“好,好,我也给你写,你不要再叫我天青老师了 ,我很不好意思……”

楚天青和顾思安讲话的时候,郑相宜拿出了 手机。她 一向不喜欢炫耀,但是今天太值得记录了 。她 拍下了 笔记本 的扉页、精致的手链盒,还有那个奶油水果蛋糕,发了 一条朋友圈,对所有人可见,配文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发送成功,郑相宜把手机扔到一边,摆正了 蛋糕,笑着说:“好了 ,我要开始许愿了 。”

顾思安和楚天青对视一眼,默契地唱起了 生日歌。

郑相宜合上双掌,闭上眼睛许愿。寝室里 不能点蜡烛,她 还是做了 一个吹气 的动作,然后 才 睁开眼,拿起餐刀,切开蛋糕。

奶油顺着刀口慢慢滑落,露出蛋糕的嫩黄胚心,蓬松柔软,还夹着水果冰淇淋。

楚天青和顾思安都分到了 一大块蛋糕。

郑相宜又把笔记本 电脑摆在毛毯上,点开了 她 早就选好的电影。那是一部动画喜剧电影,温馨搞笑,合家欢的类型,刚好她 们三个人都没看 过 。

楚天青侧着身,左手托着餐盘,目光时不时飘向电影画面,嘴巴却从没停下来过 。她 的餐盘早已堆满了 ,蛋糕、披萨、炸鸡、煎饺、酱牛肉,各有各的特色,全都是十分美味的。

空调吹着凉风,寝室里 充满了 欢声笑语,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 们三个人,谁也不在乎外界的吵闹喧嚣,只沉浸在此时此刻,用心感受着彼此之间的陪伴。

“我不行了 !”顾思安鼓着腮帮,含着一口捞汁海鲜,“你妈妈做饭怎么能这么好吃!”

楚天青也使劲点头,嘴角全是奶油:“是啊,好吃得像在做梦!”

她 咬了 一大口蛋糕,香甜的奶油在口中化开,夹杂着果肉的酸甜清爽。

“好吃就多吃啊,”郑相宜自 己也在吃蛋糕,“差不多能吃三顿。”

这一晚,果然如同 郑相宜预计的那样,她 们下午四点吃了 一顿,晚上八点又吃了 一些,到了 十二点干脆又来了 一次夜宵,差不多把所有饭菜都吃完了 ,三个人都吃得有点撑。

轮流洗完澡后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 们都很兴奋,没有一点睡意。

楚天青躺在床上,才 刚洗过 澡,身上干干净净的,头发还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寝室已经收拾过 了 ,垃圾袋也扔出去了 ,只剩下那一瓶玫瑰花,依旧静静地立在书桌上,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

楚天青把脸埋进枕头里 ,满足地叹了 一口气 :“该睡觉了 。”

“小青,”郑相宜忽然这样叫她 ,“你平时喜欢看 什么书?”

楚天青转头看 了 郑相宜一眼,不太明白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喜欢看 很多书,都来不及看 完。”

郑相宜又问:“你最喜欢哪一本 ?”

顾思安已经猜到了 她 的用意:“郑相宜想 送你一本 书。”

“啊,不用不用。”楚天青摇了 摇头。她 已经欠了 郑相宜不少人情,怎么还能再要一本 书呢?

不过 ,她 还是认真想 了 想 ,低声说:“其实我没有最喜欢的……我记得很多书里 的内容,看 过 了 的书,就不用再留着了 。”

郑相宜打了 个哈欠,忽然有些困倦:“那……你是把它们放下了 ,还是藏进心里 了 ?”

“我……我心里 ……”楚天青不好意思告诉郑相宜,她 心里 最渴望的是钱。

郑相宜没有追问,渐渐睡着了 。

楚天青下了 床,关了 灯,又轻手轻脚回到自 己床上,缩进薄被里 。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她 们三个人洗漱完毕,在食堂吃了 早餐,照常去教室上课。

今天来得稍微迟了 一点,楚天青坐下来以后 ,看 了 看 周围,纪明川、宋远舟、许月亭全部到齐,但他们三个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座位上。

“怎么了 ?”楚天青问,“你们今天为什么都不说话?”

