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祈临最后决定除夕自己安排, 杜彬嚎了好一阵,可惜他的发小郎心似铁。玫姐没过问什么,在休假前给了一个大红包。
节前RUGOSA八点就关门, 祈临别了杜彬,一个人在门口等陈末野。
乐队成员渐次从后门出来,周趣是最先看到他的。
祈临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搭了件低领的灰色毛衣, 柔软宽松的版型和色调将他整个人都衬出一种毛绒绒的乖巧来。
因为酒吧的服务生有专门的制服, 所以在店里的这段时间祈临都是穿着黑色的小马甲, 下班之后换回了自己的私服,乍眼看过去很有新鲜。
周趣只不过多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了啊小祈临,新年快乐。”
祈临皱眉挡开他的手:“……新年快乐。”
这人开了个坏头, 导致后面叶月和范弥也跟着这么做。
祈临应付一个还行,三个就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在林冬现预备伸手薅他的时候飞快地后撤了一步。
林冬现嘿了一声:“你怎么搞区别对待?”
祈临沉默, 一脸“就是区别对待怎么了?”的表情看着他。
林冬现撸起袖子摆出一副我今天不摸到你就不罢休的架势时, 陈末野从后门出来。
身形颀长的男生平静地掀了下眼皮,林冬现就老实了下来:“好, 认输, 你有哥哥了不起。”
他一脸怂样地归队, 被范弥毫不客气地嘲笑:“小野不是还比你小么, 你怎么被人家气场碾压了?”
林冬现纳闷地说是啊,周趣就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一脸宽慰:“没事,我能理解。”
这群人说着听不懂的话走了,祈临站在原地, 抬头看向他哥。
陈末野勾了下肩膀上挂着的书包,垂眸看着他:“回去了吗?”
深冬的夜晚温度很低,吐息的间隙会有淡淡的白雾模糊轮廓。
“嗯。”祈临转过了视线,后知后觉有点冷。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一件留有余温的外套忽然落到肩头。
陈末野先取出他手里握着的手机,然后替他提着领子:“刚刚出来的时候就想说,你也穿得太少了吧?”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祈临只能配合着伸手将衣服穿上。
他回过头:“那你呢?”
陈末野松开了领口,顺势用手背贴了一下祈临的脸。
见他明显意外地愣了一下,陈末野把手收回:“我体温偏高,比你暖和。”
祈临垂下眼,把衣服的拉链套好:“嗯,你热血青年。”
他那话是有点噎陈末野的意思,但没走两步,自己就先后悔了。
偏大的外套像一张名为“陈末野”的网,密不透风地用熟悉的味道缠绕着祈临的一呼一吸。
……明明他们用的是相同的沐浴露,睡相同的床,可是气味却还是会有差别。
陈末野身上是一种更偏冷调的,清泠的味道,像在初夏盛放的栀子花上盖了一抔雪。
明明不是暖调,祈临却觉得脖颈到颊边在一点点提升温度。
“怎么了?”陈末野的声音忽然从隔壁传来,“上车之后一直在发呆。”
祈临才发现他哥低垂的眼眸,胡乱地说:“没,在想今天背的公式。”
公交车抵达下一站时的提醒铃声正巧响起,他听着站名,忽然开口:“要去买年货吗?”
陈末野微微抬头,看到车窗的小广场。
小出租屋那边临近的是街道,没有大型商城,年关这段时间都已经陆续贴上了“过年回乡启示”的红纸。
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趁着尾巴凑点热闹。
两个人在小广场这一站下了车。
除夕夜的超市有年货活动,热闹程度堪比两个世界。
祈临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一辆小推车,吃力地跟着人群挤进超市。
到货品区就稍微轻松了些,他抬头正想问陈末野买什么,发现跟前的人压根不是陈末野……而是一个同样穿着黑色毛衣的陌生男人。
他居然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跟在别人后面。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祈临的视线,蹙着眉警惕地回头,眼神并不礼貌。
他们并没有实质上的触碰,祈临被他看得不太舒服,干脆也冷冷地回望过去。
但这场对视没持续多久,一只手轻搭落在肩头,将祈临往一侧带了一下。
陈末野不动声色地把祈临圈回自己身边,替他回看了一眼跟前的人。
那人大概是没想到祈临还有个伴,最后脸色变了些,嘀嘀咕咕着回了头。
祈临微怔,慢慢仰头。
超市人太多,以防二次走丢,陈末野一边搭着他的肩膀一边看着货架上的时蔬,低声:“就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就和别人干瞪眼了?”
祈临眉头轻皱起:“他莫名其妙瞪我,我还不能瞪回去了?”
大过年的谁要受窝囊气。
陈末野垂眸扫了他一眼,看着他微压的唇角,失声笑了一下:“嗯,挺凶。”
祈临:“……”
冬天的蔬果可以存放久一点,祈临买了三天的量,中途他哥还揪了一袋饺子皮递给他。
“你会包饺子吗?”祈临狐疑地看着他。
陈末野:“你不打算教我吗,小祈老师。”
祈临冷冷地瞥了一眼,反问:“我这么凶,你让我包饺子?”
陈末野看了他片刻,忍住了笑意:“气性这么大啊?”
祈临推着小车加快步伐。
陈末野抬步跟上,把饺子皮放进推车里,诚恳地开口:“我错了,真的。”
祈临其实也不擅长包饺子,不过既然这人认错态度还算可以,他也不是不能费点功夫学一下。
两个人最后各提了一大袋吃的回家,进家门时祈临就脱了外套,一头栽进沙发里。
陈末野知道他是犯懒,主动提着东西进厨房收拾。
祈临这人进门就想躺,但真见他哥一个人在忙活又觉得不好意思,抽出手机开始翻饺子馅儿的做法。
猪肉白菜馅儿的还要放面粉,进厨房视察一圈发现没有之后,祈临又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那我下去买了。”
一副“我也干了活,够公平吧?”的意思。
陈末野好笑地扫了他一眼:“好的,去吧,辛苦你了。”
“还好,不辛苦。”祈临故作矜持地离开厨房。
楼下的杂货铺没关门,他穿着单薄的毛衣下楼。
他想的是速战速决,回来还能和个馅儿,还能和他哥一起研究怎么捏饺子皮。
结果刚到楼下,一根燃着的烟蒂就飞落脚边。
祈临下意识跟随的视线猛地一顿,那天晚上在楼道里蚀骨的恶心反感瞬间覆盖脊椎。
他缓缓抬头,那个已经被陈末野安抚过的噩梦成了真。
贺迅站在杂货铺的门口,劣质香烟过了肺,盖在他的轮廓上格外的阴森。
“搬家,换电话,还特意找花钱按了新的监控?”男人缓步朝他靠近,哂笑一声,“你是多怕爸爸找到你啊,小临?”
