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藤蔓……
血泪融化在眼前,眼前人带着暖意的身躯,终究抚化了寒冰。
他不再是那个高坐云端,冷眼旁观的凌华君。
他是踏进风雪中,拥他入怀,为他落泪的谢微远。
“别恨了……”
“若你愿意,从今往后,我陪你。”
应声而下,沈云烬缓缓阖上眼,迷蒙的黑暗中,他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
万年前的神君,端坐在青云之上,雪衣不染纤尘,垂眸俯视着他。
他怔愣住,这里居然是他的识海深处。
是神印将他引到此处?
他只能遥遥看见神君孤寂的身影,仿佛已经寂寥静坐了数万年。
随后,一道细碎金光落下,如自太虚而来。
“你是何人?”
神君并未回答他的问题,淡淡道:“这场梦,你沉溺太久,该醒了。”
“黄粱卷梦境……是你操控的?”
神君淡漠道:“是。”
“你为何这样做?等等……”
他话音未落,神君却已抬起指尖,雄浑的陵光神力将黄粱卷彻底破开。
执念彻底消散,眼前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再睁眼时,他们竟然还在洞穴中,眼前有一道篝火在熊熊烧着。
他和谢微远还抱在一起,眼角的泪痕都未擦干。
篝火旁散落着些树枝蘑菇和正在晾晒的衣衫,想必是祁昭宴他们已经从玄衣人身上抢走黄粱卷,阻止了玄武神印彻底崩坏。
也不知那几人去哪了,单独将黄粱卷如此重要的法器单独留在此处。
谢微远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沈云烬被捂得有些胸闷。
“师尊,没事了。”
谢微远这才如梦初醒,注意到两人姿势多不雅观,慌忙松开手,退后几步。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方才……失态了。”
“嗯,知道了。”
谢微远别过头,耳尖微红。
他想起先前说了那么多肉麻的话,此刻不由得有些懊悔。
怎么看也不是他的风格,怎么就……
谢微远颤然平复着气息,靠在一旁的石壁前,身前恰好有一株鬼枝藤。
司千陌说过这鬼枝藤有致幻之效。
他谨慎往后退了退,以免触碰到那道藤蔓。
两人在这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谢微远提议道:“我们往入口处找找出路。”
沈云烬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刻意避开一路的鬼枝藤,顺道清除头上盘旋的魔灵。
洞穴内,不断有悉悉索索的蠕动声,这里妖魅太多,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谨慎前行。
好在没过多久,远处终于有一道微光。
“这出口也没变化,你说祁昭宴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先走过去看看吧。”
洞穴内阴森可怖,谢微远眼前忽然窜过一只精怪,他吓得浑身一颤,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沈云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师尊在我身后吧。”
谢微远脸色一红,还是顺从走到他身后。
“咳咳……我来帮你殿后,免得后面有什么危险。”
“嗯,师尊保护我。”
说是这么说,但前方的艰难险阻都被沈云烬化解了。
谢微远总算有机会,斩碎一旁的藤蔓,帮沈云烬分担一二。
没走几步,眼前忽然爬过一道藤蔓,他正疑惑,“刺啦”一道剑诀劈过去……
那竟然是一条幽蛇!
幽蛇受了惊扰,身形极快,很快绕到他身后。
谢微远险些被咬,慌忙往后退,却因此踩到鬼枝藤身上。
……
“啊!”
藤蔓瞬间裹挟上谢微远的身体,他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鬼枝藤重重缠绕,尖锐的绿刺穿透单薄衣衫,刺破肌肤。
他的身体瞬间被汁液浸润得酸麻,鬼枝藤将大片衣衫搅碎,呈现一道道青紫的勒痕。
沈云烬听闻动静,刚刚转过头,就呼吸一滞,心跳乱了节奏。
此刻谢微远衣衫碎了大半,被藤蔓摆弄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他的双手被藤蔓高举过头顶缚住,修长的双腿被迫分开,唇畔颤抖着泄露出几声沙哑的低喘。
白皙的皮肤上尽是青紫的勒痕,清冷的桃花眼中氤氲着情口,眼尾泛红,几乎要引人淹死在那醉人的眼眸里。
他见沈云烬还愣在原处,咬牙颤声道:“快来……帮我。”
帮?
如何帮?
沈云烬喉结滑了滑,眸中翻滚着暗潮。
他明知道谢微远是让他帮自己解开藤蔓,可还是控制不住脑海中浮现出另一种“帮”法。
谢微远此刻的模样太勾人了,仿若卧倒在锦缎床榻上,即将被亵玩的,醉眼朦胧的美人,懵懂无助,只能被迫承受男人的宠幸。
沈云烬的指尖深深攥入掌心,几乎要遏制不住心底悄然升起的绮念。
可他还是忍耐住,做了个正人君子。
“等等,我用天若帮你斩断鬼枝藤。”
天若剑气很快就斩碎一边的藤蔓,却不想鬼枝藤此刻吸得了谢微远的气息,不肯放过这不可多得的猎物,竟又生出一截藤蔓迅速包裹上来。
沈云烬一时无言,又不信邪地试了两次,藤蔓却不断再次生长。
无奈之下,只能上手去帮谢微远将藤蔓强行掰开。
他才走近几步,谢微远的脸色就红了几分。
那人近乎渴求地望向沈云烬,身子轻颤着,像急欲被采颉的花瓣,在风雨中飘摇,只待人满足他滔天的情口口欲。
手心不过刚刚碰上谢微远的腰肢,就惹得那人一阵战栗。
这鬼枝藤……
不仅有致幻的作用,竟还有这种毒性。
他避开那些刺,一点一点将谢微远拉出来。
好在那鬼枝藤只有再生的能力,拽不过沈云烬的力道。
他正细致地清理谢微远身上遗留的小刺,却不料指尖也被刺出一个小血洞,鬼枝藤的毒液顺着送了进去。
“……”
这下好了,两个人都中招了。
好在,他总算把谢微远救出来了。
谢微远衣衫碎得不成模样,一汪春水般,软倒在他肩头。
幽兰的气息吐在他脖颈边,沈云烬蓦的一愣,心跳如擂鼓。
“师尊,你怎么样?”
