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缀玉含珠 懒冬瓜 20460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教学他只盼望她能倚仗的多些

颜明砚走后,院中唯余昭音和柔容两人。

柔容脸色不大好,却仍撑起了一抹勉强的笑道:“昭音,那次南枝和明砚在府中遇到的那黑衣人,是何身形,你还记得吗?”

昭音心底一凝,斟酌着道:“瞧着和兄长差不多身量,动作敏捷,反应迅速,有点像当初在别苑遇到的面具人,就是绑架母亲和姨母的那位。”

柔容指节忽地一紧,心底种种猜测得到了验证。

府中事务她多年不插手,全交由颜屺一人操办,就连院中物件耗费的琐碎活,都被他主动揽下。以往她是觉得颜屺心中感激,当年若不是她答应和颜家结亲,只怕颜家早已被褚党吞没,哪能存活下来。日子过到如今,转首一看才见留了这么多糊涂账。

颜屺的肩伤她看了,分不出是匕首还是箭伤,可瞧着像新伤。她便暗中查了府中账册,才知每月都有一批以香料为名的货物存放在库房,可到底是什么却没人亲眼瞧过。

若大胆些,照此推算,当初她听闻京中来了一新鲜又别样的戏班,便是颜屺主动提出宴请的,别苑地处偏僻,还有何人会想到在那行刺?再往前,甚至当初成亲,颜家处境危难,恰巧其子考取状元,又尚未婚娶,这才入了父皇母后的眼。

越想,她越喘不过来气。

她只希望是自己疑心太重。

昭音有点紧张:“母亲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柔容提起神,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与年轻时无甚差异,隐隐可见当年风采,她只朝昭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昭音拧着眉心,终究没忍住问道:“那母亲见到父亲肩上的伤了吗?”

柔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笑道:“傻孩子,你乱想什么呢?你父亲怎可能与这些事扯上关联?我寻你,是有另一件事想问你,如今京中动荡,太子又忽地服毒自尽,母亲心中放心不下,便想着离开京城住上一段时日。”

昭音满心仍是怀疑,可一时被分出了注意,呆道:“离开京城?”

柔容点头道:“当初你外祖父临终前,褚党猖獗,忧心我会受到牵连,曾想过将我送出京城,便特赐下了一封地,名为暨郡。可惜此地处于北境,经年苦寒,四处贫瘠,便也一直没有启程。之后不久,新帝便登基了,此事就此搁置。而今正好,母亲想让你先行去到暨郡住上一段时日,也好摸清那地情形。”

昭音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道:“唯有我一人过去吗?兄长不与我一道?”

柔容垂目,喃喃道:“他若是要过去,那你便也去不了了。”

声音极轻,混在呼啸风声中听不真切,引得昭音提高声量,问道:“母亲说什么,我没听清。”

柔容抬眸,笑着朝她摇了摇头:“我是说让你一人先过去,明砚不是打算准备明年春闱吗?待到春闱过去,他落了榜,我们再一道过去。”

真相如何,实情如何,她一个字也不想和自己的女儿透露。

若她的猜想是对的,那这盘棋早已算不清是多少年前开始下的了。所求,她也隐约能猜到些,应就是别苑所提到的遗旨,那道号称将明砚过继给先太子的遗旨,如今太子过世,陛下信重奸佞,所做之事愈发荒唐,棋局应是快要下完了,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如何乱事。

及笄前,父皇母后庇佑她多年,甚至临终时仍忧心忡忡,替将她前路打算好了,这才让她做了这么多年无忧无虑的公主,建府设筵,赏花作画,逍遥自在。

犹然记得懵懂时,母后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告诉她,每个人都应为自己所承担和所拥有的付出代价,或大或小,却都是过往走出的每步注定好的。身为公主,受百姓之食禄,也应负相应的使命。而她不用和亲,不用牺牲,却安然享乐到了如今。

*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很迟,府邸上下笼了一层薄薄灰雾,唯有檐角挂了几盏微黄灯笼,隐约透出光亮。

南枝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忽觉身旁那暖烘烘的地方瘪下去了,不清醒的脑袋一转,想起今日陈涿要教授颜明砚课业,两人都得在这凄冷的清晨离开温暖的床榻,张着冻僵的爪子翻书提笔,而自己则能偷懒,一直缩到晌午,正巧能用到膳房刚出锅的美味午膳。

两相对比,她快要忍不住笑出声。

南枝搭上眼皮,继续去寻梦中的金银财宝和貌美舞女,那窈窕舞女正坐在她的腿上夸赞她是全天下最聪慧机敏的大英雄,非要以身相许,她正推拒呢,忽地身上一凉,那厚实的被褥被揭走了,她全身一僵,朦胧地睁开眼,就见陈涿站在塌前,手心正攥着她温暖的被。

她呆呆道:“你做什么?”

陈涿俯身,伸手将她的上半身提了起来道:“你也一起听。”

南枝头发乱糟糟的,面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听着这话,神色陡然一惊,彻底醒神了,愕然道:“你说什么?!”

陈涿神色如常,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木着脸,伸手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次陈涿少有地坚持,几乎是连拖带拽,她的抗议没起一点用,被迫从榻上起来,草草用了几口早膳,打着哈欠到了书房。

因只是简单教点课业,倒也没怎么变故,书房摆好了两张桌,笔墨已然备齐。

颜明砚站在书房里,穿了件鲜蓝衣袍,眉眼也透着刚醒的倦意,见着陈涿刚准备俯身,转眸却看到另一旁揉眼的南枝,愣了下才道:“表兄。”

南枝掀起眼缝瞥他一眼,拖拉着脚步走到桌前坐下了,她托着腮,呆呆地看向桌上笔墨,尚还不敢确信眼前这一切。

陈涿抬首,让白文将书分发给他们两人。

足足一摞,粗略看来得有十几本。

颜明砚一翻,却见没有一本是与科考有关的,反倒从田产水利再到律法宫制一应俱全,他面露疑惑,问道:“表兄,这是不是拿错了?”

陈涿神色如常,只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你先前荒废多年,一时之间也难以补足,这些全都是各行当一些最简单的总要,将全都吃透了,才有能力去做下一步。”说着,他眸光轻闪,咳了声道:“当年我在春闱前夕,也是先行翻阅了这些书,才顺利中榜的。”

颜明砚伸手量了下书的厚度,足有半指高,学完这些恐怕都得到古稀了吧。他略有点怀疑地点了头。

就在一旁,南枝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悄悄闭上双眼,安然小憩了。

陈涿抬脚走到她面前,垂目见着她困倦的模样,心中一阵叹息,他实也不想这时将她惊醒,可朝中动荡,垂拱殿上下被清洗了一遍,有些事愈发不好探听,只得知陛下暗中派出了人手,去向却不明,他总觉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正在悄然发生。

以往他向来不惧,可如今却有了软肋,若踏错一步,满盘皆输,他必定被牵连进去,府中上下也会遭受祸端,南枝在京中便没了倚仗,若到最坏那步,恐怕到时所有只能靠她自己。如今他只盼望在有些事来临前,能让她知晓的多些,能倚仗的多些。

