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呐……
老人喝完后就把碗递回给杨隽意。他也没急着走,反而开始四下打量起这座道馆来。
杨瑰司、书念和杨隽意三个人都很惊讶地看了眼唐柚,她很耐心地由着这老人参观道观——换做平常,给完水之后老早就可以送客了。
“你们道观为什么没有供奉神明呢?”老人问。
唐柚淡淡地说:“干了点神明不大支持的事,就不去碍她的眼了。”
常喜乐腹诽:是指携手(挟持)三百多位魂魄跳出轮回这件事吗。这是可以随便跟外人讲的吗?
“哎,那不如来信奉我们笑语娘娘如何?她为神宽厚,不论你做了什么,笑语娘娘都会包容你的。”图穷匕见,这位老人终于把他那幅相当长的“燕国地图”铺完了,堪称突然地开始招揽信徒,“不过如果改信笑语娘娘,那得迁观,这常乐山是待不得了,其实山城也不该再待——不瞒你说,咱们在遥远的南方也有分观呐,考虑一下不?”
常喜乐突然明白这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她非常震惊地指着他,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是那个……”
笑语观的老道人啊!那天她第一次来常乐山,和杨瑰司、安平走散后,就是这位老道人给她指明了去往常乐观的道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长相变化了这么多,但这熟悉的台词和揽客似的神情,以及絮絮叨叨的说话风格,终于还是让常喜乐认出了他。
老道人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和她打招呼:“小姑娘,好久不见了。”
唐柚却突然耐心告罄,她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传教就免了,您喝够水就请回吧。如果没喝尽兴,出观右转走两百米有条小溪,管够。”
老道人没生气也没挪步,他笑说:“年轻人,性子还是太急啦。”
“有什么想嘱咐的,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一边的安平终于开口了,“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喜欢卖关子。”
老道人突然被拆台,他用食指虚点了点安平以示警告,看了眼打算亲自上手赶人的唐柚,这才清了清嗓子说:“我说实在的,你既然能带着如此大的一个观宇到处行走,想必实力一定非凡。但不管你多么厉害,常乐观又藏得多么隐蔽,它毕竟是天地之间的一份子,立足于山头,就不可能不受山的影响。”
唐柚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没有接话。
“老爷爷,你说了好多,但我没太听懂。”杨隽意勇敢地发问,“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山路十八弯。”
她前段时间刚学会唱“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会儿化用一下歌词句子,却没办法正常地表述,只能以歌曲原本的调子唱出来。
“地龙翻身——也就是地震要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早点离开山城,否则小命不保。”老道士被她逗得好几次喘气都没缓过来,最后还真换了个最简单的表述。
他说完,也不管这观里的人究竟什么反应,转身便打算告辞。唐柚还有话没问完,她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臂,居然扑了个空。
唐柚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她的指尖径直穿过了这老道人的手臂。
他的肉身居然不是真的,如今只是一缕魂魄在和他们对话而已。
“这天灾的风声都走漏到您这了?”安平扬眉,语气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惊讶。
“谁告诉你这是天灾?”老道人看他一眼,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一个脑壳,“我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安平低头默默被打了一下,他挠挠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这分明是人祸。”老道人蹲下来,把手掌紧紧贴在土壤上,他说,“地龙一直在沉睡,几百年、几千年都未必醒一次。我夜观星象,相当仔细地算过一遍,它下次翻身分明是三十二年后,怎么会突然提前?”
常喜乐学着他把双手贴在地上,但没有感觉到什么。她想起来就在半天前,安平也做过这个动作,随后他们就见到了陈墨芯那一帮人。
她问:“你想让我们听到什么,陈墨芯雇的那帮人施工的声音吗?”
老道人笑了笑,摇头道:“是也不是。”
杨隽意看大家突然开始玩把手贴地的游戏,也兴奋地蹲下效仿起来。但没过一会她就跟被烫到似的松开了手,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这是?”书念被她吓了一跳,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杨隽意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哭……有好多人在哭……在尖叫……好可怕……”隽意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不许别人再碰她。
“陈墨芯他们对常乐山动工,大兴砍伐,是惊动地龙的一个原因。”老道人说,“但最大的原因在他背后的佞狐。”
常喜乐眼看着并没有反应的杨瑰司和唐柚。在看到书念也试着以掌心触碰大地、感受地面,却突然被刺激到一般缩回了手时,突然福至心灵,问:“这是只有魂魄才能听到的声音吗?”
老道人点点头:“他们造孽太多,不计其数的魂魄被其拘禁甚至食用,日日在这片土地上哀嚎痛哭,实在太苦、太深重。地龙听到这样的声音,哪有好眠可说。它过得不爽利了,哪怕只是小小地翻动,也可能毁灭一方土地。”
常喜乐抬头,问:“你刚才说,最好的办法是我们搬走。那第二好的办法呢?”
老道人看了她一会,笑了笑:“挺细心。”
“其实很简单,只要别再让地龙被吵醒就好。”
这结论听起来很简单,理论上来说,只要解决了陈墨芯和佞狐,地龙就不会被吵醒。
“就这样?”常喜乐原本做足了冒进危险后生离死别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要达成的条件比她想象中简单很多。
“你以为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么?”老道人看了常喜乐一眼,说,“那只破狐狸的修为已经如此精进,不要说处理了它,你甚至未必能找到它。”
“找不找得到的,先找了再说。”常喜乐干劲十足地站起身——老实说,这比说服全城人搬离山城要容易得多多了。
第127章 决定我没有资格
常喜乐和安平又起了争执。
起因是那位老道人说的话:
“小姑娘勇气可嘉,品性也令人赞叹,只是救世之道不在匹夫之勇,得有个章程才是。”
常喜乐请教他:“您说。”
老道人掐指算了算,告诉他们:“二十三日晚,山城天空会出现红月,彼时那佞狐一定会现身于山头。”
“怎么确定它一定会出现呢?”杨瑰司问。
老道人瞥了她一眼:“狐狸拜月的故事你可听说过?”
杨瑰司眨眨眼,她只听过这个典故的名字,但并不了解其中的细节。
“月亮属阴,每到月圆之日,狐狸便可吸收月华增进修为。红月每五十年才出现一晚,跪拜红月,可大大增益修为。你们说佞狐躯体已毁,只能借体还魂,它怎会错过这么绝佳的时机?”
