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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20460 字 5个月前

底下的陈涿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眸光一沉,下意识摸着腰间,可昨夜来时太匆忙,将惯常随身带着那把匕首落下了,他看了眼身前南枝的后脑勺,抽出她发间所簪一支金钗,当作飞镖般向他那处掷出,正巧没入他的手臂关节处。

瞬间,杀猪般惨叫响彻殿中。

陈远宁手中的砚掉在了地上,整个手臂疯狂颤抖着,他养尊处优久了,寻常一点皮外伤都忍不了,早已不是边关饱经风霜,身经百战的将军了。

一时疼得痉挛,额角滴下了冷汗。

陈涿吩咐道:“将贼人押送入牢。”

殿外侍卫听到吩咐,立刻涌入殿中,将神色间透着疯意,满口喃喃的陈远宁按住,极快地押送出殿。

幸而南枝发髻牢固,只落了几缕碎发,她捂着后脑勺,强行忽视众大臣的目光,迈着小碎步上前将虚弱的惇仪扶起来。

殿内其中众臣见着侍卫动作间的果断,十有八九时早已安插好的人手,倒也瞧清了局势,一时噤声不语,唯有沈言灯眉梢轻扬,故作不解道:“陈大人既将叛党抓入了牢中,可如今放眼宗室,无人可继,皇位空置,必生内忧,又该如何是好?更遑论如今边关战事未平,朝中尚未商议出对策,难不成真要坐以待毙,等着城破国亡?”

众人目光都落在了陈涿身上。

他垂着眼睫,指腹处金簪凉意未消,好一会才道:“此间是为皇室秘闻,若流传于民间,只会徒增恐慌,今日母亲所为对外便称是其身患臆症,以免民愤过激,生出乱事。而陛下突闻战事,心生忧思,骤然病重,清醒时曾言将柔容长公主所生嫡子过继到其名下,称为储君。”

旁人听着,一时愕然,颜明砚既无官身,又无才学,怎能担此重任?陈大人也是公主之子,身上也淌着赵家的血,从哪个方面瞧,都更适合称帝。只是前脚其父刚被押送入牢……这时再提,委实有点张不开口。

若就定了那颜明砚,其在朝中无势,也没瞧出有什么野心,估摸着这少年郎心性顽劣,年纪又轻,想来也是理不了朝政的,于他们,只有好处。

众人想着,也便都应声附议。

沈言灯面上露出点笑意,所筹之事在此终于过半,他的余光落在从御台往下走的南枝身上,缓缓提醒道:“那边关战事呢?陈大人打算眼睁睁看着其内乱,攻至京中吗?”

陈涿指骨微紧,只道:“此事我心中已有打算。”

——

人在家中坐,龙袍天上来。

颜明砚从得知消息起,就呆若木鸡地坐在府中,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陛下怎会过继自己?颜驸马倒是处变不惊,笑意温和,帮着他与被几个满脸谄笑的太监言谈,交代了他几句,就将他赶上马车递送入宫。

可从始至终,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是那种怎么掐大腿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在宫门口,遇到了扶着惇仪坐上马车的南枝,才恍惚着定了神。

颜明砚缓过了神,看向坐在侧旁的太监,恹恹地揉着额角道:“你说,陛下病重,想要过继我为太子?”

太监当即“诶”了身,前倾着身子,嗓音尖细道:“回殿下,的确是您说得那般,殿下已经下旨,您如今是储君,恐要不了几日,就要再上一层楼了!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往后奴才定尽心伺候殿下!”

颜明砚受不了这被拖长的刺耳声,烦躁地挥挥手,想要掀开车帘和南枝打招呼,却被太监率先按住了那车帘,像触碰了什么禁忌般震惊地睁大眼睛,苦口婆心劝道:“殿下,这可不能乱动。如今您身份特殊,又是急召,先入主东宫要紧,莫要声张。”

他听着,拧了拧眉,也只得将手放下。

这边,南枝将陈老夫人和惇仪送上了马车,交代车夫将人安稳送回府。

她却没上马车,而是走向了宫门口的陈涿,陈涿下意识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捋顺,又揉了揉道:“宫中事尚未平息,暂时脱不开身,我尽力早些,在晚膳前回去。”

可南枝耷着眉眼,一言不发。

陈涿眉尖轻皱,半俯着腰身对上她的双眸,问道:“怎么了?”

南枝抬睫,定定看他道:“你是不是打算去边关?”

陈涿一时怔住,张着唇却又什么也没说。

边关情形复杂,不知被害死了几个将领,匈奴攻至何地,兵力悬殊多少……这些尚且未知,而边关多年来的安逸,使得朝中只顾着防乱臣,一时竟挑不出可挑大梁之人。

除了他亲去,再无第二个人选。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从一开始边关将领被害,再到如今骤起战事,一步步引向了今日的局势,可他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乱世再起,只能跳进这陷阱,离开京城,竭力平定边关。

陈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胸口一紧,在沉默中点了头。

南枝拽住他的袖口,道:“我与你一起去。”

陈涿拒绝地极为果断:“不行,边关局势复杂,又忽地被害死了几个将领,必定出了内乱。战事又频发,根本不知如今是何模样。你绝不能去。”

她猛地甩开那袖口,挑出他话中的刺:“可若如此危险,你去了,也是九死一生,若回不来……”她咬唇,泪珠啪嗒嗒落下,想说的话,根本不敢说出口。

他眼睫颤了下,轻声道:“南枝,自我入朝起,就知会有这一天。只要边关平定,往后所有事只会越来越好。因而,即便眼前是明晃晃的生死线,我也必须去,但南枝,我不能让你与我一道涉险。”

南枝的理智明白他话中所言,可心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反倒是眼珠啪嗒嗒掉得越发多。

陈涿倾腰,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水渍,垂目道:“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没听到边关打了胜仗的消息,想要留在京城还是离开,都会有人替你打点周全。”

南枝却推开他,眸光含着水意看向他,再也听不了从他口中蹦出来的每一个字,径直转身离开了。

陈涿看着她的背影,驻足许久。

一身为了过新岁而穿的暗红常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直到宫门内有人唤他,才回过神,走入了这巍峨华贵的宫殿。

南枝用袖口擦着脸,心神似飘在了半空中,唯有腿脚,重复着往前走的动作。

她听着沿街百姓,私下议论着宫中刚颁的旨意,难解皇家那一竿子乱绳的糊涂事,刚说皇帝不是皇帝,转瞬却又要换了个新皇帝,这以人度己,很快又愁苦着战事将起,若真烧到了京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到了陈府门前。

一个早已等候她多时的人拦住了她的前路,冷声道:“柳南枝,我知道你的生父是谁。”

第107章 离开此去九死一生

熟悉的声音传到南枝耳边,她先理解了下这句话,才慢慢抬起了脑袋,对上了柳明珍的视线:“你说什么?”

