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笑了笑,又有些怀念高中时 光。
军训已然结束了,学校也正式开学了。
楚天青渐渐适应了新生活,与室友们相处得越发融洽。但她也发现了,她的室友们都有些抽像。
比如严书 遥,经常在寝室里倒立走路。她什么都好,只是偶尔不会用脚着地。
万沐春有时 候会突发懒惰,不想下床,能在床上躺一天,进入一种“我与被 窝不可 分离”的休眠状态。
相比之下,刘立君正常得多,但她神出鬼没,常常不在寝室过夜。楚天青几 次想找她聊天,还没开口,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一的课程也不算难,楚天青把自己的重心转向了她真正感兴趣的领域,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的研究组。
她认真看完了实验手册,就跑到实验楼去找方怡雯了。
实验楼里依旧凉爽安静,方怡雯带着她四处参观,向她介绍仪器分布、数据系统的管理方式,还有各实验室的权限等级。
当她们走到二楼时 ,前方一间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传来几 道低沉的谈话声。
“那 边就是谭千澈的研究组。”方怡雯指向了他们的办公室,“他们最近刚好在招人,你要 是有同 学想进他们组,可 以来参加面试。”
楚天青想起了纪明川、严书 遥都对量子计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便问:“那 我们组呢,我们组还招新吗?”
方怡雯转头看她一眼:“本来是不想招了,不过你既然开口了,带他们过来吧,我来问问他们。”
第66章
楚天青很快察觉到,方怡雯对她 格外照顾。她 连忙道谢:“谢谢方老师!我的同学们都很聪明,心态也 很好……”
方怡雯抬起手 腕,看 了一眼手 表:“那就让他们明天下午一点来一趟吧, 正好我明天下午有 空。”
“好的!您放心, 他们不会迟到 的。”楚天青点头如捣蒜。
当天下午,楚天青匆匆忙忙走进教室,同学们已经在教室里 坐得整整齐齐。她 一眼望见了纪明川,他正坐在倒数第一排,午后 斜阳洒在他身上, 把他的白色衬衫照出了纤尘不染的氛围感。
楚天青径直跑了过去,轻声喊道:“纪明川?”
纪明川正低头看 书, 听到 声音抬起头来。他身边的张百朋率先反应过来, 立即站起身,打 了个招呼:“下午好啊,您也 来亲自 上课了?”
楚天青也 礼貌地点头:“下午好, 嗯,我是来上课的,你不用这么 客气。”
张百朋识趣地让出座位, 转而坐到 了前一排:“那你和纪明川慢慢聊吧, 还有 一会儿才上课。”
“谢谢!”楚天青坐到 了纪明川身旁,几乎是同一时间,她 注意到 纪明川挺直了背, 坐姿变得格外端正, 似在无声回应她 的到 来。
“有 什 么 急事吗?”纪明川问, “我看 你是一路跑进教室的。”
楚天青一口气说完:“你知道我加入了量子计算研究组,本来他们今年不招本科生了,但是我和方老师说了一声, 她 同意让你也 来参加面试,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一点,怎么 样,你想去 吗?今天中午我和我室友严书遥也 说过了,她 很感兴趣。”
纪明川陷入沉思 。
他当然知道楚天青说的这个课题组,他们的研究项目涵盖量子计算、人 工智能、生物化学等多个领域。而他,也 正是为了参与这种前沿科学研究,才在暑假提前预习了课程,甚至在军训期间也 从不松懈,每天坚持阅读至少一页教材。
这份努力不仅源于 他对未知的热爱,更因他从未放弃在分数上超越楚天青的决心。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 ,他和楚天青正在攀登一座高山。山间突降暴雨,水流如柱,洪水从山巅奔涌而下,他拼尽全力把楚天青背在背上,奋力穿过了洪流,像一只海豚般跃入湍急水面。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还是被卷入深水之中,眼看 就要溺水了,危急关头,楚天青站在洪水中,用几根断木、一块塑料布、一条绳子,迅速搭起了一艘小船,伸手 将他拽了上来。
他醒来后 久久没 能平静。
那不是他第一次梦见她 力挽狂澜。
也 许……是时候换个思 路了。
他不该总是在梦中追逐她 的背影,那只是镜花水月而已。他应该在现实中真正投入时间和精力,尽自 己所能站稳脚跟。只要足够努力,就不会落后 于 人 ,也 不必让楚天青一个人 拼尽全力去 撑起全局。
想到 这里 ,纪明川的目光稍微偏移,落在前排的许月亭身上。
纪明川万万没 想到 ,十八班的许月亭也 考进了这个学院。
虽然楚天青和纪明川是同班同学,而许月亭还是在隔壁班,但大学不像高中,上大课的时候,他们班和隔壁班也 会共用一个教室,这意味着楚天青和许月亭也 会抬头不见低头见。
许月亭似有 所感,转头朝他们看 了一眼,微微一笑,摊开笔记本,做出一副专心听讲的模样。
“我要不要再问问许月亭呢?”楚天青小声说,“许月亭那么 聪明,也 许他对那个课题组也 很感兴趣。”
纪明川合上摊在桌面上的书本:“他应该早就有 自 己的打 算了。我明天会去 实验楼参加面试,军训期间我也 看 了不少书。”
楚天青称赞了一句:“你真的很勤奋啊,也 很能吃苦。”
“还好,算不上特别勤奋,”纪明川转了转笔,“只是平时喜欢翻点书,你送我的那两本书……我也 看 了好几遍。”
楚天青扑哧一笑,却 没 再说什 么 。
纪明川忽然又问:“你真的打 算把许月亭也 推荐过去 ?”
“嗯……我还是和他说一下吧,”楚天青思 考片刻,作出决定,“毕竟他是我们的高中同学,同学之间应该相互关照……郑相宜不在我们学院,我也 顺便告诉了她 ,她 说有 点兴趣。”
纪明川忽然起身,椅子带出一声轻响:“我去 帮你通知他。”
“真的吗?那太好了!”楚天青只觉得纪明川今天特别热心。
纪明川快步走向教室另一侧,站在许月亭的桌旁,甚至没 寒暄一句,也 没 弯下腰来说话,只像一位态度中立的信使,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明天下午一点,实验楼有 个课题组面试,指导老师是方怡雯。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过去 看 看 。”
“谢谢……楚天青的好意。”许月亭笑着回答。
纪明川没 接话,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这天晚上,纪明川在学校食堂匆匆吃过晚饭,回到 家中便立刻打 开电脑,将那个课题组近年来发表的论文全部下载下来。他埋头苦读到 了夜里 十一点,才起身去 洗澡,水声淅沥作响,他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公式与注释。洗漱完毕,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还在构思 明天的面试问答。
第二天下午十二点四十,实验楼一楼大厅里 ,纪明川、张百朋、许月亭、严书遥和万沐春全都到 场了。
他们五人 排成一列,站在闸机前,神情各异,却 都隐隐透着初来乍到 的拘谨,像是一群尚未受训的新兵,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面前几座闸机。
“我就刷刷看 呗!能有 啥事?”万沐春忽然掏出校园卡,动作威猛,啪地一声刷了上去 。
下一秒,闸机闪出刺目的红光,发出一声沉闷的警告音。
“别再刷了!”张百朋赶忙拉住她 ,“这玩意儿看 起来挺贵的,万一刷坏了,咱们可赔不起。”
万沐春很惊讶:“你们北京人 也 赔不起吗?”
