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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什么? 翡酌 19102 字 5个月前

祈临正想要不要趁机给初学者一点鼓励,陈末野却已经用勺子从锅里捉了一只上来,他在调好的酱油碟里轻轻拨了一圈。

陈末野只沾了半面,似乎想通过上色去取悦祈临这个挑剔的饺子拥护者,捏着勺子递到他跟前。

“还你早上那只馄钝的,”陈末野用掌心在饺子下托着,送到他唇边,“试试?”

祈临低头看了一眼,陈末野给他夹过来的,是他捏的第一只、说可爱的那一只。

他挑起眉,谴责这人的没有良心:“你不是说这盘刺猬里最喜欢这只么?给我吃了?”

这话其实是为了用打趣来驱散投喂带来的星点暧昧气氛,而跟前的人眉目却不动。

“是啊,”陈末野平静地垂着眼,嗓音温然,“最喜欢的都给你了。”

第46章

即便知道他哥说的是饺子, 没有别的意思,祈临的心脏还是不合时宜地重重蜷缩了一下。

陈末野安静地将勺子停在他的唇前,维持着一个靠近却不显催促的距离, 看起来很有耐心。

祈临嘴唇抿成一线,随后菜轻轻张嘴咬着饺子的面皮边将它叼走了。

饺子的个头稍微有点大,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陈末野只扫了一眼, 就想起昨天在超市里看到的冰淇淋大福。

包装上的标语是冰皮糯软、草莓夹心、Q弹香甜。

但因为价格不便宜,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买。

陈末野眼睫轻动了一下:“味道怎么样?”

祈临勾了一丁点舌尖在唇角舔了一下酱汁, 认真评价:“饺子味的。”

然后他哥又偏过头笑了,喉结漂亮的线条轻缓地滑动着。

气氛比想象中要好,祈临胆子也跟着大了些,正想开口再让陈末野还第二个, 客厅里却传来了手机的响声。

太突然,钢琴曲仿佛是敲在他神经上, 祈临险些咬到舌头。

好在陈末野没有发现, 他将勺子放在瓷碗里, 低声:“我去接个电话。”

祈临点点头:“嗯。”

他哥从厨房离开之后,祈临才慢慢将手撑在料理台面上, 垂着眼平复自己的心跳。

……原来这就是陈末野“最喜欢”的味道。

陈末野这通电话有点久, 祈临只好熄了火把剩下的饺子都装碟。

也许是被那只饺子安抚了, 亦或者是爱屋及乌, 祈临连带着看剩下的刺猬也跟着顺眼了起来。

他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陈末野刚挂断电话, 他平静地将手机放在沙发上,扫见祈临时还侧过身接了那盘水饺。

明明他什么表情变化都没有,可是祈临却在指尖相触的时候微妙地察觉到……他哥好像并不开心。

犹豫了片刻, 他小声问:“怎么了?”

“没有,”陈末野垂下眼,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寡淡,又补充,“我妈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季荷替温女士打过来的,内容一如既往,问他缺不缺钱,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助。

不过这次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季荷还问他有没有时间,温女士想见他一面。

陈末野拒绝了。

祈临半晌没有说话,在心里唾骂自己的迟钝。

明明都察觉到了,为什么还要问出口?

陈末野余光瞥见他一晃而过的懊恼,眼尾又轻敛了一下:“没事,过年过节她都会打过来问问情况,没聊什么,只是有点被影响心情。”

他将祈临手里的筷子轻轻接过,回落的时候似是无意地拨了他的尾指一下:“好了,来吃饺子?”

那点酥意瞬间就从祈临的指尖窜到掌心,他无声握了下拳:“嗯。”

好在那通电话带来的负面情绪是短暂的,饭桌上的气氛还是和平常一样。

那盘奇形怪状但是味道还不错的饺子他们半个小时就清盘了,清理收拾之后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祈临洗漱好窝在沙发里,微信里好几个群组都很热闹。

首先是班群,胡黎这个显眼包带头给老师发了个新年问候,掀起了一长串的接龙,老师接了祝福之后发了几个红包,群里抢疯了。

然后是RUGOSA的群,林冬现油嘴滑舌把玫姐夸成了仙子,玫姐甩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也发了红包。

最后是乐队的小群,周趣人如其名很识趣,自觉发了红包@所有人来领。

可惜无论哪一个祈临都错过了时间,点开全是空空如也。

陈末野洗漱结束的时候就看到他泄气地甩开手机,表情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他一边松开裹在纱布上的防水毛巾,一边朝沙发走来。

祈临懒懒地晃了一下垂在沙发边上的脚:“没,就是错过了群里的红包,感觉有点亏。”

陈末野视线从那截白上一晃而过,略一俯身,将搁在桌子上的手机拿起来:“群红包也不多。”

祈临眼睛晃了半圈,视线落到地上:“图个氛围嘛。”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错失了多少钱,只是觉得没赶上那份热闹有点可惜。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甩在一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摸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群里的红包消息……陈末野在乐队的小群里给他发了个专属红包。

祈临愣了一下。

[周趣:?]

[林冬现:??]

[范弥:???]

[叶月:你们两兄弟没加对方微信吗,要在群里发?]

[林冬现:你们两兄弟没加对方微信吗,要在群里发?]

[范弥:你们两兄弟没加对方微信吗,要在群里发?]

这群人的怨气溢出屏幕,祈临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慢慢放下手机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跟前的男生。

陈末野右手托着脖颈间搭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脖颈的水珠,受伤的左手握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指尖触过屏幕。

屏幕上又弹出两条信息。

[陈末野:。]

[陈末野:怎么,没人给你们发专属红包?]