他扶住师尊细瘦的腰,眸中暗潮汹涌。
“扶我……到一边,入定。”谢微远极力克制着低喘,却依旧泄露了几分情光。
沈云烬口焦舌燥,惊觉自己的药性也上来了,不敢再轻举妄动,把谢微远扶到一旁。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坐静心,安抚内心燥热的烈火。
谢微远刚闭上眼,就发觉男人的气息离自己远了,空虚感瞬间如潮水席卷而来。
他难以自持地轻叹一声,克制不住地想握住那人的手腕,央求男人不要走。
怎么会……
他的身体怎么可能如此……
他眯着眼,瞧着不远处那人额头上的汗珠,终于将忍不住,近乎是摇晃倚靠着石壁,踉跄走了过去。
刚刚才拉远的距离,陡然加深。
沈云烬已经沉浸入定了,谢微远握住他的肩,克制不住地攀扶在他身上。
他身上那股热意一下消褪不少,又不受控制地摩挲着沈云烬的掌心。
轻似呢喃,重似喘息。
他感受到那掌心的热意,如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他在做什么?
这是他的弟子,小他那么多岁的徒弟。
他当真衣冠禽兽到这种程度了吗?竟对自己的弟子起了这种心思。
谢微远泄气般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刚想收手爬回去继续苟延残喘,却发觉腰身一紧,被人大力捞在怀里。
面前的男人神色阴郁可怖,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就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
他心下一惊,还不忘教导:“你……你冷静点,念清心咒……”
第42章 通玄阵
凑得这么近,一眼就能看出沈云烬已经忍耐到极致。
“师尊怎么不继续了?”
谢微远脸色一红:“我……”
他话音未落,就被强悍的力道压制住。
谢微远大惊失色,心惧地往外爬了半步。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灼热的吻就落在他的下巴处,激得他如小鹿一般惊起,浑身一颤。
谢微远半阖着眼,眼尾晕开丽色的薄红,乌黑眼睫轻颤着,润湿的唇瓣泛起水光,诱人采颉。
沈云烬虔诚地在他的肩头和细瘦的锁骨上留下一个吻。
他黯然失色,只想捧着他的神祇,在他怀中,在他眼里,永远陪着他。
师尊说,他不是那个伤害过他的人,他信了。
谢微远说要永远陪着他,他也信了。
省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谢微远浑身一颤,他体内沸腾口口骤然停歇,猛地想将沈云烬推开。
“……师尊,等一下。”
“有人来了,你快停下!”
沈云烬垂下眸,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谢微远慌忙推阻着沈云烬。
却来不及了……
“什么声音?”
他听见身后是祁昭宴熟悉的嗓音。
谢微远脑子里只剩下“完了”两个字,不停地循环播放。
他已经想象到明日修真界将会传出怎样的谣言——
“凌华君果真是个衣冠禽兽……连自己的弟子都要蓄意勾引。”
“啧啧啧,凌华君平日道貌岸然,私底下玩得比谁都花。”
“唉……世风日下,这年头,师父和徒弟都搞到一起了。”
终于——
他在心里无助呐喊,终于结束了!
很不舒适,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沈云烬,顺道把他的外衫披在自己身上,总算在祁昭宴赶来之前收拾齐整。
“你们……在做什么?”
祁昭宴神色迟疑,看着这对衣衫不整的师徒。
谢微远抢先一步解释道:“刚刚被鬼枝藤缠住了,在解开藤蔓。”
欲盖弥彰。
沈云烬忍俊不禁,附和了一声。
祁昭宴狐疑地看着他们。
“你们如何出来的?”
沈云烬自然不会告诉他是陵光神君劈开的幻境,他含糊其辞地解释了几句,把祁昭宴搪塞了过去。
“出来就好,还以为这次你们凶多吉少呢。”
祁昭宴将云隐笛扔给谢微远。
“拿好了,下次别丢了。”
自从在黄粱卷里看了那段回忆后,沈云烬看祁昭宴的眼神都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这人虽是鲛人血脉,但看起来和常人别无二致,还因为一时善心失了天赋灵脉,当真是可惜。
难怪他那日袖手旁观,不肯轻易出手。
祁昭宴看他们这模样,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掌心:“对了,这鬼枝藤还带有火毒,你们毒可解了?”
“火毒?”谢微远心下一凛。
不会就是刚刚他和沈云烬……
“这火毒七日一发作,至少得三月才能彻底清除毒素,你俩没事吧?”
谢微远生怕祁昭宴怀疑他俩刚刚做的事,侧过头,耳尖微红:“我们将那枝蔓很快斩断了,并未中毒……”
祁昭宴眯着眼一笑:“那便好,不过这火毒的解毒之法也简单,只要将元阳宣泄出来便好了。”
谢微远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幸亏此时,司千陌和穆枫也回来了。
他们一同回到先前的篝火旁,商量对策。
还未来得及坐下,沈云烬目光就落在谢微远身上。
那人披着他的外袍,身形比他小了些许,衣衫并不合身,穿起来空荡荡的。
谢微远的那股热意降下去以后,唇色苍白不少,只有脸颊还泛着病态的薄红,火光缭绕下,桃花眼像是闪烁着光,细瘦的手腕握成拳挡了几声轻咳。
这些时日,师尊的威压少了许多,身子看起来也有些虚弱,想必前些时日受的伤还未完全恢复。
他目光犹疑,又落到谢微远的那处,想起先前留在那里的……还未来得及擦干净。
那师尊现在岂不是还……
他脸色一红,心跳也加快了些。
谢微远此时确实不好受,他感受到奇奇怪怪的口口感,又往旁边挪了些。
随着走路的颠簸,还在顺着他的腿弯……
谢微远醒醒神,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问道:“玄武神印如何?”
“虽是被吸走大半,但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依我看,下次要么试试用神器压制,要么……找出朱雀神印,只要断了魔灵的能量供给,它们自然掀不起什么波浪。”
沈云烬默了半瞬,观察着谢微远的神色。
那人并无异样,垂下眸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将黄粱卷遗留在此处?”
祁昭宴道:“不是我们不肯拿走,是黄粱卷,我们拿不走。”
谢微远道:“为何?”
“不知道,它不认主,无论如何都纹丝不动。”
“应该是玄衣人施了咒印,黄粱卷没办法离开此处。”
“难怪他当时随手抛下就离开了。”
穆枫摸了摸鼻尖:“或许……他是故意将这半张残卷留在这里的。”
众人一时哑然。
也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一切都实在巧合。
“既然如此,你们可寻到出去的路了?”