张百朋好气又好笑:“你们对我有 太多刻板印象了,我家也 就是普通家庭。我上网看 过,这个实验楼里 的器材都很贵。”
纪明川下意识地后 退半步,与闸机拉开距离。他没 料到 今天竟然来了这么 多人 ,而且,张百朋显然也 提前做好了准备,竞争比他想像中激烈得多。
就在此时,楚天青跑了过来:“我才刚吃完午饭……你们怎么 都来得这么 早啊?不是说好了,一点整吗?现在才十二点四十。”
今天中午,楚天青胃口大开,特意去 食堂吃了号称“神级美味”的涮羊肉,等待了将近十分钟才吃上,但她 吃得极其满足,舌尖上还残留着羊肉和粉丝的鲜爽口感。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楚天青拿出手 机,拨通了方怡雯的电话。不一会儿,一位名叫詹锐的师兄跑下楼来迎接他们。
詹锐皮肤白净,神情温和,说话却 有 点口吃:“你、你们好,我、我是组里 的博士后 ,我是来接你们去 、去 面试的……”
詹锐拿出了一张访客卡,带着五位同学穿过闸机,乘坐电梯直上二楼。
离开电梯后 ,他们缓步踏上一条走廊,刚好经过了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谭千澈从门内走出来,手 上还拿着一份文件。他脚步平稳,神情冷淡,一眼注意到 了这些 陌生面孔。
谭千澈拦住了詹锐的去 路:“这些 学生哪儿来的?怎么 一下来了这么 多人 ?”
詹锐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我么 组、组里 今天要、要面试新、新人 ……”
谭千澈直接打 断了他的话:“你们组面试的这些 新人 ,都是大一新生?”
谭千澈站定不动,气场极强,走廊上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了。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谁也 不知道他正在审视什 么 。
张百朋勉强挤出一句:“老师您好,我们是信息学院的大一新生……听说方老师那边正在招人 ,就想来试试看 。”
“试试看 ?”谭千澈轻笑一声,语调冷漠,“正儿八经的专业课都没 上几堂,实验室的器材你们能用得明白?”
他转头看 向詹锐,语气平静,却 毫无商量余地:“你去 告诉方怡雯,新进的那批仪器价值多少钱,我这边的硕士生还在排队等着用,大一新生就别来凑热闹了。”
谭千澈说完那句“别来凑热闹了”之后 ,转身就要走向电梯。
詹锐不敢和谭千澈争论,不由得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纪明川正要说话,楚天青站到 了纪明川身前,直视谭千澈:“谭老师,您说得对,实验器材确实很贵,不过我们不是来使用器材的,我们是来面试的。贵重的器材,当然只能让合适的人 来用,可是,您不让我们试试看 ,又怎么 知道我们配不配呢?”
谭千澈停住了脚步,微微偏头,看 了她 一眼。
楚天青心里 也 有 些 紧张,但她 一点也 不想让步:“我理解您的担心,也 明白实验室的规矩,但是,就算是大一学生,只要基础扎实,动手 能力强,熟悉实验室的规章制度,也 一样可以做出成绩。如果只是因为我们年纪小、学历低,就直接把我们挡在门外,那……那,难道,您的组里 ,三十岁以下的人 都要淘汰吗?”
上大学之前,楚天青曾经答应自 己,从今往后 ,她 不要再焦虑、再畏缩,她 要向王老师一样,努力争取,大胆为自 己辩解。
她 保持语速平静:“我们今天来到 这里 ,只是想给自 己一个机会……如果真的不合适,到 时候,不用您开口,我们自 然会走。”
第67章
谭千澈一边看表, 一边往前走,显然是 正在赶时间。楚天青的那一段话,他也没认真听。他径直朝电梯走去, 冷声开 口:“你现在才刚开 学, 还没上过几节课,说得 再 多也没意义。你想去方怡雯的组也可以,但要记住,你们不是 被选中了,而是 还没被淘汰。”
他好拽啊。
楚天青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她还是 高中时代的楚天青, 也许早就紧张得 说不出话来了, 光是 和谭千澈对视一眼, 她都会忐忑不安, 无 法理顺自己的思路,口吃的情况甚至比詹锐更严重 。
但现在,她只是 安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 因 为这半年来, 她坚持写日记,每天提醒自己三件事。
第一、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
第二、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定 要主动去争取。
第三、善待自己的身体,适当休息, 如果拖延症发作 了,那就先从一件小事开 始做。比如不想起床,就先睁开 眼睛, 再 去洗脸刷牙, 然后穿上衣服, 吃一口早饭,渐渐就能行动起来了。
这些提醒很有成 效,她重 新掌控了自己的生活, 恐惧也不再 轻易操控她的情绪。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谭千澈,她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觉得 ……他根本没那么可怕。
军训期间,她甚至能打出十枪十环的成 绩,实在不行,她还能转行去做雇佣兵。
于是 ,她笑了起来:“可是 ,您不也是 省立一中毕业的吗?您也是 在省城长大的。我 曾经在省立一中校史馆里看过您的名字,您上大一的时候,一定 也去过实验室吧。”
电梯门还没关上,谭千澈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定 定 看向她,走廊一时寂静无 声。几秒后,他仍旧没有回答,只是 移开 了视线,转身踏入电梯。
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了,隔绝了他的背影。
纪明川好像是 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还说:“楚天青大获全胜,谭老师都接不上话了。”
“别、别讲他,走、走吧,”詹锐摆了摆手,“我 们去面试。”
楚天青点头,跟上詹锐的脚步。
万沐春追上来,挽住了楚天青的胳膊:“你刚才胆子真大啊,那老师好凶,别人都不敢说话,你竟然敢直接顶撞他……我 连那个老师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很牛吗?”
“我 在网上看过他的资料,”纪明川在一旁回答,“他原本是 在我 们省城大学任教,三年前才调来北京,和林老师一起来的。北京竞争压力大,他要求也高。”
忽然另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谭千澈以前在省城也是 这样,他在哪儿 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纪明川抬头,看见方怡雯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方怡雯的目光扫过他们:“来了这么多人?行,半小时也能搞定 。”
方怡雯做了一个手势,引导他们一行人走进办公室。
这个房间宽敞整洁,除了方怡雯和詹锐之外,还有一位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的男青年。他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神色冷淡而疏离。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视线并未看向众人,而是 落在白板上,似是 正在思索什么复杂的问题。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我 叫尤以恒,也是 博二的学生,欢迎你们。”
“师兄好。”楚天青礼貌地回应道。
方怡雯坐在尤以恒和詹锐中间,楚天青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支黑色马克笔。
方怡雯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来,你们自己排好队,我 一个一个提问,每人一个问题,思路写在白板上,谁要是 听不懂,就直接说不懂,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的气场也好强啊。
楚天青在心里暗暗嘀咕。
“谁先来?”方怡雯又问。
楚天青和纪明川同时举手。
方怡雯微微点头:“那就楚天青先来吧。”
随后,方怡雯提出了一个一维热传导方程初边值问题,要求楚天青写出通解表达式,并说明这是 分离变量法的哪一类特解。
楚天青站在白板前,认真作 答,她笔速飞快,逻辑清晰,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停顿。
纪明川频频点头。他也能看懂楚天青写出来的解法。
张百朋和严书遥小声交谈起来,显然也能跟得 上楚天青的推演。
真可怕,这个房间里,只有万沐春一个人陷入了神游状态。
她的目光从白板滑向天花板,又落回地面,神色逐渐涣散。她是 真的慌了,今天之所以来参加面试,不过是 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想到自己竟然目睹了一场火药味十足的硬仗。
她往后悄悄挪了一步,又一步,方怡雯一直没注意到她,她干脆低头溜出了办公室。
她才刚出门没多久,就在走廊上被人拦下 。那是 一位戴眼镜的男学生,头顶有些秃了,在灯下 微微反光,大概是 已 经读到博士了。
他开 口问:“你是 哪个老师叫来的?怎么没见过你啊?”