[叶月:除夕是个好日子,我们互删吧。]

[林冬现:互删吧。]

[范弥:删吧。]

……少见陈末野还有主动挑衅的时候。

为了不让他哥成为众矢之的,祈临收了钱之后还是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果然哥哥不当人弟弟就是小甜心,叶月正在想词夸他一顿,结果点进红包时脸又木了。

祈临发了99,陈末野第一个抢,抢到88.18。

[叶月:我对兄弟过敏,你们两个退群吧。]

[林冬现:虽然老子很想接龙但是还是忍不住吐槽,陈末野你什么手气?]

[范弥:小祈临发99你能抢88.18,我真是服了]

[周趣:【红包】]

[周趣:来抢,我就不信有人手气真能这么好。]

陈末野这个“手气王”莫名其妙掀起了群里的好胜心,然后刚有些冷的群又开始刷起了红包。

最后不出意外,陈末野是最后赢家,十个包里八个都是手气王。

偏偏这人抢得多也就算了,他还要最后汇总成专属红包发给祈临。

一个红包限额两百,他一连给祈临发了三个。

[林冬现:……]

[林冬现:mua的,遇上活的运气王了。]

[叶月:我服了,在此特别给@陈末野同学 授予气人一等奖。]

[范弥:还有红包大劫匪。]

[周趣:还有可恶的弟控。]

祈临本来在一边看热闹,但瞥见周趣那句“弟控”时眉眼舒展了一下。

再抬头时,陈末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沙发上。

药箱已经打开放在沙发底下,药膏被他把玩在手里,对上祈临的视线时才停住动作。

他问:“抢完了,能上药了?”

听到上药时,祈临心尖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怎么说得好像他很排斥上药,发红包是专门为了哄他一样。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慢吞吞地趴在小沙发上,把后背上的衣服掀起来。

手上还握着手机,祈临为了找点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问:“周趣……为什么说你是弟控啊。”

陈末野打开药膏的动作微顿,低声:“他闲着没事胡言乱语。”

周趣确实是这样的人,祈临埋了下脸,还想跟一局什么,就感觉到他哥的气息覆了下来。

陈末野开始帮他上药了。

因为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他的动作比昨晚还要轻柔,掌心暖过的药膏被他一寸寸贴到皮肤上,适中的力道微微揉压。

祈临的半张脸埋在一个抱枕里,飞速地背诵过各种科目的公式,竭力克制住那些不该有的生理反应。

明明今晚很顺利,他甚至觉得自己有进步……但是他哥把覆盖的纱布裁剪贴好之后,却没像昨天晚上一样抽手离开,而是勾起了他半叠在脊骨上的衣摆,轻而慢地撩了下来帮他盖好。

泛冷的布料摩挲过敏感的腰侧。

然后,祈临功亏一篑。

陈末野把东西收好去浴室洗手的时候,他悄悄地微弓起后腰,偷偷撇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懊恼地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没出息,没有自制力,丢人。

好在陈末野洗完手出来也没察觉什么,只当他是犯懒了不想动。

等一切都忙完,夜也跟着安静了。

小出租屋里没有配电视,热热闹闹的春晚不在这里上演,只有两个男生偶尔交谈的低语,间或伴着两声笑。

祈临本来想按照平时的作息规律,但有些东西叫“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就再坚持一下吧”,然后他们就接到了玫姐的跨年群视频。

玫姐和小夏在市中心的广场下凑热闹,这里有个巨大的电子屏在倒数,在最后五秒她用手机屏幕分享到群里。

祈临缩在沙发的角落,垂眸看着陈末野递到跟前的手机。

屏幕上有轻微的延迟,在大屏的倒数到2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轻轻点了一下。

陈末野的声音柔和低沉:“新年快乐,祈临。”

新年烟花的闷响扣响窗外,然后才是倒数最后的“1”。

视屏聊天里还有参差不齐的祝福语,但祈临却只听见他哥的声音。

男生和他的距离只隔了一个过道,头顶澄黄的暖灯从他的轮廓沁流下来,在祈临的肌理与骨骼上落出一层焦糖色的釉光,仿佛漫过四肢百骸,将他的整片胸腔都烘出了绵长的暖意。

祈临附身抱住了身前的枕头,在不动声色的间隙里往陈末野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那双乌墨宝石般的眸里只有跟前这一个人。

然后他说:“新年快乐,陈末野。”

新年快乐,我喜欢的人。

第47章

玫姐是个极致的工作狂, 大年初一一过就收了假,但是给上班包括来临时帮忙的祈临和杜彬都发了大红包。

祈临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节前就收了一个, 但玫姐却笑眯眯地让他收下:“这就是我专门收买人心的,你以为今天你有多好过?”

杜彬惯会察言观色,见他发小还是想拒绝,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好嘞玫姐, 我们今晚一定尽心尽力!”

说完就把发小拽出去了。

出门对上祈临的视线, 杜彬才压低声音:“哥们别因为人情辜负你的劳动力啊!更何况你看玫姐那是愿意欠你人情的人吗?”

祈临轻叹了一口气:“玫姐太大方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

杜彬立即:“你这说得好像我就好意思了!”

祈临施施然撇他一眼:“难道不是?”

“咳……当然不是!”杜彬正色,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红包,“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这是我爸妈给你和陈末野的, 收着。”

见跟前的人没动,杜彬立即抬起下巴:“你这要是跟我不好意思就是绝交的开端!”

“好。”祈临对他还不至于这么见外, 双手接过, “谢谢叔叔阿姨了。”

“谢也不行!不准谢!这本来昨天就应该给你的, 但是电话没打通……”杜彬说着又回头看向他,“对了, 你昨天为啥没接我电话, 我十一点多打过去的, 那应该是你平时起床的点吧?”