纪明川回头看 了 她 一眼:“我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像死机了 一样,无法启动。”

宋远舟靠在桌边,斜坐着,轻声问:“你知 不知 道,昨天是郑相宜的生日?”

纪明川感到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 道这种 事。”

“嗯?”宋远舟察觉到了 ,“你没加她 好友?”

纪明川实话实说:“没,我基本 没和她 说过 话。”

宋远舟叹了 口气 :“行吧,我本 来以为我算是她 的朋友,她 昨天晚上过 生日,有一个很大的水果奶油蛋糕,她 竟然没叫我。”

“那你呢?”楚天青看 着许月亭,“你为什么不说话,也是因为没吃到蛋糕嘛?”

许月亭摇了 摇头,语气 没什么波动:“不是,我不爱吃甜食,我刚刚在想 数学题。你来了 以后 ,我才 觉得自 己有救了 。”

第29章

纪明川冷笑一声:“你说话太夸张了, 什 么叫‘有救了’?只 是一道 题写不出来而已,多 大点事。”

“嗯?”许月亭像是有些不解,“你别这么激动。”

许月亭又在装傻, 纪明川反倒冷静了下来。如果他真的动怒了, 楚天青可能会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纪明川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放到了楚天青的课桌上:“你误会了,我没激动,只 不过有点好奇,什 么题这么难, 竟然让你想了一早上?你把卷子拿出来, 我也 帮你看看。”

楚天青本就喜欢与人探讨难题, 听见纪明川的话, 她很开心:“好,我们一起试试看。”

许月亭把手 边那张卷子递过来,纸上的数学题确实不容易。

楚天青低着头, 认真思 考。她一向喜欢挑战难题,纪明川却是心不在焉。

他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划着线条, 交错重叠, 完全没有一丝规律。

楚天青小声问他:“你在画什 么呀?”

“不知 道 ,”纪明川嗓音低沉,“有点心烦。”

楚天青也 停了笔:“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

纪明川叹了一口气,指尖稍微一用 力, 竟然把草稿纸掐皱了。

在楚天青的印象中, 纪明川向来是意气 风发 的,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幽默感。但他现在好像笑不出来了。

楚天青很关心他:“还有十分钟上课,你要不要出去 走走?晒会儿太阳?真的……会好一点的。”

她自己情绪低落时, 医生也 建议她多 去 晒太阳。现在是夏天,阳光明媚灿烂,她想,那一片温暖的光线,或许能照进他心里。

“你对同学真好啊。”许月亭侧过头,与楚天青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笑了笑,又看向了前方讲台。

他轻声说:“我以前也 以为,朋友就是一群可以一起讨论问题、互相鼓励的人……后来才发 现,大家好像都太忙了,没人真的在乎你。”

楚天青心里有些惊讶,也 能理解他的落寞。她读初中的时候,偶尔也 有这种感觉,身边围着一群人,却没一个人能靠近。她不敢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只 能永远压在心里,藏在一处无人可见的地方。

怕被看穿,怕被识破,更怕那一点好意,不是专属于 自己的,而是分享给 所有人的,自己却过分看重了。

许月亭低下头来,继续说:“如果我也 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就好了。”

“不,你不了解我,”楚天青连忙否认,“我一点也 不好,我……”

她迟疑了一下,解释道 :“我有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说完了我就后悔了,不过后悔也 没用 。我会去 道 歉,可我也 不知 道 他们到底有没有原谅我……”

“他们不会怪你,”许月亭拧开保温杯,倒出一杯薄荷茶,茶香四溢,他语气 温和,“你只 是对自己太苛刻了。其实很多 人都没你这么坦率,愿意道 歉,愿意改。你比你想像中更好,也 比你以为的更值得被喜欢。”

楚天青抬手 扶住了桌沿,并未接话。她觉得自己自信又自卑。自信是因为个人能力出众,自卑是因为个人缺陷明显,不过,许月亭的安慰,她多 少还是听进去 了。

许月亭还说:“我挺羡慕你们十七班的人,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

“也 就还行,”纪明川忽然插话,“没什 么好羡慕的。”

许月亭没看纪明川一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说:“我也 想有这样的朋友,哪怕只 是,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问一句,你还好吗?”