柳明珍嘴角勾着细微的笑,因逮住了她的小把柄,得意地扬起脖颈。先前她仅通过郑氏的反应,隐约能猜到些却不敢相信,可今日颜驸马的儿子意外承嗣,做了储君。郑氏听着,骇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当即要在府中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雇着马车离开。

她这才确定了。

——颜驸马必定和郑母有点前缘!她才会在听到其子登基的消息,愁苦得只想逃跑,柳南枝肯定是他们两人的孩子!

柳明珍越想越笃定,抬着眉梢:“柳南枝,果然人不可貌相,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层隐秘的身份,这要是被捅出去了,你的命还能保住吗?”

南枝听得云里雾里,情绪本就低落,更不想和她纠缠,便垂下眼眸,准备绕过她回府,再缩回房里,和宽厚又亲和的被褥拥抱一会。

见人想走,柳明珍一急,立刻攥住了她的手腕:“柳南枝,这次我可不是在与你说笑,今日那柔容公主的儿子已经成了储君,等他登基称帝那日,若知道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恼羞成怒下,怎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南枝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昏沉,借着一团乱麻的思绪去理解她的话。

母亲和柔容公主?

咳,不对不对,她想茬了。

那是颜驸马?

怎么可能?

先不论母亲从未到过京城,那颜驸马和柔容殿下感情甚笃,京中盛名的伉俪,两人分明是八竿子打不到边的关系,甚至都不认识。

南枝奇怪地看了眼柳明珍,月余没见,她是疯了吗?

柳明珍自以为拿捏住了她,悠悠威胁道:“此刻母亲正在府中收拾行囊,打算这几日就启程回扬州。只要你立刻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母亲眼前,此事我可以当作不知,甚至帮你隐瞒。可若是你非要在母亲眼前晃……那就别怪我了。”

南枝揉揉额头,看向她满脸确信的模样,沉默了两瞬,然后伸出指尖扒开她的手,哑声道:“真心劝你,去看看大夫吧。”说着,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府。

柳明珍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接高声道:“柳南枝,我知道你不相信,可这就是事实,想要保命,只能听我的!”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卷着枯叶的萧瑟冬风。

她咬了咬唇,心里恼怒南枝不以为然的态度,却又不敢真的冲到东宫,将此事捅出来。毕竟牵扯过深,万一连累到了母亲,那就得不偿失了。想来想去,她能做的居然只有借此威胁一番柳南枝,可没想到那榆木脑袋根本理解不了!

——

回房已是傍晚。

烛盏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映出一片昏黄,窗上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剪纸,南枝草草用过晚膳,就坐在内室桌案后等人。

可连着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只一晃神的迷糊,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蜷着身形,唯有几缕发丝在脸颊轻扫。

临近深夜,陈涿带着一身寒露,终于从宫里回来了。

放轻脚步声,刚走进内室,就见南枝趴在桌上,睡得正熟。

他想着此刻时辰,眉尖不自觉轻皱,就走到桌前静静看她,暗红色常服在静谧屋中驻足不动,默了会他俯身,伸出指节将那几根胡乱舞动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就着这样的姿势,借着昏黄的烛火,他垂着眼睫,面上落着长短不一的阴影,小幅度地颤动着。

指腹顿住她的脸颊上。

烛火摇曳,眸光随着阴影轻晃,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了指尖,绕到桌案后将人拦腰抱到了榻上,便先行去洗漱了。

待到他换了寝衣回榻时,就见南枝有点茫然地坐起身,揉着眼睛,环顾四周后对上了他的视线,这才稍微找回点意识。

陈涿走到榻边,解释道:“宫中多事,边关又递来了好几封急报,一时忙不过来,这才回来迟了。将你吵醒了?”说着,他上了榻,看着她的神色,试探着拉住了她的手。

南枝摇了摇头。

她还有点没睡醒,垂目看着搭在他手心里的指尖,忽地道:“你一定要去吗?”

陈涿一怔,垂首轻轻“嗯”了声。

她道:“什么时候?”

他动着唇,缓缓道:“最迟三日后。”

储君刚定,朝中必定要经起一番动荡,单靠着他和赵临留下的那些人扶持,仍是远远不够的,这三日,必须得让新帝坐稳了位子,至少能名正言顺,压下朝中那些反对声。只有朝廷平定,边关才能借势,筹措军饷,稳定军心,重新起战。

按照递回的急报而言,边关驻守士兵远远胜过那些匈奴,如今却像一盘散沙,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定是内部出了大问题,迫在眉睫了。

三日都是一缩再缩,紧凑出来的脚程功夫。

南枝抿着唇,忽地忍不住,眼尾冒出了一点红意,扑着抱住了他,坚决道:“我要与你一起去。”

陈涿抬手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胸口的湿意,眸光轻颤,却也极为坚决道:“不行。”

刚说完,南枝拧着眉,目光对准那只手臂,泄愤地咬了上去。

极凶恶的一口。

陈涿手臂微僵,却也没有动作。

夜色幽幽,院落唯有这一处昏黄。

直到南枝松了嘴,抬着通红的眼眸看他,威胁道:“你若不让我去,只要你刚走,我就写了休书,将你休了。往后我就花着你留下的银两,再用这些钱在府中养上十几个男人,日夜笙歌,到时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理你。”

这威胁化作飞刀,恰到好处地戳中了陈涿的心窝。

他听着,神色终于有一丝细微的破碎,可这一路过于危险,他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

忽地,心神一动。

他抬手轻擦她的眼尾道:“让你留在京中,是因着我有另一事,想要求你。”

南枝愣了下,面上挂着两串泪珠,下意识道:“什么事?”