司千陌摇摇头:“我们在这来回兜了几日,每次洞穴出口都会变幻,每次以为找到出路,结果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谢微远沉思道:“先前我们寻出路的时候看见前方有光,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如果猜得没错,这种阵法应该是九幽门的通玄阵。”
“通玄阵?九幽门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谢微远抿着唇,似在思量。
“或是有人进入藏书阁盗走了这卷阵法图……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先破阵。”
穆枫道:“那凌华君可知这通玄阵破解之法?”
谢微远道:“这阵法需得有人在阵眼处以血祭阵,暂压幻光,而其他人则要趁着有限的时间,根据符文找出真正的出口。”
“阵眼在何处?”
他目光一沉,落在黄粱卷的残卷上,那上面还散发着莹莹微光,枯黄的扉页微微颤动。
“或许……阵眼就是黄粱卷。”
“所以先前玄衣人是故意将黄粱卷留在这里的?”
“是的,他想用黄粱卷起阵,将我们困死在这。”
司千陌沉沉道:“那若是如凌华君所说,必须留这人祭阵,那血祭的人血流尽了也没寻到出口,又当如何?”
“血祭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若是血尽了阵法就会坍塌……只能由另一个人补上。”
“寻到出口时,这最后一个在中间血祭的人又如何出去……”
谢微远沉默了,他只在古书上见过这阵法,并不知晓具体如何全身而退。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谁最先来进行血祭?”
第43章 负心郎
穆枫咬牙道:“我先来吧。”
司千陌一把握住他手腕:“不可,你前几日才……”
他欲言又止,沉闷地抿着唇看向穆枫。
“师弟知道心疼我啦?没事的,你师兄身子骨好得很,你们早些回来便是。”
祁昭宴道:“千陌,他要第一个便第一个吧,你时刻盯着便是。”
司千陌咬咬牙松开了手,不再出声。
黄粱卷的微光忽明忽暗,地面慢慢浮现一道龙纹阵法,这里果真是通玄阵的阵眼。
穆枫咳了两声道:“只是麻烦诸位转过身去,我有些隐疾,尚还不愿示人。”
沈云烬默然转身,只闻刀锋划破血肉的声音。
穆枫走上前,开始往阵法滴血。
一滴一滴的血液滴落在阵法上,霎时升起轩然大波,罡风自地面掀开,往外扩散,卷起漫天尘埃。
他再睁眼时,洞穴内的模样果真有所变幻,只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魅依然盘旋在洞穴深处,幽冥般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们。
想必这血祭定是有涤荡邪气,寂灭幻光的作用。
龙纹阵法很快向下蔓延,灵力四散,千万根灵脉往洞穴外蔓延开。
眼前数百个洞穴的幻光寂灭,只剩下三十多个洞穴还亮着。
“分开寻吧,这样能快些。”
谢微远虽有些畏惧,但此时不是担惊受怕的时候,他壮着胆子踏入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穴中。
沈云烬望了他的身影一眼,走向相邻的洞穴入口。
初入洞穴中,盘旋的藤蔓沿着石壁落下叶须,不知从何处来的水源滴落,坠在石上,声色在寂静黑暗中格外清晰。
头顶依旧有几只不知方向的魔灵在他头顶围绕,似乎在等他卸下防备就冲下来吞噬他的魂魄。
沈云烬取下天若,镇守周身邪祟。
他有些担心谢微远。
这人最怕蛇虫,此刻怕是吓得寸步难行。
于是他又靠近石壁走着,想借此听见旁边洞穴的声响,只可惜隔音效果太好,只能听见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不过一炷香时间,他便离那处光源越来越近。
这次的光源并未像起初那般变得若即若离,而是能触及成辉。
沈云烬心中一喜,忙走到洞穴外,却发觉这里并不是他们从天州进来的入口。
他目光一沉,疑惑地看向面前广阔的天地。
他从未来过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出去的路,于是又谨慎返回洞口,想告诉谢微远这里的出口。
他摸索着,很快又回到阵眼处。
恰好谢微远也回来了,沈云烬便告知了他刚刚在洞穴口见到的事物,巧合的是,剩下的几人也看见了相同的景象。
谢微远沉思道:“这通玄阵,取为通幽达玄之意,想必这三十多个出口就是阵法中所谓的玄境。”
“每一个玄境之间或有相同,或有不同,但却都伪装成生门的模样,怕是故意引诱我们去往每个洞穴的玄境中,将其当作生门,惑人永世沉沦其中。”
“那只能再继续寻找出口了。”
穆枫看起来有些撑不住血祭了,司千陌上前替换了穆枫。
他此时脸色苍白,看起来憔悴不少。
这血祭估计至多能进行五次,相当于只有一半多的几率寻到正确的出口。
他们不再耽误时间,再次出发寻找出口。
这次沈云烬选了东南方向的出口。
这次的洞穴内部与先前的别无二致,依旧是黑黢黢一片,看不清前方道路。
很快,他又走到了“玄境”内,并试着调用胸腔内的神力化开这片虚幻境。
却无济于事。
这玄衣人果真狡诈,意料到他的神印是朱雀神印,特意用了与他神力相融合的黄粱卷作为阵眼。
如今神力竟然与这“玄境”融为一体,如泥牛入海,顷刻间消失不见。
面前很明显依旧是一片虚境。
沈云烬咬牙,再次返回,寻找新的出口。
没过多久,他再次走到一处洞穴出口。
这次的洞穴口,却不同寻常……
他本来又要失望而归,洞穴口却忽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沈云烬抬眼看去,竟是谢微远在朝他伸手。
谢微远平日板着脸,那双桃花眼也冷然薄情,令人生寒。
此时却是用着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含着万千春情,脉脉看向他。
他还披着沈云烬先前的衣服,指尖暧昧地勾着,眉眼温顺,缓缓开口道——
“夫君。” !!!
沈云烬当下一惊,他心中狂跳,呼吸都沉重起来。
他还从未见过谢微远如此温顺的模样,就像一只柔软的猫儿,抓挠着他的手心。
他疑虑道:“师尊?”
面前的谢微远却依旧柔声唤着,软绵绵的:“夫君……”
“跟着我回家可好?”
“……”
他心中悸动更深,明知道面前这个不是货真价实的谢微远,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转过身想闭上眼,却被那温凉的手抓住手腕。
“夫君,你要去何处?”
“今日不回家吃饭了吗?”
谢微远拉着他,想将他拽入境内。
他心下一颤:“你我并非夫妻……”
谢微远却委屈道:“可是夫君已与我肌肤相亲过,莫非是……不愿负责了?”