他伸出指节,敲了下桌案。

南枝睁开眼缝,眸光忽地瞥见了一片衣角,心神震荡。几乎是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她垂下脑袋,随手翻起了一本书,装作专心地看着。

陈涿默了默,伸手将那本拿倒的书放好,道:“你既对水利感兴趣,那就从这本《水经》开始,此书内容寥寥,极易理解,通读一遍后各自交份见解给我。我有事得去府衙一趟,待一个时辰后回来。白文,你盯着他们。”说着,他用目光丈量了下两桌的距离,皱眉道:“明日在此放张屏风。”

白文当即应下。

前脚人刚走,后脚南枝就收起了严谨好学的假面,脑袋立刻就黏在桌案上了,不管不顾地睡起回笼觉。

白文的话在嘴里溜了几圈,终究没敢上前阻拦。

屋内翻页声沙沙,微风撩动起廊前竹帘,是个难得的晴天。

一缕澄澈的光线柔柔照在了南枝的侧颊上,直到时辰将至,那眼睫才轻微颤动,她睁开眼皮,撑着懒腰才见自己睡过了时辰,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

看不完了。

白文友善地上前提醒道:“夫人,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南枝急得火烧眉毛,余光瞥了眼身旁的颜明砚,却见他已然写完了,正吹着未干的墨迹,见她打量还挑了挑的眉,扬着一抹极恶劣的笑道:“睡得舒坦吗?啧,还有不到一炷香,应该是来得及。”

她实在拉不下脸,梗着脖子道:“当然,我心中有数,这本书我早就看过了。”

颜明砚忽地从书中抽出了另一张纸,指尖捏着薄薄一张,轻晃了下,感叹道:“那我多写的这张好像是白费了,算了,扔了吧。”

窗棂渗出光尘,那纸张单薄,与桌上那张明显字迹变化了点,扬在明暗中。

南枝双眼蹭地一亮,心底那些对他的恶言在这一刻消失殆尽,能屈能伸道:“给我,我帮你扔。”说着,殷勤地伸出双手。

正当两人交头接耳时,白文身体陡然一激灵,朝着门口服身道:“大人,您回来了。”

南枝笑意还没收回,僵僵地转过脑袋,就见一个被阴影笼罩住的身形,眉眼清隽,一身绣有竹纹的衣裳在光亮中熠熠生辉,正定定看向他们交接的动作。

第102章 送行(双更)晋江文学城首发……

明媚阳光,洒洒照在了院中,像是蒙上了一层极具光泽的金漆,映出灼灼光彩。

南枝对上陈涿的视线,心虚地眨了眨眼,然后僵硬地垂下了那悬在空中的手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陈涿的身形从那层金漆走了出来,他伸出指节,欲要轻敲一下南枝的脑门,可刚伸出手却又不舍,只得收回转而对着颜明砚道:“既打算专心准备春闱,就莫要再将心思放在旁事,唯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着,上前拿起那两张答卷,垂目通阅了遍,提起朱笔随意勾注几句,便落在一旁,令着两人翻起那本《水经》。

南枝一睡又一惊,总算彻底清醒了,垂目看向那繁杂又晦涩的话语。

什么东南西北,水海河沟的……她本就抱着糊弄的心态,此刻只觉头晕,耷拉着脑袋被迫听了点。

颜明砚似是真心想要准备那春闱,眉眼间是少有地认真,竟用心去理顺那书中所写繁杂水系,天下江河,源生源起,再从此引入到了工部所做水利工程,几座有些老旧的堤坝,和早应新建的桥渠。

话里话外,竟都是治水修渠的基要,还涉及了好些朝中辛秘,深入简出,只用寥寥几句将其说清楚了。

屋内外风声簌簌,拂动桌案成叠的纸张,弯出皱痕。

一片温和。

倒也没在此耗多少时辰,傍晚前就放了两人,颜明砚担着满身倦意和收获离开了,而南枝正装模作样地将几本整齐的书叠放在一起,鬼祟地探起眸光,打算趁着陈涿不注意悄声溜出去。

可下一刻,陈涿直接行至她面前,语气总算柔和了点道:“所学如何?”

南枝呆呆地抬起脑袋,费力回想道:“收获颇丰,天底下所有江流相聚相散,短暂相汇后,各自奔向渠道,途径山川、坡地、平原,步调生出快慢……”她说了许久,越说越忍不住惊叹,自己简单一听,居然记住了这么多,这若要参与春闱,岂不是要将颜明砚狠狠踩在脚底下。

唉,太聪明,没办法。

陈涿却皱眉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些。”顿了下,他才道:“当时你被刺客追杀,无奈下跳落山崖,幸而遇水才得救一命。可你可知那是何水?流向何地?纵深几何?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就不应跳。”

南枝一愣,这些……她怎么知道?

半晌后,她才犹豫着答道:“那河水生出两山间,水势迅疾,应是、没问题吧。当时我心里虽没有十成把握,可总有一半机会,”她挠挠脑袋:“就想着赌一把……”

陈涿将人从凳上扶起来,清透瞳仁透着她的倒影,随着微风轻晃着,他面露严肃,沉声道:“往后行事,若是没有七分把握,连念头都不要有。”

起身太急,一点墨溅在衣角上,成了绣在衣裳绣样上的一点花蕊。

南枝先应了声,后忽地觉出不对,异常敏锐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陈涿眸光轻闪,方才他去府衙时,终于得知陛下派出的人手去了何处,边关。

边关历经数年,一直安稳和乐,为何非要在此等时机做出此举?前思后想,缘由或许只有那一个,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却实不敢让人深想,生怕露出一丝神就真的应验了。

相差几日,这时派人拦截,终究是迟了。

只能尽全力而为,若成,陛下昏庸无道,不堪为帝,此次顺势里应外合,借机改换新君,无论用什么狠戾手段,总归是有几分胜算的,若败……往后局势变幻,再也难定了。

以往他信重温和之法,总想能以最微末的损失,平和地缓慢地除去这些毒瘤。可如今才觉,废物和蠢货总不自知。

他道:“正值难分之时,一切尚且没有定论。若是一旦应验,便覆水难收。”

南枝神色一滞,许久说不出话。

陈涿伸出手,指腹轻擦她脸颊上一点墨迹,反倒越揉越大,黑了半面脸。他轻咳了声,装作没发生般道:“不用担心。这把火烧不到京城。我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往后你莫要再做危险之事,平安无虞。”

护她为其一。

其二,南枝以往和那姓沈的做过几日同窗。

每每想起都让人心中生厌,还是掐干净得好。

*

深冬的凄寒彻底将京城蔓延开,雪粒飘飘散散铺落在地,冻得街道来往行人愈发少,唯有那纤丽的腊梅越开越艳,横生出枝蔓,从院墙处露出一俏影。

昭音离开京城得极匆忙,临到要走时才给南枝和王凝欢递了次信,两人匆匆赶到了城门,就见她已站在了马车前,披着件宝蓝大氅,面上微施淡妆,掂起脚,焦急地探首张望着。

见到两人,昭音轻轻松了口气,扬起笑道:“幸好,幸好还来得及。都怪母亲,她说让我快些启程,不让我在路上耽误时辰,我只能在城门口等你们。”

南枝走到她身旁,见着了载满箱笼的马车,伤感道:“年关将至,越往北走,定是越发冷,身子怎能受得住,真的不能等到过完年,来年春日再走嘛?我还想着与你一道去京郊打马球呢。”

昭音笑着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到颜明砚考春闱的时候,我就想法子寻借口回来一趟,就算偷溜回来,也与你一道打马球好不好?”说着,她伸手,揉了揉南枝的头顶,叹了声道:“怎么大年纪了,怎么比颜明砚还幼稚?”