祈临正把红包往自己带过来的包里放, 闻言动作一顿。

除夕晚上的炮仗响到两点多,导致大年初一的祈临和陈末野一个比一个睡不醒。

这位发小一大早就给他发新年祝福, 没等到回复就打卡似的每隔半小时发一条祝福语,从万事如意发到福如东海,最后实在是词穷就改成打电话。

祈临眼睛都没睁, 听到动静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往枕头下摸了一把……结果摸了个空。

直到察觉到枕上的重量不太对,他才睁开朦胧的睡眼,然后就看到陈末野近在咫尺的脸。

他哥的嘴唇到他的额头几乎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祈临只要往前在凑一点,就能窃到一枚眉心吻。

祈临心头惊了一跳,悄声撑起身,才发现腰上垂搂的手。

陈末野受伤的左手。

他不知道是怎么睡的,完全从属于自己的那半张床蹭了过来,卷着被子和他哥抢地盘。

偏偏熟睡的陈末野好像已经习惯了,不仅给他让了半个枕头,还将左手自然地垂搂在他的腰上……也可能是因为受伤了实在不好随意放,才搁在他腰上的。

一早上的冲击太大,祈临蹑手蹑脚地把陈末野受伤的手轻放到被子上,带着还在震的手机溜进浴室。

但等他关上浴室门,杜彬的第二个电话也自然挂断了。

他本来想回拨,但拿起手机,脑子里想的却是刚刚在床上的画面……之前旅游的时候也有过一次这种意外,祈临以为是自己在酒店认床,所以睡姿不端。

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就是有这么个喜欢贴着人睡觉的陋习。

这个意识到这里本来就已经够让祈临大脑过载,但偏偏又有个更大胆的想法从苦恼的缝隙里钻出来——陈末野知道吗?

陈末野会在哪天夜里忽然醒来,看到隔壁粘着人睡的他吗?

问题太多,他处理不过来,杜彬就这么被抛在脑后。

祈临回神,就看到整张脸都贴在置物柜上眼巴巴看着他的人。

杜彬:“我在这里都快成望发小石了,你的回答呢?”

祈临面无表情地把柜子拉开,挡住他的大脸:“不想回就不回了。”

“你怎么能这样!”杜彬十分委屈,转头就冲着刚进员工室的人喊:“野哥,你看看你弟!对发小都那么冷漠了!”

祈临下意识地回头,就跟刚进门的陈末野对上视线。

RUGOSA今晚有演出,周趣趁着春节配了一套很喜庆的演出服,陈末野上身穿着一件红色丝绸的宽松衬衣,脖子上还系了一条玫红色的颈环。

而手臂上受伤的地方,也被叶月缠了红纱装饰。

不光是杜彬,祈临都怔住了。

周趣就跟在陈末野后面,见他们两个眼里明显的意外,飞快地跳出来邀功:“怎么样!我的审美是不是特别好!”

不是他自夸,叶月拿到演出服之后立刻就换上了,现在还在楼道里找角度自拍呢。

祈临没说话,杜彬倒是很捧场:“不说野哥,你的审美在林哥和范哥身上都是一流的。”

周趣很受用,然后继续问:“那我呢?”

杜彬认真思索了三秒,委婉开口:“你略逊一筹。”

周趣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带到小沙发上谈人生。

休息室里瞬间热闹起来,陈末野余光扫过他们的打打闹闹,缓步走到储物柜边,修长的指尖落到那扇柜门上。

他说:“水。”

因为储物柜的数量有限,玫姐看他们是一家的,就只分了一个给他俩,陈末野的东西都和祈临放在一起。

“哦。”祈临点头,把里面的保温水杯拿出来递过去。

而陈末野却没接住悬停在空中的水杯,温热的掌心自下而上托住了祈临的整个手腕。

“为什么不看我?”他问,“难看吗?”

除了进门那一眼,祈临的视线就再没落到他这里……像回到了第一次在台上看他的时候。

“没有,不是。”祈临很快地小声否认,细长的睫毛似乎挣扎了一下,缓缓地侧过来落到他哥的领口,“挺好看的。”

陈末野这才轻轻松开他有些僵硬的手腕,把水杯取走:“好看,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脸?”

不是不看,是不敢看……周趣那个天才是怎么想到给陈末野带颈环的?

但祈临不可能老实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心里说豁出去了,脸上却装得很平静,他抬头看了他哥的脸。

“没有不看啊。”

陈末野眉尾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些,知道他是在睁眼说瞎话,但也没拆穿。

“你的手没事吧?”祈临的视线落到他手臂上,“弹的时候会疼吗?”

“左手不拨弦,没事。”

乐队的休息时间不多,周趣教训完杜彬就在喊登台准备。

陈末野简单地润了一下嗓子,就把水瓶递还给祈临:“走了。”

祈临接过:“嗯,演出加油。”

演出开始就代表客人要多起来了,祈临和杜彬很快回到前台帮忙。

祈临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即便是今晚注意力还是放在来往的客人身上,克制着没有看向台上。

但杜彬就不同,这人哪怕手上端着三杯酒也能抽空往台上撇一眼,还要跟着哼歌。

休息的间隙,杜彬还要凑过来和祈临分享感受:“草,不是我说,陈末野比之前几个替补的吉他手带劲儿多了。”

陈末野放假晚,杜彬之前几次看的演出都是临时吉他手上台,年前看了陈末野一场,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演出,没有今天这么光鲜亮丽的妆造,区别很大。

“我以前只觉得他高岭之花遥不可及,但是上台之后却完全变了一种感觉,”杜彬形容不出来,只能感慨,“真不可思议。”

明明陈末野没有任何辅助动作,也没有张扬出格的表情反差,只是专注地垂眸拨弹吉他,出点薄汗而已……整个人却显露出一股和学神身份截然不同、强烈的吸引力来。

祈临默默听着,唇角已经翘起来,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直到杜彬又说了句:“我要是个女生,今晚之后我估计得迷死你哥了。”

再正常不过的玩笑,甚至语音语调都和杜彬前面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一样,但却像一根从天而降的冰箭,冷不丁地刺穿祈临的胸腔。

甚至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一刻是什么想法。

“你说什么?”