祈临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冷眼看着他:“这么了解,狗鼻子挺灵。”
贺迅脸色难看了些,右手将一柄小刀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想儿子了,自然要花点心思。”
“能搬家还能上学,祈鸢给你留了不少钱吧?”他将刀刃向着祈临,“都是一家人,爸爸最近正好需要钱,拿点出来?”
刀刃锋利,但祈临却没有丝毫的惧意。
初中的时候贺迅也是这样,以为所有人都像他那么怕死,那把刀就能要挟一切。
“这么想要钱?”祈临嘲弄地笑了一下,往他刀刃的方向迈了一步,直冲刀尖,“那你现在捅进去,我考虑一下?”
贺迅没想到他真的会上前,下意识地收住刀刃。
祈临早就猜到他的虚张声势,转身想回去,身后的人又想到什么,冷笑:“你是我儿子,我当然不敢伤害你,但是……这房子你是和另一个同学合租的吧?要我上去和他打声招呼吗?”
……
陈末野坐在小沙发上,第三次看手机。
杂货铺就在楼下,来回一趟用不了五分钟,但祈临已经出门近十分钟了……刚刚给他发的消息也没回复。
他指尖慢慢扣住了手机的边缘,动身下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唯有大门开着敞进了一点光,陈末野长睫低垂,视线落在门边的一枚香烟蒂上。
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正在关门,明显地往陈末野这边撇了一眼,又飞快地转过了头。
陈末野收回手机,顶着冬日夜里呼啸的寒风,走到对面的店门口。
“关门了,要买什么明天再来。”老板没回头,急促地打发他走。
陈末野眸光暗然,抬手抵住了老板的卷门:“你看到了吧,我弟被带去哪了?”
老板明显地顿了一下,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用力地想把卷门拉下离开,却发现少年的力道大得出乎想象……他一个成年人居然在力气上比不过。
“来的那个男的不安好心。”陈末野低沉的嗓音带着警告,“出人命你负责?”
老板显然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权衡了半秒,抬手指向出租屋一侧的巷道。
住宅区窄巷交错复杂,陈末野飞快地扫过几个路口,在最深的那条巷子前听到了动静。
祈临和贺迅都在巷里,两个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明显的动静。
好像没吵起来,陈末野紧绷的神经刚要松缓些许,却看到贺迅的右手上有什么晃了一下——
是一把刀。
而祈临好像全然不觉,眉目里皆是不畏的阴郁戾气:“说多少次都一样,没钱,滚。”
这句话就像是导火索,刚刚还没反应的贺迅一下暴怒起来,刀直冲着他的脸:“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
祈临等的就是现在,他一把扣住了贺迅握刀的手,一边侧身躲开刀锋一边用力狠拽,速度极快地狠狠地抬膝顶了他的腹部一脚。
他早就料到贺迅只是虚张声势,这人要是真的豁得出去,也不会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
刀掉落在地上,祈临一手推开了弓着腰的贺迅,别过眼准备离开。
他不想让陈末野担心,打算速战速决,但贺迅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不管不顾地伸手抓住了他毛衣的领子。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死人给你织的毛衣你当宝穿着,我他妈还活着,你反倒不管?”
他像是走钢索的人失去了最后的立足点,突然切换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将祈临往一旁的墙壁上掼去。
祈临其实能反应过来……但贺迅抓住了他的软肋。
这件毛衣是祈鸢织给他的,如果要蛮力挣开,领口会被扯烂。
犹豫的间隙失去了反抗的机会,祈临砸在墙上时后背一片钻心的痛,连带着视线也白了一片。
随后,又听到贺迅的恶骂:“我有的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那个贱人和别的男人……”
祈临眼睛一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墙壁上撑起来想给贺迅一脚。
但还没等他动手,另一道人影出现在身后。
陈末野面无表情地抓住了男人的后领,一手将他砸向另一面墙。
第42章
在刚开学的时候祈临听胡黎说过, 陈末野转学到十六中的时候被人找过茬……但他不仅打赢了,还把人打趴下。
祈临当时一直以为那是对学神的滤镜以及其附带行为的美化。
直到亲眼看见陈末野反拧着贺迅的手将人拖开时,才确信关于他的每一个传言都是有依据的。
暴力是一种极致的感官体验, 祈临每一根神经都随着他的动作颤栗起来。
贺迅脸上挨了两拳,滚在地上时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狼狈,他摸起那把本来只打算恐吓用的小刀,胡乱地往跟前挥划了两下, 警告:“你他妈不想死就别……”
但陈末野没兴趣听他说话, 长腿利落地踹在男人的腹部。
贺迅那把匕首再一次跌落在地。
他的肚子本来就被祈临顶了一脚, 现在更是痛得爬都爬不起来,四肢本能地护着受创的地方蜷缩在地上,脸色一片惨白。
阴冷的月色被巷道切割,只有一半压在陈末野的轮廓上, 他颀长的腿稳稳踩着地上那把匕首的刀刃,肩部到后背的线条紧绷, 气息森冷。
“滚。”他说。
……
贺迅最后狼狈地扶墙离开了, 巷子一时间只剩下夜晚独有的窸窣声。
祈临站在原地, 视线一直落在陈末野的身上。
后背被撞疼的那片地方像结了一张蛛网,只要微微一动, 疼痛沿着撞伤的中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在他的注意力里, 这种疼痛仅在二位, 第一位是胸口快而重的心跳。
从陈末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他的心率就明显失衡,最开始是因为意外……他哥居然找了过来, 然后在陈末野动手的时候就变成了更剧烈的搏动。
直到现在急促的心跳也没有平静下来的意思,怦怦地砸着耳膜。
其实有那么恍然的瞬间,祈临对陈末野居然漫出了一小缕陌生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带来的后续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新奇。
这种情绪交错带来的感觉有点复杂深远,像是心悸,但又并非那种病理性的疼痛。祈临一时整理不了自己的情绪,嘴唇久久抿着没有开口。
但陈末野似乎讨厌巷子窄小的空间,见他不说话,转身就出了巷口。
视线跟心跳一起落了空,祈临无意识地慌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他哥好像生气了。
因为自己一个人见贺迅这件事。
祈临猛地回神想追上他,但身后那片疼痛蛛网猝然紧缩,迫使他弓着身子停在原地。
靠,是撞哪了居然能这么疼?