沈云烬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他忙否认:“没有,我不是不愿意负责……”
“那为何夫君不肯与我走。”
他本想解释,忽然又想到这分明是在“玄境”中,何必和一个虚幻之物解释,于是晃晃头醒神,转过身就想逃走。
那个虚妄的谢微远没办法进入洞穴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去。
沈云烬恍惚间还真觉得自己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郎一般。
他收下心,继续循着下一个洞穴。
本来连续几次没寻到出口,他已是有些挫败,却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次终于给他寻到了正确的出口。
沈云烬舒了口气,本想快些回去告诉师尊,此处便是生门。
洞穴中却幽幽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荡漾着回音。
“既见生门,为何不出?”
沈云烬张望着四周,答道:“我要带他们一同出去。”
那老者却讥讽一笑:“年轻人……还真是天真。”
“先前你们的谈话本君都听见了,你师尊并未告诉你们,这通玄阵一旦开启,便只有一人可得生门,其余人只能留在阵中,承蒙血祭。”
沈云烬猛地一惊,抿着唇,看向洞穴出口。
“他故意不告诉你们只有一人能存活,不就是为了等你们找到出口,再返回告诉他,届时他只需要第一个走出生门,便可保住性命。”
“而你们,则会永远被困在这阵法之中。”
沈云烬道:“休想挑拨我们关系。”
“呵呵……你若是不信,本君赏你片刻夜目,你大可看看面前的石墙都刻着什么。”
他再睁眼时,眼前果真清晰起来。
沈云烬先前并未发现这里面有字刻,这时看了许久,发现上面果真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通玄其幽,唯一人得生。”
难不成……谢微远当真想独自一人离开,将他们困桎在此地?
沈云烬手心成拳,不搭理那老者,非要回去问个明白。
“当真是蠢笨,本君若不是看你体内有神印,又岂会怜惜你这条贱命,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便自去送死,看看你的好师尊究竟会不会来独吞这生门。”
他默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阵眼处走去。
谢微远和祁昭宴都已经从各自的洞穴口折转回来。
沈云烬道:“你们可寻到出口了?”
谢微远和其他几人都略带沮丧地摇着头。
如今还剩下十个洞口没寻,司千陌和穆枫都已经进行过血祭,气力已是不足。
而此时祁昭宴正在阵法中央延续血祭,看样子也撑不了太久。
只剩下他和师尊未进行血祭了……
他垂下眸:“我刚刚已经寻到出口。”
穆枫眼睛一亮:“就是你刚刚出来的洞穴口吗?”
沈云烬点点头。
“只是……”
“只是什么?”
“那里只能有一人通过。”
“……”
几人霎时陷入沉默,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决定。
沈云烬看向谢微远。
那人垂着眸,神色如常。
他心中凛然,指尖攥紧:“下一个就由我来进行血祭吧,你们先去洞穴里找找办法,看看能不能直接出去。”
进一步是生,退一步则是死。
这通玄阵当真是懂得考验人性,非得逼他们从中做出选择。
一片寂静无声,沈云烬上前接替祁昭宴。
那人手却往里一侧,躲避着他的视线。
祁昭宴还不知晓自己已经暴露鲛人血脉一事,下意识地想避开沈云烬。
沈云烬并未过多动作,他割破手腕,正欲上前,却被另一人握住手腕。
他心下悸动,瞧着那与先前玄境中一样温凉的手心。
谢微远看着他:“你等会……如何出来?”
他顿了片刻,少见地温和一笑:“我有神印,不会有事。”
话虽怎么说,可谁都明白,即便能撑一时片刻,但阵法只要崩塌,洞穴内的魔灵想着求生,定会将他彻底撕成碎片。
届时,无论是何物,都没办法让他支撑下去。
第44章 他为我而来
那人说的果真是假的,谢微远不会只顾一人生死。
至少……谢微远还会这样关切他。
沈云烬轻声道:“师尊,你走吧,我还能撑一时片刻。”
谢微远无言,沉着脸看向他。
只剩下血液滴答,落入阵眼的声音,一声一声,叩着他的心弦,叩响最后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他听见谢微远默然道:
“要走,一起走。”
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颈侧,侵蚀着他的身躯,烫得他心口发疼,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沉溺其中。
他本来觉得这世间冷透了,漫天飘雪,满目疮痍。
为什么就让他遇见谢微远呢……
可他不想谢微远陪他赴死。
沈云烬默然撤开谢微远的手。
“走吧。”
“谢微远。”
他没有再唤他师尊,而是趁着生离死别这一刻,唤出谢微远的名字,他固执觉得,这样能彻底斩断他们之间天堑般的距离,只有这样,师尊才是在他身边陪着他的。
可谢微远依旧停滞住脚步,没有再迈出一步。
时间所剩无几……他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让谢微远和祁昭宴他们一起走。
沈云烬咬牙,收拾齐整心情,故意露出一抹讥诮的表情。
他将谢微远狠戾推开:“你走啊,难不成想在此处陪着我?”
“还不走,是想等什么?”
阵法还在进行血祭,谢微远依然没有动作,沈云烬说得越来越刻薄。
“你不会还记得那天黄粱卷中说的话吧?你想陪着我,好……”
“反正都快死了,那我就告诉你,那日我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你……你对我那样狠,那样苛刻,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要与你同穴而葬,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见面了才好。”
“我就算再可怜,再没人爱,也不需要你施舍怜悯。”
即便已经知晓眼前人非昔日师尊,他却偏要逼迫自己说出这番狠绝的话。
他不敢再贪恋谢微远给予的温柔,强撑着要赶谢微远走。
“你这样恶毒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原谅。”
谢微远虽是目光沉顿,眉眼间又是怒气又是不忍。
“你明知道……”
“是啊,我知道,那又如何?”
他还欲再加一把火,却被一巴掌火辣辣打在脸上,痛得他偏过头去,阴翳的眼眸中布满血丝。
这是谢微远有所转变后,第一次如此狠厉地打他。
“混账!”
他再侧过头时,看见谢微远的眼眶也是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强忍着眼泪。
“你以为这样就能劝走我?”
沈云烬冷冷一笑:“你以为我是故意想气你走?”
“还真是天真啊。”
“我是真想过杀你的,噬魂钉后,你受伤时我去看你,就是为了杀你,黄粱卷里,我也真对你起了杀意,你以为你做过的那些恶事这么容易偿还吗?你以为你随意施舍的一点柔情就能让我眼巴巴地向着你,心甘情愿为你赴死?还真是蠢啊,即使你告诉我你不是他……”
“但这都是你这副身躯赐予我的伤痛苦难,我忘不掉,也不会忘!”