万沐春只好说:“来参加课题组面试的……”
那人抬了抬下巴:“考场就在前面,试卷已 经发下 去了,你抓紧吧。”
万沐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进了另一间教室。她本想找借口溜掉,可一眼扫到卷子内容,发现题目比她想像中还要友好一些。犹豫片刻,她默默拉开 了一张椅子,坐下 ,开 始答题。
半小时后,方怡雯这边的面试也接近尾声了。
方怡雯放下 手里的签字笔,又和詹锐、尤以恒商量了一会儿 。她神情微妙,像在评估,又像在衡量。
“楚天青、纪明川、严书遥,你们三个人留下 吧,”她做出决定 ,“其余两位,感谢参与。”
方怡雯起身离开 ,张百朋追出一步:“方老师,请您稍等,我 刚才也把 问题答对了,应该没比他们差太多吧?”
方怡雯没回头,也没停下 脚步,直接走远了。
尤以恒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张百朋,态度温和,却也保持着界限:“你和那位许同学的表现都很不错,但我 们组现在确实只有三个名额。大一刚开 学就进实验室的学生并不多,你可以等到下 学期再 来试试。”
张百朋叹了一口气,忽然发现,许月亭已 经走出去了。
张百朋定 睛一看,许月亭竟然走向了谭千澈课题组所在的教室,张百朋怔了一秒,随即也追了过去。
楚天青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大概明白了他们的打算。她没出声,也没做出任何动作 。大家都有自己的选择,这很正常,她非常理解。
谭千澈课题组的招新结果在次日公布,万沐春、许月亭和张百朋三人同时入选。
万沐春把 这个消息通过微信告诉了楚天青,还说:“我 是 真没想到,我 居然被录取了?他们组怎么连我 都收啊?师姐和我 说,因 为他们组里有末位淘汰机制,学生要是 不达标,直接就踢出去了,所以门槛设得 低一点,也无 所谓。天呐天呐,我 们以后要是 做毕业课设,千万不要选他们组的课题,万一做不好,直接就踢出去了,那还能毕业吗?!”
此时正是 傍晚,楚天青和纪明川正在学校食堂里吃饭。
楚天青看完消息,把 手机放到桌上,敲字回复:“毕业论文 还早着呢,还有四 年,我 们才刚上大一,你别怕啊。谭老师平时也很忙,我 听说他们组里的主要负责人叫卫知行。”
万沐春回了一个“上吊”的表情包。
楚天青不自觉地说出口:“别上吊啊?”
纪明川偏过头来,却没看楚天青的手机,只静静望着她的侧脸。
傍晚时分,霞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在她的面颊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橙红色。
纪明川走神了几秒,才说:“卫知行比起谭千澈,有过之而无 不及,他的要求也很高,能用‘苛刻’来形容,总之,他们组的氛围很紧绷。我 要是 进了他们组,不出半年,估计也会秃头。”
楚天青“扑哧”一笑:“不会的,你头发很浓密啊。而且,你怎么知道……卫知行要求也很高呢?”
纪明川握着筷子,卷起几根意大利面:“我 问了几个师兄。”
楚天青和纪明川都在吃意大利肉酱面,这也是 学校食堂广受好评的美食之一,红艳的酱汁与奶酪交融,香气扑鼻。
楚天青还买了两个炸鸡腿。她夹起其中一只,放进纪明川的餐盘里:“给 你,还热着呢。”
纪明川低头看了一眼鸡腿,又悄悄勾了勾嘴角,把 自己餐盘里的一份清炒时蔬拨了一大半,送到她的碗中:“奶酪的味道稍微有点腻,蔬菜可以解腻。”
楚天青拿起筷子时,不小心碰到了纪明川的手臂。
如今已 是 九月上旬,暑热未消,他们二人都穿着短袖,皮肤毫无 阻隔地碰撞在一起,她“嘶”了一声,放下 餐盘。
“撞疼了吗?我 看看。”纪明川又要牵她的手。
她反过来一把 按住他的手臂:“别动,我 先检查我 自己,再 来检查你。”
第68章
“你要怎么检查?”纪明川笑着问 。
楚天青把自己 的手臂伸了过去, 只 差一点就能再 次碰到他。
纪明川还在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她忽然又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腕骨:“检查完毕,皮肤光滑, 骨头也结实。”
纪明川笑了一声, 却 没接话 。他又从自己 的餐盘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正 要送入她的碗里,她拒绝道 :“给你自己 留一点吧,你几乎要把这盘菜全都拨给我了。”
纪明川放下筷子:“我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分给你,今天只 点了两道 菜, 一道 意大利肉酱面, 另一道 就是清炒蔬菜。”
“你好大方啊。”楚天青正 在用筷子卷意大利面, 把每一根面条都收拢得规整又紧实。
纪明川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称赞道 :“你卷面条的手法挺专业的,把面条卷成了圆柱体。”
楚天青更加热情 :“要不 要我也给你卷一个 ?”
纪明川以为她只 是在开玩笑,唇角才刚勾起来一点, 下一秒,楚天青就直接伸手把他的筷子拿了过去,很快, 一个 完美的圆柱形面团出 现在他的餐盘里, 像是高级餐厅菜单上的摆盘样品。
“你还真给卷了。”纪明川终于反应过来。
楚天青把筷子还给他:“请慢用吧。”
纪明川低头想 咬一口面条,却 又不 想 破坏这一份标准成品的美感。他思考了片刻,端起餐盘, 直接用筷子拨起一大团面条塞进嘴里。
楚天青被他吓了一跳:“哎?你慢点吃啊!”
纪明川已经被面条噎得说不 出 话 来。但他也是一个 要脸的人, 在楚天青面前, 他吃面条吃成这个 样子,心里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耻感。他抬起双手,略微挡住自己 的脸, 缓慢咀嚼着,表面上还在假装镇定,心跳却 在不 知不 觉中加快了。
等到纪明川终于咀嚼完了,楚天青才笑出 来:“哈哈,我刚才不 敢笑,怕你呛着。”
纪明川侧过脸望向窗外,傍晚的霞光映在他眼底,他低声回答:“那 你还是挺体贴的。”
楚天青叼着炸鸡腿,含糊道 :“也就那 样吧,肯定没你细心。”
她啃了一口鸡腿,又问 :“对了,你明天下午上几节课?”