陈涿道:“太宗曾有遗旨,除京中哗变,朝中生乱,边关军马不得擅自回京。如今我就算到了边关,逼退匈奴,压下了那里的战事,也不可能带一兵一卒回来。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份遗旨吗,当年先帝自请其罪,将太宗那份遗旨与他所写的遗旨一道,全给了母亲,让她带到边关,领兵回来镇压叛党。”

“后来新帝登基,这份遗旨便一直搁置,直至三年前,如意坊上下所有人中了毒,有人暗中递信告诉母亲,让她一人带着遗旨来换解药。母亲到时只在那见到了一剑客,剑客忽地翻了脸,强抢了那遗旨,往后不知所踪。如意坊也生了场大火,从此销声匿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木桌上的帕子,将她面上水渍擦干净:“所以我想求你,帮我找到那份遗旨。”

南枝后知后觉想到了那日意外看到的如意坊卷宗,“所以你一直在找那份遗旨?”

陈涿轻“嗯”了声,以往寻那份遗旨是想毁了它,悄无声息地平息这些乱事,可如今寻它,却是想将浑水搅到最大。如今内外积弊过重,有些人贼心不死,放任下去只会再生乱世。

斩草需得除根,一切都应重新开始。

可这份遗旨,他在找,赵临在找,颜屺也找了许多年,派了这么多人手出去,却连一丁点踪迹都没寻到。他早已不报希望,此刻只能以此为借口让南枝安心留在京中,莫要淌进这趟浑水。

他神色如常,继续道:“找到那份遗旨后,交给白文,让他带着这遗旨到边关。”

果然,南枝想着,神色渐渐变了。

她吸吸鼻尖,一抹眼泪,当即道:“好,既然你求我,我就好心帮你这一次,但——”抬首,晶莹眼眸定定看他:“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陈涿垂下眼睫,不敢碰上她的视线,在喉间轻轻“嗯”了声。

此去,九死一生。

就算侥幸得了活路,有些人也不可能让他顺利回来。

*

京中另一边,正值深夜,三人聚首。

岑言眉眼褪去了点以往的隐意,多了点温柔,给身前另两杯瓷盏倒着茶水,含笑道:“此次大获全胜,还要恭喜两位,很快就能全了心中所愿。”

沈言灯和颜屺坐在另一边,却都没抬那茶水。

岑言像是恍然想起来般,道:“我忘了驸马于制香,饮茶上是行家,一时不察,倒在驸马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他抬手,将那杯茶端了回来。

颜驸马抬目看他,缓声道:“明砚虽说已入主东宫,可若陈涿没照你说的那般离开京城,我就不可能握上实权。”

岑言轻笑一声,极有成算道:“不,陈涿他一定会去,还请驸马相信我。”说着,垂目看袖口那针脚细密的线痕,指节点在瓷盏上,话锋一转道:“待到他离京,颜明砚为帝,往后你们也能各成其就,我便不过多干涉了。”

颜屺一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忽地笑道:“你不会是真打算和王家那姑娘过下去吧?岑言,你难不成忘了你姓褚,若非王家那个早逝的老头,褚家也不会只剩你一人。这些血仇,忘得这般干脆?”

第108章 剑客南枝一直是个很稳妥的人

茶室清幽,沸腾的小炉口冒出阵阵薄雾。

岑言笑意骤消,眸光几番变化,终究没压抑住,冷冷地盯向了颜屺。颜屺却恍然未觉,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温润模样,道:“倒也不知你这般大度,为了个女人竟能将如此血仇抛之脑后,甘愿到仇人家里,做一——”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笑意扩大,嘲道:“做一赘婿。”

他轻叹了两声,抬起那沸腾的小炉,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道:“要是你那早死的一家子在地府里听见了,只怕会气得连夜还魂,将你一道带回去。”

岑言指节紧绷,一瞬,眼前漫出了浓稠血色,蜿蜒着,轻嘶着,像条巨蟒般将他整个吞噬,在狭窄的腹腔里压折了他全身白骨。

可这情景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抬目看着颜屺,面无表情道:“于此事,我怎么也是比不过驸马的。在公主身侧隐忍多年,甘做一制香,沏茶的随侍,事必躬亲,无微不至,怕是连外头的清倌都难做到这般周全,终于得以留在了公主府中。而今也算是熬到苦尽甘来,能依仗着儿子翻身了。如此心性,我自是甘拜下风。”

颜屺嘴角笑容也隐去了,触着瓷盏的指节许久不动。

鼻尖隐隐能嗅到衣袖间清冽的梅香味,与年少时与柔容初见的那梅香一般无二,自此多年,他再没换过香料。

如今一觉,竟浑身不自在。

眼见两人越说,气氛越凝重。

一旁的沈言灯揉了下额角,迫不得已出声打圆场:“今日来此是有要事相商,一切未成定局前,何必彼此倒戈,耽误了大事?”

两人听着,这才沉着眉眼,暗暗压下了心间怒意。

岑言饮了一口茶,启唇道:“三日内,陈涿必定启程。匈奴那边我已寄信,绝不会让他有生还的机会。朝中,你们可以早做准备了。”

……

三人分别时,已近深夜。

岑言回国公府时,府中四下隐隐已一片寂黑,他脚步轻缓,刚推开了那房门,却正巧对上了王凝欢的视线,脊背微微一滞,很快他笑了声,先行开口道:“怎么还没睡?”

王凝欢自被诊出有孕起,身子就一直不舒坦,恶心犯呕是其一,最难熬的是入夜怎地躺都没半分困意,明明月份尚小,腹部依旧平坦,与往常无异,可她总觉身上像多长了一块肉似的,翻个身都觉难捱,再且朝堂内外生出了这么多事,紧要关头,实在难眠。

她索性爬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窗前只燃了一盏小烛,烛火清幽,晃着那鲜红剪纸的阴影。

王凝欢手中捻着针,正细致地缝着一件旧衣,随口道:“许是白日里睡得有点多了,夜里怎么也睡不着。”

岑言顺势走到她对面,将手中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带着歉疚道:“早知你身子不适,我今日就不该在书坊待得那么晚,还为着一点糕点耽搁了这么长时辰。喏,你尝尝,若喜欢我明日再去给买些。”

王凝欢抬目看他一眼,便将那油纸包拆开,是尚还温热的豆乳糕,她随手捻了一块,小口尝着。

抬手间,岑言这才看清桌上那件旧衣,动作微滞,随即将那衣裳接过来,就着补了一半的针线继续缝补着,他垂目道:“如今你身子重,不过一件旧衣,何必费功夫修补。”