“那你又怎么知道它会出现在常乐山的山头呢?”书念举手。
“常乐山是山城海拔最高的一座山,离月亮也就最近。”老道人说着说着,还是摇了摇头,“但二十三日晚上,与你们提到的那最后一日间隔实在太近。一但失败,恐怕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罢了,我劝你们还是直接离开为好。至于剩下仍旧守着山城不愿离开的人,那都是天命啊。”老道人叹口气,不再和他们多说,自顾自地走出了道观。
常喜乐已经和杨瑰司讨论起到时究竟如何制服佞狐。
“到时如果能把他逼出来,我们可以……”
她话说到一半,便被安平拽着手拉了起来。
“我等会来和你说。”常喜乐不明所以地顺着安平走的方向走,两人走到了另一处无人的院子里。
“你不能守到那天晚上。”安平说,“你答应过我的,在二十三日之前一定会离开山城。”
“可是安平,你没听见那个老道人说吗,如果能成功,整个山城的人都可以免于灾祸了。”常喜乐眼里还带着没有褪去的激动,“我们可以救所有人!”
“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去做,但你必须走。”安平却不为所动,依然坚持。
常喜乐听完他说的话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那股兴奋劲突然冷却下来,她轻声问:“你是认真的吗?”
安平点头。
“你是担心我在地震来的时候遇到危险吗?”常喜乐还在试着说服他,“但只要我们在红月那一天成功了,就不会有事。这一点风险,我可以接受……”
“你太天真了!”安平拧着眉,常喜乐从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低沉的表情。他的眉眼原本如湖水般,美丽、幽深,然而此刻却愁云惨淡,像是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你以为这是什么赌局吗?为了1%的胜率押上99%的筹码,这不是勇敢,是赌徒。”
安平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他伸手想去揽一揽常喜乐,放缓语调同她讲道理:“哪怕只有1%的几率死,对你、对那些爱你的人来说也是百分百,你明白吗?”
“所以这些危险你统统不需要去承担,有我来就够了。”安平又想到一句话,想让常喜乐宽心,“反正我还有两条……”
常喜乐原本还很认真地在听他说话,但听到最后一句时却突然发了火。
她挥开他的手反问:“我怎么可能把你们丢下,自己当逃兵?”
“安平,这么多年,每次遇到危险你都要把我摘开,留自己一个人置身险境。等你受了伤后就独自离开,一别十几年不见。这次还要再重复一次不成?”
常喜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问:“什么叫风险由你承担就够了?难道我们的关系就这么肤浅,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是吗?”
还有段话,安平没讲完,她也不愿意讲。
刚才的话安平没说完她也大概知道了——所有危险有他一个人来面对就够了,反正他还有两条命,可以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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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喜乐越哭越伤心。到底谁是赌徒啊?是谁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啊?生命是可以这样随便挥霍的吗,难道她费尽心力想救下全城的百姓,最后却连安平的那一份都守不住吗?
安平听完后有些发怔,他很快又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像是非常为难地想了很久很久,到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好,不论你去哪,我都会陪你去。”
常喜乐任由自己掉了一会眼泪,最后才点了点头。他们本来就一直待在一起,以后也会是这样。
只是彼时她还没有安平这句话背后包含的意思。
一直在一起,不论生死。
等常喜乐回来和杨瑰司她们继续商量的时候,杨瑰司偏头朝站在观门口的安平努了努嘴,问:“你俩吵架啦?”
刚才这两人说话声音不小,想不听见都难。
常喜乐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算了,也是关心则乱吧?”
唐柚慢悠悠走过来,听她们商量策略。
常喜乐抬头看她,问:“小姨,要不你带着她们回老家吧,我不向地府检举你们。”
唐柚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哇……”常喜乐吃痛地捂住了额头,委屈道,“你干嘛打我。”
“哟,哭了?”唐柚看见她眼眶泛红,寻思自己也没使多大劲儿呢,“我是你妈委托在山城的监护人,你不走我当然也不会走。”
“可是……”常喜乐听她这样说,又想起了那两位天天在家念叨他们的贴心小棉袄怎么还不回来的唐女士和常先生,她有些神伤——是不是该和他们说一声?可又怕他们平白无故地为她担心。
唐柚摸了摸她的头,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没事的……你还是个孩子呀……想回家当然也是可以的。”
常喜乐摇了摇头:“我要留下。”
杨瑰司看她们两个人说完,也立刻表态:“我没有家可回了,我要和你们一起。”
几人都深知对方留下来的决心,尽管心里依然还有很多担忧和放不下,但最后都没有再劝说,这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当晚,杨瑰司失眠了,她抱着枕头来敲常喜乐的门,开口撒娇:“喜乐——人家一个人不敢睡,能不能和你一起……”
这段话的后半句在她看见常喜乐身后的那只白猫时戛然而止。
“可以呀,我把房间收拾一下。”常喜乐回头,对安平说,“你,出去。”
白猫卧在躺椅上,懒懒地看了她们这个方向一眼,纹丝不动。
“不不不不用了。”杨瑰司按住打算亲自过去拎安平的常喜乐,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说,“我想起来作业没煮,饭还没写,不是……还没有洗隽意呢,先回去了,你当我没来。”
不等常喜乐再说话,杨瑰司就飞一般离开了。
常喜乐关上门,回头看安平,他已经变回人形坐在了躺椅上,正在拆屋子里原本就放着的一团毛线。
“所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常喜乐微笑。
“我说了,你去哪,我去哪。”安平抬头看她。
形影不离应该也不包括饮食起居吧?她请问呢!这家伙简直恨不得连洗澡都跟着她,当晚常喜乐出浴室门的时候就看见安平靠在她门边,吓得心猛地一跳。
假如他真的只是一只猫,那也就罢了!无非就是可爱的宠物在和主人撒娇增进感情而已。
然而常喜乐从头到脚扫视了安平一眼——面前这个人身形颀长、五官俊秀,一双蔚蓝的眸子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叹了口气:可他不是!
“那你能不能变成猫,你这幅样子看着我,我睡不着。”常喜乐和他打商量。
安平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变回了那只人畜无害的狮子猫。只是得寸进尺地从躺椅一跃跳到了常喜乐的床尾,随后团吧团吧自己,躺下了。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常喜乐默了会儿,莫名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不过这么一来她的接受度的确就高了很多,于是常喜乐掀开被子,和安平说了一声晚安后就睡了。
未来几天可有一场硬仗,她得养精蓄锐才行。
等到女孩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后,她床尾的那只狮子猫才睁开了眼。它看向窗外,树影因这月光倒映在窗上,此刻正值深夜。
它重新变回人形,随后向着床上吹了一口气。青年离开房间后,女孩的床尾依旧卧着一只精神的狮子猫。
“你今天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院墙外,安平看着面前的人,话语虽然平常,语气里却透露出些许不满来。
“说话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连句师父也不叫了。”那人从树荫下走出来,赫然就是白天造访常乐观的老道人。
安平顿了顿,才补上那句:“师父。”
“诶。”老道人很是受用,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把扇子,展开摇了摇,随后反问他,“看来,你很希望她干脆就离开这里?”