杜彬还在开玩笑的状态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我说,我要是女生我就追你哥了,你到时候记得帮着我点啊。”

“为什么?”祈临又问。

杜彬笑着回头:“不是吧,我是你最好的哥们,你这都……”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发现了祈临现在的眼神。

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茫然、怔愣……甚至有一点惶惑。

“临儿?”杜彬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一下结巴起来,“怎、怎么了,我就开个玩笑。”

祈临深黑色的眼睛凝着某处放空好久,好半晌才动了下唇,声音低得近乎没有:“是女生才……”

“那不然呢?”杜彬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反复问的,“我是男的为什么要去追一个男的啊?那多恶心。”

多恶心。

从根刺进胸口的冰箭渗进了骨头的缝隙里,延着血肉脉络,绽开一片又一片的冰凌。

身体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都在同一时间蔓出说不清的疼痛来。

祈临的视线颤了一下,忽然有种想吐的冲动……因为他自己。

他太蠢了,自从确认了对他哥的感情以后,他一直在沾沾自喜,得意忘形,像个玩物丧志的瘾君子,只记得贪婪地享受和陈末野相处的时间,忘记去深想后果。

也许是下意识的回避,也许是真的忘记,他一直没有想起来……只有大众所接受的青涩/爱恋才能光明正大地享受朝阳与黄昏,而他的感情就算藏在再深的夜里也会被月光审判。

“喜欢”,是有禁区的。

他对陈末野的感情……原来是一个不能说的卑劣秘密。

第48章

演出结束回到休息室时, 陈末野在柜子边找到的祈临。

他垂眸端着水杯视线放空,满脸都写着心不在焉,甚至在身边有人靠近的时候都毫无察觉。

直到陈末野伸手在他的颊边轻贴了一下, 祈临才像从梦里惊醒,恍惚地回过头:“陈末野?”

身边的男生没有先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低声:“嗯, 怎么了?”

如果是平时, 哪怕今天早上, 祈临也会因为陈末野的这句关心感到高兴,但现在他却像含了半个青柠在嘴里,腾不出舌头。

但陈末野还在看他,祈临很快调整过来:“没什么, 就是今晚的客人有点多,累了。”

说完, 他又露出调侃的笑容:“毕竟我哥很有人气嘛。”

陈末野抬手又在他额头上压了一下:“那结束了要回去休息吗?”

祈临还没回答, 玫姐正好从休息室进来:“什么回去休息?”

她看着两个人:“不是说好了待会结束我们吃顿饭么?你哥今天最后一次来上班呀。”

高三开学在即, 陈末野是马上要高考的人,玫姐可不想让人因为在自己这里打工而耽误了这么重要的考试。

这顿饭名义上是散伙饭, 实际上算是给陈末野高考打气的局。

祈临自然记得, 点点头:“没事, 要吃的。”

RUGOSA今晚比平时关门得早, 玫姐提前吩咐了后厨,前厅的打扫一结束菜就已经上桌了。

祈临是和杜彬一起换好衣服才过来的, 他发小心大迟钝,虽然那个话题的交谈不太愉快,但祈临说没事他也就这么揭过了。

坐在桌上的时候他已经像没发生过事儿, 捏着筷子一边等吃一边问:“这顿饭是专门给野哥准备的吧?会不会给他增加压力?”

“压力?”林冬现正好听了一耳朵,凑过来,“你这是看不起陈末野?”

杜彬立即双手抱拳:“不敢。”

“学习上不用担心,”周趣入座就先给自己开了罐啤酒,“陈末野这个人,除非他自己不想,在考试上没出过什么意外。”

“高考能和寻常的考试对比吗?”玫姐抬手摁了一把周趣的脑袋。

周趣当场反抗。

祈临抬头就看到已经换了衣服的陈末野走到他身边,男生细长的指尖轻撑在桌面,落座的时候轻碰了一下侧边的水杯。

他看着祈临:“你的?”

祈临以为是自己的杯子碍事儿,点点头,正打算伸手把他挪开,陈末野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垂手放下时才对上祈临意外的眼神,稍稍反应过来:“抱歉,有点渴,给你重新倒一杯?”

这个时候应该说不要,不要对他哥显示出太越界的亲昵,但他开口却是:“要橙汁。”

陈末野眉眼微微松展,给他倒了满杯的鲜橙汁。

手打的果汁上有一层浮沫,祈临伸手将它挪到跟前,下意识地撇了一眼身边的杜彬。

好在杜彬顾着和林冬现范弥聊天,连脸都没有侧向他。

祈临无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低头沿着陈末野刚刚触碰过的杯口,小小地喝了一口带沫的橙汁。

好甜。

苦柠的酸涩被鲜橙的香甜冲淡,甚至让祈临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暗恋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没有逾矩,没有要越过警戒线,只要悄悄地,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从他哥这里偷一口甜……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他就和坐在正对面笑吟吟的周趣对上了视线。

周趣好像已经看了他很久,从陈末野的出现,到他偷偷转动果汁杯。

这一瞬间,祈临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

满脑子只剩下深藏的秘密被人戳破的难堪。

但秒余的对视后,周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又挽了下唇,侧过眸加入了林冬现的话题。

先前那些悚然仿佛又成了虚惊一场……祈临一时有些侥幸,更多的却是不安。

他不敢再分神,将注意力放回餐桌上,好在玫姐适时地用另一个新的话题替他救了场。

她问:“既然这几个说得你好像胜券在握,那小野你有想去的大学吗?想留在本地还是外省?”