“如今我赴死,也只是因为我活腻了,这世间对我来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谢微远似是气急,他喉头梗塞,像是心头压抑着沉甸甸的苦果,声色咬碎:“你真是……这样想的?”
“千真万确,我恨透了你。”
他的脸颊还在火辣辣的疼,却不忘告诉祁昭宴:“劳烦祁宫主将他带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他。”
谢微远冷冷道:“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他漠然转身,就像真的放弃了沈云烬一般,瘦削的身影隐没入黑暗中,彻底失了踪影。
沈云烬望着那道背影,又想起生辰那日,落在谢微远肩上的梨花。
记忆中,他总是看着这人的背影。
师尊在他前面走着,他亦步亦趋跟在师尊身后,只能触摸他遥不可及的一抹雪白衣角。
可惜,那日他没等到谢微远给他一句祝福。
以后估计也听不见了。
祁昭宴叹息一声,眸中似有不忍,最后还是离开了。
穆枫欲言又止,可也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也跟着司千陌离开了。
他看着一个一个陷入黑暗的背影,就像是走马灯般,回想起在他生命中陪伴过他的人,也是这样慢慢走入黑暗中。
温玉竹满脸鲜血潋滟,死在他怀里。
沈江临在他面前魂飞魄散,化为灰烬。
如今,谢微远也离开他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将是如何,也不知道神印能否再次将他救回。
但只有他留下是最好的选择,他还可以再赌一把神君之力会护佑他。
若是护不住,也就罢了,至少他不会愧对于任何人。
血祭森森,一滴一滴落在阵法之中,现出诡异血光,他的血色渐渐褪去,恍惚间,意志不再清晰。
他一点点感受着生命力从体内流失,渐渐趋于平静,寂寥。
沈云烬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或许等到血液流干,魂魄不在,下到阴曹地府时,他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说起来,他刚刚如此激怒谢微远,那人不会连张纸钱都不肯给他烧吧。
那他还真是够凄惨的,生前来人间吃不饱穿不暖,死了去阴曹地府还得穷酸过活。
“唉……”
还真是人之将死,他都开始胡思乱想了,如今只能祈祷师尊他们能找到出去的法子,不会和他一样困死在这。
沈云烬半阖着眼,坐在地上,浑身虚软无力,强撑着将血滴入阵眼之中。
周身已有几个魔灵在他身侧徘徊。
那些灰暗色的魔灵就像是人死后孤寂的灵魂,在半空中不知进退地胡乱盘旋,不知在贪恋何物,不知在思念何人。
流血这么久了,胸腔内的神印却还没有反应。
是不是陵光神君也觉得他软弱无能,不配拥有他的神印,再也不肯护佑他了吗……
沈云烬呼吸沉重起来,他好困好困,像是看见了温玉竹将年幼的他抱在怀中,温声唱着童谣。
女人的声音像是隔着山川湖海,故人岁月,遥遥传来,在他耳畔回响:
“快睡吧,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
“拉响弓,骑大马……”
他缓缓躺倒在血泊中,墨发浸染着血水铺散开来。
幸而穿着黑色的衣衫,被血浸染后看起来也只像被水淋湿一般。
至少,不会再回到饥寒交迫的雨夜,不会再蜷缩在漏风的茅檐下,不会再忍受饥饿,不会再挨打,不会再承受生离死别,不会再受尽讥笑冷眼。
一切都随着逐渐模糊的意识远去。
下一世,他好想早点遇到谢微远。
是不是早点遇到他,自己就不会过得这么艰辛了。
他是不是也会拥有一个可靠的臂弯,一个与他同心的肩膀。
一身灰烬,苦难孕育出的陵光朱雀,注定要经历万千磨难,浴火重生,才能寻到活下去的信仰。
他躺在鲜血里,迷蒙中。
恍惚间看见谢微远踏碎世间苦厄,踏尽风霜雨雪,破开重重黑暗。
那双温凉的手重新落到他眼前。
错觉吧。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都开始出现那人再次为他回眸的幻觉。
直到耳边的嗡鸣再也盖不住谢微远颤抖的声色,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千丝万缕的弱水光华包裹着。
他细嗅着那人发间的清冽兰香。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明明他已经狠心将谢微远推开,明明他已经让谢微远走了啊,为什么还要这样回头。
让他贪恋生的机会,让他舍不得离开这人世。
师尊,你别对我这么好,你以后若是走了,我又该如何活下去。
谢微远道:“我将他们送出去了。”
“沈云烬,你醒醒,别睡了,阵法就要倒塌了。”
“师尊……你不是……走了吗?”他困顿地睁着眼呢喃,气若游丝。
“我说过的,会陪着你。”
沈云烬愣住了,回光返照般紧紧攥住谢微远的手。
真正孤独久了的人,触及到一点火光时,第一反应是试探,然后再是渴求,最后又是惧怕。
他好怕这是一捧掌心流逝的沙,一捧握不住的逝水。
他好怕哪天一睁眼,发现这一切只是黄粱一梦,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他根本遇不到如此真心待他之人。
明明世间有千万缕游魂,有千万苦难众生。
为什么就有人肯为他赴汤蹈火呢。
他惧怕握不住这缕魂魄,握不住这人温凉的掌心,就这样失去了这个人。
“师尊,我不要你死。”
我不要你陪着我。
我在深渊里太久,早已习惯满目疮痍,而你白衣若雪,不染纤尘,你受不了的。
他只想看着那人衣袂翩跹,在春风中清浅一笑。
谢微远却苦笑着抱住他,力道大得想将他揉入骨血之中:
“你真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来这世间的意义,就是为了你啊。”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
他是不是在做梦,师尊那样孤高洁白之人,怎么可能因为他而回来呢。
他那样坏,那样不堪,还那样穷凶极恶。
可是,也是谢微远将他扶起来,用法术封住了他流逝的血。
第45章 他是可以依靠的肩膀
血祭一结束,通玄阵法就开始崩塌,碎石如流星般坠落在地,洞穴内灰尘四溅,四周渐渐迸裂破碎。
谢微远搀扶着虚弱的沈云烬往洞穴外摇摇晃晃地走着。
黑黢黢的洞穴彻底扭曲,连带着魔灵结界的入口也开始动摇。
“砰”的一声,一块巨石擦过谢微远的肩,砸在地上,激起的罡风逼得他险些站不稳。
天旋地转,谢微远总算是体会到地震的感觉,偏偏旁边还有个行路极其缓慢的沈云烬,走一步停两步。
若不是云隐笛还在身旁支撑着结界,两人怕是早就被砸成碎片。
他在识海里疯狂敲系统:“大哥,快点想办法,再装死你宿主就要挂了!”