纪明川的指尖敲了敲桌子边缘:“明天下午有两节选修课,都是《中国古代文 学(一)》。”
其实纪明川为选课花费了不 少心思。
虽然他身在信息学院,但是,在选择选修课的时候,他也享有一定的自由。
必修课的理工氛围太过浓厚,他有些担心,自己 的特长无处发挥。幸好,学校的选修课程包括中国古代文 学。
更让他安心的是,他打 听过了,这门文 学课不 仅有(一),后面还有(二)、(三)、(四)、(五)、(六),一学期一门,足够他学到大三。
他报名的所有选修课,全是精挑细选出 来的,不 仅有中国古代文 学,还有量子计算的进阶应用课程。可谓是文 理搭配、干活不 累,到了期末,他的全科成绩加起来,不 一定会输给楚天青。
“你怎么走神了?”楚天青忽然问 他。
纪明川如实回答:“我刚才在想 ……那 些选修课。”
“我感觉,你喜欢的那 些课程,都很有意思!”楚天青兴高采烈,“我明天下午没课,就直接去实验室了。师兄要把实验数据发给我们 ,你下课后也来一趟吧,师兄说,我们 从今天开始就应该做编程练习了。”
纪明川点头:“嗯,明天下午见。”
次日下午一点半,楚天青准时抵达实验室。
实验室位于大楼顶层,地上铺着一层防静电地板,配备恒温恒湿系统,甚至还有电磁屏蔽墙。
室内空间宽敞明亮,天花板与地面距离较远,乍一眼看上去,竟有一种奇妙的空旷感。
楚天青站在门外,透过一整面透明玻璃墙,望向实验室内部,忽然听见一个 熟悉的声音:“你也来了?青神!”
楚天青转过头,正 对上万沐春的视线。
万沐春小跑两步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我跟你说,我才刚吃完午饭,那 个 带我的学姐突然叫我来实验室开会……可我什么都不 懂啊,她叫我干嘛呢?我又不 敢不 来,还好遇到你了,青神,我还是想 跟着你随便混混……”
楚天青问 :“学姐让你几点来开会?”
“下午两点,”万沐春拍了拍手里的平板电脑,“我想 早点来,在这里看看论文。万一待会儿他们抽查我,我好歹还能编点东西糊弄过去。”
楚天青笑了一下:“你考虑得挺周到的。”
她们 二人正 在闲聊,詹锐师兄从她们身后走过。
他站在门禁前,低头刷脸,门锁“滴”的一声解开。他侧身让开一条路:“你、你们 也进来吧。”
楚天青和万沐春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门禁系统已录入了她们 的身份,无需进行额外验证。
走进实验室后,楚天青不 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她环视四周,看见了整齐排列的光学平台,还有一台大型稀释制冷机,正 为超导探测器维持低温。墙角摆放着液氮罐与真空泵,就连电缆都被整理得一丝不 乱。
那 位名叫尤以恒的师兄,正 站在光学平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偏振片,调整它的角度,优化光子的偏振态。
他注意到了楚天青,朝她点了点头:“你先跟着我转一圈吧,我带你了解一下实验室的设备和实验流程,熟悉环境。”
“师兄,我们 可以带上万沐春吗?”楚天青指了指自己 身后的万沐春,“她是谭老 师组里的学生。”
万沐春盯着尤以恒打 量了几秒,觉得他看上去脾气不 错。
她正 要打 招呼,尤以恒却 淡淡问 道 :“谭老 师那 天不 是还反对大一学生进实验室吗?他们 组怎么也招收了三个 新生?”
气氛有些僵持了,楚天青连忙打 了个 圆场:“可能谭老 师一开始也没发现,万沐春很有潜力……”
“哎哎哎,不 是的!”万沐春赶紧摆手,“你们 不 知道 ,他们 组的门槛好低,真的,谁都能进!我都能进,你们 自己 想 想 这说明了什么?”
她说着,还摊开手掌:“但你们 也别以为我能在这个 组里待多久,每个 月都有一次考核,淘汰机制特别残酷,这个 月的考核我肯定通不 过,八成就会被刷掉了。”
她本想 再 继续抱怨几句,尤以恒忽然低头笑了一声:“行了,别说自己 了。既然来了,你也跟着我一起看看实验室吧。”
尤以恒转身往前走,没再 多问 一句话 。
尤以恒一边走夜路,一边介绍:“这是光子干涉实验台,用于验证光子的量子不 可区分性……那 边是真空腔体,你们 以后做纠缠态制备时会用上。”
楚天青听得认真,时不 时点一下头。
尤以恒又问 :“你不 记笔记吗?”
楚天青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我记得住。”
尤以恒面色不 变:“我不 是不 相信你,不 过,还是记下来更好,方便你以后复习。”
与此同时,万沐春从书包里拿出 一本笔记本,把尤以恒说的每一句话 都记下来了。
楚天青又问 了尤以恒几个 问 题,他全部耐心解答。
讲解结束后,尤以恒带着她们 去操作区做实验。他不 急不 慢地示范了一遍,再 让她们 自己 动手试试。
楚天青天赋极佳。她理解能力强,动手能力也很强,操作仪器时,她没有丝毫慌乱,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尤以恒有些惊讶:“你很适合做实验。”
“她军训打 靶的时候,十枪都能打 十环,不 是十枪加起来十环,是每一枪都能打 十环。”万沐春附和道 。
尤以恒笑了:“那 你很快就能出 成果了。”
楚天青和万沐春在实验里待了两个 小时,按照尤以恒教导的方法,独立完成了一个 基础实验,虽然只 是复现实验,但是设备运作顺利,数据也在误差范围内,尤以恒点头示意,可以收工了。
走出 操作区之后,万沐春一边甩着手臂,一边感叹:“我还挺喜欢摆弄这些设备的,看起来可壮观了,感觉就像参加了一个 很高级的社团……”
楚天青也被她逗笑了:“是挺好玩,今晚我们 一起推公式吧?我们 把这个 实验的数学原理重 新推导一遍。”
万沐春立即拒绝:“不 了不 了,今晚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说实话 ,过完暑假,我就把数学忘得一干二净了……”
楚天青正 要说话 ,却 一眼望见了站在实验室门外的纪明川。
纪明川姗姗来迟。他才刚上完《中国古代文 学》这门课,手里还抱着一本《古典文 学鉴赏》,看起来和量子实验室的氛围格格不 入。
楚天青忍不 住笑了一声。她和万沐春一同走出 了实验室,朝他招了招手:“你刚下课吗?”
纪明川点头:“刚从教学楼赶过来。”
楚天青指了指自己 的书包:“师兄已经把实验数据拷贝给我了,我都存到硬盘里了,今晚你要是有空,我们 一起去图书馆吧?”
“那 挺好,”纪明川答应得毫不 犹豫,“对了,明天是周六,你有空吗?”
楚天青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侧身望去,只 见另一位学姐快步走来。
那 学姐走到楚天青身旁,抬手拍了一下万沐春的肩膀:“我找了你一个 多小时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万沐春露出 惊恐的神色:“啊,学姐,我一点半就来了,然后,然后,尤师兄带我们 参观了实验室……”
学姐叹了一口气,却 也没为难她,只 说:“那 你现在过来吧,正 好今天是周五,组会在下午四点,马上就开始了。”
万沐春这才反应过来,实验室里的信号被屏蔽了,她根本没收到学姐发来的消息。
她连忙赔笑道 :“对不 起,学姐!对不 起,我下次一定记得看时间,不 会再 让您到处找我了,我保证!”
这时,尤以恒和詹锐也从实验室走了出 来,招呼楚天青和纪明川:“走吧,去楼下会议室开组会。”
学姐还在低声叮嘱万沐春,楚天青自然而然走到了纪明川身侧。
楚天青偷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古典文 学鉴赏》,又看向了他神色淡定的侧脸,忍不 住问 :“等会儿开会的时候,你……你打 算发言吗?”