范弥自然接了下来:“那肯定是北京那两所啊,我们这儿最好的那所大学在全国里也挤不进前五,小野留下来不是屈才么?”

“我草,这么远大?”林冬现首先是觉得意外,随后想想也觉得理所当然,“那要真考上了,是不是市状元有望了?”

“大胆点,”叶月在旁边说,“省状元。”

范弥摆摆手:“管他是不是状元,反正我要有小野那个脑子,必往那两所考,名校出来的选择和人脉全都是顶级的好吗?”

这群人口无遮拦,杜彬作为最底层生物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插不上嘴,只好低头凑向祈临:“陈末野真这么牛逼么?这群人提前开香槟都不带停歇的?”

他本来是想拉自己发小一起震惊感慨一下,但祈临的反应却冷静得和他不是一个层次。

“嗯,是啊。”

大概是因为心情起伏已经超过阈值了,所以再有冲击,祈临也很难掀起更多反应。

但这不代表他不失落。

大学……他刚上高中半年,堪堪接受了这一时期和过往比起来的各种不同,还没有精力去细想未来,也忘记了高三意味着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年。

六月是一条分割线,到了那个时候,陈末野就要去到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去另一个城市。

而他会被留在这里。

杜彬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临儿,你今天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情绪很差的样子?”

祈临放下水杯,向他笑了一下:“没有。”

只是有些诧异,自己居然是一个这么粗心大意的人。

不过是第一次暗恋而已,整个人却像陷入了这种情绪里,完全看不到周围。

桌上的气氛已经被刚刚那个话题炒热了,一桌子的视线都聚拢在陈末野身上。

“我哪管你们想考哪,我在问小野呢。”玫姐撑着下巴,好耐心地看着陈末野,“有想好哪所大学么?”

问题落下之后,四周安静了下来,祈临明明也想认真去听他哥的答案,可是到这一刻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陈末野摇摇头:“还没有。”

这下大家倒是都有点意外。

林冬现:“你这么有规划的一个人,现在还剩半年了,居然考啥大学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叶月说,“越是重要就越该认真想,哪像你,一点小事纠结半天,人生大事却随随便便。”

餐桌上的话题骤然转向,林冬现直接一副躺平任嘲的无奈。

陈末野微垂下某,视线无声无息地落到身侧。

祈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会跟着谈天说笑,但间或的几秒安静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寂寞。垂在眼尾,沉在唇角。

这顿饭最后闹到了凌晨三点,因为第二天还要营业,玫姐非常强硬的散了饭局。

林冬现和范弥不尽兴,周趣便组了下一场KTV,杜彬非常主动地跟了上车。

于是留在门外等车的只有祈临和陈末野。

RUGOSA的霓虹灯熄灭之后,长街就只剩下路灯摇曳的光影。

祈临和陈末野站在深夜的路边,沉默地等着车来。

“还是很累么?”陈末野忽然问。

祈临才想起自己对他哥撒了个小谎,于是摇摇头:“吃了点东西好多了,就是有点困。”

“嗯。”陈末野点点头,抬手落到他的后颈,小幅度地帮他揉了揉,“那回家好好休息。”

那阵熟悉的温热和触感又在皮肤上蔓延开,祈临低着眼睛,看到了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单薄细痩,甚至还没他哥宽阔稳重。

冷风呼啸而过,祈临自从把那件珍视的外套藏进衣柜之后,穿什么都显得冷。

陈末野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身上的外套给祈临,就听到他试探的声音:“你真的还没想好吗?”

男生动作稍顿:“什么?”

“大学。”祈临仰起头,深色的曈直直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没有计划的人。”

刚刚才饭桌上那套敷衍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陈末野低着眼眸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想好了。”

祈临心说我猜到了,但脸上却还是装作意外:“什么时候想好的。”

陈末野安静了一会儿,垂落的指尖缓慢地落到他的发间,将他刚刚被风吹起的那一缕发顺了回去:“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在遇到他之前。

这个答案很直接,祈临了然于心。

最开始这座城市就没有值得陈末野留恋的东西,于是他将未来定在了远方。

或者说,陈末野本来就该属于远方。

可是后来,遇见祈临之后,他对未来的设想动摇了,所以才会在餐桌上给出模糊不清的答案。

呼啸而过的夜风渐渐息止,皮肤上的温度渐渐回笼。

视线里的人抬起了手,将陈末野护在他脑后的掌心捉住,慢慢地握到跟前。

缠在手上的纱布已经裁成很小块,但依然能摸到那道贺迅带来的疤。

高考是陈末野最重要的一年,所有情绪都应该为此让步。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就一定要考上。”祈临双手捂住他哥被风吹得冰冷的指尖,在路灯下露出笑容:“加油啊,哥。”

第49章

年一过完, 寒假就是两倍速流逝。

明明前不久陈末野才准备开学,马上就轮到祈临坐在教室里。

春节的氛围还没完全脱离,各科老师轮流在课上批评了散漫怠惰的风纪, 直到放学高一高二才脱离苦海,欢天喜地地往宿舍和食堂走。

而高三和懒散松懈的学弟学妹不同,教学区一进去就是一块巨大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111天。

祈临刚到高三的教学楼,就收到不少学长学姐带着怨气的眼神……高三生现在不能受刺激, 他很自觉地退到旁边的实验楼里, 准备给陈末野发信息。

但才把手机拿出来切到聊天窗口, 就有一条信息先闪了进来。

刚打开的聊天框里多了一张照片。

陈末野给他发的。

是一栋很眼熟的建筑,一楼的墙壁右边站着一根绿白相间的小树杈。

……不对,这不是树杈子,这是他!绿白相间的是十六中的校服!