他咬牙忍住了痛,眯着半边眼睛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右后边的肋骨。
正想检查下自己是不是哪根骨头断了,左手的手腕忽然被扣住。
是去而复返的陈末野,他一双琥珀色的眸淡然地看着祈临:“别乱按。”
明明声音严肃又带着点冷漠,可是祈临却只看到了他握着自己的手。
男生关节的位置沾了灰,本来纤细修长的指骨上有好几个破口,都是刚刚对付贺迅时在墙面上擦伤的。
祈临只看了一眼,心尖就被重重地拧了一下,眼尾热了起来。
他低声说了句没事,然后就听到了自己浓厚的鼻音,飞快地别开了脸想趁着光线昏暗藏住表情。
但动作再快,沙沙的哭腔也已经暴露了。
说不清是因为后背的疼痛还是被斥责的零星委屈,祈临意识到自己今晚的情绪好像有些控制不住,干脆自暴自弃地把眼睛里剩下的泪水都挤出去。
陈末野就看到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他脸上坠下来。
起初在看到门边的烟蒂的时候,他只是有些不愉,祈临碰到贺迅却没有告诉他。
后来在巷里看到贺迅手里的刀时,心口那簇压抑的火就烧起来了。
那天晚上和他坦白的温顺乖巧都是装的,表面说着有事找哥哥,实际上摔疼了都不告诉他。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一下祈临湿漉漉的眼尾,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因为逆光,四目相对时男生琥珀色的瞳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祈临看不清自己在里面的倒影,但却在一片砰动的心跳声里听见他说:“现在知道痛了,长教训没?”
陈末野的语气有一点怨,一丝丝哄,但更多的是事到如此的无可奈何。
祈临的指尖有点抖……他竟然冒出了一瞬想将自己的手覆在他哥手上的冲动。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偏过脸抬手擦了下眼睛,无声地点点头。
他今晚的情绪太怪了,总好像一直在起伏……一定是贺迅扯坏了毛衣的原因。
见他还是没动,陈末野就着巷外的路灯微俯下身,左手落到他的身后,掌心轻轻覆在背脊上。
祈临霎时浑身僵住。
因为隔着毛衣,触感有些失真,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刚刚摸过自己脸边的那只手正落在侧腰上,一寸寸地游移试探着。
他明显地感觉到后背那阵尖锐的痛缓缓变顿,缓和成沉闷陌生的热……又紧跟着带起一片无名的慌。
可陈末野却全然不知,只是问:“这里疼吗?”
祈临迟滞地摇了摇头。
陈末野觉得他的反应不太对,眉心微微一皱,但最后还是抽回手。
他想说还是去检查一下,但指尖在划过毛衣垂落时,却忽然被跟前的人攥住。
祈临的动作很突然,像是理智松弦那一刻的失控,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猝不及防地摸到一阵濡湿。
祈临惊了一跳,所有情绪都被这阵冰冷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喊了声“哥”,才发现手上是血!
贺迅的那把刀划破了陈末野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侧端带出了一道血口子!
他霎时什么都忘了想,只是抬起他的手腕,慌张地检查起来:“你受伤了?”
陈末野没有挣开,却一言不发。
巷口路灯只有稀薄的橘色光线,只落在祈临的半张脸上,那双湿润的眼睫颤动时,像一片细碎的星子落在上面。
……明明刚刚和贺迅对峙的时候都没这么慌。
祈临到底还是看不出他伤成什么样,只好先松开手,飞快地摸出手机:“去医院,你流了好多血。”
他本来想找附近最近的医院,但指尖上的血迹划过屏幕时,他慌得更厉害了。
然后,手机就被抽走了。
陈末野输了个地址,才开口:“没什么,小伤。”
流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是小伤。
祈临看了一眼定位,随后把身上的毛衣脱了下来,后背还是疼,但他缓也没缓,直接把干净的里面翻了过来裹在陈末野受伤的手上:“先压着。”
陈末野想说不用,但祈临已经主动抱住了他的手。
于是那句话又变成了:“你不冷么?”
祈临身上就两件上衣,除了毛衣就是一件薄长袖。
“你血都流那么多了就别关心我了。”车来得很快,已经在定位点打着灯,祈临揪着毛衣就把人往车上带。
他只着急陈末野的伤口,全然忘记看车程的目的地。
直到看到眼熟的小诊所时,祈临才觉得意外——这是当初第一次见面,陈末野带他打破伤风针的地方。
因为时间不早,护士阿姨正在收拾门口的东西准备关门,远远瞧见两个人时本来想挥手拒绝,但看清他们的脸时又有些讶然。
“哎呀,怎么是你们?又受伤啦?”阿姨开了门把人领进去。
祈临囫囵地解释了一下情况,重点告诉阿姨陈末野手上的伤。
看诊的依然是那个带着酒瓶底子眼镜的老医生,他皱着眉看了一眼:“稍微有点深,缝两针吧,再打针破伤风。”
陈末野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回头却见祈临抱着那件沾了血的毛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伤口,样子有点失魂落魄。
护士阿姨带着陈末野去清理伤口,祈临本来想跟着,被老医生留了下来。
“你哥说你后背撞了一下是吗?让我看看。”
所幸他只是撞了个淤青,骨头没事,不过过程中又被老医生按出了眼泪。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不怕疼吗?”老医生笑着把一次性手套摘下,“现在怕了?”