南枝当即睁大眼睛,抗议道:“我明明很沉稳的!”

一旁王凝欢脾性却是沉稳了许多,穿了身水红衣裙,衬得面庞明丽,却又多了点沉静和柔和,似是散了一层光辉般,含笑道:“正巧,到那时差不多你就能做姨母了。”

两人都愣了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平稳的腹部。

南枝的五官像是被撑开了般,张开嘴好一会才合上,惊愕道:“凝欢,你、你有孕了?”

王凝欢点头:“前几日身子不适让大夫来瞧过,这才知晓,仔细算来有一月多了,不过尚还没坐稳。”

南枝俯身,小心地伸出食指,轻轻地在她肚皮上戳了下,软软的,没什么不同。

王凝欢哭笑不得:“如今月份还小,四五个月才能显怀呢。”

昭音却多看了她的肚子几眼,顿了许久才道:“你与那岑言相处得如何?”

王凝欢怔了下,岑言的确待她极好,事事相依,无有不顺,自她那次提过他会做膳后,往后日日晚膳都是他做的。前日她将有孕之事告知他时,他满脸意外,愣着就连手中砚掉在桌上,溅了满脸墨都恍若未觉,反应过来后立刻唤了大夫过来,主动揽过照料她的琐务。

甚至因忧心她身子受影响,他还想到了那几个庶兄,用了点手段就将他们收拾得服帖了。

可她却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呆子,自幼看着自家后宅那些人争斗,什么恶心人的手段都有所领会,最是明白像这样一面温顺软弱,一面果断狠辣的人,要么本性果真如此,要么就是藏得极深,扮猪吃老虎。

她朝昭音笑了笑,安抚道:“放心,这是我的孩子,无论它的父亲是谁,我都做好了一个母亲的准备。岑言心性到底如何,我也不会被一叶障目,失了理智。再且成婚前,我就曾想过会有和岑言和离的可能,走到哪一步都是缘分。”

昭音松了口气,心底这才真正替她洋溢起喜悦,伸手摸了她的肚皮道:“好孩子,乖乖待在你母亲的肚子里,不许胡乱折腾你母亲哦。听闻暨郡那有很漂亮的牡丹花树,今年的冬日这般冷,待到春日开出的花肯定越艳丽,等姨母回来,给你和你母亲带一株,好不好?”

南枝不甘示弱:“我知道京城里最香甜的糕点,可以送给凝欢吃。”

王凝欢被她们的两只手摸得肚皮一阵痒,弯着眉眼,笑道:“如今它都没成形呢,说什么它都听不见。”

南枝却扬起眉毛,满眼认真道:“当然是说给你听的了。我听旁人说,女子生产极凶险,万一遇到什么差池就难办了,你一定要养好身体,事事都得准备齐全了。对了,你府上那几个庶兄一定要派人盯着,小人使起奸计来,挡都挡不住的,还有什么稳婆大夫,都得找信得过的……”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王凝欢却没半点不耐烦,心底却熨起一股暖意,静静听着。

直到车夫忍不住,走上前催促,这才被迫停止话头。

昭音伸手拉住两人的手,太阳刺烈地照着,一片煌煌光亮将整地大地烘得充满温暖,她的眼尾却是冰凉的,喉间泛起涩意,哽咽道:“我一定会回来的。”说着,缓缓松开她们的手,上了那辆马车,又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探头望向她们挥着手。

耽搁的时辰久了,马车行驶得很快,木质车厢震出骨碌碌的声响,那只手挥在阳光里,胡乱舞动着,直至声响变弱,阳光渐斜,那马车变成了广袤大地一点黑影。

昭音走后,京中倒是冒起了一阵阵的猜测,年关将近能有何要紧事,这等凛冽寒日又为何要往北走?有猜她和柔容殿下吵架的,也有猜她是瞧上了什么公子悄声离开的……天花乱坠,什么都有。可颜明砚每日到陈府的时辰如常,瞧着不像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很快就淡忘了。

……

连着几日京城里陷入一阵平静,似是淡忘了先前的所有事,只活当下。

明日就是年关了。

狂风卷着厚雪,密密匝匝地盖满了瓦片,沉寂在京城深底的灰寂,很快就被街头巷尾冒出的红盖下去了。

书房内,门只要露出一缝,漫天的寒意就扑涌而入。

南枝眼皮半睁,余光瞥见专注动笔的颜明砚,心底一阵忿忿,她缩回脑袋,哀叹了声,连着几日陈涿从水利讲到农产,朝制讲到六部,几乎快要讲这些事讲透了。

……总给人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她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盯着他的脸,耳朵却是半个字都没能钻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前笼出阵阵灰雾,将一切溶成了虚影。

陈涿垂睫,将这本寥寥翻阅几页的《论语》合上,看向颜明砚道:“齐景王问政孔子,孔子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有朝一日君不君,臣不臣,你觉应要如何?”

颜明砚一身鲜青衣裳铺散而下,他默了会答道:“君不君,臣不臣时,自是应当各归其道。先帝在时,褚家身为人臣,却猖獗许久,违了臣道,最后不还是被陛下镇压了,可见离经叛道的下场。”

南枝捏着书中笔,在空白纸上随意画着,忽地道:“先帝在时,那是褚家不守其道,可若是帝王无德,这天下有谁敢不顾性命,当面训斥,最终下场能有多好?”说着,想到了刚过世的魏老,没忍住道:“一棵树的根都被虫蛀烂了,枝叶怎能繁茂?要么换根,要么被别的枝蔓夺走养分,被迫枯死。”

颜明砚怔然转眸,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等叛君的话,幸而此地没有外人。

陈涿并未阻拦,看了眼窗外天色道:“此句是为我当年科考之题,为此辨者甚多正巧明日是年关,接连几日不用来此,此题就留作课业,年后交上来。”

南枝眉心一拧,怎么还有课业?

她绝对不会写一个字的。

颜明砚点头应下,心底却又总觉奇怪,这些天一点科考都没涉及,反倒天南海北讲了不少旁的,还都涉及朝中事。

可转念又觉表兄能有什么事,估摸是想多教他点。

他站起身,朝陈涿拜了下,恳切道:“多谢表兄这段时日的谆谆教导,受益颇深,这几日我也不会松懈,定会安心在府中准备,以好应对来年春闱,不负表兄期待。”

这话衬得一旁哈欠连天,随时准备偷溜的南枝格外呆,她在心里一阵暗哼,鄙夷了会他又嫌弃了会自己的怠懒,很快却又放平心态。

没事,她有裙带关系。

夜里还能威逼利诱陈涿,让他夸她一夜,嘴皮磨破都成。

颜明砚说完话,转身离开,余光见那点嫩黄身影,猫着身子不知在作何鬼祟事,从这方向,只能看见她扬起的一点唇角,耳畔旁几根碎发扑簌簌地撩过耳垂。

若是能见到她,他愿意日日都来。

可惜表兄在这,不能多留。

他只能加快脚步,敛回那点余光,目不斜视地走了。

南枝直起腰身,双眼直勾勾盯着陈涿,手帕里包着吃剩下的糕点,放在角落还碎了点渣。她半点不心虚地递到他面前,满声恳切道:“说了这么久肯定饿了,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快尝尝吧。”

陈涿垂目看了那乱糟糟的糕点,对上她晶亮的双眸:“专程留给我的?”