祈临抬头, 果然在对面教务处的四楼看到了朝他挥手的男生。

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却不由分说地先蜷缩了一下。

顶楼空旷没有学生, 楼下却是人来人往, 祈临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快地朝楼上挥了一下手, 然后又重新低头。

他在对话框里回了个问号。

然后就看到聊天框头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回复的时间有点长,祈临又想起陈末野刚刚发的照片, 于是偷偷撇了一眼四周, 举起手机向着四楼。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又发现“输入中”也消失了, 聊天框里弹出了一条语音。

他和陈末野都是能用文字表达就绝不用视频电话的类型,这是他们聊天记录里的第一条语音。

陈末野主动给他发的。

祈临下意识往口袋了翻了一下, 才想起来自己没带耳机,他不喜欢外放,只好把手机挪到耳边轻轻点开。

很简单的一句话:“被主任找去谈心了。”

陈末野的声音被聊天软件进行了音频压缩, 听起来略有点失真,和平时不太一样。

低低沉沉的,带有一些陌生的颗粒感。

祈临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对面楼上,见他哥已经不在扶手边,才轻轻揉了下耳朵。

跟前有学生来往路过,他贴着墙转了个方向,双手捧着手机。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复,但看着那行语音条,又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角落里,悄悄把语音又贴到耳边放了一遍。

……果然还是不太一样。

他哥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他带来各种新鲜感。

四楼,陈末野一边听着主任的话,一边扫过手机屏幕。

他刚刚看到祈临的时候,主任还在办公室里,所以才有空偷拍楼下的人,后面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只能仓促的语音回复。

聊天框里还没有动静。

“除了刚刚交代的成人礼代表发言,最近节奏调整得怎么样?状态呢?”主任笑眯眯地凑到跟前。

这种谈心实际上是一种近况的询问,十六中好不容易出一个陈末野这样的苗子,老师们肯定都当宝护着,生怕他有什么风吹草动。

陈末野:“嗯,规划好了,能保持状态。”

主任点头:“好,再苦再累也只剩下半年了,不要懈怠。”

陈末野颔首,动身准备离开。

主任忽地又说:“虽然主任相信你,但是有件事还是得提醒一下。”

陈末野脚步稍顿。

“刚刚和人在聊天吧?”主任眼睛眯起,笑容别有深意,“这个时间段还是很关键的,但有些事情还是到大学了再考虑。”

……

陈末野下来的时候,就看到祈临捧着手机在原地,表情有点纠结。

他眉梢微动,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低声:“祈临。”

靠在墙边的男生下意识地切出聊天框,抬头:“这么快就下来了?主任找你干什么?”

“提了句成人礼的事情,”陈末野勾着书包的肩带,“然后就随便聊聊,没什么问题就结束了。”

祈临哦了一声。

胡黎说过成人礼是高三的仪式,和百日誓师一起办,相当于告诉高三生你们已经成年,该做人生最重要的拼搏冲刺了。

陈末野见他又捧起手机,状似无意:“怎么不回信息?”

祈临划过屏幕的动作稍顿,低声:“顾着看你拍的照片了……你怎么又把人拍得那么奇怪?”

陈末野平静:“不奇怪。”

祈临把图片调出来怼到他脸上:“还不奇怪?我小图看还以为你拍了根树杈子。”

陈末野垂眸看了他手机一眼……他本来是觉得不像的,但祈临这么说了,又确实有点神似。

他笑了,但还是坚持:“不像。”

“啧,”祈临摇头,“以后你给别人拍照别说我教过你。”

陈末野挽尊:“校服的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身边的人嘟哝,又把另一张照片塞给他,“我拍出来就不是啊。”

屏幕上的照片是自下而上的视角,但构图很好地划成了三份。

这是祈临在收到“小树杈”之后回拍的。

教学楼红色的墙壁,陈末野所站的教务处白色的走廊,还有顶楼之上雾蓝色的天。

男生在镜头正中,微侧着脸。

乍眼只构成照片的一部分,但在三片色彩里,又是视觉中心。

陈末野失笑:“对比这么大?”

“你知道就好。”祈临轻哼了一声,刚有些得意,就和他微垂的眸接上视线。

暮色被榕树的枝叶雕琢成片,落在少年的眉眼间,那双澄净纯粹琥珀曈里没沾半分夕阳,只有跟前的人。

祈临有一瞬的恍惚……陈末野好像已经知道了他拍这张照片的原因。

然后,不知是想自证清白还是欲盖弥彰,他低头把照片发给陈末野,附带解释:“收藏着好好学,常看常新。”

陈末野感受到手机轻微的震动,敛回眼神:“好的,小祈老师。”

“……”

在喜欢陈末野之前,祈临经常听杜彬说他的暗恋血泪史。

他当时作为旁观者只觉得自己的发小小题大做无病呻吟,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杜彬说得都是真的。

暗恋就是又涩又苦。

明明已经说好了要收敛感情,但他总会不经意间因为陈末野的某句话心动。

祈临悄然地垂下眼睫,在心里偷偷把过错分了两半,一半推到陈末野的身后。

这次是我哥主动的,不是我故意心动的。

*

开学之后的日子就变得乏味起来,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陈末野回校自习,祈临去帮小夏补课。

祈临本来觉得自己能适应这样的节奏,毕竟他有哥哥之前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直到在下楼时撞见周趣。

自从上次的饭局之后,祈临面对周趣的时候其实有些心虚……明明周趣也没什么反应和异常,但他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周趣看到他急停在楼梯口的脚步,低声失笑:“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么,怎么今天还能被我吓到?”