“是。”安平没有犹豫。
“哪怕她走之后,全山城可能死伤过半?”
“那些人的生死,不该由她来背负,也和她没有关系。”安平淡淡道。
“那她的生死也不该你来管,照你说的,人各有命嘛。”老道人笑了笑。
安平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忍了忍,才终于把白天没说出的那个理由宣之于口:“如果她和山城人同样因为地震而受生命威胁,那根本不算什么,我虽然不说法力无边,保下她还是绰绰有余。”
“可是,我在生死簿上看到她的名字了。”安平说。
死期白纸黑字地在名字后面写着——和常喜乐所看到的那一堆名册上的人是不同的日期,不多不少,正好早了那么一天。
她不是因为地震死,而是因为任何可能出现的天灾、意外、人祸。安平再厉害,也难面面俱到地照看到她。
那一天,安平干脆想把常喜乐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因此和谢无涯大打出手。
“你疯了?你以为名字从生死簿上被划去是什么好事么!你如果真做了这样的事,我向你保证,她一定会恨你。”谢无涯护住那本册子,死也不肯叫安平碰到。
安平须臾之间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弊,他没再执着抢生死簿,只是依然和谢无涯痛痛快快地切磋了一场。
“她很重要,对整座山城来说。”切磋到了尾声,谢无涯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安平临走时,谢无涯提醒他:“劝你最好别把这件事告诉她,也别想着逼她离开山城。”
安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问原因。
谢无涯则难得放下手上的公务,在一片狼藉中坐在地上,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举起酒杯向天,原本是要敬给明月,然而地府的天上全是漆黑的云,他就干脆又仰头喝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呐……”
安平没有告诉常喜乐这件事。只是既然她的名字出现在谢无涯的生死簿上,就说明她死后由该地界的地府管辖。所以才要她答应自己在二十三日之前离开山城——人不在山城,自然也就不会死在山城。
“那么,你怎么又同意她留下了呢?”老道人笑着,语带调侃,像看见一路带大的晚辈终于长大了。
安平沉默一会才说:“她是自由的。我怎么能替她做决定呢?”
就像谢无涯提醒的那样,假若安平将常喜乐的姓名从生死簿上划去,那她从此就跳出轮回,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人。
这究竟是福是祸,安平又怎么能为了保住常喜乐的性命替她做下决定呢?
安平低头一笑,笑自己和师父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堪不破,最后只是说:“我说过,她去哪,我就去哪。大不了就再去地府抢一回人。”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老道人笑着叹了口气,神情之间并不意外。他这个徒弟,外表看着最乖顺不过,内里却极为桀骜不逊,有主意得很。
安平只出来这么一会就要回去了,临走时,他看了眼老道人,问他:“你的身形越来越模糊了,我找时间去修缮你的道观吧?”顺带再供奉一下他这师父天天倾情安利的那位神女。
“都是这月光太暗了。”老道人摇头,摆摆手对他说,“你管你的去吧,有空时来给笑语娘娘塑个金身,我就阿弥陀佛了。”
安平进门前,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阿弥陀佛是佛教的说法吧?师父您这修行是否有些混杂。”
回应他的是砸在门框上的一把扇子。
安平笑了笑,他走回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床上的女孩依然熟睡,他望着她的脸颊,眼中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第128章 第三个愿望她分明没有开口
陈家的工程是最容易解决的一件事。常喜乐和李川流他们大致讲了事情经过后,一纸通知直接到了陈家。
陈荣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随手扔到地上,看向站在一边的儿子——陈墨芯:“说吧,怎么回事?”
“我们工程队的动静大,附近的学校和居民觉得扰民,向警察举报了。”陈墨芯低着头,冷静地向自己的父亲汇报。
“施工哪里有不吵人的?这简直荒谬!难不成这工程还不做了不成?”陈荣听完就发飙了,手上没东西扔,就从茶几上拿了个杯子扔出去了。
“已经协商过了,我们就等到附近学校的学生全都考完试,未来控制好施工时间就行。”陈墨芯解释情况。
“那是什么时候?”陈荣不耐烦地问。
“小年夜后,学生们就都回家了。”陈墨芯恭敬地俯身把杯子捡起,随后在茶几上放好,他意有所指道,“施工时间延长,对我们也不是坏事。”
陈荣一想,也笑了笑。
施工周期越长,能拿的“补贴”就越多,捞到的油水也更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墨芯的肩膀,叮嘱他:“你大哥不在,我这段时间忙着别的事,你多盯一盯。”
“当然。”陈墨芯应下,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陈荣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的这个小儿子,最近不知结交了什么大人物,不仅日进斗金,就连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变化。从前最多是喜欢装装样子,自从那次进局子被他捞出来后,整个人都显得越发阴森冷毒了起来。
啧,一点也不像他陈荣的儿子。
尽管争取到的结果只是延缓动工,但常喜乐她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二十二日晚,常喜乐和安平就已经提前来到了距离常乐山头一百米的树林间。
出发前,杨瑰司还有些不甘心:“为什么我不能去呀!”这种危险的事,常喜乐居然要撇下他们自己孤身前往,简直太见外了。
常喜乐正要解释,书念已经抢答:“笨。佞狐又不是傻子,我们这么多人杵过去,它岂不是一下就发现了!”
杨瑰司有些担忧地问常喜乐:“那你去的话,没事吗?”
常喜乐亲身给她示范了一遍。
在常乐山某个小山谷内有一条蜿蜒下流的小溪,山谷中有许多蝴蝶翩飞,因此称为蝴蝶谷。常喜乐走进去找了块石头坐下,蝴蝶们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一般,甚至有几只停留在她的头顶和肩膀栖息。好像对它们来说,常喜乐和山间的一块岩石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做到的……”杨瑰司她们远远看着,不禁咋舌。
这件事还是安平发现的,常喜乐似乎和自然间的许多东西都相性很好。就像观月台采风那次她轻易就遇到了萤火虫;两人在林环湖相遇,常喜乐为安平拍下那张照片时,路过的鸟儿也随意停在她的肩头。她的出现就像轻风拂过一般寻常,好像她原本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似的。
杨瑰司服气了,随后她又指了指安平,问:“那他为什么可以陪你去?”