她捣蒜似地点头:“当然!”

陈涿一点不信她这说辞,方才课上他都瞧见她偷吃了。

但他还是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瞥她眼道:“说吧,有什么事?”

南枝笑了声,握住他的手道:“就是方才课业的事,你看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再像小孩一样写课业吧。”说着,她眼睛睁大,抬起两人相牵的手,强调道:“还有你,吃人嘴短,摸人手软,不能翻脸不认人!”

陈涿将那噎人的糕点咽下后,俯身亲了下她的唇道:“你这是陷害。”

她小哼了声,得意道:“那我就陷害了,谁叫我反应快呢,想到了这么好的法子。难道……”眯着眼看他,质疑道:“你不让我陷害吗?”

陈涿牵着她往外走:“这我得好生想想。”

“要想多久,一刻,一时,还是一天?”

两人走到屋前,狂风卷雪,几乎掠夺了满院杂叶,在空中翻涌着。

南枝拧起眉,掀裙看了眼新买的绣鞋,坠着雪白毛球,绣着鲜亮花样,这要一踩肯定都湿透了。她转眸,朝陈涿眨着眼,扬起一抹异常明媚的笑。

陈涿立刻会意,转过身,将肩背露给她。

她一手撑起伞,哐当扑到了他的背上,另一手圈住他的脖颈,满意地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道:“好了,可以走了。”

院中四角,灯笼明亮,映出几撇雪影。

南枝探头看他,伞也跟着一晃道:“想好了吗?”

陈涿眸光柔和,将乱动的人束紧了点道:“好吧,我被你陷害了,只能答应你了。不过要是颜明砚看到你没写,定是要嘲笑你。”

南枝轻嘶了声,这倒是个问题。

她哀叹了声,将这烦心事先放到一旁,换点高兴的说:“明日就是年关了,晨起后你得在榻上多等我一会,等到时候我们一道贴窗花,还有对联。”

陈涿想起了她剪得乱七八糟的,沉默了一会才点头。

因陛下悲痛太子忽然逝世,心神不宁,今年年关宫宴就此取消,而京中也不允大操大办,备些太铺张的宴席,只能简单守岁。

估摸这几日应也是没客人进府,胡闹点也无事。

南枝想着道:“我还要送几张给凝欢,她有孕了,要多送点这种有福气的物件。”说着,想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窗花,以大多寻常人的眼光肯定不能欣赏,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比较好。

她眸光轻闪,讪笑了声道:“送人的就由你来剪,让你表现一番。”

陈涿看破不说破,他注意着脚下的路,唇角翘起道:“好,到时候以府上最心灵手巧的剪纸工南枝的名义送出去。”

南枝满意地“嗯”了声,探首亲了下他的侧颊。

铺满积雪的小道混着灰泥,濡湿黑靴和衣摆,沉稳的脚印一直蔓到了院中。

第103章 年关匈奴进犯,连丢三城

深冬一早,目光所及是少有地清亮,琉璃似的冰棱掉在地上,哐当碎成细渣,折着剔透的,晶莹的光彩,映出了正对着窗的桌前一瓶窄口的艳梅枝。

屋内静谧,两人昨日歇得迟了,此刻尚还窝成一团,远远地,能听见打扫院落,挂灯笼的细碎脚步声,又骤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南枝迷糊地睁开了眼,探头望了眼窗外这才想起今日是年关,她伸手捏了陈涿的唇瓣,半闭着眼皮,小声道:“今日过年,起来迟了是不是不太好?”

被褥温暖,厚实棉花烘出一蓬蓬的睡意。

陈涿将人往怀里按了按,轻声道:“安心,晌午前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再睡会吧。”得了借口,南枝这才能心安理得地躺下去,眼皮一颤就睡得沉沉。

可他却没什么困意了,心中又装着事,稍微默了会就从榻上起身,轻声换了衣裳推开房门,迎面就是一阵清寒的冬风。

四处院墙处挂好了鲜红的灯笼,丫鬟手中提着面糊和对联,踮脚站在门墙上,细致地将其贴得稳当,冷风卷着都吹不起一点边角。

屋檐廊角,处处喜色。

院落却是静悄悄的,连这样热闹又喧嚣的时节都透着股肃穆。

云团见着他出来,上前道:“公子,方才老夫人派人来说,她近来梦魇缠身,精神不济,打算彻夜守在佛堂里抄写经书,就不与公子一道过年了。”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封红封道:“老夫人说夫人方才嫁进府里,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在这时聚聚,却又因着自己的缘故不成了,这是给夫人的压岁。”

这段时日,陈老夫人越加深居简出,尤其是赵临死后,几乎没见她从佛堂出来,底下伺候的人只能见着一盏微黄的瓷灯盏,伴着拨弄佛珠的声响,彻夜不停。

陈涿早已习以为常,只将红封收了,转身去了书房。

派去边关的人至今没有传回信。

他将那红封放在桌旁,垂睫思索片刻,终究提起笔,写了两个福字,红纸墨迹,字迹苍劲,挥毫在起落间。

写完后,稍微晾干了会,便拿起令人送去了老夫人和惇仪殿下那处。

往年除却福字,他次次都会写幅对联,令人贴在府邸前头,可今日算着时辰,应是来不及了,他掀袍坐下,将早已备好的红纸剪刀拿出来,照着昨夜南枝交代的图样,一点点剪下细碎的红纸。

这是个极精细的活,也是他最初拜师学棋的师父所教。犹记那也是个年关,天很冷,他方才过了十三,正是心急气燥,少年意气的时候,却又知晓了点陛下身份的端倪,骤然惊愕,当即就想直接去问母亲,这些是不是真的。

师父却叫他别急,急则伤身,歪了下身子,就从手边随意捻了一叠红纸,令他照着书中的图样照葫芦画瓢,待那一叠都剪完,再做决策。

极神奇,剪刀翻动,他瞧着那七零八落的红纸后,被迫将注意转移,那涌在胸口的那股迫切却慢慢沉寂下去,甚至能平静地分辨其中利弊,随之而来的所有后果。

这习惯断断续续地保持了几年,倒让他学会剪一手好窗花,正巧留到了今日用来哄人。

待到一叠成形,房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从房门口处探出脑袋,待看清了人,她双眼一亮,露出了一身鲜红银袄,快步走到他跟前,探首惊叹道:“你都剪好了!正巧能在晌午前送出去。”

陈涿松开剪刀,将那红封递给她:“祖母要留在佛堂抄写经文,今年就不与我们一道了,这是她给你的压岁。”

南枝正摆弄着轻飘飘的剪纸,听着这话应了声,顺手揭开红封一瞧,捻出了张薄薄银票,视线瞬间顿在那数额上,眉毛飞起道:“这居然是一千两!祖母给了我一千两压岁!陈涿,你掐我一把,我没看错吧!”