祈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医生去帮陈末野缝合伤口,护士阿姨拿着药过来:“你的是外伤,这个软膏早晚涂两次。这是你哥的药,用法都给你贴在上面了,按时吃。”
祈临双手接过,然后又焦急地问:“我哥怎么样?”
“没事,血已经止住了。”阿姨笑着说,“脸色怎么这么白,吓到啦?”
祈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浅显到脸上,垂下眼低声:“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什么添麻烦的,我们收钱的呀。”阿姨乐呵呵地开玩笑,“上次是你来打破伤风针,这次是你哥,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的话题只是为了打发剩余的时间,祈临心不在焉地听着,不自觉地回头看着缝合诊室的门。
随后回头,才发现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声,正在端详他。
祈临微怔。
阿姨笑笑:“哦,没有,就是觉得你俩的关系好得真快。上次两个人就跟陌生人一样,你还不肯认他,这回倒是一路都盯着人,眼睛都不带眨的。”
护士阿姨不认识他们两个,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欣慰地从家长的角度夸了一句:“关系好成这样,在亲兄弟里也很少见了。要是我家那俩像你们这样就好了,不知道多省心。”
这么一句无心随意轻飘飘的话,落到祈临耳边却像某种玻璃制的物品忽然腾空。
砰地一下粉碎,星星零零地散了满地。
第43章
陈末野手臂缝了三针, 出来的时候祈临就抱着毛衣在门边发呆。
这人不是抗冻的体质,而且今晚温度很低。
祈临今晚好像一直都在走神,陈末野喊了他名字两次, 他才如梦初醒地转过头:“哥?”
男生略了他一眼,淡然开口:“想生病了?”
祈临回神,先向了他缠着纱布的手,才啊了一声, 低头把毛衣套上。
因为他是用里面裹着陈末野的手, 所以血迹只零星地渗在外层, 并没有很显眼。
穿好之后,他就见陈末野扫了自己一眼,又回头找阿姨。
然后阿姨就笑着给祈临递了包纸巾:“是哦,脸蛋跟个小花猫一样, 在哪打架啦?”
祈临脸一热,抽出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
“不是, 脸颊那儿。”阿姨往自己的脸上指了指。
见祈临没完全理解, 陈末野干脆抬手折了张新的纸巾, 在他眼尾贴了一下。
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一下触碰,甚至还隔了一张纸巾……可祈临就是莫名能感受到他哥指尖的温度。
然后, 触感残存的地方就化开了一阵热意。
“对咯, 这下帮你擦干净了。”阿姨笑着说。
祈临转过脸, 什么表情都没有。
“时间不早了, 早点回去吧,”阿姨把他们送到门口, 还在叮嘱,“记得按时吃药,尤其小临, 你后背的淤青挺严重的,回去记得喊哥哥帮你上药。”
车在马路边等着,两个人很快上了车,陈末野才开口:“很严重?”
祈临扣安全带的手微微一顿:“没有,阿姨夸张而已。”
话题起了头,他本来想试探着把阿姨刚刚在诊所里的那句“关系好”拿出来说一下,但身边的人却敛回了视线。
那点想借插科打诨敷衍下去的情绪没能开口,祈临回味过来……他哥还在生气。
因为自己遇到贺迅没跟他说的事。
到家是陈末野开的门,祈临跟在他身后,将门慢慢关上时,听到他微沉的嗓音:“所以,你是不打算解释了?”
“解释的。”祈临自知犯错,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你想从哪里听起?”
陈末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厨房。
祈临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句反问有点气人,跟了过去。
“我是在楼下见到他的,他……拿着刀,要我跟他单独聊聊。”他低声解释,仔细地观察着男生的表情。
但陈末野和他不同,是个收敛情绪的高手,祈临压根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想法。
男生默默地听着,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所以,你明知道他带了刀还跟他单聊?”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想恐吓我而已,”祈临双手接过水杯,温暖透过杯壁暖上指尖,“他以前也这么做过,但他不敢动手的。”
“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陈末野说,“他以前不敢,未必现在不敢。”
祈临想说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不敢拿陈末野冒险。
“宁可你自己受伤,也不想我受伤是么?”陈末野看穿了他的想法,把缠着纱布的手放到他跟前,“那现在的结果是什么样?”
祈临看着他手上的纱布,那阵心尖被拧的酸痛感一下又被唤醒。
陈末野无声地将他的表情收尽眼底。
因为童年阴影,只要涉及贺迅,祈临总容易产生偏执的想法。
这是个陋习,需要趁早纠正。
祈临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才将那种挫败感消化完,再出来的时候,陈末野已经洗漱好换了身衣服坐在小沙发上。
他凑过去小声喊了一句:“哥。”
没有回应。
祈临第一次见陈末野生这么大的气……都和他冷战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挪到小沙发后面,小声地开口保证,“以后贺迅出现我都会告诉你的。”
陈末野淡淡掀了他一眼。
祈临忽然想起他哥说过——“你也就认错快。”
结合这次的明知故犯,他好像真的在这方面透支了信任。
偏偏这个人平时太少动脾气,以至于祈临压根不知道……陈末野原来这么不好哄。
他站了许久,终于搜肠刮肚憋出了一句:“那……你还吃饺子吗?”