常喜乐指着安平,挑挑眉:“你还记得他是什么吗?”
猫类,行走间悄无声息,擅长隐蔽。
“好吧。”杨瑰司这才点了头,“一定要平安回来。”
“当然!”常喜乐和她拥抱了一下,转头看向靠在观门口的唐柚,张开双手问:“抱一下不?”
“肉麻。”唐柚说着,上前抱住了她。
随后她直起身,在常喜乐的掌心画一个手势术法,问:“有印象吗?”
常喜乐感受了会儿掌心的触感,有些不确定地说:“是不是在你给我的册子上有记载过?”
“行,你认真读过我给的书了。”唐柚说。
常喜乐闲来无事时经常拿这书翻看,看也看熟了:“但我不太了解它的作用?”
“遇到人被鬼魂附身时,该手势可以驱逐不属于原身的魂魄。”唐柚言简意赅。
“好!”常喜乐用力地点点头。虽然她原本是打算用勾魂索把佞狐从威瑟尔的身体里赶出来的——只是这样也许会对身体原主造成一定损伤。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唐柚冷哼了一声提醒她:“别太依赖地府给的东西,一堆三无制品,还年久失修,什么时候坏了都不知道。”
常喜乐汗颜——看来小姨虽然和谢无涯是旧相识,但真的和地府关系很差呢。
“我没法跟去,你要多保重。”唐柚拍了拍常喜乐的肩膀,说,“去吧。”
常喜乐和安平在一个灌木丛里提前一晚坐下了。这期间,哪怕有蚂蚁咬她的手心,有蛇从身边经过,她都没有动弹分毫。
于是露水打湿她的衣襟又随风被吹干了,枯叶和落花掉在她的发顶,引来蜜蜂光顾。
她的身上完全是这座山的气息,哪怕安平来了也未必能感受出这里正坐着一个人。
到了二十三日傍晚,日与月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等夜幕逐渐占领天空,天边悬挂着的果真是一轮红月。
常喜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与安平手拉着手,感受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出现在了山头。他凝望那红月许久,随后举起双手,弯下身体,做叩拜状。
如此反复了几回,他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白楞楞的东西顶在头上。常喜乐眯着眼睛细看了一会儿,突然间觉得全身汗毛倒竖。也就是这一刹那,安平紧紧攥住她的手,是在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常喜乐直直地瞪着那个男人,他头顶上赫然是一具头骨,那头骨上原本的血肉已经被啃噬得相当干净,此刻那空洞洞的眼眶仿佛和常喜乐遥相对视一般。
那会是人骨吗?常喜乐不敢细想。
红月慢慢转移到了夜空的正上方,显得极为大和圆,这也是其月华最盛的时刻。山头的那个男人虔诚地跪拜在地上,全身轻轻地发着颤。
这是距离佞狐变强之前,最弱的一刻。
安平的指尖在常喜乐的掌心轻点了一下、两下。
三下。
就是现在。
安平率先发难,他从侧方绕去斩向佞狐的腰侧。佞狐反应很快,他立刻回身架住安平劈下的手。也就是这时刻,常喜乐已经靠近至他十米范围内,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迅速写画了什么,隐隐间几个带着幻影的字随风砸在佞狐的面部,他痛苦地大叫一声,身体便立刻瘫软了下来。
常喜乐拽住这具属于威瑟尔的身体,避免他直接从山头跌落。此时威瑟尔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常喜乐抬头看安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就结束了吗?”
佞狐已经从威瑟尔的身上离开了?可她和安平都没看到它的魂魄。
安平凝重地看了威瑟尔一会,突然说:“不对。”
他一把揽过常喜乐,顺带拎着威瑟尔的领子,堪堪躲开了从他们斜后方如巨浪倾泻一般涌来的极具伤害性的术法。
常喜乐惊讶地顺着安平的视线望去,就看见从不远处的一颗巨石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他轻拍着手走到月光下,微笑着说:“哎呀呀,从哪里跑来两只小东西,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陈墨芯?”常喜乐叫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原本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却被安平拉住了手腕。
“不对。”安平说。
这人的五官长相虽然是陈墨芯不假,但他的表情、他微笑的嘴角弧度,都偏离了人类的习惯,反而像野兽那样狞笑着露出了獠牙。
“佞狐。”安平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找到了更满意的一具身体。
可怎么会?安平刚才非常确定,在此拜月的就是威瑟尔的身体不假。
“真是聪明。”佞狐笑着笑着,突然变得面无表情,“有没有人告诉你们,聪明的人总是短命?”
他疾步攻上前来,常喜乐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两秒后就让他逼近到了面前。
安平将常喜乐推开,立刻与佞狐交起手来。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谁也分不出多的精力去伤害或者照顾常喜乐。她得以喘息一会,先把威瑟尔扶到一旁的石头边靠着,等她再抬起头,安平已经有意将佞狐向远处树林引去。
常喜乐一抬手,腕间的勾魂索就直直地飞了出去,它精准地缠住了陈墨芯,或者说佞狐的手腕。但等她要收回勾魂索时,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阻力,随之而来的是陈墨芯原本魂魄的凄厉尖叫。
如果要把魂魄拽出,会连带着佞狐和陈墨芯的一起拽出来。
就在这犹豫的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佞狐啧了一声:“这幅身体还真是没用。”
下一秒,安平发现佞狐的气息从面前消失了。他立刻转头,对常喜乐大喊:“小心!”
常喜乐的勾魂索一时无法收回,她听到安平的提醒,下意识向前一扑,躲过了身后挥来的凌厉的一爪。
威瑟尔不知什么时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微笑着舔了舔自己的手,说:“果然,还是这副身体最合我意了。”他的眼睛泛着红光,赫然又是佞狐占据了这幅身体。
他一击不成,打算再出手。常喜乐和他的距离太近,等勾魂索收回或是重画一次驱魂手势都来不及。而安平的距离太远,等他赶来更是来不及。
常喜乐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掏出临行前杨瑰司和唐柚一起给她写的各种符,有什么扔什么。
下一秒,一阵飓风拂过,等安平来到山崖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都不见了。而山边那道陡坡上的杂草则有被倾轧过后伏倒的痕迹。
安平想都没想就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常喜乐落到了一片草坪上,她被这阵法带出来的大风扇得七荤八素。但她没有时间缓一缓,凭着直觉向右翻了个身,下一秒在她原本躺着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深入地底三分的手印。
常喜乐抬起双手挡住佞狐的手臂,他尖利的爪子就悬在她脸颊上方三寸,另一只爪子则已经抓破了她的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她眼睛边,顺着鼻梁滚落。
他们在树林里,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经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常喜乐的身上,与她的血液混在了一起。
佞狐闻到鲜血的味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吸取月华让佞狐的实力大增,如果他使尽全力要杀死常喜乐,她是拦不住他的。
他端详了她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起了逗弄猎物的心思。他微笑着恍然大悟道:“对啊,我得让你死在那只猫的面前才行啊,可不能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常喜乐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她看向他束缚住自己的手,注意到其右手的尾指是缺失的。
她紧盯着面前这人的表情,分明是威瑟尔的五官,可是却和她印象中的威瑟尔完全不同。她问:“威瑟尔死了吗?”