王凝欢尝了两口糕点,低垂的眸光忽地一闪,若她没尝错,这糕点应是东街那家铺子的,口味出众,可与书坊却是明明白白的两条道,她将那糕点用完,解释道:“夜里睡不着,就随便找点事做。我记得以往你说过,这件衣裳是亡父所留遗物,才缝缝补补多年,一直穿在身上。这几日你忙着照料我,也无瑕顾及,我瞧见就帮着修补了。”

岑言穿针的动作一空,锐利针头扎在了指腹上,渗出点点血珠,他笑意僵住,一件从铺子买回的衣裳,拆拆补补,又随口胡诌出几句话,竟真信了。

血珠被遮掩着擦在了衣上,又被针线覆盖。他面色不改,依旧是那一幅关切忧虑的模样,手中动作却不自觉加快了,道:“不过是件死物,再如何也没你的身子重要,更何况你如今还有着身孕,莫要碰这些剪刀针线的尖锐物为好。”

王凝欢眉尖却轻蹙,忽地道:“这两日我听稳婆说,女人生产时,若孩子过大,是要用剪刀生生剪开的。”

岑言动作停住了,定定看她,那张在昏黄烛火后的面庞,随着烛影摇曳,那点碎发也在晃动着,莫名地,他心底一滞,宛如被雨水蔓延至胸口般憋闷,正欲开口,她却又道:“不过近来我都在听着大夫和稳婆的话,每一日都注意着,应是不会走到那步的。”

王凝欢将油纸包轻搭上,顺手将烛台往他那处推去:“只是近来朝中不安,新岁之际,父亲却连夜入宫,直至傍晚才归,又忽地出了陛下过继的圣旨,我忧心着京中会出什么大事。”说着,声线顿住,笑着看他道:“岑言,你今日在外,可有听到什么传言吗?”

岑言将衣裳缝好,抬首含笑回应她道:“倒是也听了一些,大多都是坊间捕风追影的闲谈,自是没什么凭据的。不过我觉得这京中安稳多年,怎可能突然生出什么大乱子?”

王凝欢盯了瞬他温和谦逊的脸,见与往常无异,便垂首随口道:“十几年前,京中不也是这般安稳吗,谁知那褚家忽地生了异心,妄图对先帝动手。”

只转眸的那一瞬,眼前人面色忽沉,眼底冒出一抹冷意。

*

南枝一直是个很稳妥的人。

答应了旁人的请求,自是会负责到底。

可那遗旨能在何处?

陈涿说,当年惇仪公主被胁迫,用遗旨与一剑客交易解药,却被强行抢走,自此遗旨下落不明。可那剑客是谁的人?若是为权势,为何抢走了那遗旨后一直下落不明?

她将那份卷宗翻来覆去地看,只写了那些师傅中毒的前因后果,剩下的一无所得。

思来想去,她决心去问问惇仪殿下,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惇仪自那日摔倒在殿中,像是将心气也一道摔碎了,卧于塌上,整个人憔悴了好些,大夫来后却只能诊好那外伤,旁的也无能为力。

她到时,怀絮正给惇仪喂着汤药。

惇仪面色苍白,眉眼中隐隐生出黯色,见着了她,这才微微提起了点精神,扯出笑道:“南枝来了,快坐下。”

南枝坐到了榻边,看着惇仪面上的枯败,心里微紧,忽地生出了点犹豫,还该不该旧事重提?

她拧了拧眉,只道:“我来瞧瞧母亲的伤。”

惇仪看出她有心事,笑道:“我无事,倒是宫中这几日怕是要翻了天吧。废帝,立储,换代,每一件都不是易事,只怕……”要断了好些人的命,斩下的人头如夏日里解渴的血淋淋的西瓜那般多,将整条宫道染成鲜红,才能换来短暂的安稳。

惇仪脸色微白,没再提此事,转而道:“涿儿呢?还在宫里吗?”

陈涿昨日将近深夜才回来,清晨露珠刚凝时,又急匆匆地离了府,而后不久,就传来了消息——边关危急,陛下忧心不已,因而耗出了骤病,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自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按照她昨夜所问,这陈远宁实则被囚在了地牢中,暂且苟活着,其性命如何处置怕是只能留给新帝来论断了。

紧接着就是尽早帮着新帝登基,坐稳皇位,至少在他离京前,得将此事安排妥当。否则朝廷不定,边关是怎么也不可能安稳的。

南枝挣扎了瞬,才道:“今日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因病离世了,很快新太子就要登基了。”

话音刚落,惇仪的五官有一瞬间的空白,呆滞的,似是不敢相信,困住了她这么多年的人终于死了,这般轻易地死了。

她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又释然地松开,胸口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南枝有点担忧,唤道:“母亲?”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抹轻浅的笑道:“我没事,你今日过来是有事吧,你尽管问就是,我不会有事的。”

南枝犹疑着开口:“我是想问问,当年那场大火……”

惇仪神色忽地一僵,道:“怀絮,你将人都带出去吧。”

怀絮垂目会意,待到门窗紧闭,屋中只余两人后,惇仪这才开了口,皱眉道:“没想到涿儿将此事告诉了你,他不该将你也牵扯进来的。”

她却攥紧惇仪的手,一双圆眸盛满了彩光,定定看她道:“母亲,是我一再追问,陈涿才告诉我的,我只是想找到那份遗旨,帮帮你和陈涿。”

惇仪手心一热,对上她晶亮又执拗的眸光,恍惚了瞬才开口道:“当年染坊半数人中毒,我惊惶无措下,忽地收到了一纸条,要我带着遗旨与他交换解药。可我到了那处后,只见到一黑衣蒙面的人,瞧着应是个练家子,还背了只重剑。”

第109章 出征(双更)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惇仪的眸光慢慢沉下来,陷入了很深的回忆。

那时陈涿刚入朝不久,又得了这样一件棘手的差事,刚肃清隐在上贡人手中的刺客外,全染坊近百人手竟全都中毒了,还是整个太医署点灯商议了几夜,全都束手无策的奇毒。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榻上哀嚎,痛哭,流出的血像是山间鲜紫果的汁水,却又冒出浓烈的臭腥味。

她只去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就在那时,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所说寥寥,只道让她孤身到染坊,用遗旨交换解药。