陈末野:……
依然无效,祈临沮丧地垂下眼,闷声说了句“好吧”,垂头丧气地找了换洗的衣服进浴室。
他在小巷里几乎打了个滚,身上脏兮兮的,本来就惹他哥不高兴了,不能在这时候还招人嫌。
毛衣里面是斑驳的血迹,领口略微变形,衣角还被勾破了……只能报废了。
祈临舍不得扔,折好用塑封袋套上,放在了洗漱台边的小架子上。
后背受伤的地方有点限制行动,他费劲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哥还在沙发上。
不会冷战到要睡沙发吧?
祈临擦着头发一点点挪过去,试探性地开口:“哥?”
陈末野修长的指尖拿着一支软膏,见他出来轻点了下沙发。
“过来上药。”他说。
公事公办的语气,是准备完成护士阿姨特别交代过的事情。
但祈临没打算让他哥看自己的伤口。
无论是之前艺术节的那点挣扎,还是刚刚在诊所里阿姨说的话,他都能隐约地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即将有答案。
而本能告诉他,他哥上药会是开启答案的钥匙。
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贺迅的出现,陈末野受伤,自己的隐瞒……错综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导致他有些微末的回避。
他本来想再缓两天,等自己平息下来心无杂念的时候再去揭晓答案。
可偏偏他惹了陈末野生气。
男生坐在沙发上平静而冷淡地看着他,仿佛就在等他敢不敢主动走过来。
理智说不要。
而身体却缓步靠了过去。
祈临垂着眼,老实地坐到陈末野跟前,像袒露肚皮以示好的小狗一样,把自己后背的衣服撩了起来。
少年的皮肤像一段上好的绸,带着刚刚洗浴后的潮湿香气,头上温白的灯光顺着微弓的脊线滑落,延展着这个年岁独有的生长痕迹。
陈末野视线微敛,落到他右下肋骨的淤青上。
阿姨的话一点也没有夸张,祈临的撞伤就是很严重。
半个掌心大的青紫,像一团狰狞的泥泞染在霜白的皮肤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末野将软膏挤在手心,用掌间的温度捂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揉压到他受伤的地方。
祈临背向着他,不知道他哥现在是什么表情,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反应。
也许是“被触碰”的概念在作祟,祈临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种畏惧又期待的感觉,就像是畏针的小孩等待治病,碘伏抹在皮肤上就已经开始紧绷。
陈末野的触碰比想象中来得慢,并非指尖点碰,而是整个掌心压在了他的腰侧。
超出预期的开端让祈临做好的准备都失了作用,他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本能地挺直了腰。
但陈末野……他哥不知道是留意着伤,还是早就料到祈临会这样,在他闪躲的时候迟迟未落的指尖却忽然扣上了腰侧。
祈临本身偏瘦,这个年纪哪里都薄,就这么冷不丁地被他握住了腰。
那条清泠的脊骨隐在了皮肤之下,每一寸的神经末梢都达到沸点。
完了。
这是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句话。
偏偏身后的人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山崩海啸式地反应推理过程,只是沉声问:“躲什么,很疼?”
祈临无声地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是效果甚微……他体内仿佛有一个调节器,每一个开关都被降到了最低,所有感触神经都集中到陈末野的掌心下。
他哥摸哪里,哪里反应最剧烈。
看吧,这就是答案。
祈临撑在沙发边的指尖缓缓蜷缩,他挣扎了片刻,闭上了眼睛:“有……一点。”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理由合理化自己不自然的反应,但是当身后的人真的放慢了动作轻轻揉压时,又后悔了。
因为他怕疼,所以陈末野把战线拉长。
男生的体温比他要高一些,掌心的温度更是。药膏晕出了一小片灼热,被他揉进肌理,最初的钝痛被渐渐消失,转而成了一小簇电流在皮肤上盘旋,顺着陈末野的指尖溯进血骨,然后慢慢地淌到心口。
所到之处,全是一片酥麻酸软。
祈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像是胃里兜了一万只蝴蝶,在陈末野每一次触碰时共同振翅,把那种细细密密的悸动拌着急促的跳动扇进四肢百骸。
被他抛诸脑后的所有问题忽然齐聚在脑海里——为什么偏偏被陈末野触碰,他会变得不一样?
为什么偏偏是陈末野?
有些事情在理智还推三阻四各种敷衍时,本能替他思考清楚了。
噩梦过境,理智归位时,这个念头就像水中的倒影徐徐浮起。
他只对陈末野这样。
祈临重新睁开眼,四周的光雾还有些迟缓的迷蒙,但思绪却清明一片。
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清醒,也从未如这一刻榱栋崩折——
他喜欢上了他哥,早在后知后觉以前。
第44章
祈临虽然收到过不少表白, 但实际上并不擅长和别人建立关系,对那些陌生的怦然心动只会回避忽视,等冲动过去, 不了了之。
他愿意接近或者相处的人,都是他感觉舒服的人。
所以当“喜欢陈末野”这个念头清晰时,他心头漫出的第一句话是果然如此。
而秒余的空白之后,又惊出了一声的冷汗。
后怕是一种绵长而深远的情绪。
自认是理智的人, 就算哪天遇到有好感的人也能冷静下来, 体面坦然地面对感情。
所以他有些接受不了现在这个因为一个简单“喜欢”而恐慌无措的自己。
偏偏这个时候, 陈末野通过微僵的背脊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动,低声开口:“怎么了?”