宕机很久的系统这时总算知道启动,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响起:
“系统启动中——反派目前黑化值40点,生命值濒危!请宿主尽快采取措施!”
“其实宿主也挺濒危的……”
“先别废话了,快点想办法啊,神印不是有复生这个金手指吗,现在怎么不管用了?”
“根据不可抗力因素,神印的复生效果会逐步削弱,和宿主大大的任务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
“最终任务开启前,宿主没有权限知晓任务具体内容哦。”
“那现在怎么做,才可以救回他?”
“系统推算,宿主此次的存活几率只有百分之二,失败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可选择重启任务,回到世界开端。”
回到……开端?
那他遇见的还会是现在的沈云烬吗?
虽说面目是同一个人,又会如初见般对他满怀戒备。
但这趴在他肩头,奄奄一息的沈云烬是不是就彻底消亡了。
沈云烬垂在他的肩头,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已近苍白,睫毛颤抖,奄奄一息,嘴中却还呢喃着:
“师尊……”
“我在。”
“你不要走……”
这人果真是个口是心非的性子,平日里天天说讨厌他,憎恶他,恨他恨得要死,一到这种时候就原形毕露……
他侧过头,漫天烟尘中,还能瞥见沈云烬沾着血的发,因着血液黏在他的肩颈处,那双偶尔透出少年风采的眼眸半阖着,却是彻底失神。
好不容易才看见他有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
还真有些舍不得……
“我再试试。”
玄武结界遭遇通玄阵动摇,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力此时摇摇欲坠,越来越多的魔灵冲破结界准备逃生。
谢微远咬牙,将云隐笛抛至空中,刹那间流光四溢,三千弱水包裹住出逃的魔灵,却困而不杀。
他用云隐笛作网,不断往里加诸灵力,将越来越多的魔灵被云隐笛困缚在弱水之中。
灰色暗影在那包裹的巨大水球里面横冲直撞,不停想冲破桎梏,震得他喉头腥甜,肺腑都在隐隐作痛。
谢微远还在强行透损灵力,想再多抓捕些魔灵。
细密的汗珠自他的额间滑落,他此刻全神贯注,再容不得想其他,只能一点点控制着心神去网住这些魔灵。
身后人越来越冷,他的背上粘腻不堪,不知是血还是冷汗。
“坚持住,不要睡过去!”
“师尊……”
索性沈云烬还有气息,在他肩头细呢喃着,就像是重新寻到生的希望般,还强撑着勾出一抹笑。
弱水在他们的头顶包裹出一个巨大的屏障,在倒塌的洞穴撑起一方天地。
谢微远还在借用魔灵挣脱桎梏的力量,让他们冲破这即将倒塌的洞穴。
他嘴角溢出血丝,磅礴灵力倾泻而出,几乎是不要命地困桎住那些魔灵。
这些魔灵包裹着世间最汹涌的恨念,自天地深处沉压而来,在水球里横冲直撞,互相撕扯。
谢微远被那股力道压得喘不上气,已是撑不了太久了。
他几近力竭,包裹不住那股狠厉的力道。
难道今日当真要和沈云烬死在这洞穴之中了吗?
流淌的弱水结界愈发虚弱,再也困桎不住越来越多出逃的魔灵。
果然,想凭借这些魔灵帮他们冲破洞穴,还是痴人说梦。
凶狠蓬勃的灰色暗影叫嚣嘶吼着,在水球里疯狂冲撞,四散开力道。
谢微远几近绝望地看着越来越低沉的洞穴。
怕是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要被活埋在此处。
将死于此,他叹息一声,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微弱的沈云烬。
“还活着吗?”
“嗯……”沈云烬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消亡于人世。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颤抖嘶哑:“我知道你刚刚是故意气我走……”
“你师尊还没那么蠢。”
“抱歉,我只是想……”
谢微远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又想自己一个人逞强是不是,你还这么小,才多大年纪,不要学着什么都往心里咽。”
“流了血告诉我便是,师尊说过会陪着你,就不是假的。”
“你也可以……依靠别人的,有什么难过的地方,别藏在心里面,别每次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久了伤口只会溃烂,不会愈合。”
“……”
寂寥无声。
沈云烬没有说话,要不是他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谢微远定然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还故意顶顶肩:“别睡了,趁现在多说说话吧……”
“以后还有你睡的时候。”
沈云烬终于找回些气力:“师尊,你说的……”
“可是真的?”
死到临头了,还不如让沈云烬死得安心些,将来下了九泉也不至于死不瞑目。
他摸了摸沈云烬的发顶,爱抚着:“真的,我不是他。”
“不是这一句,是你说的……来这个世间,是为了……”
谢微远无奈一笑,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确认这些有的没的。
于是他将额头轻轻抵住沈云烬湿润的发。
“为了你。”
“我会尽我所能救你。”
他并未注意,沈云烬那双几近冰凉的手也慢慢握住了他的掌心。
他们掌心摩挲着,将彼此仅存的热意传播给对方。
“那我也会……尽我所能。”
沈云烬力竭般,在他耳畔落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忽地一道金光闪过,他再次感受到神力的磅礴气息,自天地深处铺压而来。
沈云烬竟然在燃烧他的魂魄之力召唤神印!
魂魄浴火而生,终于将神印的全部力量唤醒,陵光神再次护佑了他们,带着他们自洞穴中击碎重重石壁,飞跃而出。
刹那间,山河摇坠,天地崩塌,陵光朱雀的法相重临世间。
天命玄鸟发出震慑天地的嘶鸣。
天地间可见之物都被陵光神火覆盖,熊熊燃烧着。
谢微远忙用云隐笛召来周遭的水灵,才免于这片天地被朱雀神火吞噬殆尽。
云隐笛包裹而住的魔灵此刻也被焚烧殆尽。
滔天的火光映入谢微远的眼眸,他被这一幕彻底震撼。
神力果真不能与他们普通修炼的灵力混为一谈。
苍生逆行,江河倒悬,焚尽八荒,这才是上古神君遗留下神印的真正实力。
“你快停下,你的魂魄要受不住了。”谢微远急切喊道。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漫天烈焰直至把逃窜而出的魔灵焚烧殆尽,将剩下的魔灵都逼迫回结界裂缝,才彻底收回陵光神火。
天地仿佛已被陵光神火燃成灰烬。
他彻底阖上了眼。
临死前,还能看见谢微远因为他焦急的模样,死得也不算太亏……
谢微远蹙着眉,眼眸里少见的慌张急切。
“别睡!再撑一会!”