上一次见面,威瑟尔尚且还有自己的意识,提醒她和安平快跑。
佞狐笑了笑:“怎么,你们关系很好么?他好几次不知死活地想救你,可是让我狠狠教训了一通,现在听话多了。”
“也就是说,他没死,是吗?”常喜乐说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一只手,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下一秒,佞狐听到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铃铛声,仿佛很远又似乎相当近,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命令之意。
随后一道声音响起,是常喜乐的。佞狐死死盯着她的脸,确信她没有张口说话。
[威瑟尔,别让佞狐掌控你的身体,包括你的意志]
第129章 滚烫轮流拿吧
常喜乐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个黑色铃铛。也许她下意识觉得,和威瑟尔第一次见面在常乐山,因此也有可能在常乐山把铃铛还给他吧。
威瑟尔原本涣散的瞳孔突然恢复了清明,他感到耳边传来凄厉的惨叫,令他不堪其扰。然而仔细分辨,却发现这叫声不在别的地方,就在他的灵台之中。
他在意识迷糊中听到的那道女人声音反复在识海中回荡,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这是他曾经许诺给谁的契约,只要对方许下愿望,哪怕是死他也要遵从。
耳边的惨叫逐渐微弱,威瑟尔原本沉重的身体突然一松,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
常喜乐手中的黑色铃铛化为雾气消散了,随后威瑟尔的右手尾指以肉眼可见的长好。
“佞狐从你身上离开了吗?威瑟尔,威瑟尔?”
听到来自现实世界的呼唤,威瑟尔才终于恢复了清醒。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把常喜乐压倒在地,而他的尖指甲划破了她的皮肤。威瑟尔来不及看自己失而复得的尾指,立刻将常喜乐拉了起来。
但常喜乐来不及和他叙旧了,她急急地问:“你之前说过,哪怕不是许愿,单纯作为朋友找你帮忙也是可以的,对吗?”
威瑟尔愣了愣,说:“那是自然。”
“那好,帮我照看一下身体。”常喜乐说话就身体一斜,如果不是威瑟尔及时扶住了她,恐怕这人就要以头抢地了。
她的身体温度以可观测的速度变低,威瑟尔有些心慌,但也不能就这么把她的身体撇下。于是他在原地画了一个圈,和常喜乐一起坐在里面。
尾指回来后,他已报完了恩情,法力终于可以完整地施展出来了。只是威瑟尔深知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伸手扔了个法阵,保护常喜乐不被雨水淋湿,而他自己却抬头静静地感受这场大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师父……下了这么大的雨。”书念正说着,天上闪出一道闪电,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闪电,吓得他一哆嗦,“喜乐姐姐她们不会有事吧?”
唐柚坐在道观门口,没有回答,只是吩咐他:“进去,把门关上。”
“可是……”
书念还想再说,被唐柚横了一眼:“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吗?”
他就立刻猫回道观里头了。
唐柚收回眼神,随后一抬手,方才占地百亩的偌大一座道观就被她收在了掌心。
杨瑰司站在一边为她撑伞,问:“师父,怎么了?”
唐柚把变小后的观宇交给她,说:“你带着他们走,越快越好。”
杨瑰司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却知道现在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她用力点点头,带着镇纸观宇快步离开了这里。
杨瑰司离开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一个人,他看到唐柚时先是意外了一瞬,随后笑了笑说:“原本想说好巧,但看上去,你似乎在等我来?”
“是的。”唐柚淡淡地回答他。
“不躲我了?”谢无涯又问。
“躲了这么多年,没意思了。”唐柚抬头,看着电闪雷鸣的夜空,问他,“你来做什么?”
谢无涯抬起手指了指他腕间的勾魂索,此刻正闪烁着红光:“如果我说,我的后辈似乎有情况,我来看看,你会信吗?”
唐柚偏头:“所以你还有另外一副说辞。”
谢无涯应得干脆。
两人在雨中静默了一会,谢无涯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冷漠而机械,仿佛排演着舞台剧上表演过无数次的那句台词一般:
“常喜乐,女,阳城人士。生于二零零二年十月廿一,卒于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廿三。地点,山城笑语山。”
唐柚缓缓转头看向他,只觉得口中干涩:“你说什么?”
谢无涯没有再说一遍,只是冷漠地看着她,说:“你已经听清楚了。”
地府的规矩,有些广为人知,甚至被写在话本上成为乐谈。但还有一些规矩,只靠口口相传,活人、甚至刚死不久的无常都未必知道。
活人在阳间走无常,称为活无常。假若活无常在阳间寿命已尽,引他进门的那位无常会负责接应其魂魄。在这一天,活无常处于活人与死人的交界,也就不再隶属于无常。
须臾之间,唐柚已经消失在他面前。谢无涯在原地顿了顿,蹲下身,他能感觉到此地就在刚才还容纳着百余游魂。
他清楚地感受到那群游魂离开的方向,但却闭上眼睛,没有去追。
“今夜我只接一个魂魄回地府,且放你们一马。”
而正在赶路的杨瑰司,也感觉到怀里的观宇不大对劲。它虽小巧,却从刚才开始一直不停地发光、震动,让人想忽略都难。
“安静点,安静点!师父现在没空管我们。”杨瑰司低声呵斥。
但从观宇里传来百余道更加喧闹的声音。杨瑰司侧耳认真听,隐约听见“喜乐”“救人”“危险”的字样。
不知发生了什么,观宇突然爆发出一阵异常刺眼的光亮,晃得杨瑰司睁不开眼睛。等她再睁眼时,那镇纸观宇已经不再发亮也不再动弹,只有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
另一厢,常喜乐正死死地追着佞狐的魂魄不放。
威瑟尔的身体它已经回不去了,另一具陈墨芯的身体还在山头放着,佞狐一定是要赶回去抢占那句躯体的使用权。
常喜乐要在这之前以勾魂索将它缚住,押回地府正法。
佞狐的灵体虽然已经相当强大,但它依然不能在外停留过久,因此它虽然知道常喜乐在身后紧追不舍,却无暇与她周旋。
常喜乐看准了时机,抬手以勾魂索缚住佞狐的灵体。这一下真真切切将它锁住了,佞狐愤怒地吼叫了一声,随后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它真的修炼到了一定境界,又或者红月的月华让它突然变得强大,常喜乐刚缚住它没多久就明显地感受到力不从心。眼看腕间红绳的颜色越来越淡,在下一秒竟然直接凭空消失了。
佞狐此刻已经凶性上头,它说到底是一只野兽,并没有修炼出人形。此刻它甚至顾不得尽快赶回躯体中,只是凶恶地扑向常喜乐。
[你身上有天地灵气,是福气聚集之所在。我真是被蒙蔽了眼睛,才落下了你这么个宝贝。这么多年了,我可真是想你想得紧呐!]