纪明川语气平静:“尤师兄发给我的那 几篇论文 ,我全部看完了,不 至于说不 出 话 。放心,我不 会给我们 组丢脸。”
楚天青“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那 你真是……文 理双修啊?”
纪明川低头一笑:“那 倒谈不 上,文 科也是我的兴趣爱好,而且我在高中就打 下了基础,大学继续选修这门课,不 会太吃力,大概也能拿高分。”
他们 一边说话 ,一边走进了五楼会议室。
然而,刚一进门,谭千澈组里的两个 学生瞥了他们 一眼,低声交谈起来。
其中一人小声问 :“他们 都是大一新生,为什么也来参加组会了……他们 平时都能做些什么?”
另一人回答:“古典文 学鉴赏?”
他们 两人都笑出 来了,空气中充满了快乐的氛围。
“他们 什么意思啊?”楚天青有点不 服气。
楚天青正 要开口回击,纪明川却 抬手拦住了她。
纪明川独自一人走向那 一排座位,散发着一种强者的气场。
谭千澈组里的学生都坐在这里,那 两个 窃笑的人见他走近,原本还满不 在乎,然而纪明川站定之后,只 是静静地望着他们 ,目光平淡得仿佛没有任何情 绪。
那 两个 人都被纪明川的强大气势震慑,不 知纪明川要发什么狠劲、说什么狠话 ,不 由得挪动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纪明川前进一步,竟然开口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酷暑寒。”
说完,纪明川转身潇洒离去,从始至终姿态从容,也没看见那 些人脸上红白交加的表情 。
楚天青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 来了。那 两个 学生表现出 来的窘态,还有纪明川那 一句古色古香的反击,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有点滑稽,甚至带着几分荒谬感,她的怒气也随之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随便选了一个 座位,纪明川又坐到了她身旁。
楚天青低声凑过去:“你刚才问 我,周六有没有空?我正 想 告诉你,我有空……”
纪明川也低声回答:“那 你要不 要来我家看看花卷?”
“好啊,”楚天青一口答应,“我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早上,中午,还是下午?”
纪明川没想 到楚天青真的愿意大驾光临。他思考了整整十秒,才说:“中午吧,正 好我能做几道 菜。”
“什么菜?”楚天青连忙追问 。
纪明川把那 本《古典文 学鉴赏》放进书包里:“我也不 是特意要做什么盛宴,不 过明天正 好是周六,时间还挺宽裕,我们 两个 人都有空,你正 好是中午过来,我可以提前去超市买菜……”
楚天青打 断了他的话 :“哦,那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去你家吃饭。”
话 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楚天青转头一看,方怡雯和谭千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 二人显然关系不 合,方怡雯走在前方,竟没回头看一眼谭千澈。
谭千澈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气氛,自顾自地找了一个 位置坐下来。
“开始吧,”谭千澈语气冷淡,“按照你们 的座位顺序,从左到右,一个 一个 上台讲,每人五分钟。”
谭千澈的学生一个 接一个 地上台发言,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他们 准备得异常充分,几乎没人出 现任何明显失误。
楚天青小声对纪明川说:“哇,他们 都好厉害啊。”
纪明川也压低了声音:“不 厉害的都踢出 去了。”
这倒也是。
楚天青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讲。她对谭千澈设定那 些高强度的考核机制早有耳闻,今天参加这一场组会,她竟然觉得受益匪浅。
讲台下,谭千澈和方怡雯轮流提问 。谭千澈发问 时的态度直接锋利,而方怡雯的语气虽然也很冰冷,却 会给学生留出 思考的时间,显得更有耐心,但问 题的难度却 丝毫不 逊色于谭千澈。
有时,坐在一旁的卫知行也会突然插一句话 ,教室里的气氛更凝重 了。
楚天青知道 ,卫知行不 仅是谭千澈的得意门生,更是出 了名的不 近人情 。他对待项目的标准一向极为苛刻,学生的回答稍有不 妥,都会被他一句话 顶回去。
不 知不 觉,谭千澈组的学生发言已经全部结束了。
轮到万沐春上台了。
楚天青不 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万沐春手心发凉,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迈步走向讲台。她站定,咳嗽了两声,勉强撑起一抹笑容:“各位老 师、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万沐春,来自信息学院,和楚天青、纪明川是一个 班的,我们 都是二班的学生……”
“别说废话 了,”卫知行拍了一下桌子,“你直接说,你本周的主要工作是什么?有什么进展,结果如何?你的研究方向,具体细化到了什么层面?现在还存在哪些核心难点?”
万沐春只 能回答:“啊,老 大,你说什么?”
卫知行继续追问 :“你参与的这个 课题,现阶段的实验数据收集或者清洗,完成了百分之多少?你负责的部分,具体做完了哪些操作步骤?你上周提出 的假设,经过初步验证了吗?数据支撑性如何,有没有异常偏差?你有没有对比过同类研究在近三年内的进展?你要列举出 至少两篇与课题相关的核心期刊论文 ,简要说出 它们 的方法与优缺点,最好是两年内的新论文 ,不 要拿着落后的东西来汇报。”
听见这一连串问 题,纪明川皱了一下眉头,楚天青也倒吸一口凉气。
万沐春差点跪在了讲台上。她自言自语:“我才刚上大一啊?放过我吧。”
卫知行还是没有放过她,又问 :“你认为你目前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准备如何弥补?时间表制定了吗?”
“好了,给她一个 机会吧,”尤以恒忽然出 声,“她今天在实验室刚做了基础实验,操作结果很不 错,她进你们 组还不 到一周,才刚半周,你让她交出 成果,是不 是太急了点?引导学生也要有个 限度。”
卫知行转头看了他一眼,语调依旧漠然:“那 就让你们 组的人上台吧,先让大一新生来发言,长幼有序。”
方怡雯合上了笔记本:“楚天青,你先来。”
楚天青点头,走上讲台,拿起马克笔。
她快速在白板上写下了她整合的几篇核心论文 脉络,简明扼要地串联出 自己 的新假设,清晰地写出 推导公式。时间严格控制在五分钟内。
当她讲完了,她回头一看,竟然看见谭千澈笑了笑。
“你也是省立一中毕业的?”谭千澈问 。
楚天青点头:“是的,老 师。”
“还不 错,”谭千澈微微点头,“不 过,你还要继续学,争取早点确定课题,早点发文 章。”
谭千澈组里的几个 学生“嘶”了一声,在他们 组,谭千澈的那 句话 ,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评价了。
楚天青走回自己 的座位。
纪明川已经站起身,走向讲台。他的发言也很清晰简明,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切入问 题本质,把论文 思路交代得一清二楚。
卫知行提出 了几个 尖锐问 题,纪明川也能冷静应答,逻辑严密,没让卫知行抓到他的错误。
谭千澈敲了敲指节,淡声道 :“方老 师,你们 组的新生表现都还可以。”
方怡雯随口回答:“过奖了,还是谭老 师的学生更容易出 成果。”
谭千澈似乎没在意:“你和林知夏一样,只 挑尖子生培养,这些学生学得好不 好,和指导老 师没什么关系。倒是我们 组,哪怕刚进来的基础不 行,磨炼个 几周,也能练出 成绩,自然也就更容易出 成果。”
楚天青听出 来了,这两位导师话 里暗藏着针锋相对的意味。她大概能猜到,这两个 组之间的竞争有多激烈。
她也明白,谭千澈和方怡雯都是从省城大学调到北京的,时间不 过三四年,想 在这里站稳脚跟,必须要交出 亮眼的成果。他们 的学生自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明争暗斗。
组会结束后,楚天青背著书包,缓步走出 会议室,方怡雯叫住了她:“楚天青,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我们 学校有两个 名额,能把学生送到新加坡量子计算中心做寒假实习。我帮你争取一下,成不 成还不 好说。”
新加坡?