可沈云烬如今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坚持,在他的怀里彻底昏迷过去。
他探了探沈云烬的鼻息脉搏,都在渐趋虚弱,仅存的体温也在慢慢褪去,俨然是临死之人的迹象。
“系统,他还有救吗,有什么起死回生丹全都拿出来用啊!”
“宿主积分尚不够兑换高等道具哦。”
“你!赊账都不行吗?”
“系统尚未开通此服务。”
“……”
祁昭宴和穆枫在外面废了好大劲,才抵御住朱雀神火的冲击。
他们看见谢微远抱着沈云烬焦急落下。
祁昭宴问道:“刚刚……那可是陵光神火?”
“别问了,去找个客栈先疗伤,他快死了。”
他不停探寻着沈云烬的气息。
索性还有一息尚存。
“你们先走,我在这先将结界固定住。”祁昭宴道。
谢微远再顾不得其他,很快又回到先前的天州客栈。
那狐妖老板娘总算有了点良心,还给他们送来伤药白布包扎伤口。
这里还有上乘的疗愈灵芝,很快就补足了沈云烬体内流逝的气血。
谢微远忙活了一整晚,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此时有了一刻闲暇之余,他忽地想起近日自己这些举动,已经严重触犯了系统ooc指令,这破系统却没有再强制惩罚他看男男小黄文。
难不成是卡机了?
不过他也不会作死去提醒系统,他困得眼皮都在打架,靠在沈云烬的床榻边沉沉睡去。
昏迷中,他梦到一条龙和一只鸟在天上打架。
天地一片黑暗沉浮,周遭流星四坠,山川倾倒,河流逆行。
烈烈风起,他心中百感交集,却是痛得喘不过气。
第46章 师尊为我捡肥皂
天地寂无。
沈云烬眼前是一片寂寥蛮荒,天地尚且混沌不清,他走在那一片孤寂之中许久,终于得见那位在黄粱卷里见过的神君。
神君周身烈焰如火,端坐在荒谷悬崖边,萦绕着万千水灵,神音浩荡,九天神光皆集于他一人。
任何人瞧见这一幕,都会忍不住上前虔诚跪拜。
但神君就如天边飘渺之光,遥不可及,仿佛对他许下一个虚妄愿望也是亵渎。
这次他还没能等到神君与他言语,识海就破碎成千万片。
他从梦中醒来,除却身子有些虚软无力,并未受太重的伤,想必是神印再次替他修复了身躯。
不知为何,神印对他的修复能力越来越弱,如今的复生能力大不如前。
好在这次也保住了性命。
他揉了揉眉心,低头便看见谢微远趴在他床边。
沈云烬嘴角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指尖一点一点描摹过他的眉眼。
他抚过师尊眼角眉梢处的憔悴,抚过那恰到好处的鼻峰轮廓,苍白淡薄的唇,指尖撩起那人鬓边垂落的碎发,细细把玩着。
从前怎么不觉得,谢微远长得如此动人心魄……
他眼色一暗,想困桎这人在他的掌心,永远只能在他眼前,对着他一个人展颜,垂爱他一个人。
可师尊是至高明月,远远不是他一个人能掌控的。
谢微远颤了颤睫毛,终于从睡梦中清醒,他睡得太沉,连沈云烬刚刚的动作都未察觉。
他哑声道:“醒了?身子如何?”
“嗯,已无大碍,多谢师尊。”
谢微远轻咳一声,正色道:“既如此……可要沐浴?”
“客栈楼下有疗愈温泉,我昨日试了,尚且不错,你待会可以试试。”
“好,师尊。”
谢微远见他神色尚佳,于是放下心道:“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刚想离开,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栽落在地的声音。
谢微远无奈转头,果然看见沈云烬狼狈半跪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
“怎么摔倒了?”
“失血过多……没有力气。”
谢微远扶额,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算了,我扶你下去吧。”
沈云烬抱着他的肩膀,两人磕磕绊绊总算下了楼,不过实在耗时良久,不是摔一跤就是绊一脚,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若不是体谅沈云烬真是个病号,谢微远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温泉烟雾缭绕,泛着清冽带点苦涩的药香。
谢微远将沈云烬扶到温泉里,下半截衣衫都被泉水淌湿了,才走上岸。
沈云烬穿着一层薄薄的浴衣,浸泡在药池温泉里,浑身酥麻,他看着谢微远的背影,忙唤道:“师尊!”
“怎么了?”谢微远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看他。
“……我没有皂荚。”
谢微远低头一看,皂荚正在岸边的地上躺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离温泉要走好几步路。
他思量片刻,根据沈云烬目前老弱病残的模样,估计等会只能爬着去捡。
算了,好人做到底。
他走到那块皂荚前,背对着沈云烬,弯腰俯下身,刚想捡起来那块皂荚,却忽觉背脊一凉,身后人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谢微远眼皮一跳,怎么莫名有种在澡堂里帮好兄弟“捡肥皂”的错觉……
虽然他被系统强制看小黄。文以后,变成了一个不太纯粹的直男,但本质上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好青年,拿着屁股对另一个男的,怎么也不太安全的感觉。
他扭了下腰,灵性地转过身,将皂荚递过去。
沈云烬疑惑地看着他怪异的姿势:“师尊,怎么了?”
谢微远脸色一红:“没什么,拿了皂荚快点洗吧。”
温泉池旁边有些水溅落在岸边,谢微远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站在岸边,生怕自己一个打滑溜了下去。
沈云烬缓缓划过水浪走过来,两人掌心相触碰,热意顺着滚烫的手心传过来,谢微远浑身一阵战栗。
他分明就要把皂荚递过去了,手心却传来一阵迅猛的力道——
沈云烬拽住了他!
“噗嗤”一声,谢微远也掉进了水里。
浪花激跃而起,他浑身上下都被温泉水淋透了,发丝也湿漉漉贴在脸颊,眼尾泛起濡湿的红意。
“沈云烬!”