陈涿转眸看了眼,却是在意料之中道:“祖母出身皇商,身家颇丰,出手阔绰。此番新岁却要一人居于佛堂,心中有些歉意,特意让人送来给你的。”

南枝爱不释手地摸着那银票,喜滋滋道:“祖母真是个好心的大善人!”说着,瞥他一眼,好奇道:“你呢,你有多少?”

陈涿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细碎红纸捏下,又拍了拍浮尘,轻淡道:“我年岁已长,早已不需此等礼节。”

南枝小声切了声,不就比她大四岁嘛,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倾身亲了下他的侧颊,拍了下他的肩,翘起唇笑道:“好了,这位沉稳又高龄的陈大人,云团方才说你还没洗漱呢,快去吧。”

陈涿眉峰轻扬,漆黑眸子对上她满面盎然的笑意,一时间,方才剪窗花积攒下来的平静骤然消散,胸口涌出热意,一撩一撩地拨弄着血肉,叫人从心里泛起痒意。

……师父所说的没一点效用。

他指骨动了下,可晨起后就到了书房,的确还没来得及洗漱,只得起了身。

待他走后,南枝坐在桌上,挑选了几张最精巧的剪纸,附在两封红贴里,一封写得满满当当,从王凝欢的眼睛问候到了脚尖,好一会才不舍收手,另一封考虑到方木识字程度有限,还是得实用点,寥寥几句后,从袖口拿出早已备好的银票塞进去。

两封红贴写完后,令人各自送到各家。

这稍微一耽搁,竟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堂内,冒出热意的膳食摆了满满一桌。

府上人少,鲜少专程聚在一起用膳,此刻三人围坐,刚动起银箸,惇仪双眼却透着憔悴的乌青,目光落在那满桌膳食上,却出神地想着旁的,许久未曾动弹。

南枝探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担忧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风寒了吧,脸色这般差。”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道勉强的笑:“没事,只是这段时日有点没睡好,一时晃了神。”

南枝松了口气,只是这几日天寒,她日日沾着枕头被褥,都是倒头就生出了困意,怎么在这时节睡不着?她摸摸脸颊,又觉不能拿自己和旁人相比,尤其是睡眠这方面。

陈涿侧眸看了眼惇仪,眼睫轻垂,心底也大抵明白母亲在想什么,自从赵临身死后,母亲私下唤了好几次大夫,皆是因着忧思过度,心中郁结,想来是她觉得赵临的死与自己有关。

他动了下唇,话涌在喉间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瞬就听身旁南枝递了杯温茶,脆声道:“母亲若是身子不适,就莫要在这强撑了,回去好生睡一会,若仍是不适,再唤大夫来瞧瞧,往后还有的事一道用膳的时候,可身子若熬出病了,就麻烦了。”

惇仪思虑着赵临离世,连着几日没睡好,此刻的确一阵头晕,她动了下唇,眸光落在了陈涿身上,含了点两人都明白的自责。

他一怔,顺势将话说出道:“母亲不必忧思,有些事多想只会伤身,今日便先回去歇会,再唤大夫来瞧瞧。”

惇仪心底这才稍稍松快点,轻嗯了声,让怀絮扶着缓步出去了。

这桌膳食只剩下两人。

南枝捏着筷子,一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转头道:“母亲这几日怎么了?怎么瞧着这般憔悴?

陈涿垂目,替她盛起一碗甜汤道:“前几日赵临离世,母亲许是一时伤感,难以开解。明日我寻机会与她说说。你方才在风口站了那般久,先喝点甜汤再吃旁的。”

*

晌午后又落了雪,势头极猛,没一个时辰就积满庭院。

往年这时候都是需入宫面圣,再参加晚上宫宴,可今年特令不用入宫,反倒就此闲了下来,外面清冷,南枝捏着用心呵护许久的那叠窗花,一张张平铺到桌上,唤着陈涿小心地贴到窗上。

屋内燃着炙热炭火。

仅几张窗,能贴的地方不算大。在南枝的强烈要求下,紧挨着贴起了那些不伦不类的窗花,耕地黄牛成了一只肥硕啃草的胖山羊,高飞麻雀成了一只震翅无力的瘦母鸡……照她的话来说,这是天底下独一份,旁人想要都没有。

陈涿沾了一手面糊,抬目端详片刻,忽地觉出一点别样的意味来,窗花鲜亮,招摇附在灰寂窗上,远看似是黑枝枯叶一点红,尤其是在天色渐暗,燃起微黄烛火时,虚映在那图样不一的窗花上,格外扎眼。

房外下人叩门,按着年年旧例送了饺子进来。

南枝坐在窗前,越看越觉得满意,但她瞄了眼正在揭食盒的陈涿,从牙缝里轻声道:“不许和别人说这是我剪的。”

陈涿坐在她对面,将碗递到她面前,翘起唇道:“为什么?”末了,补充道:“午膳用得迟,少吃点,容易积食。”

南枝拿银箸将饺子戳出洞,轻咳了声:“就是不行,不许问为什么。”

陈涿眼尾弯着,一时笑出了声。

南枝立刻转眸瞪他,耳朵尖泛起了微红,忿忿道:“你笑话我!你都笑出声了!”

陈涿强行收回笑意,正色道:“当然没有。”

南枝半点不信,磨着牙关,将瓷碗放在桌上,伸出爪子准备去挠他的腰窝,让他领会南枝大侠的厉害。

此刻府中,半数仆役都得了假,只剩寥寥几人寻守着。

忽见一太监满脸焦色,脚步飞快,顾不得府邸护院阻拦,直接狂奔向竹影院,刚落下的新雪突兀地踩满了一串脚印。而暗中守着的侍卫察觉到这突然闯进来的人,眉心一皱,指尖默默捏住了剑柄。

院里,几个丫鬟见着了人,不明所以,就想伸手去拦,可那太监居然哭得满脸淌泪,快速躲闪径直避开了她们的动作,连滚带爬地到了房前,直接推开了那房门。

房门一开,尽是暖意。

他却来不及喘气,扑通一声,双膝极重地跪在了地上,脑袋也磕了下去,凄嚎道:“陈大人,不好了!匈奴进犯,连丢三城啊——”

第104章 新岁她患了失心疯不成?

笑意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小太监蜷缩着跪在房内,一截风吹一截暖香,实木门槛硌在腿中间,他一动不动,方才一喊早将力气耗完了。

很快响起了两道匆匆脚步声。

上首声线急促道:“连丢三城?”

小太监往下埋低了点身子,颤声道:“傍晚时,边关快马加鞭传来了急报,陛下看完后一时气急,胸口疼闷,让人先唤了太医瞧瞧。奴才家中临近边关,担心得紧,便主动揽了收拾茶水的活,然后大着胆子,趁此机会偷偷、偷偷地看了眼,这才知道原委。陛下身子稍好点,就让唤几位大人入宫,奴才心中像火燎似的难受,就先来给大人报信了,大人您一定要想想法子,救救他们啊!”