纪明川终于 忍不住揭穿他:“你不是学生会副会长吗?交际应该挺广泛吧。我怀疑这个学校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你朋友,你找不到一个好人吗,许会长?”

许月亭放下茶杯,不怒反笑:“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纪明川转了回去 ,靠在椅背上:“你挺会伪装的,老师都夸你人缘好,你还说自己朋友少。”

许月亭淡淡道 :“也 许我只 是愿意对人友善。”

“是吗?”纪明川直言不讳,“你刚才那些话,听起来不像在交朋友,倒像在撒网钓鱼。”

许月亭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和楚天青说几句话,也 能刺激到你?”

“刺激不到我,”纪明川转着手 里的笔,“我说两句实话而已,你要是听不惯,可以换个座位。”

这显然是在赶人了。

楚天青不擅长应对冲突,只 能抬手 挡在两人之间:“别吵了,你们两个……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她试着缓和气 氛:“你们平时都挺理智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互相讽刺吧。”

她的手 臂有些僵硬,却始终没有放下来。还好,她坐在纪明川的正后方,与他更近些。他们对视了片刻,她又问:“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纪明川站了起来:“我出去晒晒太阳。”

他转过身,往前走,大步流星,自认为背影潇洒。

命运像是在故意捉弄他,就在这一秒,上课铃“叮铃铃”响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极速跑回了座位上,身后传来楚天青“哈哈”的笑声。

数学老师段启言走进教 室,随手 把教 案搁在讲台上。他打开幻灯片,钢尺“啪”地一声敲在黑板上:“好了,同学们,上课了!都给 我集中注意力,不要打瞌睡了!”

纪明川漫不经心地记着笔记。忽然,他感觉背后被笔盖轻轻戳了一下。他往后一靠,低声问:“怎么了?”

楚天青没说话,递给 他一张纸。

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整齐,摸上去 没有一点毛躁感。纸上画着一张线稿图,是一朵漂亮的玫瑰花,盛开在灿烂阳光下。花瓣的线条简洁灵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画点阳光送给 你。”

纪明川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拿起笔,添了一句:“但我不是玫瑰花。”

他把这张纸往后传,还到楚天青的手 里。

几分钟后,那张纸又被她塞了回来。他有些无奈,把纸垫在手 臂之下,只 见她又写了一行字:“你家里养了一盆玫瑰,和你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

纪明川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了他的书包里,倒不是因为他想保存,只 是上课期间传纸条,影响不太好,他决定没收这一份罪证。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平静无波。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全市物理竞赛预赛如期举行,地点设在市中心的一所高中,考试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中午十二 点结束。楚天青、纪明川、许月亭、郑相宜、顾思 安都报名参赛了。

考试当天,楚天青提前半小时抵达,与郑相宜和顾思 安一同下车。她抬起头,只 见校门外人头攒动,真是人山人海。

这一次预赛的参赛选手 来自全市各个高中,周围还有不少神情紧张的家长,在烈日下四处张望,为孩子打气 ,又怕耽误他们进场。

楚天青的心情却很平稳。她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的神色。

她已经体 验过数学竞赛,考取了一等奖,就连一千元奖学金都到账了。她不会再因为参赛而惶恐不安。这次的物理预赛,只 不过是她迈向另一个山头的第一步。

随着考生陆续进场,楚天青也 走进了考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尺子、准考证全部摆好,靠着椅背,稍微松了口气 。

考试铃打响了,卷子从前排传了过来,她才刚翻开卷子,手 里的笔就开始动了。

三个小时过得很快。楚天青没急着交卷,又认真检查了好几遍,直到铃声响起,才合上卷面。

才刚走出考场,远远听见有人喊她:“楚天青!”