佞狐的眼睛泛着凶光,它想,虽然没有躯体十分难熬,但如果吃掉常喜乐这一缕魂魄,大概就能再多撑一段时间。
常喜乐察觉到它的意图,她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局势,应该以自保为主。于是立刻向相反的方向逃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常喜乐察觉自己与地府之间的联系似乎突然被切断了。她的魂魄不能在外久留,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拥有勾魂索时,常喜乐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但此刻的她就如同满身财富却没有能力自保的孩童,招摇过市间,不止是佞狐,恐怕随便什么孤魂野鬼都想要来分一杯羹了。
何况佞狐的魂体又是如此得强大,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天无绝人之路。
常喜乐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她回头,看见佞狐已经扑在了她的后背,留着涎水准备饱食一顿。
这和普通的受伤完全不一样,灵魂受伤的疼痛比起**同等的损伤要痛上几百倍,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瞬间都溢散了。
常喜乐忍着剧痛,回头想把佞狐甩开,可它就像蚂蟥一样绝不放手。再这样下去,被它完全吞噬只是时间问题。
但一眨眼的功夫,常喜乐感觉后背一轻。佞狐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打在地上,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是安平赶来了。
“又是你!”佞狐愤怒地朝他低吼一声,“每次都是你来坏我的好事!”
安平将常喜乐护在身后,他来不及多说,指向西南方,嘱咐她:“朝着那跑,你会看见自己的身体。”
常喜乐知道现在回到身体里才是真正的帮忙,也没有和他多说,忍着痛向他指的方向赶去。
安平看向常喜乐的目光非常复杂,她现在实在太虚弱,也太容易被鬼怪觊觎,如果可以,他应该亲自送她回到身体里的。
但他转头,看向那只食髓知味,已经发了狂的狐狸鬼魂。它在吸收月华、又啃噬了一部分常喜乐的魂魄后,变得更加强大。靠安平一个人,也只能勉强拖住它而已。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翻滚的雷电出现频率越来越频繁,声势也愈发浩大。
安平对佞狐说:“以你现在的灵魂强度,能抗住了天劫吗?”
佞狐顿了顿,立刻恶声道:“怎么,你又想故技重施?少拿天劫那套来吓我,等我收拾完你,再回那陈姓家伙的身体里,什么东西都再奈何不了我!”
“是吗?”安平冷冷地说,“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回去了。”
常喜乐一路跌跌撞撞地向西南方向跑去,她不知道目的地究竟有多远。看起来似乎不长的路因为疼痛,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更糟糕的是,她看了眼周围,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对她虎视眈眈。
似乎注意到她毫无还手之力,渐渐得那些妖魔鬼怪已经按耐不住出手。它们在常喜乐的身体上抓住了很多伤痕,她的灵魂灼热,碰到她其实是有些痛苦的事情。
但实在太美味了。鬼魂们犹如飞蛾扑火,常喜乐在它们的拖延下脚步越来越迟缓。
过了不知多久,常喜乐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袭来。她无力地抬腿迈步,甚至没有办法抬头去确认又来了一批什么鬼魂。
“大胆妖魔鬼怪!”
“你们对我们常乐观掌上明珠做什么!”
“受死吧!”
“等着我们师姑来把你们统统给收咯!”
常喜乐脚步一个踉跄,跌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她抬眼,对上念慈师父温柔的双眼。
“孩子,我们送你回去。”
三百游魂挟道而行,场景极为壮观,也让寻常鬼魂没有丝毫办法靠近。如果当天有路人经过,大概会看见林间闪烁着数不胜数的鬼火吧。
只是从这群游魂中时不时传来点声音。
“烫烫烫烫,她的魂魄怎么这样烫?”
“轮流抱她吧,师姑不在,我们做长辈的怎么能让小孩一个人留在这?”
“她受了好重的伤,哎,小可怜儿。”
威瑟尔坐在常喜乐身边,他一直在留意她的气息——几乎微弱不可闻,说是死了都不夸张。
但他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从东南方向传来数人说话的声音,他警惕地直起身,揽住常喜乐的身体,随时准备带她转移阵地。
但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一堆泛着幽幽蓝光灵魂之间的一簇红色身影,正是几近失去意识的常喜乐。
“哎!找到她的身体了!”众人欢呼着把常喜乐接过来,妥善地把她的灵魂放回身体里。
但常喜乐并没有立刻醒来。
“她受伤太重了。”有人叹息。
威瑟尔听完,立刻说:“我送她去医院。”
“医院只救得了皮外伤,灵魂上的残缺,再好的医生也修补不了。”念慈师父说着,神情有些哀伤。
威瑟尔还待再说什么,突然从树林之间劈下来一道闪电,差点让一个道姑的魂魄灰飞烟灭。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去,只见那块被雷击中的地一片焦黑。
无独有偶,另一道闪电又劈在了距离她们五十米处的树上,引起惊叫连连。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雷雨天气。
她们在常乐山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念慈将手贴在地上,随后又挪向身边的一棵大树,她在这里活得最久,也最见多识广。她说:
“山神发怒了。”
第130章 神来神无视众生
“山神发怒,会发生什么事?”一个年龄更小的道姑怯怯地问。
“此刻的狂风暴雨闪电就是一件。再严重些,地动山摇、山洪暴发也未可知。”念慈叹了口气,“但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识过此山神明的怒火。”
她是十里八方,最和善的一位神明。
雷电还是一刻不停地落在众人周边,引起尖叫连连。原本聚在一起的魂灵被迫散开,很快,念慈就发现雷电的目标是常喜乐。
威瑟尔屈膝,把常喜乐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雷电以两人为圆心下落,形成一个无法进出的包围圈。
“就算山神有怒火,那也应该去找那帮胡乱开垦的混账麻烦,在这围堵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威瑟尔阴沉着脸,不时抬手防住几道向他们劈来的闪电,对这不知道在哪的所谓山神质问起来。
“不,等一等。”念慈却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惊慌,她凝神观察,过了会才提示她们,“你们看。”
几人仔细观察了这落雷的方向,才发现它没有一道是真正劈在常喜乐身上的,只有最开始几道往威瑟尔身上劈,后来也就停歇了。
不像是要伤人,反倒是护着谁似的。
而她们上空的天气还不算最为恶劣,遥望更远处的东南方向,那里被暴雨倾袭,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甚至有几棵树木上空冒起了滚滚浓烟,隐约还能见到火光。
“起山火了!”