“你做什么?”谢微远从水里站起身,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活像要吃人。
“抱歉,师尊,刚刚没站稳,情急之下把你拽下来了……”
水珠顺着谢微远的眼睫处缓缓落下,流在锋利的下颌处,他蹙着眉,胸膛也因为愤怒起伏着,这衣衫实在轻薄,却是勾勒得他腰身朦胧,若隐若现。
沈云烬喉结滚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他额角跳了跳,看着那腰,又想起那日在山洞中师尊中毒的模样。
那时他握住的也是这样劲瘦的腰肢。
谢微远攥紧拳头,仓促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就要往外走。
“师尊,这样走出去会得风寒,不如……先穿弟子的换洗衣物,待会师尊帮我再拿一套下来便是。”
谢微远断然不肯在沈云烬面前换衣服,他冷哼一声,将他的衣衫披在身上,匆忙逃走。
连换洗衣物也是派遣小二送下来的。
沈云烬无奈一笑,想起先前那番景色,温泉水下暗流涌动。
他真觉得自己是个禽。兽,竟然对自己的师尊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暗自咒骂一声,眼底暗潮汹涌,手慢慢探去……
良久,才仰起头满足地叹息一声。
——
泡完药浴后,他的身体好了些,又回到谢微远身前。
那人貌似气还没消,沈云烬只能讨好地去楼下端来一碗牛肉羹。
谢微远也没拒绝,在他面前喝完,又泄愤般将碗重重放在桌上,颇有一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谢微远也确实在想如何树立自己师长的尊严,免得给这人两颗甜枣吃,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将他拉下水。
他故意怒视着沈云烬:“知道错了吗?”
沈云烬喉结滑了滑,声色沙哑:“弟子知错。”
谢微远蹙眉:“你声音怎么这么哑,生病了?”
“没,可能是温泉泡久了吧。”沈云烬心虚地看向一旁。
谢微远看他脸色苍白成这样,也不再过多责怪,纵容地叹息一声:“好差不多了就启程去修补魔灵结界吧,祁宫主他们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那日朱雀法相现世,他们应当也瞧见了,今日先补了结界,再告诉他们实情。”
“好。”
二人启程,索性先前穆枫来了一趟帮他们付清账款,不然这狐狸老板又要把他们扣押在此处。
隔了整整一夜,祁昭宴和司千陌已是疲惫至极,两人轮换着在此处消耗灵力维持结界。
见谢微远来了,总算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不过他们看沈云烬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祁昭宴道:“你怎么来了?”
沈云烬:“我为何不能来?”
“你既有朱雀神印,对结界修补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会助长魔灵实力,不是帮倒忙吗?”
沈云烬摇摇头:“你可还记得那日守棺人说的,我既不是孟章,也不是陵光。”
“记得。”
“昨日彻底觉醒神印时,我发觉体内并非只有朱雀神印,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按捺我体内的朱雀神印,它虽是顺着我的力量迸发,却在遏制其不被魔灵掌控污染。”
“想必我体内并非纯粹的朱雀神印。”
“古神只将神印一分为四,难不成还能有其他神印?”
“我只是想,上古传说或许并非真相,只有真真切切看见当年发生之事,才能知晓其中缘由。”
“当年之事,已隔了三万年,如何得见?”
“若是能有承载记忆的法器留下来,陵光神君会将这段故事放在何处……”
谢微远和沈云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黄粱卷。
如果黄粱卷真的是陵光神君所制,那他是否会将其作为记忆的载体,造出一个新的平行世界。
他们先一直进入的是两页残卷,记忆并不完全,若有办法将黄粱卷修复,说不定就能知晓三万年前那段记忆的真相。
“你们觉得是何处?”
“黄粱卷。”
“黄粱卷?这不是邪修所制的妖邪之物?怎么会承载陵光朱雀的记忆。”
“说起来复杂,但大致能确定,这黄粱卷是朱雀陵光万年前所制。”
“黄粱卷将梦境与记忆制作为幻境,将其修复我们就能看见陵光神君的记忆。”
“黄粱卷这等法器,若要修复,只能去苍灵宫寻一人。”
“何人?”
祁昭宴欲言又止:“……我届时会想办法将他唤出来,现在我们先补齐结界。”
魔灵结界入口如今正袒露在外,里面不断纷飞着灰暗色鬼影,虽然上次沈云烬用陵光神火将大半魔灵逼退至魔灵结界里面,但那些魔灵竟然又卷土重来,随时准备突破。
想到此处,他不禁联想到是不是玄衣人故意放出天州出事的消息,引诱他们来此处修补结界。
然后又用黄粱卷做阵眼,想将他们困死在此处,即便困不死,要出去也必定要损毁魔灵结界导致魔灵出世,再将这一切扣在自己身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天下共诛。
这人究竟是谁,在背后翻搅棋局这么久,却难见其真容。
第47章 成亲(二合一)
呼啸的风随着喧嚣自耳边拂过,沈云烬深吸了口气,手心汇聚着陵光神力。
金光自掌心迸开,白痕闪烁,他借用那股桎梏他的力量,将陵光神力注入摇摇欲坠的结界。
天地间烈烈风起,业火在身后席卷而来,这次结界补全得格外顺利,或许是因为玄武神印与朱雀神印本就是同根同源,汇集起来的神力很快就融为一体补全了结界。
结界处重新生出金色浮光,魔灵被困在里面。
众人松了口气,等着沈云烬在他们面前平稳站好。
用神印修补神印果真事半功倍。
谢微远道:“祁宫主,先前你说的能修复黄粱卷的人,究竟是何人?”
祁昭宴顿了片刻:“此人深居东海,已有十数年未面世,他钻研了数年神器修补之道,堪称九州第一器修,若是连他都束手无策,那天下怕是无人能修补黄粱卷。”
穆枫疑惑道:“师尊,为何连我都没听说过此人?”
祁昭宴:“你当然没听过,他可是与第一代开宗师祖同辈的人物,按辈分算,你得喊他一声太师祖,苍灵宫的其他师祖都早已归天了,只剩他还活着。”
司千陌倒是略有耳闻:“师尊所说,可是鹤月君?”
“不错,正是他,这人性情古怪,连我当年的继任仪式也没来参加,就躲在三光洞府里研磨他那些木头器物。”
谢微远沉思道:“那劳烦祁宫主,可否派信将鹤月君请到九幽门来?”
祁昭宴面露难色,苦笑着摇头:“微远,不是不肯帮你,这断断只有我们去请他的道理,他定是不会轻易出来的。”
“也罢,那我们走一趟吧,只是我还需要传音回宗门,派人将另一半黄粱卷送来。”
“嗯,尽快,今日我们再去客栈休整一晚,明日便启程回苍灵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