楚天青回过头,顾思 安挥着手 ,朝她跑来,长长地叹了一声:“太难了……这一次预赛,我是来见世面的,真没希望进复赛了。”

楚天青“嗯嗯”地点了一下头:“我也 觉得挺难的。”

顾思 安搂住了她的肩膀:“你和郑相宜应该都考得不错,你们都喜欢这种题,解出来还特有成就感。”

楚天青换了个话题:“那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学校?现在是中午十二 点多 了……”

“不,”顾思 安一口拒绝,“我要去 逛商场,郑相宜也 想去 ,我们三个一起去 吧。”

逛商场?

楚天青环视四周,这才想起来,这所学校位于 市中心,附近有一个繁华商圈,听说还有不少高档奢侈品牌,叫什 么来着……爱马仕?

她从没真正见过所谓的“大商场”,只 在电视上看过这种画面,明亮的橱窗、笔直的扶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还有穿着精致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

她有点好奇,那种地方,真的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吗?

而且,她今天也 做了万全准备。早上出门前,她在书包里塞了一盒饼干,还有一个装着温水的保温杯。要是饿了,就吃点饼干,喝口水,绝对不会在商场里乱花钱的。

楚天青点头答应:“好啊,那我们一起去 看看。”

楚天青和顾思 安站在教 学楼的楼梯口,本来是想等郑相宜出来,却看见了许月亭。

他从走廊的光影中穿出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衬得皮肤更白净了,在人群里十分显眼。他还没走近,已经问了一句:“你们准备回学校吗?”

“我们要去 逛商场,”楚天青兴致勃勃地说,“就是很出名的那个……离这里很近,我们可以走过去 ,不用 坐车。”

许月亭扶了一下书包,顺手 调整了背带,轻声问:“我能和你们一起去 吗?刚考完试,有点饿了,我也 想去 吃点东西。”

楚天青正在犹豫,又听见另一道 声音:“那我也 去 。”

她一转头,纪明川正站在她身边,她也 不知 道 他是什 么时候来的。

校园里树木繁茂,蝉鸣声一阵比一阵响。

许月亭又问了一声:“你们同意了吗?”

“行吧,”顾思 安双手 合拢,“人多 热闹,但我们事先讲好了,今天我们去 逛街,纯粹是放松,你们不要在街上讨论考试啊、物理啊什 么的,不要招人烦。”

许月亭微微一笑:“放心,我发 誓不会提物理两个字,今天的计划只 有一个,在街上好好玩一圈。”

纪明川还是暗讽了他一句:“你怎么不和十八班的人玩?”

气 氛顿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郑相宜匆匆赶到,许月亭立刻侧身让开一步。他淡声说:“我没看见我们班的人,你看见了吗?如果你很介意,我会注意和你们保持距离。”

郑相宜完全无视了许月亭。她走上前,挽住了楚天青的手 臂:“顾思 安给 我发 微信了,我看到了,我们走吧。”

顾思 安豪爽地挥了挥手 :“哎呀,许月亭和纪明川也 要和我们一起逛街,不过,许月亭,你这么客气 干什 么?你也 是我们的老熟人了,咱们都认识了两三年了,对吧?”

郑相宜的态度也 很温和:“是啊,一起去 吧,人多 一点也 好,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纪明川忽然看向了楚天青:“你也 是这么想的吗?”

“我都可以,”楚天青双手 拽紧书包带子,“我很想去 逛商场。”

“那就走吧。”纪明川没再多 说,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他们五个人一同穿过教 学楼前的空地,阳光从天顶直直照下来,盛夏的热浪汹涌澎湃,泼在他们的身上,空气 中的光线似乎也 在浮动。

停在路边的汽车已被晒得发 烫,行道 树的叶子纹丝不动,树荫里也 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意。今日无风,体 感温度更高了,楚天青也 想快点跑进一个有空调的地方。

走过这一条街,他们一行人进入了商圈,街道 两旁屹立着高楼大厦,格子状的窗户倒映着湛蓝天空。

楚天青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又忍不住东张西望,路过的行人之中,不乏穿着打扮十分漂亮讲究的,他们的脸上没有多 余的表情,只 在人行道 上或快或慢地行走。