夜色幽幽,正是守岁嬉戏的好时候。

宅院附近不知谁家在放烟火鞭炮。

一阵阵鞭炮震响声,和簇簇飞涌上夜幕的绚烂烟花。

陈涿手腕处青筋暴起,突起浅青纹路,他沉沉看向院中,最坏结果终是没躲过。

南枝让人将小太监扶起来,又令着给他倒了杯热茶。

小太监捧着瓷盏,打颤的手脚这才稳当些。

她想了想,问道:“公公,即是打起了仗,又连丢了三座城池,这边关驻守的将士难不成就真被追着打吗?是不是死伤了许多人?”

小太监抹了把脸,哀声道:“也就是这几日才打起来的,信上说边关驻守的将士没什么准备,士气松散,好似还死了几个统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几日又正巧过新年,估摸是特意挑的这时候。”

南枝皱起眉:“边关这么多年一直没出事,那些匈奴怎地就算准这样的关键时候?”

小太监没敢应声,动了下唇瓣就耷拉下脑袋。

陈涿转过身,一时心中沉郁,和南枝对视着勉强露出一抹安抚的笑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只是今夜得入宫,不能陪你一道守岁了。”

南枝点着头道:“早点回来。”

小太监也站起身:“陈大人,宫里这时应是还等着您呢,快走吧。”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这处。

房门大开,南枝的脸被烟火映出光彩,眸光却蒙起了翳色,旁人也许不明,可这几日陈涿心不在焉,对颜明砚倾囊相授,种种异样,她都看在眼里,恐是早对今日之事有了几分料想。太子早逝,陛下身份存异,单是此事朝中就一团浑水,更别提抽出余力平定边关。

若就此下去……她不知道,大厦将倾,焉有完卵?

她垂睫,轻轻上前将那房门关上了。

木门发出连绵的吱呀声,一点点隔绝起外面被彩光映得绚烂的雪景。

这夜,木门一直没再响动。

南枝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不安稳,一连串的噩梦就没停过。

晨起时她是被惊醒的。

云团直接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急得生生将人晃醒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榻旁见着没人,揉着眼睛道:“什么时辰了?”

云团却道:“公主、公主她一早出了府门,孤身到了皇城处,然后竟敲了有一刻钟的登闻鼓,待到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就说什么当今陛下并非陛下,而是有人冒名顶替,这才酿成了内忧外患的局面,公主说这些都是她造成的,她要自请其罪!”

南枝心神一震,眸光颤动半晌,指尖不自觉掐动着手中被褥。

这边关连丢三城的事根本瞒不住,昨夜京中也有不少为了守岁,彻夜不眠的百姓,稍稍一传就全都知晓了。而今殿下将此事说出,不说陛下所为会引起什么,只怕就连殿下自身也难平民愤。

*

只一夜之隔,满城喜庆的京城徒留下恐慌和惊惶,没人记得年节时的习俗了,要么出来探听消息,要么缩在家中收拾行囊,准备随时踏上流亡之路。

连丢三城,意外着什么?

——意味着边关将士毫无还手之力,几乎是被敌方按在地上打,只有逃命的份。自开朝先祖以来,饶是京中生出何等乱事,也没有过此等几日内连丢三城的憋闷情形。如今便这般,往后安能有稳当日子。

一时间,群情激奋。

尤其是惇仪将事情全盘托出,完全踩中了所有人心底那份愤懑。

新岁伊始,漫天雪粒簌簌飘落,幽然飘在半空中,溶湿成一点水意,

南枝从马车下来时,就见着站在巍峨皇城前的惇仪,她穿着身宝蓝宫装,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静此刻化作了把肃肃泛光的冷剑,突兀地横亘出来。那牛皮鼓面被敲得震震作响,百姓始终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围在四周,窃窃私语着。

南枝撑着伞,快步走到惇仪身旁,却一时茫然,不知该劝该默,半晌才动了唇道:“母亲,风雪过大,您歇歇吧。”

惇仪抬眸望了那宫墙,指骨不甘地泛起了白。

就在此地陷入长久的静默时,宫门开了。

昨夜宫中匆匆唤了众臣来,且都是重臣要臣,全都熬了一宿,想尽应对之策,大致分成了求和、应敌两派,两边都揣了满腹道理,直至天光大亮也争出个结果,正处于最疲乏困倦之时,忽闻宫门处的鼓声,便遣了人问过详情,方才得知敲鼓的人是惇仪公主,所说之事又是陛下身份,个个半点困意都没了,一颗心快从胸口里蹦出来,又不免泛起哀叹,这紧要关头,厄事频发,当真能安然渡过?

鼓声频发,众大臣盯着。

陛下自是不能装没听到,便遣了陈涿将人迎进去。

宫门口,陈涿看了眼南枝,便走到了惇仪身旁,只道:“母亲,昨夜宫中得闻战事,宣召了不少朝臣,如今仍留在殿中,陛下让我带您进去。”

惇仪手心没了力,鼓槌掉落在地,乱颤的心却定住了。

陈涿面露倦意,眼底浮了点乌青,他望了眼在远处围观的百姓,轻轻牵住南枝的手道:“你也随母亲进宫,到时我们一道回府。”

宫墙巍峨,一路静默,却仍能感受到一股萦绕在四周的焦灼。

直至到了殿前,四周围守了十几个侍卫,面无表情,手握剑柄,似比那檐下雪还冷几分。殿门大开,遥望一眼就能见到站在殿中的大臣,都只穿着常服,憔悴又愁苦。

南枝走到两人身后,望了圈却没找到昨夜来府上的小太监,便低着头缓步进去了。

陛下见到了惇仪,几步上前就要迎上来,堆着肉眼可见的虚伪的笑道:“惇仪,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直接传唤底下人来告诉朕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话里话外,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算着年头,两人约莫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起初,陈远宁冒顶身份,登基称帝,尚算得上兢兢业业,毫无异心,惇仪也常出入宫廷,帮着他稳定内外,打算着什么时候功成身退。

直至那日宫中忽传来宫女有孕的消息,紧接着宫女被封为妃位,受尽荣宠,身怀龙嗣的消息在街头巷尾都传了遍,极尽全力地洗清了先前陛下不举的“谣言”,这时惇仪才隐约察觉出不对,怒而冲入宫中质问他,却只换来轻飘飘一句“这世上哪个男人坐在龙椅上,能舍得脱手放弃”,又明里暗里地威胁了惇仪一通,便直接令人将她赶了出去。

往后数年,陈远宁但凡忧心,就会送点赏赐到惇仪府中,却再也没见过面。

而今蓦地再见,惇仪盯着他那抹伪善的笑,缓缓吐字道:“陈远宁,事到如今,你有何脸面再装下去?”

话音稍落,先响起的是殿中几位重臣的愕然之声,传闻是一回事,亲眼见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质问圣上又是一回事。个个暂且噤声,悄摸剔起溜圆的眼珠来回盯向他们。

唯有沈言灯,眸光透过层层人影,微不可查地落到了一人身上。

陈远宁笑意僵了僵,很快调整道:“惇仪,你说什么呢?朕知晓你心中忧思陈将军早逝,却也不该胡乱认人,你可知晓,此谣言传出去会有何等下场?到时朕都帮不了你。”

惇仪冷嗤一声:“当年的确是我过于轻信,让你这等蛀虫坐在了龙椅上,这才酿成了今日大祸,其中种种,我认罪认罚。可绝不能让你再害得天下人国破家亡,再无栖身之所。陈远宁,当年你言而无信,在朝中平定后杀尽所有知情人,假借弃婴充当皇子……一步步走到今日难以转圜的境地!”