祈临有时候真有点害怕他哥的敏锐。
他在脑海里手忙脚乱地把那些杂念歹念裹起来打包藏好,用了好大力气去压住这一瞬间的惊惶。
然后伸开胳膊趴到沙发的扶手上,语气故作随意:“就是撑着有点累, 我趴会儿。”
陈末野就看着他以一个要把自己折过去的姿势缩在沙发上。
刺猬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没法深究。
他裁了一小块纱布固定在涂了药的地方, 妥帖地压好, 才将祈临的衣服放了下来。
然后把东西仔细地收到药盒里, 起身去浴室洗手。
祈临正趴在沙发边上放空大脑,陈末野修长的指尖路过他的余光, 他一瞬被灼伤似地回过了眸。
人总是这样, 想不明白的东西要费大力气去想, 想明白了之后又开始懊恼。
沙发上是待不下去了, 他匆忙地起身转移阵地,期间差点打翻搁在沙发边的药箱。
靠, 他怎么这么笨手笨脚。
祈临在内心骂了自己一句,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浴室,确认陈末野没发现之后就飞快地钻到床上。
好像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就什么都能藏住一样。
药膏的味道有点重,陈末野洗了两遍才从浴室出来,彼时沙发上的人已经把窝挪回床上,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擦了擦手,拨开了祈临床边的小灯,再将客厅的灯熄灭。
微柔的灯光很轻地亮起,被窝里的人才慢慢有了动静,迟缓地抬起脑袋露出两只乌沉圆润的大眼睛。
“哥?”不知道是隔着被子还是有了困意,祈临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陈末野稍顿,俯身用指尖拨开他额前的发,掌心贴落在光洁的额头上。
祈临又愣住,一动不动地在被窝里看着他。
陈末野只是探了一下温度,随后抽回手,轮廓在光晕的边界显得十分冷淡。
他说:“你今天受了寒,如果有不舒服要告诉我。”
祈临眨了下眼,很轻地应了一声好,又试探地问:“那你……还生气吗?”
这次没有回答。
祈临轻抿薄唇,把脸埋回被窝时,跟前的人却忽然靠近。
陈末野撑在床头,黑暗里唯一的光线落在他的半张脸上,琥珀色的瞳被近似的灯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祈临怔了一下,感觉胃里的那群蝴蝶彻底被松了禁制,飞到了躯体的每个角落深处,然后在他哥每一次靠近时,都会扇动翅膀让他四肢酸软,心脏失衡。
他想问怎么了,舌头却好像打了个结。
好在这点迟滞在昏暗里并不明显,陈末野应该是没有发觉,他替祈临压了下被角,然后说:“饺子要做肉馅儿的。”
饺子是他之前用来认错的台阶,现在虽然晚了一点,但他哥还是接了过去。
心尖那点拧着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松开,徐徐慢慢地舒展平复。
他点点头,说好。
陈末野抽回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绕到床的另一侧。
祈临后背疼着,不好翻身折腾,只能在安静里感受到身边的床缓缓陷了一点,男生和平时一样睡在了身侧。
一切都沉寂下来之后,他才慢慢地揪住了刚刚被陈末野压过的被角。
祈临最开始认为“喜欢”这种情绪无非是本能作祟,就像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是少不更事时的新奇和从众心理。
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理解有多稀薄和浅显。
触碰会变得特殊,习以为常的事物会被清档,忽视的得失感会被放大无数倍,然后成为被喜欢那个人手里的鞭子和糖。
而陈末野,恰巧两样都很擅长。
……
陈末野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已经十点,除夕的朝阳落在窗面,窗帘偶尔摇曳时透出一小片稀薄的光路。
他长睫轻垂,回头就看到裹着被子贴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人。
毕竟两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高腿长,夏天还能拉扯着盖一张毯子,但入冬之后就得老实分两床棉被。
祈临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怕冷,每天睡着之后都无意识地把自己裹成一条小春卷……但即便是这样了,他还是会在熟睡之后贴过来。
好像沾点别人的气息才能让潜意识安心下来。
陈末野看着他跟小蒲扇似的眼睫,像每天的打卡任务,指肚轻轻地触到他眼下,静悄悄地拨过那排睫毛。
祈临依然没醒,他的指尖便游移到斜上方的眉尾,点了点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第一次发现祈临的眉眼上有一颗新生的痣,陈末野是觉得新奇,然后便时不时地留意。
明明只是时间的凑巧,但他在偶尔的间隙却会有个莫名的念头……如果没人发现,他也许就能擅自占有这颗小痣。
反正连祈临不知道。
也许是指尖停留的时间太久,睡梦中的祈临皱了下眉,陈末野收回手,掀开被子下了床。
床上的人最后还是没有醒,他一如往常地进了浴室,准备洗漱的时候才发现架子上有一个袋子。
是祈临昨天晚上封存的毛衣。
陈末野打开袋子,看到那片没有处理的血迹和勾破的衣角,就意识到祈临是不打算清理这件衣服了。
昨晚他找到人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听到贺迅那两句最刺耳的话。
这件毛衣是祈鸢给祈临织的。
被贺迅扯坏了,被他弄脏了。
意识到这一点,陈末野眉心拧了一下,将毛衣从袋子里取了出来。
干涸的血迹不好处理,而毛衣的材质也不宜用普通的洗衣液,他先放水把毛衣泡起来,再尝试用少量洗涤剂轻轻揉搓了一下。
铁锈色的痕迹很快从里层漫出,陈末野眉心舒展了些,记住了力道和技巧,继续处理下一处污渍。
差不多把血迹都揉出来时,水已经被染成了淡褐色。
陈末野把毛衣取出来,换水的时候,一声低轻又沙哑的“哥”从身侧响起。
他稍怔了一下,回头就看到祈临顶着一头蓬乱的发站在浴室门口。
祈临睡了近十个小时,起床的时候还有些懵,看到床边是空的下意识起来找人。
他没想到陈末野在洗那件被放弃的毛衣。
害得他的心脏好像也跟着毛衣一同被泡得酸软浮涨。
他看着没什么精神,但也不算睡不好,陈末野转过头,把毛衣泡进重新放的干净水里。
“其实……”祈临往他身边迈了一步,手落到水里轻轻捏起衣角,“不用洗的。”
血迹受热变性会凝固难洗,所以这一池都是冷水,在冬天的早晨里冻得骨头都疼。
祈临想说他不会穿了,但却听到陈末野低沉的声音:“没关系。”
他说:“已经洗干净了。”
祈临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他看着陈末野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突然很想握过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陈末野就好像察觉般将手从水里抽出来。
视野落了空,祈临小小别开脸,就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陈末野用手朝他靠过来。
预料之中的冰冷敷在脸上,那只泡过冷水的手贴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其实是临时起意,是陈末野见祈临有些低落,想帮他转移情绪。
他想看小刺猬受刺激躲开,生气又无奈地瞪回来,然后心照不宣地将那点情绪揭过去。
可祈临却没有躲,他好像忽然又不怕冷了,甚至往陈末野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那双圆眼望回来。
“好冷,”祈临低声说,“我给你暖暖。”
陈末野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有秒余的静默,最后指尖在他的颊边肉上划了一下,变成了轻捏的姿势。
祈临明明挺清瘦,但脸颊上的肉却出乎意料地好捏。
“也没多暖,”他抽回手,回过眸,“好了,去穿衣服,我马上洗好了。”
祈临抬手抚了一下脸边的水,平静地哦了一声,离开前又悄悄瞥了镜子一眼。
他其实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不太合理,但却是他下意识想做的。
想了一整夜“喜欢陈末野”,所以他想碰碰陈末野。
直到祈临出了门,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远去,陈末野才慢慢地抬起手。
因为左手缝了针,所以缠着纱布,而他刚刚在洗毛衣的时候一直有小心谨慎地留意着……但现在却沁了水,冷湿了一小截。
祈临套了件外套,洗漱之后就出门买了两份早餐,回来的时候他哥已经把毛衣晾上,甚至坐在沙发里自己一个人换纱布。
虽然他的伤在左手,但一只手也不方便换纱布,祈临放下钥匙就走了过来:“我帮你。”
陈末野本来想说快弄好了,但祈临已经走了过来。
他的伤口刚换完药,祈临过来就能看到上面缝合的线。
老医生手艺其实不错,但落在陈末野的手臂上到底还是很刺眼。
祈临看了一眼,心口好像也跟着开了一条缝。
“对不起,”纱布覆盖裹缠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很疼吧?”