周围一切井然有序,却也 带着一种距离感。

“就在那里。”郑相宜抬手 ,指向前方一栋大楼。

楚天青抬头一看,倒抽了一口气 ,那一幢建筑占据了整整半条街,门廊好高,好大,看上去 真是非常气 派。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语文水平并不是很高,见到如此恢宏的建筑,她也 只 会说:“好壮观啊。”

她加快了脚步,很想近距离观察。

纪明川走得更快。他最先到达门口,那门是自动打开的,扑面而来一股凉爽的冷气 。楚天青一溜烟跑了进去 ,又闻到了淡淡的香味,那是一种类似香水,但又说不上来的味道 。

各种奢侈品牌的标志一个接一个亮在半空之中。那些店面也 修建得又高又大,玻璃橱窗一尘不染,似乎没有半点灰尘。

“好!”楚天青双手 握拳,“既然已经看过了,差不多 可以回学校了!”

许月亭笑出了声:“嗯,你说什 么?”

郑相宜拉着楚天青的手 腕:“走吧,我们还没开始逛呢。”

真的要在这里逛吗?

楚天青悄声问:“你们,难道 你们……都能买得起这里的东西吗?”

“我也 就偶尔买一两件,”郑相宜诚实地回答,“我买不起顶奢,只 买轻奢的衣服和鞋子。”

什 么叫顶奢,什 么又叫轻奢?对楚天青来说,这商场里的所有东西都是顶顶奢侈的。

顾思 安和郑相宜已经走到一家店门前。店里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店内的工作人员也 穿着统一的制服,神色温和,却不主动。郑相宜似乎想进去 转转,不一定要买,只 是随便看看。

楚天青却停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楚天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又抬头,望着那道 店门,有些犹豫,小声问:“哪里能买吃的呢?饮料也 行。”

顾思 安回过头:“地下一层?”

楚天青赶紧挥了挥手 :“好,那我去 楼下等你们。”

说完,她转身朝扶梯跑去 ,却没想到,纪明川和许月亭也 跟了上来,她惊讶地问:“你们不去 逛一逛吗?”

“我是真饿了。”许月亭的语气 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楼上也 有餐厅,”纪明川给 他指出一条路,“你可以去 看看,这里的用 餐环境都很不错。”

许月亭又说:“我记得楼下有一家火锅店。”

“啊?”楚天青忍不住问,“你也 喜欢吃火锅吗?”

“嗯,”许月亭点头,“我爸妈工作很忙,我经常自己做饭。不管冰箱里有什 么,全拿出来,洗干净了,切好,放进锅里一煮,就算是火锅了,好吃也 容易做。”

他们三人踏上扶梯,楚天青站在扶手 边,侧头看了许月亭一眼,忽然有些好奇他的生活:“你,你爸妈是……”

讲到一半,她又觉得这样问不太礼貌,就立即闭嘴了。

许月亭并不避讳,早就习惯了这种问题:“他们在一家驻外企业工作。我初中三年是在国外读的,高一才转回省立一中。”

楚天青追问:“在哪个国家?”

“南非,”许月亭看着她,“在非洲。”

“呵,”纪明川淡淡地说,“你果然在什 么地方都能过得不错。”

楚天青反倒一下来了劲:“南非?那个……很有名的,‘好望角’是在南非吧?面朝着大西洋,最早是葡萄牙航海家迪亚士在1488年发 现的,当时被称为风暴角,后来才改名叫‘好望角’,寓意是‘带来希望的海角’。”

扶梯已经到底了,三人踏上地面,许月亭站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手 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好望角,离我们家不算远,那边风特别大,站在悬崖上看海,海面很壮观。”

楚天青低头看着照片,广阔海洋一望无际,海浪冲上了黑色礁岩,壮烈的海风仿佛也 吹到了她的脸上。

“好漂亮啊。”她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许月亭见她兴致盎然,又翻出了更多 的照片给 她看。

楚天青从没出过国,甚至没出过省,刚转来省立一中时,陌生的环境让她恐惧,如今上学也 有一个多 月了,恐惧渐渐淡化了,她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正在心中慢慢累积。

南非的风土人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她一张张翻着照片,不自觉地入神了,过了好几分钟,忽然想起来,纪明川好像不见了?