她将尘封已久的遗旨翻找出来,在染坊四周安插了不少人手,又留了口信,一刻钟后让陈涿带人过来。

可却没想到,那剑客是个疯子。

染坊只留了几盏烛,半人高的观音像高耸在堂前。

那双从黑巾里漏出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看,张口要她将东西给他,可却没有一点交换的意思。她自是不能给他,要他拿解药做交换,还有那么多人正等着他的解药救命。

剑客动作忽地一滞,眸光闪烁,竟露出了几分诡异的难为情,手中的重剑松了又紧,最终抬目看她,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敲晕了。

她仅存的意识在想,染坊暗处留守了不少侍卫,若没得她的命令,一定会杀了他。双拳难敌四手,凭他再厉害,也逃不过。

可没想到,那剑客竟拼死跑了,带着一身重伤彻底消失在了京城,没留下一点踪迹。

而她是在一片火光中被救出来的,若非留了口信,只怕会被活活烧死。

此后,遗旨便不知所踪。

惇仪拧眉,想着那剑客的细节:“那剑客能从那么人手里逃出来,定是身手极好,却不知是何人麾下,又受何人指使。”

南枝心底对这剑客生出了一丁点的疑惑,这样一个听起来江湖气这般重的人为什么会掺和进朝堂事?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头,替惇仪掖了下被角道:“那这几日我去染坊一趟,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线索。”

惇仪不忍打击她的信心,拍着她的手背道:“那里起了火后,大半痕迹都没了,若没想寻到什么,也别着急。”

南枝轻轻嗯了声,又和惇仪说了会就离开了。

房中空旷,惇仪靠在榻上,体内的五脏六腑像是空了般,身子又重又轻。她怔愣着想,陈远宁死了。这一切就像回到了十八年前,内乱生乱,皇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颜明砚手中,就像遗旨所写的那样。

什么都没变,什么又都变了。

而她,也终于,差强人意地,一塌糊涂地完成了惇仪的任务。

*

三日过得极快。

单是肃清朝中那些反对声,就不是件易事,陈涿费了不少心思,才将颜明砚送到了垂拱殿中,套了龙袍,成了宫人口中所唤的陛下。

只是登基大典尚未举办,仍算不上名正言顺,可此事里外需要准备得太久,边关根本耗不了这么久,陈涿只得匆匆整兵离京。

可大半兵马都留守在边关,未得圣命,不得私自回京。

草草理起的不过几千兵马,且大多都未曾上过战场,是在京中空口吃粮的巡城卫,这些人中还得留下不少拔尖的精锐的,护佑在新帝身边。

大年初四,京中年味尚存。

家家门联鲜红,灯笼高挂,街巷处还散着鲜红的,细碎的鞭炮渣,偶有几个孩童依仗着丰厚的压岁,买了一兜子糕点,又捏着糖葫芦,嬉闹奔跑着。

马蹄顶着冬风,踏过地上红纸,在百姓围观中出征了。

城门口,陈涿并未换铁盔,仍是那一身素净的,清冽的竹青常服,披着件大氅,被风吹得烈烈作响,他垂着眼睫,眸光定定看她,抬手轻触上她的脸颊。

南枝憋着泪花,眼尾泛起了一点红,直接推开他的手,威胁的声线多了轻微颤意,道:“你要是在那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花你的银子,养上十几个小白脸,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陈涿的长睫轻颤,晃出一点水影,他抿着唇,拉上她冰冷的手,倾身,将脑袋搭在那肩上,将人拥到自己怀里抱着,半晌才轻嗯了声:“我知道。”

南枝闭了闭目,用袖口随意抹了把,脸庞被冬风吹得有点刺痛,她踮脚,圈住他的脖颈,唇瓣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你必须平安回来。”

前后都耽搁不得。

陈涿呼吸有点压抑,像是有指节在用力攥着心肺处,每一动都会牵扯到,只有停顿,长久地停顿,在片刻怀抱里,才能稍稍缓和点。

但他明白,必须得走了。

松开怀抱,翻身上马,那点竹青衣角晃出,成了鲜红冬日里极出挑的一抹。

他目视前方,未敢侧首,抬手朝身后示意着。

有人道:“启程!”

骤然间,响起了极清脆又整齐的马蹄声,震在整片地面,从一方狭窄的城门走出,进到另一片宽阔的天地中。

南枝朝两侧退了几步,只遥遥看向那背影。

一水凿穿石,一石动山海。

她没出声,他也没回头。

极有默契,像在提前商议好的般。

陈涿的手心被粗粝缰绳磨出擦痕,他恍然未觉,手背突出青筋,眸光定定地看向前方,道:“加快行速,两个时辰后休整。”

身侧传来应声。

很快,那长队消失了,成了狭长路上的密集黑点。

白文守在南枝身旁,待到送行百姓都散光了,才担忧地看了眼南枝道:“夫人,应是该回府了。”

南枝吸吸鼻尖,抬手抹着整张脸的水渍,当即振作了道:“不回府,去染坊。”

这两日她想了很久,却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蒙面黑衣的剑客,天涯海角这么大,谁知他是谁,又听了什么人的令。这般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想要找出点什么,只能去染坊碰碰运气,兴许能碰见什么线索。

南枝也来过几次染坊,可大多只是匆匆进出,从未细看,注意点也只在那些行动不便的染坊师傅身上。

今日换了心态,又觉处处是端倪。

染坊地方不大,院子专用来给几个师傅晾晒衣料,放着好几缸五颜六色的染料,左右几间屋舍如今都住着人,能听见不少闲谈声,角落几个小孩聚揭青苔,处处充满生活气息。如今这里更像个大院,早已不复当初那如火如荼的染坊了。

除了正屋,木门紧闭,隐约可见大火焚后烧焦了的痕迹。

南枝和几个染坊师傅打了招呼,就推开了那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地方不大,但打扫得极为整洁,上首摆着一半人高的观音像,和快被烧成炭的如意坊牌匾,一道靠在桌上,墙面燎了好些黑烟,底下摆了几张桌椅,还堆了好些杂物。

她就在这屋内转了圈,然后趁着院中几个人没注意,身形鬼祟地四下乱瞄,翻找着物件。

那堆起的杂物实在不少,尽管收拢得齐整,一时也看花了眼,从染料小罐再到陈年旧布什么都有。

她猫着腰身,小心地打开那些小罐,再完好无损地塞回去,尤其是那些陈年旧布,来回看了好久才舍得挪开视线。动作不大,可声音细碎,到底吸引了院中的人,老师傅凑近走到了她身旁,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动作,问道:“夫人,在找什么?”