“没有。”祈临勾了下肩膀上的书包,“刚刚是在分神想事情。”

“哦,说起这个,”周趣顺着楼梯扶手走到他跟前,“二月底是不是你们学校的成人礼?你到时候帮我拿套西装给你哥吧,就当是我提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祈临稍怔:“生日礼物?”

“对啊,你哥不是2月20生日么?今年应该是抽不出空来庆祝了。”周趣说,“成人礼要求是穿西装吧?他反正不会直说需要什么,我正好给他备一套,懒得花心思琢磨了。”

祈临的注意力全悬在前半句上,囫囵地点点头。

周趣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又问:“那你呢,有想好送他什么吗?”

“额,”祈临磕巴了一下,低声,“还没。”

周趣忽地笑了,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真是可爱,明明……”

说到后半句时,祈临的眼神一下变了,警惕地看着他。

周趣便很快地将后半句话转了个弯:“明明是他弟弟,但是一点也不上心呢。”

看着祈临稍稍松了口气的样子,周趣笑了笑:“有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商量吧,我应该……”

他想了想,挑了下眉尾,露出一点挑衅的得意:“比你了解陈末野。”

可能是这人现在的表情太欠,祈临先前那些纠结的情绪烟消云散。

他还是不确定周趣有没有看穿他的想法,但至少这个人没有恶意。

于是祈临歪了下脑袋,回应他刚刚的挑衅:“你是不是眉毛抽经啊?老挑干什么?”

周趣:“……”

个坏小孩。

……

作为各科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陈末野手里的卷子永远是最新最深,同时也最多的。

等他将手上最后几套刷完的时候,距离成人礼已经没几天。

他将废卷收整好扔掉的时候,才发现祈临还没回家……平时这个点他的补课早就结束了。

于是他摸出手机,给那只失踪的小神兽发了条信息。

[Slinz:在哪?]

[小神兽:商城。]

回复倒是很快。

祈临接着又发了两条信息:

[小神兽:照片.jpg]

[小神兽:饿了吗?我带吃的回来。]

陈末野好耐心地点开,却发现他发过来的那张商城照片里,有个眼熟的东西。

祈临其实只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在哪,但是照片的角落却意外入镜了一只手。

手腕上有一条特别的编织绳,材质和款式都很罕见……是周趣的。

陈末野很早就发现,周趣对祈临意外地很关注。

他皱了下眉,回了简短的“不用”。

[小神兽:好的,就回来了。]

虽然他说了不用,但二十分钟后祈临还是提着零食到家。

陈末野坐在小沙发上,视线落在手机上,指尖却只是在屏幕里漫无目地滑动。

他问:“怎么突然去商城了?”

“喔,买点东西。”祈临垂着眼说。

他不擅长说话和隐瞒,在这种时候时常会选择回避。

陈末野淡然地敛回余光,正打算起身时,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林冬现:我草,@祈临@周趣,你俩去商城居然还记得给我带吃的!]

[林冬现:在这里对你们发出诚挚的感谢。]

[周趣:……]

[周趣:你可真会谢。]

祈临看着林冬现这个傻子的消息,忽然很后悔自己一时心软给他买了块小蛋糕。

片刻的沉默后,他慢慢抬起眸,看向坐在沙发里的人。

陈末野依然安静,好像没看到、或者说没在意林冬现在群里那句莫名其妙的感谢。

祈临刚松了口气,又听见他哥随意散漫的语调:“什么时候和周趣关系这么好了?”

第50章

猝不及防地被陈末野问起, 祈临整个后背都绷直了,有些紧张。

陈末野施施然抬起眼皮,看着他局促拘谨却又故作镇定的样子。

“没……”祈临看着他的眼睛, 无端变得结巴起来,“就,只是顺路一起去而已。”

陈末野略一颔首,又往沙发的靠背上挨了一点, 眼底落了点笑意:“那怎么没告诉我?”

他明明在笑, 祈临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并不高兴。

他垂下眼, 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陈末野视线一顿,像是被不经意间戳破了什么,随后从他身上折开。

但祈临没发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沉默了片刻, 试探:“那我下次跟你说?”

以前他和杜彬出门的时候也没见陈末野那么在意……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会习惯性地汇报自己的行程,所以今天的刻意隐瞒就显得特别突兀。

他和周趣会一起的理由很简单。

上次他生日的时候, 明明和陈末野说了不要礼物, 但陈末野还是准备了, 所以他这次想回礼。

周趣……勉强算个狗头军师。

“嗯,下次告诉我。”陈末野终于开口, 他唇角挽着笑容, 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然我会担心。”

果然只是担心。

祈临松了口气, 却又有些轻轻的失落。

……

成人礼在2.28周六,而陈末野的生日是2.27周五。

下午一放学, 祈临就含糊地扯了个理由,久违地自己一个人先回家。

周趣送的西装放在了蛋糕店,他去领蛋糕的时候顺便捎上。

他小跑着回家打算把客厅稍微装饰一下, 刚到楼下就看到一辆漂亮的暗红色轿车停在门口。

老小区少见有这样的豪车出入,就连那个杂货铺老板也几次三番地探出头来看。

但祈临满脑子都在想陈末野生日的事情,淡扫了一眼,没在意,快步上楼。

他手里提的东西有点多,一时没摸到钥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然后一阵高跟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缓缓传来,停在了不远处。

随后是相当柔婉温和的女声:“这位同学,请问,你住在这里吗?”