楚天青抬起头,纪明川从不远处走过来:“我找了一个火锅店,选好汤底、订好位置了,他们已经开始上菜了。”

这么快?

其实纪明川也 很细心啊,他还记得刚才楚天青和许月亭说的,他们都喜欢吃火锅。这么一想,纪明川也 很会照顾同学。

楚天青拿起手 机,给 顾思 安打了一个电话:“喂,你们什 么时候逛完呢?要不要下来一起吃火锅?”

顾思 安语调轻快:“我们不去 了,我刚才和郑相宜商量了一下,准备上楼吃北京烤鸭,我可喜欢那家饭店了,你们去 吃火锅吧。”

楚天青握着手 机,犹豫了几秒钟,在热辣火锅和香脆烤鸭之间权衡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着纪明川走进了那家火锅店。

此时是中午十二 点四十,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空调冷气 也 很充足,纪明川把楚天青引向了一个四人座,桌上的锅底都架起来了,包括清汤和番茄两种口味。

四人座位,如何分配?又成了一个问题。

纪明川说:“我们不能并排坐,感觉不太合适。”

楚天青想了想,认真提议:“那我和许月亭坐这边,你坐对面?”

“更不合适,”纪明川不假思 索,“许月亭能不能坐在过道 上?”

许月亭还是没生气 ,只 笑了一声:“你干脆让我搬个椅子,自己坐在店门口吧。”

“那样不太好吧?有点欺负人了。”楚天青走进卡座,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纪明川没再多 说什 么。他退后半步,又前进两步,终究是与她并排坐下了,两人之间还隔着将近半臂的距离。

许月亭坐在对面,把书包放到一旁。这一刻,楚天青恍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如此自然地坐下来了?她连忙问:“等等,这家店人均消费是多 少?”

“我请客,”纪明川翻开菜单,“你看看,还有什 么想吃的?”

“那真是谢谢了,”许月亭也 没推辞,在对面接话,“我待会儿请你们喝饮料吧。”

楚天青“嗯”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店外:“那我请什 么呢……你们想不想玩那个电动游戏?”

“我更想拜托你教 我学物理,”许月亭轻叹一口气 ,“我试过自己学,可还是不如你讲得清楚。”

第30章

“行了, 专心吃饭吧。”纪明川随手翻了一页菜单,又指着其中一栏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主食,或者甜品?”

楚天青摇了摇头:“等菜都 上齐了再说吧, 别点 太多, 浪费了就不好了。”

纪明川把菜单合上,放到一旁。

服务员接连送上菜盘,还用 公筷将几样素菜和 肉片放入锅中。滚烫的汤底彻底沸腾了,热气氤氲,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来。

楚天青双手托腮, 双眼一眨不眨, 默默地盯着火锅的汤底, 又开 始走神了。其实她已经很饿了, 幻想已久的美食出现在自己面 前,再过几分钟就能吃到了,这种奇妙的感觉, 让人安心,又有点 恍惚。

纪明川侧过脸,看了一眼调料台。心里还在盘算, 吃火锅, 必须配上蘸料,可调料这种东西,极其私人化,酸甜咸辣, 哪种多一点 都 会影响口感。他简短地说了一句:“你自己来比较好。”

“嗯?”楚天青回过神来, 站起身,从一旁的自助台取了酱油、辣椒油和 辣椒粉,放入碗里, 随意搅了搅,就算完成了。

纪明川看见了她的调料配方,有些诧异,却什么都 没说。

这一顿饭,他们三人吃得安安静静,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却不再有针锋相对 的意思。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已在热气腾腾的锅边散尽了。

楚天青心里其实是很高 兴的,但她笑不出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这样的美食,却不能消除她的顾虑,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妈妈的叮嘱:“人家为什么要请你吃这么好的东西?”