南枝脖颈微微僵硬,转过脑袋,露出一抹尴尬的讪笑:“我、我……没找什么啊,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那老师傅却心知肚明,笑笑道:“自去年入夏,这染坊连着被好些人才搜过了,有拿着衙门文书的,有假装客人的,还有白天夜里偷偷溜进来的……他们都快将这屋子的瓦拆了,掘地三尺找一遍,倒也不知这里藏了什么,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您是陈大人的夫人吧?陈大人先前让人来打过招呼,说是夫人可能会过来一趟,您安心找就是,左右不过是些旧物,没什么重要的。”

南枝满脸讶异,那么多人来找过,却全都无功而返,难不成这里真没一点线索?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盒,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

老师傅将几扇小窗开了,屋内瞬间亮敞了,看东西也能清楚点,他主动解释道:“自这起了场大火后,只简单修缮了遍,本该在这的物件都没搬走,平常院里制出了新布,也会暂时放在这,夫人慢慢找,若有什么事,再问我就是了。”说着,他出了房门,坐到了几步外的院子里。

屋内空余南枝一人,她看着乱作一团的物件,眼前一黑,这才明白自己揽下了件多么麻烦的差事,暗自咬咬牙,才继续回到了桌上。

*

陈涿走后只几日,朝中便大力准备颜明砚的登基大典。

因是过继给了名义上的赵荣,倒与以往数代没什么差别,循着旧例慢慢筹备便是,可颜明砚怎么看也不是个勤于政务,安分守己的人,莫说那繁琐又死板大典了,就连折子都不愿看。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做帝王。

此事实在比世上有妖魔鬼怪还要骇人。

往前数十几个年,他甚至就没想过要入朝为官,准备春闱也不过是为了争一份面子,谁料老天同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直接将他一提再提,成了所有朝臣的陛下。

旁人求之不得的,却偏偏就砸在了他的头上,让人恨得牙痒。

折子一叠叠递进垂拱殿,颜明砚看得头昏脑涨,眼下乌青,衣袖都坐出了皱痕,他实在忍不住,随手扔到一旁,便想起身离开,耳侧忽而想起一阵鸣叫:“陛下啊!您不能再耽搁了啊,这已堆了这么多天,里面还掺着您登基筹备的折子——”

他不耐烦地堵住了耳边,径直往外走。

宦官还跪在地上,急得满头汗,竟伸手抱住了他的小腿:“陛下啊——”

颜明砚咬着后槽牙,硬拖,拖不出,正僵持着,殿外来了人,进来就朝他行礼道:“参见陛下。”

他稍稍平和了些,弯腰硬将那宦官的手扒开,就赶忙去扶颜屺道:“父亲,您怎么能对我行礼。”

颜屺直起腰身,露出温润笑意道:“如今在名义上,你是先帝的孩子,是陛下,我只能算是你的姑父,自是应当行礼的。”

提起此事,颜明砚打了个哈欠,满怀怨气道:“父亲您就莫要再提此事了,这几日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满案堆的全都是折子,根本看不完。”

颜屺面上露出点关切的神色:“政务再重要,也不能不顾及身子。”说着,往他身后看了眼,提议道:“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可帮你瞧瞧……”说着,似察觉不对,忙不迭停了声音。

颜明砚却像寻到了什么捷径,眉峰轻挑,灰寂的神色一亮,当即道:“我幼时临帖,临的就是父亲的字贴,字迹本就相似,那些外人也瞧不出来。递上来的折子全都是些小事,父亲若能略微帮我分担点,自是好的。”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实在困倦到了极点。

颜屺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陛下便去歇息吧。”

颜明砚应了声,就晃荡着走出了殿门。

殿外准备面圣的高栋看着颜屺进去,又看着颜明砚出来,自是全都明白了。他张着唇打算说什么,转念想到了陈涿在新帝骤病当夜说的话。

“若新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饶旁人是诸葛亮转世,前拉后拽,也终究无力回天。如今众人合力推他到了此步,若还看不出一丝端倪,那本就不应为帝。”

那时他忍不住问:“那大人您呢?若由旁人把持,您在边关只怕处境艰难。”

陈大人沉默良久,只道:“若我一人能换万人安稳,也算划得来。”

高栋停了询问面圣的嘴,默了瞬便离开了。

殿内,颜屺站在正中心,那双惯常温和带笑的双眸,在这一刻终于涌出了无边无际的执念,他抬眸看向那左右刻着龙纹的木椅,正立于殿中最高处,被窗前灿烂金光笼着,泛出一阵厚重的,过目难忘的光泽。

他定定看着,唇角扬起,心底冒出一阵激动难忍的澎湃。

一步步走上去,他抬起手,指腹握住了桌上随意放置的玉玺,温润又冰冷,紧接着是满桌的折子,朝中六部,寻常京官,再至各地臣民,全汇于此,最后是那张看似寻常的椅子,他将目光定在那椅上,看了许久,掀袍坐了上去。

颜屺坐在椅上,朝下俯视。

果然,视线都宽敞了好些。

底下那跪着的宦官从陛下让旁人理政到如今,一直目瞪口呆。

挣扎许久,他忍不住道:“驸马,那是陛下的位子,您、您僭越了。”

颜屺噙着笑意的嘴角一凉,看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折子,幽幽道:“以下犯上,杖毙。”

早已安插在这的人手听着,当即上前将那太监口手脚都按住,拉了出去,任他如何挣扎,都只会化作一声声低微又哀痛的呜咽。

*

半月内,南枝去了染坊七八次,却全都无功而返。

她甚至开始起染坊什么线索都没有,那剑客早就逃之夭夭了。

她托腮,坐在秋千上,忿忿咬牙。

真不知那剑客何许人也!