“现在不疼。”陈末野说。
祈临觑了他一眼:“那昨天晚上缝合的时候呢?”
陈末野靠在沙发上,因为有人帮忙,神色有些懒散:“忘了。”
“……”祈临嘴唇抿住,纱布缠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不会打结。
陈末野看着跟前的人揪着纱布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剪刀剪开打了个蝴蝶结。
他有点想笑,干脆就笑了:“这样好像有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祈临自然是不可能嫌弃自己的蝴蝶结的,“你要觉得不方便你就吩咐我。”
陈末野看了他一会儿,好像被他的坚定打动,于是向着他刚买回来的早餐微微抬了下下巴。
祈临很快心领神会,去厨房拿了个勺子,将买回来的馄饨拆开,然后舀了一个回头准备递给他哥。
然后就发现陈末野抬着没受伤的右手,脸色似乎有些意外。
祈临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他伤的是左手,右手不受影响……陈末野只是使唤自己把早餐递过去,没到要人喂这一步。
两个人对视,沉默下来。
祈临会错了意,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局促地想把勺子递过去。
而陈末野却在他微微忙乱的间隙微微俯身,低头咬过了他勺子上的馄饨。
第45章
除夕没几家店开门, 祈临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面馆。
因为没尝过,不知道味道,所以他会盯着陈末野的嘴唇……很合理。
他哥唇形偏薄, 色泽也浅,虽然时常抿着,但祈临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像个漂亮的桃心。
陈末野抬眸的时候,就捕捉到祈临一晃而过的视线。
他依然捏着勺子, 像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喂下一个。
于是陈末野把绑着蝴蝶结的手轻搭在沙发的靠背上, 微显懒意地斜了过去, 低声:“有点烫。”
祈临动了下眼睫,捧起碗又舀了一颗。这次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到唇边小小地吹了一下。
他太久没用这么亲昵的姿势照顾别人,有些试探地捏着勺子:“应该……不烫了。”
与其说是因为生涩, 倒不如说是怕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陈末野像之前一样微微俯身,却不止掠走馄钝, 而是连带着勺子也一起咬走, “一起吃吧, 挺好吃的。”
勺子尾端有花纹,在祈临的指尖拖出了细微的酥痒, 他轻轻捻了下指肚, 胡乱地找话题:“好吃么?这是街尾那家店, 老板娘还挺漂亮的。”
陈末野微抬了下眼, 漫不经心:“很漂亮?”
祈临其实也没太仔细看,只是老板娘干练又温和, 所以留了个好印象:“嗯。”
然后就听到身后的人随意道:“那下次去店里吃。”
祈临哦了一声,但又摇摇头:“不过老板娘明天休息了,到初八才开业。”
老板娘还说他幸运, 因为今天只开半天店,他正好赶上了末班车。
陈末野手里的勺子在汤面划了一圈:“那还真是遗憾。”
祈临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试探着回过头。
近午时分的光线很明亮,陈末野坐在沙发里轮廓逆光,眉眼乍看有些深沉。
和他对上视线,又平静地侧了下脸,眼神询问。
“你……”祈临认真思考了片刻,问:“要是觉得遗憾,那我们现在过去吃?”
陈末野拨了下勺子,淡然:“下次吧。”
明明追问了,可他又显得没什么兴趣,祈临点点头,哦了一声。
他第一次面对喜欢的人,反射神经好像都变得迟钝,更别说察言观色。
只觉得刚刚他哥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又一时揪不出原因。
……
因为前段时间一直在玫姐那帮忙,现在闲下来了两个人才赶着年尾做了个大扫除。
好在祈临和陈末野都很爱干净,家里除了放的东西稍微随意了一点,并没有什么需要费功夫清理的地方……甚至昨晚两个人的衣服他哥也一早就晾上了。
剩下的就是简单地扫个地,擦擦窗户。
但在开始干活之前,祈临冷着脸把陈末野赶到沙发上:“你刚缝的针,洗件毛衣差不多得了,你还想干什么?”