这顿饭吃完以后,纪明川拿出手机,熟练地结了账。

楚天青重新 背上书包,跟着纪明川走出火锅店。她脚步一顿,下定了决心:“你喜欢什么东西?我 给你买。”

他们二 人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之中,四周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纪明川背对 着楚天青,背影笔直而挺拔,原本正在看出口在哪里,听见她的话,他转过身来:“你……”

纪明川的眼神里,多了点 错愕:“你不用 给我 买什么……你把钱留着,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 重要。”

楚天青和 他对 视了几秒钟,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淡去了,她的视野之中,只看见他一个人。

她有些茫然地点 了点 头,又摇头:“不,我 应该给你买个礼物。”

“我 什么也不缺,但你要是真想送我 东西,”纪明川停顿了一下,才说,“那你以后别对 自己太苛刻,也算送我 一份礼物了。”

楚天青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又抬头看他:“可是,我 对 自己怎么样,和 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为什么会是……送给你的礼物呢?”

“我 只是希望你有更好的状态,”纪明川往一旁走去,“不要被情 绪拖累了。”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更远了,仿佛这个话题不该被追问,也不该说得太郑重。

楚天青正想给顾思安、郑相宜打电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月亭提着一袋饮料走了过来。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瓶奶茶,递到楚天青面 前。

楚天青低头一看,是芒果抹茶牛乳。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 喜欢吃芒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 看见你的手机壁纸上有一颗芒果。”许月亭把吸管也递了过来。

楚天青还没来得及感谢他,纪明川从前面 折返回来:“你们在聊什么?”

许月亭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饮料,要来一瓶吗?”

“不用 了,”纪明川立即拒绝,“才刚吃完午饭,又喝奶茶,对 消化 系统不好。”

楚天青一听,也觉得纪明川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她看看手里的奶茶,迟疑着想要还回去。

然而许月亭笑了笑,似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楚天青就干脆把奶茶和 吸管都 拿在手里了。

“再逛一逛吧,”许月亭说,“就当是饭后散步了。”

楚天青点 头。商场负一层的灯光不算强烈,均匀地映在地砖上,就连缝隙也照得分明。

她往前跑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毛绒玩具店,怔怔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 了视线,又跑向 了通往一楼的扶梯。

抵达一楼以后,楚天青打算找到郑相宜和 顾思安,然后就可以和 纪明川、许月亭告别了。然而,随着一楼的景象映入眼帘,她又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子 昂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握着手机。他也正好抬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流,准确地落在楚天青身上。

他朝她快步走来。

楚天青握紧了拳头,刚想转身离开 ,却又止住了脚步。她什么都没做错,当然也没什么好逃的。

她走到一根立柱边,侧身站定,直面 陆子昂:“你怎么也在这里?”

陆子 昂扫视着楚天青,又注意到了站在她身后的纪明川和 许月亭,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了:“真行啊你?哎,你还挺有品味的。”

陆子 昂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个正形,仿佛从来没学过什么叫“好好说话”。

楚天青忽然烦躁起来,语气更加冷淡:“别说这些废话了,既然没事,你就让开 吧,我 还得早点 回学校。”

“啧,你哪儿来这么大火气?”陆子 昂又往前挪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我 问你,郑相宜呢?你们不是一起出来的吗?”

楚天青的火气还没消退:“我 怎么知道郑相宜在哪?你想知道,你自己给她打电话,手机不是在你手里吗?”

陆子 昂这才察觉出不对 劲。楚天青刚到一楼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神也是温和 的,现在却像是忽然换了个人,就连表情 都 完全改变了。

“你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啊?”陆子 昂皱紧了眉头,“你和 纪明川、许月亭聊天,就能轻声细语,我 问你一句话,怎么就像欠了你八辈子 的钱?”

今天是周末,此时又是中午,商场一楼正值客流高 峰期,众多店员也站在各个商店的门口。陆子 昂提高 了声调,引来不少人侧目。

“你说话注意点 ,”纪明川淡声开 口,“这里毕竟是校外,人多眼杂,真要闹出什么事,你脸上也不好看。”

陆子 昂深吸一口气:“又是你,小人得志,又在威胁我 ?”