这是常喜乐迷迷糊糊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她一醒,身周的落雷就逐渐平息下来。常喜乐艰难地以手撑地起身。威瑟尔见她恢复了意识,扶了她的背一把,急急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常喜乐摇了摇头,但下一秒就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不多,但顺着嘴角下流,染红了衣领。
威瑟尔的眼神迷楞了一会儿,下一秒他甩了甩头,神智恢复了清明,接着问:“哪里觉得痛吗?”
常喜乐这架势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她吐完血后,反而觉得胸口压抑的感觉减轻了。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问他:“你们说哪里着火了?”
威瑟尔抬头,念慈师父她们的眼神落在常喜乐身后。
常喜乐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过了会意识到——那是安平与佞狐缠斗的方向。
佞狐这样强大,留下安平一个人面对它怎么行?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有注意到四周树林深处出现了循着血迹而来的,蠢蠢欲动的黑影。
威瑟尔拽住她的手臂,意识到常喜乐打算去的方向,不可思议地问她:“你好不容易才平安回来,难道还打算去送死?”
常喜乐回头看他,说:“你刚才也大可离开这里,可还是选择留下照看我。”
威瑟尔眼神微动,才意识到——是啊,这个地方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他摆脱了控制、也无需再报恩,可却从没想过溜之大吉。
这和以前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威瑟尔沉下心看了眼四周,当即决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陪你。”
常喜乐点了点头,随后径直向隐隐出现火光的地方跑去。
威瑟尔紧随其后,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刚才有平息趋势的落雷又开始随着常喜乐奔跑的方向不断落下。
他靠近不了常喜乐,不过,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也没有可乘之机了。
“不行的呀……”一个圆脸的道姑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担忧道,“山火不像普通的火灾,一但烧起来,把人困死也说不准的呀……”
山火是最令人忌惮的灾害之一,必须尽早干预。因为树林之间随处都是易燃物,一但火势起来,就会像四面八方蔓延,越往后就越难遏制。严重的山火连着烧上几个月不带停也是有可能的。
而人相比于山林实在太过渺小,一但进入树林,也许当下还平安无事,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火焰包围了也不一定。
另一个瘦瘦的道姑忍不住啜泣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书念牵着隽意的手,原本一直迷茫地跟着众人行走,此刻却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们此刻是魂魄呢?
他呆呆地望着远处树林中隐隐传来的火光,眼中却缓缓浮现出一场更为严重的大火。四处是绝望的哀嚎、惨叫,原本精美华丽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显出阴森肃穆的气氛,最后轰然塌下。他记得自己被某个女人抱在怀里,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隽意抬头看他,平常最喜欢叽叽喳喳和人说话的小女孩,此刻只是默默握紧了书念的手。
念慈拍了拍两人的肩,叹息一般说:“让他们去吧。”
然而等两人赶到刚才佞狐所在的地方,安平和佞狐都已经不在原地。四周燃着大火,地面一片焦黑,树边仅存的几朵花被火焰灼烧得弯下枝叶,等待枯萎。花瓣被血液溅红,几滴血珠悬而未滴,可见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发生一起恶战。
佞狐以魂魄形态存在着——那么这鲜血只能是安平的。常喜乐觉得心脏被大钟狠狠地敲了一道,连着脑袋都嗡嗡的。
地上还有一长串血滴,但沿着路径消失在了大火之中。威瑟尔拦住还想往前冲的常喜乐,觉得常喜乐已经为了救人失去了理智。
他皱眉,心想要不要强行将常喜乐带离这个地方。
至少他们不能都死在这。
常喜乐被他拽了一下,突然回神。
她想,现在着急没有用。她必须沉着冷静,尽快找到安平。
树叶被火焚烧的红屑漂浮在空中,像银河,也像萤火虫。
常喜乐眸光一闪,跟着威瑟尔撤出这片被火焰包围的林区,她从包里摸了几下,拿出一个瓶子。
瓶中萤火虫数量还是那么多,但它们的光芒已经很黯淡。常喜乐没有着急,她凝神观察萤火虫聚集的方向,便向那边赶去。
等常喜乐她们找到安平时,他和佞狐正在陡坡边缠斗。四周的树木上燃着颜色不正常的红焰,倾盆大雨竟然也没有将其浇熄。
不远处的空地上就躺着昏迷的陈墨芯。随着夜幕中翻涌的电光不断照亮大地,佞狐几乎疯了似的要往陈墨芯的身体里钻。
安平的白衣服上已经鲜血淋漓,他喘着气,以手腕锁住佞狐的脖子。
佞狐再强大,此刻也是一道魂魄,它没有实体,假若寻常人想要触碰到它,必须同样献出魂魄。
常喜乐看见,安平的身体周围有一道白色带两尾的影子在慢慢变淡,他快要拦不住佞狐了。
她来不及想太多,先以手指虚空对着他们的方向画了一道咒。这道咒既不是冲着安平,也不是针对佞狐,而是直直地飞向了陈墨芯。
是唐柚教她的驱魂咒。
也就在那一秒,佞狐挣扎着扒拉到了陈墨芯的身体。然而它却发现自己与他之间似乎突然有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隔阂,佞狐立刻转过头看向常喜乐,眼神里带着凶光。
下一秒它就往常喜乐的方向扑去,她的灵魂亦有缺口,衣领上的鲜血对它而言比安平要更有吸引力的多。
威瑟尔嗤了一声,空气中传来“喀拉”一声物体被折断的声音,随后一道小小的黑影飞出,将佞狐暂时钉在了土地上。
佞狐在原地挣扎着,声音凄厉,震得人耳朵发疼。
常喜乐看向威瑟尔,他竟然又一次掰下自己的尾指作为骨钉。
安平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以一尾再次从腹部将它贯穿。
佞狐再次发出痛入骨髓的嚎叫,它看着安平,又看向不远处的常喜乐和威瑟尔,神情怨毒。
“那……你们都来给我陪葬吧。”佞狐平静地说。
不等几人反应,它一甩尾巴,四周的树林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火,将他们围困在了其中。
“咯咯咯咯……”佞狐一边咳血一边笑,“小毛头们,不知道遇到天劫时要离得远远的吧?”