陈远宁眼底透着寒意,明黄龙袍被冬风吹得烈烈作响,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做出一幅疲惫无力的模样道:“惇仪,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朕连夜处理政务已劳累不堪,没心力陪你胡闹!你说的所有,全都没有证据,光凭你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朕不成!朕念你我有姐弟之谊,这才一再容忍,可你不该在此刻胡闹!”

此番言之凿凿,声音震在殿中,看不出一丝异样。

惇仪的唇颤了颤,指尖掐住袖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所有证据,早就被他抹除了个干净,顷刻间竟只能哑然。

陈远宁趁势道:“来人,去请娄太医,好生给朕这位皇姐看看,她是不是患了疯症!”

陛下说得太过于笃定,其余朝臣心底一时也拿不动主意,不自觉地落入了他话中的陷阱,将这位少见于人前的公主当成了疯子,既是疯子,话中能有哪一句可信?

一时间,殿内肃穆。

众人静守,等着太医前来。

陈涿指骨微紧,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殿内角落处的小太监,便收回了视线。

站在最边缘的南枝四下打量了圈,眼睫轻轻颤动着,娄太医?若她没记错,此人应是娄大夫的儿子,娄大夫与沈言灯牵扯不清,难保其子与他没有关联。若是这位娄太医来了,只怕真会给惇仪殿下打上一个失心疯的名号。

她咬着唇,心如震鼓,却仍借着身前人的遮掩,悄悄退后几步出了殿门。

第105章 逆贼眼睁睁看着逆贼鱼目混珠吗

退至殿外,四周寒风凛凛。

南枝呼了口气,指尖紧掐着虎口,正不知该往何处抬脚,就见两个小太监一道快步往外走,去寻那位小娄太医。

她当即认出了其中一位是昨夜来府上的,跟着他们离远了这殿,才敢抬高声音道:“两位公公,等一下。”

两人当即顿住脚步,那位公公认出了南枝,和同伴说了几声,就独自小跑着走到了她身旁,先小心地四处看了圈,才低声道:“陈夫人,奴才姓陶。”

南枝心知不能耽误太长时辰,开门见山道:“陶公公,那位娄太医有问题,若是让他来了,肯定不会说真话的,能不能换个太医?”

陶公公有点为难道:“不是奴才不想换,只是这事实不是奴才能定夺的,自从这位小娄太医入了太医署以来,就格外受到陛下信重,从寻常诊脉再到为着旁人问诊,陛下都是指名道姓点他一人。方才殿内陛下也直言说了,让小娄太医过去,若是换了人,只怕也不好交代。”

南枝掐着虎口的力道发紧,微微冻僵的肌肤生出一丝麻意,她转而道:“那等会,能不能让我与说娄太医说会话?”

陶公公也算是陛下身边亲近的内侍,对其所为隐约知晓两三分,又经昨夜一遭,早与陈大人成了一条绳的蚂蚱,这种关头,只得盼望这些贵人间的乱事早点厘清,派兵却镇压边关,他咬咬牙道:“好,那夫人先在此处等会,奴才脚程快些,尽量不让人发现。”

说完,他当即转身,拉着另一个小太监,飞快地往太医院跑去。

深冬的清晨冷气缭绕,化作薄雾散在口鼻间。

南枝所站应是前朝和后宫相连的地方,遥遥可见几座巍峨华贵的宫殿,在朦胧中描出金边,她放松着心神,伸手捏了下过于紧绷的胳膊。

往左张望了会,却又担心殿内会有人发现她悄声离开,目光又往右移去。慢慢地,她靠着朱红宫墙,蹲下了身子,单手托腮,目光挪到了地上那蒙着薄雪的细密砖头缝上。

砖头严密衔接,积雪濡湿的水点顺着缝隙往下淌。

她伸出指尖,拨弄了更多的积雪到缝隙边,想看看是融得快,还是被冷意覆得快。

没等分出胜负。

蓦地,一双黑靴横亘在她眸中。

她下意识抬首,就见到一身穿着太医官服,五官隐隐与娄大夫有相似之处的年轻男子,只是眼前人缺了些瘦削嶙峋的医者风范,反倒让人一瞧就满肚坏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绝对是个坏人。

……好吧,她是有点先入为主了。

小娄太医状似恭谨地行了礼,勾唇笑道:“不知夫人寻下官有何事?若有事,不妨快些说,陛下还在前头等着臣去给惇仪公主诊脉呢。”

南枝撑着双腿,慢慢站起了身:“我与娄太医的父亲相识,深受其惠,才得以痊愈,他曾说,医者仁心,既受了患者的期许,就绝不会糊弄了事,更别提什么弄虚作假的龌龊事。”

小娄太医动了下衣袖,飘出点草药的苦涩味,他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道:“夫人这是想与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臣与父亲可不同,不管那劳什子医者仁心,信奉的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担君之忧。”

“不。”南枝朝他露出笑,声线一如既往地清脆道:“我只是想说,你在宫中,我没法子,可娄大夫年纪大了,走到何处摔了都不一定。饶是平日再注意身体,这雪天路滑,人又年纪大,这一摔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小娄太医面色一沉,冷声道:“你威胁我?”

南枝笑意不减,朝他弯了弯眼尾:“这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我只是有点先见之明,人又聪明,猜出了几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法子无耻又恶毒,但拿捏别人的感受貌似还不错,看来自己也挺有成为一位芝麻馅汤圆的潜力。

“好了,我也不耽误你了,快去吧,莫要让陛下和你的主子等急了。”她神色放松地说着,抬脚准备离开,可心里根本没有定数,不知这位小娄太医会偏向何方。

小娄太医冷冷地盯她一眼,甩着袖子,直接落下她大步往前。

南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殿。

避免引人注意,南枝不敢直接和他相随着进去,就站在了殿外能听到动静的地方。

太医甫一进去,就引得了满殿人的侧目,陈远宁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面上堆起了笑道:“不必行礼。惇仪公主今日在宫中说了许多胡言,也不知是不是失心疯了,朕心中担忧得紧,快过去给她瞧瞧脉象。”

小娄太医顶着殿内十几双黑沉沉的注目,俯身应下,他抬袖擦着额间快滴下来的冷汗,缓缓走到了惇仪身旁,僵硬地笑道:“殿下,臣给你瞧瞧脉象。”

惇仪一时气得双颊涨红,愠怒道:“说到你的痛处了,竟妄图给我安个疯病!这太医是宫中的人,谁知有没有被人暗中收买?”