要是有朝一日被她逮住,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思来想去,她仰天长叹了声,只能起身再去一趟,却听见通禀,道是郑母来了。

自上次柳明珍在府前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怪话后,她日日奔波于染坊,一时竟将旁的忘了,想着便让人将郑母带到房中。

郑氏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想着这几日听来的流言,道是那新帝难堪大任,过于依赖生父,竟连折子都是由驸马代为批阅的,恐怕假以时日,这江山就要改朝换代,改姓颜了。

她根本不愿相信。

可京中只有一个驸马。此人心狠手辣,人面兽心,当初她在扬州意外见到他的身影,惊慌之下只得让南枝离开扬州,可却还是听到了南枝被刺客追杀的消息,差点被他所害。幸好那陈涿有那么一丁点作用,帮着南枝安身。如今那颜驸马大权在握,保不齐会对南枝再次痛下杀手。

为难之下,她枯坐在榻上想了整夜,明白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将人带走。

但郑母这次选了个极好的借口,道是柳父危在旦夕,只剩下一口气了,她们情理之中是在该回去送他一程。

南枝拧眉,想了许久才想起柳父这一号人。

从她幼时,柳父忙于生意、纳妾和生子,两人倒也没什么父女情分,幸而后宅握于母亲手里,才让她无忧无虑地活了这么多年。

郑氏瞥她一眼,假装抹着眼泪道:“他倒也是个可怜人,人到中年,正是生意好的时候,竟忽地瘫在了床上,连说话都说不全乎,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看顾着。信上说,他也就剩这两个月了。”

南枝左右权衡着,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离开京城。”

郑氏擦眼泪的动作一顿,这借口都不成?

她拧眉道:“那陈涿既然都不在了,你为何还要留在京中?”

南枝轻咳了声,总不能将遗旨的事说出来,忽地道:“母亲以往来过京城吗?”

郑氏摇了摇头:“这是我头一次来京城。”

她默着,又径直抬目道:“那驸马呢?您认识吗?”

顷刻间,郑氏脸色一白,慌乱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抿着茶水强装镇定道:“不认识。”

南枝看着她明显不对的神色,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不成母亲真和那颜驸马是旧识?她骇得站起身,走到郑母道:“母亲认识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郑氏眼神飘忽,生怕被她看出了什么端倪,逃避着视线道:“我从未出过京城,怎会认识什么驸马?南枝,你莫要乱说笑。”

南枝却越看越不对劲,直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颤声道:“母亲,那颜驸马该不会是我的生父吧?”

屋内静了好一会。

郑氏愕然抬首,全然不明她怎会联想到此步,将她的手拉下来,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呢?驸马与我怎可能有关系?”

南枝长松了一口气,捂住胸口平静了好一会,便心安理得地告小状道:“这些全都是柳明珍告诉我的,跟我没有一点关系。”说着,还添柴加火道:“她还说要去宫中,将这些事告诉当今陛下。但我一个字都没相信。”

郑氏被这话吓得当即站起了身,只想快些回去,怎么不能让柳明珍将事情闹大,害了她和南枝。

她面色焦灼,刚准备转身离开,忽地回想起了今日来这的正事,垂了垂目便看向南枝道:“你当真不愿与我和回扬州?”

南枝再次笃定地摇头。

没找出遗旨,她绝不会离开京城半步。

郑氏看向她,沉默了会。

深蓝衣裳在风中轻晃,她的指节紧紧按住衣袖,泛着青白,却只道:“好。”

当初她已经失去了一次夫君,这次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

无论如何,她必须将南枝平安地带回去。

南枝,别怪母亲。

*

过了年后,就是一步步往春日走了。

公主府里的梅花林快要过了花期,柔容站在亭中,手中捻了院中最艳丽的梅花枝,听着身旁人禀告道:“殿下,驸马这几日都宿在宫中,以陛下的名义批阅奏折,理政议事,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开了,人人都道……”

那丫鬟声音愈发低弱:“都道陛下是傀儡,而驸马才是真皇帝。”

那梅花枝瞬间断成两截,鲜红花瓣摇曳着落在地上。

柔容神色复杂,转身,踩在了那些枝干上道:“吩咐下去,我要进宫面圣。”

第110章 交易沈大人愿意与我做一场交易吗……

自颜屺接手了那堆烂摊子,颜明砚几乎没再问过,歇了几日就只剩下闷,闷到骨头都发痒,可身处皇城,人没意思,地方千篇一律,规矩不知比公主府严了多少,就算他是陛下,每每想做什么,地下就要跪上一大滩子人。

颜明砚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偷溜出宫一趟。

毕竟表兄出征了,整个京城自是没人敢拦如今的他。

等了这么久的机会来了!

他心中刚泛起一点雀跃,尚未来得及翻腾出浪花,就听到母亲进宫的消息,却不是来寻自己的。

想了会,他抬脚往垂拱殿去。

*

此刻的垂拱殿内,柔容刚被小太监引进去,迎面和颜屺对视上,她眸光一紧,率先扬起了一抹勉强的笑:“颜屺,这几日你不在府中,那管事好多事做得不周到,都快要乱了套,左右你也陪了明砚几日,按着礼数,也不好再留下去了,今日与我一道回府吧。”

颜屺站在几步红阶上,高台处,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唇角微扬,却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垂目看她。

慢慢地,殿内愈发静。

柔容的笑意也愈发僵硬。

她装不下去了。

柔容冷了脸,额角暴出一点青筋,强忍着愠怒道:“颜屺,新帝在名义上是先帝的孩子,与你我两人再无关系,为着避嫌,都不便继续留在京城,可如今你堂而皇之进宫,占了新帝的位子,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般大的野心?”

颜屺轻笑了声,缓步走下红阶,终于开口道:“柔容,当年颜家势弱,我身中状元,为换颜家安稳,这才有了梅林你我初见的那次,顺利与你成了婚。平心而论,你于我的确有恩,可粗略一算,成婚也有十余载了,年年月月,我在你面前做小伏低,百般周全,事事听你由你,活成了一只随意驱使的狗,也算是还了你的恩。如今,你有资格质问我?”