“他可没威胁你,”许月亭忽然笑了一下,“而且,你不能说他是小人……看上去,他的身高 比你高 了不少。”

陆子 昂双手抱臂:“也就你们这种人,才会在意身高 。”

许月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底:“你今天穿增高 鞋,应该是为了好看吧?嗯,其实挺自然的,没几个人能察觉出来。”

陆子 昂根本没穿增高 鞋,他忍无可忍:“许月亭,你这张嘴,越来越讨人嫌了。阴阳怪气那一套,你以为没人收拾得了你?小心哪天你爸妈又被公司外派,到非洲那边待几年。”

楚天青站在一旁,忽然就明白了。原来陆子 昂是这种人,仗着家里有点 关系,在同龄人之间随意施压,讲话时不需要逻辑,只看谁敢反驳。

他的那些话,听上去好像很有威胁,但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是漏洞百出。

首先,一个连高 中都 没念完的学生 ,凭什么动 用 “外派”资源?其次,许月亭父母的工作地点 ,是跨国企业的内部安排,不归地方管辖,陆子 昂说得如此放肆,倒像是他能操控全球经济一样。

楚天青忽然觉得有点 可笑。她从前竟然也有一瞬间,相信过陆子 昂所谓“能让校长护着他”的鬼话。

没必要再白费口舌了,楚天青转头对 纪明川和 许月亭说:“我 们走吧,别理他。”

他们三人转身离去,显然不愿再与陆子 昂有任何纠缠。就在这时,郑相宜和 顾思安从远处跑来,正要与他们汇合。

陆子 昂迎了上去,拦住郑相宜的去路:“我 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 都 看到你了,还想躲?”

郑相宜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还未站稳,陆子 昂就伸手去夺:“给我 吧,我 来拎……”

“别烦我 ,”郑相宜的声音冷得像刀,“我 说过多少次了?别再烦我 ,你听不懂人话吗?!”

陆子 昂的手依旧没收回,郑相宜发了一股狠劲,猛地一甩,“砰”的一声,两个袋子 砸在地上。

楚天青立刻俯身去帮她捡,而陆子 昂的手臂也恰好探过来,混乱之间,楚天青手里的奶茶“哗啦”一下,全部泼在了他的裤子 上。

陆子 昂低头一看,整条裤腿湿了一大片,带着奶油和 芒果的液体慢慢往下淌。他终于 喷发了积压已久的怒火,大吼一声:“你们是不是脑子 有病?!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谁都 得围着你们转是不是?真当自己多了不起!”

他抬头,只见郑相宜的眼神里充满了戾气,她盯着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哎,”他故意激怒她,“你们听得懂吗?我 这条裤子 一万五千八,你先让楚天青赔钱给我 ,不然今天这事没完了。”

郑相宜双手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几近炸裂的愤怒。她额头上甚至爆出了青筋,脸上的表情 完全不是他曾经以为的清冷温柔,只剩下极致的厌烦与杀意。

“我 忍你很久了。”她忽然上前一步,抬手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陆子 昂猛然往后退,避开 了那一巴掌,郑相宜的掌风仍然擦着他脸颊掠过,凌厉无比,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陆子 昂回头,看见他妈妈慢慢走了过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后面 跟着两个助理。她脸上没有一丝怒气,甚至还带着一点 笑意。

她伸出手,搂住陆子 昂的肩膀,动 作亲昵却不失分寸:“我 刚才还说,小昂跟朋友出来玩,要注意礼貌啊……原来是郑家的小姑娘。”

她的眼神在郑相宜脸上停留了一秒,这一秒温柔得像春风拂过:“这场面 ,倒是让阿姨我 有点 不好意思了。”

她笑着看了看大家,又轻拍了一下陆子 昂的肩膀:“你啊,嘴笨就少说两句。年轻人随口吵一吵,没什么的,要是让别人误会你欺负女孩子 ,那就太不像话了,是不是?”

她的笑容之中,似乎还有几分歉意:“今天要不是我 刚好来接人,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误会,你们别往心里去啊。谁年轻的时候没点 火气呢,对 吧?”

“妈,”陆子 昂抬起一只脚,“我 裤子 脏了。”

“脏了就脏了,”他妈妈拽了他一把, “回家洗干净不就好了?”

她拉着他往外走:“你可别因为这点 小事去找人算账,懂点 分寸,比你裤子 干净重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