“诶,惇仪,此话不对。”陈远宁这时有了底气,笑意盈盈道:“娄太医是朝中命臣,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怎可能被什么人随意收买?有朕在这,此事你安心。”

“你!”惇仪咬着牙,差点直接冲上前,撕破他那伪善又憎恨的假面,可眸光又在四处的朝臣身上转了圈,她强忍着怒意,将手搭在了桌角。

小娄太医慢吞吞地提起了药箱,打开后指尖又转了几圈,才摸上了那绢布,却又悠悠地叠了几次,一起一顿像是池子里德高望重的老龟般,急得周围人全都盯着他的动作。

距惇仪最近的陈涿觉出不对,朝殿外看了眼,就见一点露出繁复发髻的影子,似想听殿内声响,正悄悄挪着脑袋,将耳朵那处往这凑近,他垂目,微不可查地勾唇笑了声,随即正着神色,继续观着殿内动静。

除他外,另一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南枝,从她暗自出去,再到如今的小动作,自是尽收眼底。沈言灯冷冷地盯着陈涿面上的柔色,眼底浮起阴翳,下颌紧绷着,然后警告地看了眼小娄。

小娄被这眼神看得脊背一凉,搭在绢布的指尖轻颤,又抬袖擦了擦额头。这时,他实在是左右为难,一颗心被掰成了八瓣,碎了满地。

陛下急切道:“如何?”

小娄太医拖不下去了,不得已支吾道:“殿下这、这几日心中郁结,体内积了不少肝火,夜中应是也多梦多思,睡不安稳吧。臣给殿下开张药方,坚持半月就能有成效。”说着,就拿起药箱小笔准备写药方。

陛下怒道:“谁问你这些了!朕要你看看她是不是疯了!”

他手一抖,讪笑道:“臣这就诊,这就诊……”

指尖又搭在了那绢布上。

沈言灯开了口道:“娄太医,惇仪殿下可是陛下的同胞姐姐,金尊玉贵,不同凡响,更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有什么,不必犹疑,大可直接说出来,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娄太医深受沈言灯提携,又帮着他做了不少事,早已载上同一条船,若是背叛,绝没有他的好果子吃。可早先也没人告诉他,另一条船上的是他亲爹啊。

他缓缓道:“公主的脉象的确有异,但臣一时也说不准是不是疯症,还求陛下能宽宥臣几日——”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陛下一锤定音道:“朕就说皇姐不大对劲,这娄太医的话也印证了,也就不必在此事上浪费功夫了,如今最紧要的是边关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还是早先想出应对之策为好。”说着,似不耐烦地甩甩袖子道:“来人,扶皇姐回府,再派几个太医到府上,好生替皇姐瞧瞧身子。”

雪粒乱飘,色白如盐。

殿外探听的南枝抬起眼睫,就见身旁几个太监听到吩咐,进殿要将惇仪带下去,她拽紧袖口,一时拿不定主意,忽地抬目望见几步外,被小太监扶着的陈老夫人。

目光蓦地滞住。

她怎么将陈老夫人忘了!若世上唯有一人还识得陈远宁,那必然是陈老夫人,陈远宁再怎么,也不敢对老夫人动手啊。

怪不得方才陈涿那般镇定,原是派人将陈老夫人带进了宫。

南枝心终于轻快了点,上前扶住陈老夫人道:“祖母。”

陈老夫人年岁大,又常居佛堂,手持木杖,才能勉强维持脚步,她将臂弯搭在南枝身上,轻拍了下她的手心,复而沉着脸看向殿内场景,声音几乎是伴着脚步一起踏进去的:“我看疯的另有其人。”

陈远宁目光在移到来人那刻呆滞了。

一别数年,他没想到能再见母亲,更从未想过会是在此等场景下,眸光瞬间泄了点心虚,他强撑起腰身,怒道:“这是谁?未经通传,怎么进的宫?又怎么进到御前的?快、快来人!将人带走!”

陈老夫人眼尾含了泪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吗?”说着,手中木仗气得狠狠在地上敲了瞬:“陈远宁,这些年你假冒皇子,做了多少亏心事,如今边关大战,生灵涂炭,就还一意孤行,就不怕那些枉死的冤魂夜中来找你寻仇吗!”

十几个臣子愕然了会,随即爆发出极纷杂的细碎说话声。陈老夫人皇商出身,曾与山匪出身的陈老将军相互协作,一道帮着先祖打下江山,在京中也有些威望,只是近年来身子不好,这才隐于府中,青灯伴佛。

陈远宁唇瓣翕动了瞬,脸色一阵青白,却又没法辩驳,他无力道:“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老夫人冷笑了声,挣开了南枝的搀扶,一个人慢步向前,走到了陈远宁身前,直直看向他:“我虽年纪大了,却还没瞎到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陈远宁挪开视线,根本不敢直视她。

忽地,老夫人手中那木杖如快刀般横扫向他,扫出震震风响,寻常人受这一击,恐怕会直接倒在地上,可身体不会骗人,陈远宁到底是在战场厮杀过的,当即后退几步,躲开了,只刹那,脸又白了。

赵容从未练过武,怎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陈老夫人使力过大,一时头晕眼花,站不稳当,南枝忙不迭上前扶住她。

她缓过神,语气虚浮道:“皇子赵荣幼时被宫女欺凌,留了病根,绝无可能习武!你们愣着作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这逆贼在这鱼目混珠,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吗!”

第106章 新帝人在家中坐,龙袍天上来

殿内众臣听着,落在陈远宁身上的目光陡然变了,可恭敬久了,想要反抗竟也一时伸不出手,左右看看,寻不到一个出头鸟。

陈远宁退后几步,退到了红阶上,御案前,他怒竭道:“朕是天子!你们谁敢对朕动手,就是斩首抄家的大罪!御林军呢?快过来护驾,将这些满口胡言的逆贼压下去!”

可惜,没人应答。

他的唇瓣翕动着,眸光轻颤地环顾四周,头一次在这些恭谨臣子眼中看出了冷漠、审视和憎恶。

一股挤压在胸口的气蓦地涌上来,双颊涨成了猪肝色。

……

他是圣上,是帝王!

这些人都该死该杀!

人群中,唯有惇仪眼尾赤红,缓步走上了那台阶,一边向上一边直直对视他道:“陈远宁,此番边关平白起了战事,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陈远宁充好的气陡然心虚,泄了下去,他梗着脖颈道:“无凭无据,你乱说什么?”

“胡说?”惇仪站定在他身前,纤细指尖摸上了御台的一方砚,眸光迸出凌厉冷光,迫使陈远宁一避再避,上半身几乎快坐在了案上:“这些年边关安稳和乐,从未生出过什么内斗。缘何在太子离世后,就莫名死了几个统领?给了匈奴可乘之机,使其连丢三城?”

陈远宁冷笑:“那些人内斗,与朕何干?谁知是不是为着什么银子官位相争——”没说完,她手提着砚抬,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脑袋。

那一块冰冷又坚硬的砚宛若边关风吹雨打下的老顽石。

短促闷响后,流下的是一簇鲜红的血,蜿蜒过五官,滴落在地。

陈远宁眼前蒙上了层血雾,怔了瞬,又快速反应过来,淌着血的眼珠直愣愣瞪她,怒得抬脚踹她。

到底是练家子,力道过大,惇仪几乎是侧飞着倒在了围着高台的朱红栏杆上,蜷缩着身子,神色狰狞又痛苦。

变故过快,底下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陈远宁弯腰捡起那方砚,像提着刀似的向她缓步走去,今日他是凶多吉少了,但就算是死,也得将致使他走到这步的女人一道带进地府,下油锅,受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