楚天青从没出 过国。她一时激动,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好,谢谢方老 师!真的谢谢您!”
方怡雯迈步走向电梯,楚天青还跟在她身后:“老 师,我还有个 想 法……我打 算先从一个 简单的课题做起,练练手,下学期再 去挑战更复杂的项目。”
方怡雯没停下脚步:“完全可以,按你自己 的节奏来,做实验不 要想 着一开始就做最难的,扎扎实实最重 要。遇到不 会的,你来问 我,或者问 你的师兄师姐都行。”
楚天青应声道 :“好,方老 师慢走!”
万沐春已经拉住楚天青的手臂,要拽着她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楚天青走了几步,回头望向纪明川:“你要不 要和我们 一起去吃晚饭?”
纪明川看了一眼手表:“不 用了,你先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今天晚上,纪明川还有更重 要的事要做。
明天是周六,楚天青中午要来他家里吃饭。他做事不 喜欢临时抱佛脚,今晚他必须把食材准备好,不 然明天就来不 及了。
纪明川独自一人火速冲向食堂,点了一碗番茄牛肉面,没花多少时间就吃得干干净净。饭后,他骑上自行车,一路疾驰回家,把花卷牵出 去溜了一圈。
等到一切打 理妥当,他又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北京SKP商场超市。超市里商品丰富,价格也偏高,但他并不 在意。他迅速挑选好食材,结账时手上拎着好几大袋东西。
等他再 度踏进家门时,已是晚上九点十分。
纪明川收拾好食材,先去洗了个 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擦干头发后,他坐到了餐桌前,摊开那 本常用的笔记本。
前五页都已经写满了,他翻到第 六页,拿起笔,静静思索了几秒,在空白纸页上落笔,开始规划明天的午餐菜单。
第69章
纪明川还在纸上奋笔疾书, 手 机忽然响了一声,他 打开 一看,楚天青发 来消息:“今晚早点 睡, 别太 忙了。”
“我不忙, ”纪明川秒回,“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们在学校门口见 ,行吗?”
楚天青只 回了两个字:“好啊。”
纪明川放下 手 机,关了灯, 不到十点 就上床睡觉了。
次日清晨五点,纪明川自然而 然地醒了过来。他 从没醒过这么早, 本想 睡个回笼觉, 又猛然记起楚天青今天要 来他 家里做客。
纪明川没有赖床。起床后 ,他 先 花了一小时把家里仔细打扫了一遍,窗台、茶几 、沙发 缝隙, 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吃过早餐,他 又牵着花卷在小区里慢跑了一圈。
回到家时,正好是 七点 半。
纪明川拿起笔记本, 昨晚他 定下 的菜单包括:清蒸龙虾、炸鸡柳、彩椒鱿鱼、番茄炖牛腩、腊肠煲仔饭、凉拌海带丝、芒果冰淇淋蛋糕等等一共十几 道菜, 荤素具备,也很符合楚天青的口味。
纪明川一身干劲地走进厨房,从早上八点 一直忙到了中午十一点 半, 厨房的灶台上摆满了色香俱全的菜肴, 他 用瓷盘把每一道菜都扣好, 又仔细擦拭了一遍灶台,再把厨房的门关好,反锁, 防止花卷跑进去偷吃。
然后 ,他 又去卫生间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
纪明川走到学校门口时,正好是 中午十二点 ,楚天青也才刚到。她站在阳光下 ,挥了挥手 :“中午好啊!”
“中午好,”纪明川跑了几 步,靠近楚天青身边时,他 才停下 脚步,“我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到家就能直接开 饭。”
楚天青抬头看着他 :“我早上吃得很少 ,就等着今天中午这一顿了。”
纪明川笑了:“我确实准备了好几 道……十几 道菜。”
十几 道?
楚天青惊讶极了。她和纪明川一同走在人行道上,她轻轻踩住一块地砖:“那你今天是 几 点 起床的啊?”
“早上五点 ,”纪明川心不在焉地解释道,“其实也不是 非得这么大 张旗鼓地招待你,只 是 刚好五点 就醒过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 因为九月天气还有点 热,昨天晚上没关窗户,风一吹就醒了……”
楚天青笑了出来:“你真有毅力,我要 是 早上五点 醒来了,肯定没心思一口气做十几 道菜。”
纪明川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边笑意仍未消散,没再说什么,只 是 放慢了脚步,自然与她步调一致。
“昨天的实验数据,你看过了吗?”楚天青问,“我给你发 了一份我整理过的。”
“我扫了一眼,还没开 始做这个项目。”纪明川看向前方。
楚天青伸了一个懒腰:“方老师和我说,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去问师兄师姐,其实,指导万沐春的那个师姐人也很好啊,昨天我和万沐春一起向她请教了几 个问题,她都耐心回答了……”
纪明川附和道:“方老师和谭老师的课题组,都是 量子信息与智能系统联合实验平台底下 的团队,你问这两个组的师兄师姐应该都行,学校也鼓励这种合作,虽然有些合作背后 ,竞争也不小。”
楚天青又说出了自己的见 闻:“我还认识一个师姐,她和我说,她的同门师姐也是 搞工科的,毕业以后 ,进了一所高校当老师,入职规则就是 ‘非升即走’,那一个岗位招了五个老师,大 家课题方向差不多 ,五年内,谁的成果做得好,谁才有资格留下 来。学校说是 ‘协同攻关、竞争激励’,他 们平时也会开 联合组会,看上去是 在互相交流,实际上……谁知道呢?”
纪明川听了这番话,思索了几 秒,才评价道:“合作与竞争,本来就是 一体两面,学校科研资源有限,谁动作快,谁就能拿到更多 。学校不会管你怎么卷过程,只 看谁能做出更好的结果。”
他 侧头看着楚天青:“话说回来,既然卷是 常态,卷输了也不是 什么丢人的事……不用太 在意,总能找到适合你的那条路。”
楚天青若有所思:“我只 想 保护好自己的兴趣。”
纪明川的唇边又浮现一丝淡淡笑意:“你只 要 把你喜欢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别想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卷这种事,也不是 你一个人的责任。”
他 们穿过小区门口,沿着铺着石砖的大 道走进了小区内部,阳光灿烂,树影斑驳,楚天青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她往前跑了几 步:“对了,我还想 说,我们学校的同学,还有师兄师姐,真的都好厉害啊!”
“你将来会比他们更厉害。”纪明川不假思索。
楚天青被他这句话里的盲目自信逗笑了,故意打趣:“哦,我明白了,你是 说,我将来还得征服海底章鱼文明,是 不是 ?话说回来,你今天有没有准备章鱼丸子、铁板鱿鱼之类的?”