陈末野被他凶到沙发边缘,视线轻垂浸在祈临浓长的眼睫上,一副商量的语气:“只伤了一只手而已。”
祈临还真没见过非得找活干的,微微抬起下巴:“那你闲着没事就在这刷几张卷子吧,不是快高考了么?高三生。”
陈末野挑了下眉,还想说什么,被祈临凶巴巴的眼神制止了。
争不过,他只好俯身坐在地毯上,帮忙收拾茶几下的杂物。
出租屋面积有限,没有多余的地方支个书架,祈临平时翻过的书都会被顺手放到这里面。
他一本本拿出来收拾时,才发现藏得最深的是一本叫《编织入门》的书。
是织毛衣的教程……这应该是祈鸢阿姨的。
小刺猬向来把他珍藏的东西收拾得很好。
书籍收整干净,他正准备重新放置归位时,一张纸片突然从书堆里掉了下来。
陈末野垂眸扫过,视线一下顿住。
因为这张草稿纸上面有他的字迹。
陈末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废纸放在书里过。
长指捡起了纸片,挑在中间微微展开,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失声低笑。
这张是祈临刚开学的那张新生代表发言稿。
祈临那天晚上拟稿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的,结果第二天早起上学忘得一干二净。
陈末野还是在早自习翻卷子的时候,才发现附在自己草稿里的这张纸。
后面就起了点捉弄的心思,在上面批改,扣分。
祈临在看到修改痕迹的时候明明脸很冷,却很老实地照着念了下来。
……从那时起,他就觉得祈临的心口不一很可爱。
大扫除在四十分钟结束,祈临最后把垃圾拿下楼分类打包,因为东西有点杂费了些时间,回到楼上时就看到站在门边的陈末野。
男生散漫地倚在门边,近傍晚的光洋洋洒洒地沁了半身,整个人都像沉在夕阳里。
祈临感觉自己心跳快了两拍,不知是心动还是意外:“哥?”
“嗯。”陈末野垂眸看着他,迎着光神色不显。
祈临迈了两层楼梯站到他跟前,问:“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回来。”
祈临心尖微动,又听他续了后半句:“以防你又遇到危险却不说,傻傻地去撞。”
“……”
刚刚那点伴着温情的怦然骤然退了大半,祈临垂下眼有点被问责的无辜,“那我现在回来了,放心了?”
他都以为陈末野被哄好了……结果这人还记着呢。
“还没。”陈末野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我的饺子呢?”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祈临好笑地将手搭在他拦门的手腕上:“这就包行吗?”
追得那么紧,是他会跑还是饺子皮和馅儿会跑?
他本来是想把挡在面前的手压下去,可一触到陈末野的皮肤,动作就变得分外迟缓。
一时犹豫,竟然错过了压下去的最佳时机。
好在陈末野似乎没有发现,他垂下手,叮嘱道:“白菜肉馅儿的。”
祈临故作镇定地把手压回去,点头:“是是是。”
白菜肉馅饺子的食谱昨天晚上就查好了,配料和肉也都备齐,快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吃上。
祈临进厨房把食材取出来,就见他哥后脚跟了进来。
他手上的动作顿下,歪了下脑袋:“监工?”
“不是。”陈末野垂眸走向他,“只是想看你怎么包饺子。”
祈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祈鸢曾经说过……陈和桥很忙,逢年过节都不休息,匆匆回家吃顿饭就要去跑货车。
他哥不是对白菜肉馅饺子有执念,而是对一切有年味的事情感到新奇。
想到这里,心尖尖好像蜷了一下,祈临不由自主地放慢包饺子的动作:“尾巴要压紧,不要有缝隙,不然馅儿会漏出来。”
陈末野视线扫过他的指尖,跟着拿了一块饺子皮:“什么时候有时间?”
祈临掌心托着刚刚示范用的饺子,疑惑地嗯了一声。
“去考个幼师执照吧,”陈末野说,“感觉你很适合。”
祈临:“……”
瞥见他微挽的唇角,祈临垂下眼帘,语气却维持着平稳:“那就请这位同学按照我刚刚教的包十个,不准出错。”
陈末野轻声失笑,在小祈老师的监视下非常认真地重复了刚刚的步骤。
从舀馅儿到固定,再到边远的捏合,本来都很正常。祈临正以为他哥教一次就出师了,结果陈末野在捏完之后忽然在圆润饱满的饺子背面也捏了几个小尖。
祈临:“这什么?”
陈末野:“看不出来?”
“我想象力有点贫瘠,”祈临端详了一会儿,真心实意:“看不出来。”
陈末野抬手将那只小东西端到祈临跟前,语气有些郑重:“刺猬。”
祈临一时无语。
“不觉得吗?”陈末野又把饺子转到自己跟前,看了一眼,“我觉得捏得很像,也很可爱。”
祈临安静了两秒,偏过头笑了,被他气的:“我之前就想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刺猬?”
之前给他买内裤的时候也是,非挑了几条印着刺猬花纹的,虽然他不主张浪费,但是那几条卡通内裤他实在是没好意思再穿。
但这个话题他也只是随意一问,却没想到陈末野施施然抬起眼睫,凝住他那双纯澈的磨曈:“如果我说喜欢的话……”
祈临被那双眼睛猝不及防地捉住视线,稍稍怔神。
然后就听见陈末野说:“今晚的饺子都能包成刺猬吗?”
他哥的眼神总会在猝不及防的瞬间透露出无声的杀伤力,祈临轻别过脸:“随便吧。”
他是完全不介意饺子的形状,只是稍微有点不理解……刺猬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了?
作为保守派,他依然非常传统地捏了五只漂亮的饺子,直到陈末野第三次看向他的手心,才无可奈何地揪了两个角在左右。
“就这样,多的不捏了。”祈临把自己的刺猬放在陈末野手里,转步退离料理台。
陈末野用汤勺轻轻地把那只刺猬送进水里,偏过头:“就这么嫌弃?”
倒也不是嫌弃。
祈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小点别扭的心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好你的刺猬军团。”
大概是这个形容太可爱,陈末野又低声笑了。
祈临get不到也不苟同他的萌点,只在旁边指挥着注意事项,好在经过这半年的磨练,陈末野的厨艺有明显的长进……至少煮锅饺子不会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