在很久很久之前,人世间道法昌盛的时候,天劫这种东西,虽然只为了一个人而来,但实际落下时,却是无差别的攻击。普通修士但凡遇到一点迹象,都要立刻通知方圆百里的人撤离,以免被波及。
毕竟没到飞升的时候,却强行承受飞升雷劫,必然会魂飞魄散。
只是现在,能触发天劫的人越来越少,百年也未必有一例。更何况一些心向正道的人,会特意去荒无人烟的孤地渡过雷劫。
佞狐把几人圈在这,就是为了把所有人一起耗死在这。他细数几个人的伤情:“你们几人的魂魄,一个比一个虚弱。假如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恐怕连转世的机会也没了吧?”
“闭嘴。”常喜乐冷冷看着它,没想到死到临头佞狐还这么嘴硬。
常喜乐眼中的怒火却成了佞狐的兴奋剂,它补充道:“不止你们,还有这山间乃至所有的生灵,都得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咳咳……咳……”浓烟逐渐将几人包围,常喜乐作为这里唯一的凡人,最早有反应,她捂住口鼻,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
这山火是因佞狐的邪念而起,普通雨水无法浇灭。安平方才那一击几乎已经让佞狐完全失去还手之力,但想要火焰熄灭,却必须要让佞狐的魂魄彻底死去。
然而想要让一道魂魄消亡谈何容易?这里除了再次献出一条尾巴后已经力竭的安平、灵魂受创的常喜乐和刚被附身的威瑟尔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可只要山火焚世,有亡魂因佞狐诞生,佞狐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逐渐恢复。
倘若它能耗死常喜乐几人,甚至有机会在雷劫中撑到最后,吃掉他们所有人的魂魄,说不定真能以灵魂成圣呢?
佞狐眼神发亮地舔了舔嘴唇,尽管它的伤势极重,却不见其神情中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四周原本笔直的树木在大火中逐渐扭曲,常喜乐面色苍白,她虽然被安平护在怀中,但在他的法力已经难以为继,因而挡不住外界如此灼热的温度。
它想让人世间变成炼狱。
常喜乐看着眼前这只形为狐狸的恶鬼,咬着牙,忍着剧痛慢慢站了起来。
在她往佞狐的方向走去时,感觉自己的尾指被轻轻勾住。常喜乐回头看了一眼,是安平。他几乎没有力气坐直,但还是下意识想让她远离佞狐。
“危险……”他的嗓子里咯血,连说话声音也沙哑,只剩一道气音。
“休息吧。这一路,你辛苦了。”常喜乐温柔地摸了摸安平的头,随后扔出一道气符,将他和威瑟尔两人都包围在内,免受火燎。
佞狐见常喜乐向自己走来,没有一丝害怕的神情,它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尽管常喜乐原本白皙的脸颊已经被烟熏得黑了一片,她头发散乱,满身不知属于她还是安平的血,狼狈至极。但它在回味方才浅尝到的,属于她灵魂的滋味。
区区一个黄毛丫头,没了那勾魂索,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对付自己?不过是盘中餐罢了。
常喜乐深吸一口气,问:“我杀不了你,那神可以吗?”
佞狐愣了一会,不可置信地嘲笑起她来:“怎么?你这区区凡人,还想用神明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来吓唬我么?”
天道这种东西也许是存在的,它是万物的法则,不为意志所动摇。所以佞狐害怕天劫,一刻不休地寻找逃避天雷的办法。
可神明?呵,神明高高在上,才没空管地上这片蝼蚁之间厮杀争斗的事情。哪怕信徒们自以为虔诚地日复一日奉上贡品,在神明眼中也不过渺小如蝼蚁般,转眼便忘了,连姓名也未曾记住一个。
佞狐避而不答,以嘲笑带过话题。常喜乐从它原本嚣张的神情中看出那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她笑了笑,问:“那就是可以,对吧?”
“你想干什么?”佞狐不笑了,它看着常喜乐从腰间又抽出一道空白的黄符。
她在身上又找了一会,最后干脆咬破自己的食指尖,以指尖血全神贯注地在符纸上连笔写起字来。
这是常喜乐自从学会画符以来写得最慢的一次,她伏在地上,以身体重力压下指尖,指尖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出,几乎要浸透这张符。
如果唐柚或者杨瑰司在场,就会发现,常喜乐画的不是她们教她的任何一种符。
这两个字的笔画其实不难,可是她却感觉自己写了很久,等到最后一笔勾完,常喜乐才力竭一般倒在了地上。
“你到底写了什么?说话啊!”佞狐似乎预感到什么,它越来越紧张,想要去看她写的字。但因为被钉在了原地,无论它如何仰头翻滚,都只让魂魄中那道裂口越来越大,却始终看不清那张符纸上的字。
大雨倾盆,那张符纸没有被沾湿分毫。
“不可能……不可能的。神不可能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神高看一眼么?”佞狐说话逐渐癫狂。
常喜乐感觉到雨水滴落在她的眼睫上,她没有去猜测神迹是否会降临。
有人曾经说过,当你向神借运时,应该毫不动摇地相信自己。
神明会倾听的,她知道。
乌云聚拢在这一片天空,近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之间翻涌,随后毫无预兆地落下。
令人目盲的光芒充斥在这片土地,耳边有无数利刃破空狠狠插进泥土的声音。常喜乐忍受着浑身的剧痛,死死地看着佞狐的方向,确认它的魂魄被碾碎成了齑粉。
常喜乐在昏迷之前,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双手托住。她用最后的力气回头,轻轻叹了一声:“傻瓜……”
谁让你出来的……
安平跪在这片土地上,将奄奄一息的常喜乐拢在怀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以自己的后背面对空中的万钧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