纪明川也笑了:“你很快就会看见 了。”
纪明川带着楚天青走进公寓楼,他 们二人一同他 的家门前驻足。
楚天青环顾四周,好奇地打量着楼道里的景物。纪明川正在用指纹解锁房门,还没等门完全推开 ,屋里那只 毛绒绒的身影已经像箭一般冲了出来。
“别跑啊!”楚天青反应极快,弯腰伸手 把花卷按在了怀里。
花卷兴奋极了,尾巴疯狂摇摆,在她怀里扭成一团,差点 就把她扑倒了。
“宝宝,你现在可不是 小宝宝了,你是 一个大 宝宝。”楚天青顺手 把它抱进屋里。
“差不多 有二十公斤,”纪明川关上门,“我每个星期都给它称体重。”
“长得真快啊。”楚天青轻轻拍了一下 花卷的狗头。
纪明川打开 厨房的门,又洗了个手 ,开 始从厨房往餐厅端菜,楚天青也去帮忙了。
不一会儿,餐桌上摆满了十几 道美 味佳肴,楚天青看花了眼:“这是 ……都是 你一个人做的吗?”
纪明川拉开 椅子坐下 :“嗯,都是 我做的,没有一道预制菜。我还做了一个蛋糕,放进冰箱了,蛋糕胚是 昨天晚上烤好的,今天做成品也不费时间。”
楚天青拿起筷子:“辛苦你了,大 厨!这比满汉全席更丰盛吧,你一个人都能撑起一个御膳房了,我现在可以开 始吃了吗?”
“吃吃吃,”纪明川热情地款待她,“应该还没凉,口感正好。”
楚天青夹起一筷子炒鱿鱼送入口中。
鱿鱼柔嫩却有嚼劲,裹着香浓微辣的酱汁,又有一丝鲜甜回甘,混合着彩椒的清爽香脆,瞬间击中了她的味蕾。
“太 好吃了。”楚天青由衷感叹,随后 又飞快地往自己碗里夹了几 道菜,清蒸龙虾、番茄炖牛腩、凉拌海带丝一样都不放过。
“纪明川,你的手 艺比我们食堂的大 厨还厉害!”她边吃边说,“你要 是 去食堂开 个窗口,绝对能大 排长龙,发 财指日可待!”
“我不缺钱,”纪明川却说,“厨艺……也没你说的那么好,也就是 普普通通的水平,我本来还想 雕个萝卜花,也没雕出来,干脆把胡萝卜凉拌了。”
楚天青又笑出了声:“那一点 也不浪费啊!”
这一顿饭,纪明川和楚天青都吃的很满足。
饭后 ,纪明川打开 了电视,给楚天青挑选了一部风格轻松的喜剧电影。
楚天青窝在沙发 里看电影的时候,纪明川就在厨房洗碗、打扫卫生,他 把没吃完的饭菜装进玻璃饭盒,盖好盖子,整齐地摆进冰箱里。他 打算晚上就靠这些简单对付一餐。过了二十分钟,他 才返回客厅,坐在沙发 上,与楚天青还有三十厘米的距离。
楚天青吃得太 饱了,仰头靠在沙发 背上,懒洋洋地说:“今天真是 辛苦你了,纪明川。”
纪明川看着前方的电视机屏幕:“不客气,招待……朋友,本来就是 该做的事。”
楚天青向他 伸出双手 :“那我们抱一下 吧,感谢你今天的辛勤劳动,还有,你做饭做得这么好,是 什么时候学会的?”
纪明川抬起手 ,有些犹豫,刚碰到她的手 腕,又缓缓放下 了:“小时候就会了,第一次做饭是 七岁左右,蛋炒饭,外婆教会了我。”
楚天青点 头:“那你从小就很辛苦啊?”
纪明川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 不以为然的意味:“那倒也算不上,我没遇到过什么挫折……”
楚天青想 起了他 从前的话:“可是 你以前说过,你读小学的时候,中午经常一个人去饭店吃牛肉粉丝,你爸妈没时间管你。你还说过,你一直想 养狗,因为家里没人……你不是 没遇到过挫折,只 是 习惯了不说而 已。”
纪明川的手 指微微一顿:“你是 在安慰我吗?但你……过去的经历,远比我更辛苦,我不过是 小时候家里有些冷清,经常一个人在饭店吃饭,其实过得挺好,吃得饱,穿得暖……”
楚天青再次打断他 的话:“痛苦和挫折是 不能比较的,你有你的忧虑,我也有我的烦恼,不能因为我的烦恼看起来比你多 ,就否定你以前经历过的那些困难,你那时候……也只 是 个没长大 的小孩子啊。”
纪明川没接话。
楚天青继续轻声说:“我在网上看到一些评论说,这个人得了抑郁症,她从来不说,她只 是 一个人去医院,而 另一个人生病了就会讲出来,于是 大 家都骂她,说她矫情,张扬,可这根本不是 事实……不了解她的遭遇,就不应该先 用恶意去攻击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话没说完,纪明川猛然一下 抱住了楚天青。
楚天青轻轻抬手 ,拍了拍纪明川的后 背。
很久,很久,双方都没有松手 。
第70章
“你小 时候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吗?”楚天青忍不住问道。
纪明川仍未放开她。他的 双手 环扣在她腰间, 掌心 的 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他说话的 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清晰,好像近在咫尺之间:“刚开始有点害怕, 屋子里太安静了, 开着 灯也睡不着 。”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他自己:“不过就像你说的 那样,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再后来,不仅不怕, 还能一个人在家看鬼片。”
“鬼片”两 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 那一点温热的 气息恰好拂过她的 耳尖, 微微发烫。
这 一瞬间, 她的 脑海里闪过模糊的 记忆,独自坐在医院走廊里发呆的 夜晚,她望着 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 吊灯,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她不记得那天是星期几,也不记得自己和哪个医生、哪个护士说了哪些话。
她忽然 很想告诉纪明川, 她也曾经历过那样的 夜晚, 她懂得那种无法言说的 无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像被什么 堵住了,胸口 涌上一团混乱的 情绪, 她不知自己应该从何说起。
“我, 我理解你,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也能独立生活了, 过去 的 那个你,如果能看到现在的 你,一定也会很骄傲吧。”
纪明川低声笑了笑,学着 她刚才的 动作 ,轻轻拍了两 下她的 后背:“那他大概也会觉得,我现在能遇到你,挺幸运的 。”
她原本 绷紧的 身体慢慢放松了,下巴顺势搁在了他的 肩膀上,深吸了一口 气,他身上那股淡淡的 香味也融进了她的 呼吸里,干净,清新,像是山间的 野茉莉。她突然 有些好奇,他小 时候,有没有去 乡下看过漫山遍野的 茉莉花呢?
她的 双手 不由得更紧地抱住他,彼此都能感受到真实而又虚幻的 温暖慰藉,周围的 空气仿佛静止了,静得连心 跳和呼吸都能听见。
“我小 时候……”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
纪明川又问:“你小 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 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
他缓慢抬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 头发:“没关系,等你哪天想说了,再告诉我也行。”
她现在就想说。
或许不是“说”,而是倾诉。
楚天青有些语无伦次,憋了太久的 心 里话,终于吐露了出来:“你知道我曾经因 为心 理问题休学了,但我不是……不是脆弱,我只是……只是想不明白。”
她的 语气越来越急促,像是害怕自己一时不说出来,那些情绪又会被她压回心 里:“那一天我外公去 世,早上,我和妈妈都在医院病房里。外公的 状态忽然 变得特别好,还能吃饭,就连身体指标都恢复了不少……我们都以为,他快要好起来了。”
过了几秒,她才哽咽着 说:“可他只是把存折密码告诉了我妈妈……然 后,然 后他就……就走了。”
眼泪从她的 眼角滑落,落在纪明川的 肩膀上。她想放开他,但他还是不肯松手 。
楚天青自言自语:“当时我想不明白,人这 一生,是从哪里来的 ,又要到哪里去 ?如果死亡才是最终的 归宿,那我为什么 还要在人世间走一趟?”