祈临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跟自己说话,慢慢地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女人穿着简单的低领毛衣和长裤,披着一件咖啡色的外套,带着帽子,几乎没有化妆,但是却看不出具体年龄。

人毕竟是视觉动物,天然会对漂亮的人有耐心,更何况……祈临还觉得她有点眼熟。

于是下意识点点头。

“那你就是祈临同学了。”女人朝他露出笑容,随后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我叫温聿容。”

祈临还没被陌生人这么对待过,即便她看起来再柔和没有威胁性,也下意识警惕起来。

但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温聿容却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想法,白如玉的指节拢了回去,垂眸低笑:“看来,小野应该没有跟你提过我。”

祈临终于明白那种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

温聿容……陈末野的亲生母亲。

陈末野说恨的人。

“阿姨好。”他飞快地调整好态度,“抱歉,我刚刚……”

“没关系。”温聿容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蛋糕,眸光更柔和了些,“你是提前回来准备给小野过生的?”

“啊,嗯。”蛋糕对两个人来说也许刚刚好,但是在这么漂亮的人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祈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它往身后藏了些。

温聿容瞧见他的小动作,轻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正愁没带蛋糕来。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是请求的语气,祈临捏着钥匙的指尖微微泛白:“那个,阿姨,里面可能有点小……”

“没关系。”温聿容抬手轻轻落到门把上,目光好像沾上了怀念,“我以前住的地方也很小。”

都说到这里了,祈临只好开门,把人请了进门。

家里只有两双拖鞋,他正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让给客人,温聿容却已经摘了高跟鞋。

“我可以这样踩进去吗?”

“您,”祈临连忙摇摇头,“您穿鞋进去就可以。”

温聿容笑了笑,重新将鞋扣系上:“好。”

进门之后祈临就去厨房给客人端水,她站在门口,目光仔细扫过眼前这间窄小老旧的出租房。

两个男生住,倒是干净。

但也只是干净。

祈临端着水出来的时候,温聿容抬手接过,抿了一口:“你是陈和桥的……继子是吗?”

这个称呼由温阿姨说出来怪怪的,祈临垂着眼:“不算,我妈和叔叔没有领证。”

“这样。”温聿容眉梢舒了些,笑容很和煦,“那现在你和小野两个人住在一起,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

“没有。”祈临连忙回答,“哥……陈末野他很照顾我,不仅是房费,水电都是他出的。”

其实是一人一半,但祈临还是不由这么解释。

“你还小。”温聿容的视线从他的脸落到脚上,“小野他一直都是很有责任心的人,肯定是能帮就帮的。”

祈临颔首,安静下来气氛太尴尬,所以他尝试着找话题:“对了,您今天来是?”

“哦,是这样的,去年一年我都在国外忙,消息滞后,不知道和桥他……”温聿容顿了顿,脸上漾过一丝惋惜遗憾,“但后来,包括春节的时候我都尝试联系小野,他对我有点怨气。”

说到这里,她抬手发了个信息,很快就有另一个女人提着东西走到门口。

她没让助理进门,而是将东西递给祈临:“他不是十八岁,而且要参加学校的成人礼么?我给他带一份礼物。”

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也算是迟来的补偿。”

祈临不知道为什么陈末野的礼物会递给他,有些茫然地抬手接过,却发现里面是一套看起来非常昂贵的西装。

温聿容垂眸看着他:“你觉得小野会喜欢吗?”

周趣托他带回来的西装正好在身后的小沙发上,祈临侧身挡住了那个廉价的购物纸袋:“嗯,他会喜欢的。”

“那就好。”温聿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真是个好孩子。”

因为祈鸢的原因……祈临最应付不来长辈,尤其是女性长辈这样的亲昵,他局促地扯出笑容。

“我们换个号码吧?”温聿容忽然说。

祈临神情稍顿,抬头看向跟前的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忙工作,小野也对我有怨气,想修补这段关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温聿容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弥补一下亲生儿子……你会帮我的对吗,小临?”

话里的目的裹着糖衣,让拒绝在这个时候仿佛成了会伤人的利刃,祈临一时无法开口。

因为从小被祈鸢照顾保护,他天然对每一位“母亲”都存有好感,更何况今天温聿容的一切都挑不出问题。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陈末野说“我恨她”时的神情。

看着温聿容期待的眼神,祈临艰涩地开口:“我……”

话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温聿容轻侧过脸,和助理对上视线时,重新站直了身子。

陈末野刚回来,在楼梯口就看到打开的家门,他皱着眉:“怎么没关门……”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平台上站着的季荷。

平静的琥珀眸里忽然泛起了一阵厌恶。

随后他立即回头看向客厅,果然看到了站在祈临跟前,优雅美丽的女人。

温聿容朝他笑了一下。

陈末野却只是站在门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温聿容好像没听见他语气里的冷漠,又抬手搭住了祈临的肩膀,“而且,也来看看小祈临。”

陈末野的视线落到那只手上,表情是不加掩饰的反感。

他大步走进门,书包的背带侧落在臂弯他也没管,利落地抬手按住了祈临的另一侧肩膀,将人带到自己的怀里。

“看完了,要我请你出去?”

祈临感觉自己像个僵硬的布偶娃娃,完全不敢随意乱动。

他余光小小地瞥了一眼陈末野,只看到他哥凌冽而紧绷的下颌线……陈末野很生气。

甚至比上次贺迅出现的时候还紧绷。

片刻的沉默后,温聿容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好,我先走了。”动身之前,她还是长久地看了陈末野一眼,低声:“十八岁生日快乐,我的儿子。”

明明是一句祝福,祈临却感受到他哥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施力。

他很抗拒温聿容的一切。

女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出门向季荷抬了下脸,两个人就先后走下了楼道。

出租屋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祈临手里还拿着温聿容留下的东西,一时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能偷偷侧过脸瞄他哥。

然后,就被他哥那双琥珀曈逮了个正着。

祈临心头一颤,想也不想:“我错了。”

陈末野淡淡地看了他半晌,就在祈临以为他又要和上次一样冷战时,陈末野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然后,微微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