他站定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大的情绪波动,平静地落入了柔容耳边。

柔容脸一白,在心中想是一回事,听到他亲口所说又是另一回事,她忍下被枕边人欺瞒的那点怨和恨,直直看向他,冷笑道:“你说我没资格?我是父皇母后膝下唯一嫡长公主,当年若不是我护佑你,怎可能留你活下去?可你如今一欺君,二僭越,妄图夺的是我赵家的江山,就算我挥刀杀了你,也没人敢置喙!”说着,她抬手,露出早已藏在袖中的那把匕首,锋利又冰冷的刃口贴紧了他的脖颈,指尖却微微发颤。

“你杀我?”颜屺眉峰轻挑,只垂目看了眼那匕首,身形却一点不动,只笃定道:“你不敢的,柔容。”

十几年来,他再了解她不过,自幼帝后被骄纵过度,不顾礼数,不管尊卑,狂妄高傲,却又偏偏有个心软的缺点,守着那点没用又廉价的善良天真。

更何况她极爱他,不舍杀他。

柔容指节泛白,盯着他那不见一点畏惧的脸,指节顿住良久,匕首怎么也落不进去。

他笑道:“柔容,你我好歹做了十几年的夫妻,我也不会不顾情分,至少明砚会一直有个陛下的名头,做个无忧无虑的傀儡,这对他而言,也算是极好的归宿。而你往后也就留在宫里,就住在你立府前的那座宫殿,待到来年,再将昭音接回来。”说着,他抬手,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轻轻挪开了匕首:“往后,我们一家四口依旧能团聚。”

那匕首哐当掉落在地。

柔容抬目,不可思议地看他:“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颜屺挑眉道:“为何不能?你父皇愚笨,这才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先帝自大,落了个不死不活的下场,而明砚不喜政务,我在旁辅佐,是在帮他。柔容,你的孩子做了帝王,难不成你真要避嫌,跑到什么苦寒地方,度过余下岁月吗?如今的宫中,京中,再没人敢对你不敬,就与你年少时一样,为何非要自讨苦吃?”

“留下吧,柔容。”

柔容微微仰首,盯着他道:“一个鸠占鹊巢的逆贼,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说这些?”

颜屺却也不恼,只轻嗤了声,便吩咐道:“来人,将柔容公主带回寝宫,好生照看着。”

话音刚落,殿中随侍的侍卫立刻上前,朝她做出个请的手势。

颜明砚就是在这时进殿的。

他穿着身绯色常服,脚步散漫地走进去,抬目就见柔容被两个侍卫拉拽的场面,皱眉道:“你们这是在作何?还不放手。”

可那两个侍卫像没听到般,抬目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颜屺,就强行按住了柔容。

颜明砚大步上前,看向颜屺道:“父亲这是在作何?”

颜屺看他一眼,敷衍道:“只是让你母亲在宫中多住几日。”

颜明砚只是不愿去算计和猜忌,又不傻。他面上浮起了点怒意,转而定定看向颜屺道:“这里是皇宫,好似没有旁人能替皇上做决定,我说了,将母亲放开。”

颜屺看都没看他。

柔容却忽地抬手,死死拽住了他露出那截手腕,眼里充斥着红血丝,兀自盯着他道:“如今你是赵明砚,身上流的是赵家的血,是陛下,是皇帝,绝不能是那等受人驱使的傀儡!”

颜明砚转首,怔然看她。

指甲细长,在手腕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颜屺面色微冷,示意侍卫将人带出去。

柔容却死拽住他的手腕,划下了几条细长血痕,渐渐远离了他。

他顾不得手腕的疼意,怒而转首道:“父亲,我只是让你替我待阅奏折,从未将皇位交予你!”

颜屺理了理衣袖,不复往日慈父模样,轻嗤了声道:“先前我与你好声好气地说,只是不想破坏了父子情分,落个妻离子散的局面,你文不成武不就,安心做一高高在上的傀儡,为父替你做下那等繁琐事,对所有人都好。”说着,将他当成了空气般,闲庭信步般走了。

颜明砚僵站在原地,血痕凝出血珠,混在绯衣上几乎看不出,身体却是木的。

于他而言,根深蒂固的,父亲温和谦逊,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惯爱在府中摆弄花草,又与母亲感情甚笃,从不喜那等权术,怎可能会是方才那等模样?

血淌在了地上,有小太监瞧见了,大着胆子上前,低声道:“陛下,您手腕处伤了,奴才去替您唤太医来瞧瞧。”

颜明砚有点恍惚,垂目看他,哑声道:“前几日在我身边那太监在哪?”

小太监扑通跪在了地上,声线轻颤道:“他以下犯上,已被驸马杖毙了。”

他愣了下,脑袋生出了一阵钝痛,神色间却露出一点茫然。

是梦吗?

抬手擦了下,却沾了满眼的鲜红血色。

另一边。

柔容被侍卫拉出殿后,没走一会,就在宫道碰到了沈言灯。

两相交错间,她眉眼一跳,忽地开口道:“沈大人。”

沈言灯停住脚步,转眸看她。

自新帝登基,陈涿出征后不久,他已一升再升,官阶蓦然跃居右相,换作一身深沉的绸紫官袍。

看似得道升天,可却与早先说好的大为不同。颜屺握有半数权,全力对付陈涿在朝中留下的那些残余势力,大肆安插人手,而对他翻脸不认人,单给了官阶,实权却与先帝在时一般无二。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杀了颜屺的机会。

沈言灯看着她被侍卫管束的模样,唇角轻勾,明知故问道:“殿下唤臣作何?”

柔容沉沉看他道:“不知沈大人愿不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

离京近一个月,大军抵至边关。

此去边关,为求早日抵达,一路几乎没怎么休整,到了边关营帐,才有能喘息一会的空隙。而这段时日,没一点消息传回来,陈涿几乎能想到某人气鼓鼓的模样,刚到边关就进了营帐,写信传回京中。

三十里一驿,急递驭马,过如飞电,除紧急军情外不得擅发。可一封信却悄悄掺在了其中,送到宫中被线人拦下,几相周转,终于递到了陈府。

院中,白文满脸堆着讪笑,将信递到南枝面前道:“夫人,这是大人送回的信。”

南枝瞄了一眼,忍着没拿,先嘁了声:“信使是骑驴送的信吧,快一个月了,终于送回来了。”

主子做事不妥当,连带着他也跟着受罪。

白文将信递到跟前,讨好道:“大人自是比不上夫人周全稳当,连一封信都等到这时日才送回来。”

南枝勉强将信拿到手里,边拆边道:“白文,你跟在我身边几日,就因我的耳濡目染,眼光终于变得这般好了,可喜可贺。”

足有三张信纸。

刚拆开始就是诚挚的歉言“遥遥月别,路中无处可歇,常念无信归府,亲人心挂,可转念又觉,夫人心善又大度,宽容又豁达——”

她唇角刚轻翘,坦然认下这些话,院中忽地冒出另一声音道:“陈大人这算是以权谋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