纪明川并 未立即回答她的 问题。他的 手 掌停在她的 后颈,又缓缓下移到她的 后背上,轻轻抚住她的 一段脊骨。
是的 ,她理解他,他也理解她。
她不需要他出声解释,此时此刻,她只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倾听。
楚天青陷入回忆:“不到一年,爷爷奶奶也病倒了……你见过绝症病人吗?病程发展得太快了,上个月,他们还能在老家的 土路上走十公里,下个月,脸颊忽然 就凹陷了,眼球也凸出来了……”
楚天青没再流泪,只是平静地叙述着 往事 :“奶奶求我爸,不要再给她治病了,不要再为她花钱了。她也求我,让我别再管她,说她活够了。”
她喃喃自语:“其实她平时对我挺严厉的 ,我做错了事 ,她会当场训我,很直接,很凶。但是,那天……她求人的 时候,声音很小 ,我才知道她也很害怕……”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纪明川低声说,“你刚才也这 么 安慰了我,你说,那时候的 你,还只是个没长大的 孩子,别苛责那个孩子。”
“是啊……”楚天青点头,眼神有些发空,她正在努力回忆,也在逃避回忆,“可是……我家里欠债了以后,爸妈也经常吵架,小 学同学都躲着 我,怕我爸妈去他们家里借钱。”
她的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进纪明川的心 里:“那时候,我真的 很难受,病也越来越严重,那天在医院里,我也和妈妈说过,叫她别再管我了,我太累了……我叫她再去领养一个小 孩,健康一点的 ,比我更好养……”
楚天青忽然感觉几滴泪水滑进她的衣领,她茫然 地偏过头,这 才反应过来,纪明川也哭了。
纪明川……哭了?
楚天青从没见过纪明川流眼泪,惊讶之余,还有一丝慌乱,本 能地想把他的 脸扳过来,还想仔细研究他的 表情,他却用力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 大腿上,安稳地靠在他的 胸膛前 。
“这样……会不会好点儿?”纪明川的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天青怔了一怔:“我、我也不知道……”
楚天青后知后觉,或许她不应该把自己的 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纪明川。虽然 他们认识已经一年多 了,她信任纪明川,也认可他的 人品。但是,凡事 都有变数。
她正在胡思乱想,纪明川忽然 开口 :“你刚才说,你生病不是因 为脆弱,我也这 么 觉得……亲人接连离世,家里欠下一笔巨款,父母关系破裂,爆发争吵,吃饭穿衣也成了难题,你又是个敏感的 人,总能注意到更多 细节……”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说你应该生病,只想说,你经历了那么 多 ,还能平静地坐在这 里,已经很了不起。所以,别再责怪当时的 自己……走投无路。”
纪明川的 手 掌缓缓落在她的 后脑勺上:“一切都好起来了,以后会更好。”
楚天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纪明川低下头:“你刚才问,人这 一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人总是想着 尽头,想着 目的 地,而活着 的 人,是走一步,才有一步的 路,你把今天过好,明天就有明天的 答案。”
这 不是楚天青心 里真正渴望的 答案。她依然 很想追求真理,很想知道生命尽头隐藏了什么 秘密。
但是,不可否认,纪明川的 那一番安慰,也让她的 心 情平静了不少。
“那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吗?”楚天青低声问,“大学同学都不知道我曾经生病休学过,也不知道我家里欠债的 事 情。”
纪明川看着 她,认真回答:“我会替你守口 如瓶,直到你自己愿意开口 。你可以选择在什么 时候、用什么 方式,让他们真正了解你,也可以永远不说,这 对你的 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楚天青转念一想,好像也确实不是什么 大事 ?
想当年,高三(十七)同学知道了她的 情况,不但没有在背后议论 她,反而对她更加友善了。
劳动委员冯康还曾经说过:“大人物成长起来都不容易,我们小 学都学过这 种课文的 ,别怕,青神。”
想到这 里,楚天青无奈地笑了一下。
贫穷、饥饿、恐慌和争吵,已经离她远去 了。
她想换个轻松的 话题:“对了,那个冰淇淋蛋糕在哪里?”
纪明川把她抱到了一旁,站起身来:“在厨房冰箱里,我去 给你拿过来。”
直到此时,躺在餐桌下的 花卷才醒过来。
它翻了个身,四爪舒展,毛发蓬松而柔软。刚才楚天青和纪明川说话的 时候,它一直躺在餐桌下呼呼大睡,肚皮随着 呼吸一起一伏,偶尔还会蹬一下腿,不知在梦里追赶着 什么 。它睡得安稳又舒适,仿佛全世界的 纠纷都与它无关。
现在,它又察觉到了什么 ,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飞快扑向坐在沙发上的 楚天青。
楚天青俯身揉了揉它的 脑袋:“你来晚了,宝宝,我现在已经没事 了。”
花卷毫不客气地跳上沙发,占据了纪明川刚才的 位置,一双毛绒绒的 狗爪伸得笔直。
楚天青忍不住探出手 掌,轻轻按了按它的 爪子。
纪明川端着 蛋糕从厨房走过来,那是一块小 巧精致的 芒果冰淇淋蛋糕,颜色温润,顶部点缀着 几片晶莹的 鲜切芒果。
纪明川手 里还拿着 两 个不锈钢小 勺子。他走到沙发前 ,低头看向那一团趴在沙发上的 黑色毛球。
“你刚才躲在哪里偷懒?”纪明川似笑非笑,“就知道闭眼睡觉,现在想补救也晚了,下去 吧,让座。”
花卷的 脸太黑了,纪明川根本 看不清它的 表情,只能假设它此时一定满脸羞愧。
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 不满,花卷轻轻甩了甩蓬松的 尾巴,不情不愿地跳下了沙发,蹲在一旁,抬起爪子扒了扒耳朵。
纪明川坐了下来,依然 托着 那一盘蛋糕。他把勺子递给楚天青:“尝一口 吧,听说甜食能缓解负面情绪。”
楚天青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勺送入嘴里,冰凉香甜的 味道瞬间蔓延开来,细腻的 芒果香气融合了蛋糕胚的 松软甜润,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太好吃了!”她由衷地赞叹,“芒果味特别浓,蛋糕胚也做得特别好,比蛋糕店卖的 都好吃。”
纪明川看着 她吃得开心 ,唇角扬起了笑意:“你以后想吃什么 ,直接告诉我,我在家做饭很方便,材料也能提前 准备好。不管是什么 类型的 饭菜,我基本 都能学会,粤菜、川菜、湘菜……或者港台风味,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
楚天青笑着 说:“是啊,全国各地的 美食,我都很喜欢,谢谢你!”
纪明川已经做好准备,听她夸他“人真好”,但她却问:“可是为什么 呢?你为什么 要给我准备这 么 多 好吃的 ?无论 我想吃什么 ,你都要在家里做呢?”
纪明川想出一个理由:“学校离我家不远,你直接过来吃就行,也不费时间……”
“我是在问你,”楚天青又重申了一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 要对我这 么 好呢?只是因 为你人好吗?”
纪明川把蛋糕放在了茶几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回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