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2 / 2)

全民选夫 三风吟 27468 字 3个月前

商时序一直守在他床边。

李兀睡的是他的主卧,这间屋子,这整座如同宫殿般奢华的建筑,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年积累的惊人财富。

他曾经只在最深、最不敢示人的梦境里,才敢幻想李兀有朝一日能踏足这里,住进他的领地。

而现在,李兀就真实地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清浅,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或许真正极致纯净的人,本该是剔透无瑕、不染七情六欲的。

但商时序不管这些,他依旧深深地、近乎偏执地爱着李兀。

安稳日子没过两天,李兀就发起了高烧。

那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牢狱里,不知滋生了多少肮脏的病菌,之前的平静不过是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如今病势便如山洪决堤,汹涌而来。

商时序急得眼都红了,在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卧室里来回踱步,看着床上那人烧得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恨不能把这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一遍遍用冷水浸湿的软布擦拭李兀的额头和脖颈,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嘶哑地不停念叨着:“宝贝,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他对着一个意识模糊的人,诉说着积压了多年的、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商时序说他爱了他很多年,爱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甚至说了好些平日里绝不会出口的蠢话,比如祈求神明将自己的寿命全部拿去,加到李兀身上。

直到李兀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商时序悬在喉咙口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有那么几个瞬间,商时序是真的以为,自己拼尽所有,最终还是留不住这道即将消散的光。

李兀意识稍微清醒一些,从沉重的昏睡中挣脱出来时,商时序便立刻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极轻,一遍遍地问,饿不饿?渴不渴?

李兀喉咙干得发痛,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带着明显的不耐,让他别再吵自己。

他当然是想活的,没人不想活。

商时序之前在他烧得糊涂时说的那些话,李兀其实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了。

他不懂,为什么商时序会爱他,难道就因为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修道院里,自己曾对他伸出过一只手?

那在李兀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铭记终生的恩惠。

商时序照顾他,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他亲自端着温度刚好的羹汤,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才递到李兀唇边,哄劝:“来,再吃一些。你瞧你,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李兀咽下那口寡淡的流食,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受到火刑的人……最后会怎么样?”

那些尸骨通常会被随意抛洒在刑场,任人践踏唾弃,作为一种公开的、最后的侮辱和警示。

商时序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他面不改色:“我让人将他的骨灰小心收集起来,送回了他的家乡,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埋了。算是入土为安。”

李兀听完,脸上仍有负罪感。

商时序趁机又喂过去一勺,语气放得更软:“来,宝贝,再多吃点。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在这宅子里好好逛逛。”

李兀从被带到这里就开始生病,连这间奢华卧室的门都没迈出去过。

但他目光所及之处,帷幔、家具、甚至一个小小的烛台,都透着难以想象的精致与昂贵,金灿灿的,晃人眼睛,像一座堆满珍宝的秘藏。

等到李兀的病彻底好转,身上也养回了一些力气,商时序才带着他在宅邸里慢慢走动。

这宅子远比李兀想象的更大,回廊曲折,连接着无数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华丽房间,甚至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后面还藏着一个波光粼粼的私人湖泊,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绿丝绒般的广阔草坪。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精巧、也最奢华的地方,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泼天的财富。

商时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烫人的光,他轻声问:“你愿意……成为这里的另一个主人吗?”

李兀看着商时序那双写满诚挚和炽热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很低:“……不可以的,这是……错误的。”

商时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并不气馁,反而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有什么错?宝贝,你爱我吗?”

他没等李兀回答,便自顾自地接下去:“没关系,你不爱我,我也会一直爱你。”

从前李兀高高站在圣坛上,商时序便心甘情愿做他最虔诚、也最狂热的信徒,俯身亲吻他走过的地面。

如今,也没什么不同。

李兀沉默了很久,才抬起眼,望向远处湖泊上氤氲的水汽,轻声说:“我想离开这里……可以吗?”

商时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静。他握住李兀的手,指腹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缓慢:“宝贝,离开这里做什么?”

“在这里,有数不尽的人伺候你,有最精致的食物,最柔软的床榻。难道你要躲到某个偏僻的乡下,用这双手,去碰粗糙的农具,去挖泥土吗?”

他摇头:“不行,我舍不得。”

李兀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商时序收紧手掌,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目光沉静地看进他眼底:“当然可以。”

“不行……” 李兀近乎本能的抗拒,“这是违背神的旨意的,有罪的。”

商时序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目光沉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当晚,李兀在沉睡中被一阵陌生的、汹涌的燥热惊醒。

那感觉来得猛烈而蹊跷,像是由内而外点燃了一把火,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吞噬着他清明了二十多年的理智。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身体深处泛起空茫的渴求,让他无措地蜷缩起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对上了商时序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透过纱帘,勾勒出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张英俊得近乎邪气的脸上,带着一种餍足而又危险的神情。

商时序抬起头,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唇角,动作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意味。

李兀像是痴傻了一般怔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纯净得像一张从未被沾染过的白纸,此刻却被泼上了浓烈而陌生的色彩,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以及身体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陌生潮汐从何而来。

商时序看着他茫然又无助的神情,眼底暗流涌动。

他没办法,月亮那么高,那么冷,悬在天上任人仰望。

但你若真的想拥有,就不能只是仰望。你得想方设法,把他从那天上拉下来。

怎么拉下来?怎么让他沾染这红尘浊气?

就得让他亲身尝遍这爱//欲的滋味,从身到心,都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商时序一开始并没动真格,他只是想让李兀尝尝味道,体验一把这尘世里最真实、也最蚀骨的快乐。

“神都已经抛弃你了,” 他贴着李兀发烫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你还为他守着什么?”

滚烫气息拂过那泛红的皮肤,商时序笑说:“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你是不是……该把自己献给我?”

李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脸颊连着脖颈红成一片,猛地将头扭向一边,头刚转过去,下巴就被商时序的手扶住,带了回来。下一秒,带着不容拒绝力道的吻便落了下来,封堵了所有可能出口的拒绝或祈祷。

商时序的嘴是甜的,什么黏糊糊的情话都敢往外倒。

“心肝”、“宝贝”算是寻常,甚至能哑着嗓子,一遍遍喊他“我的神啊,你救救我吧……”。

那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虔诚祈祷,又像是在亵渎神明,更像是在一次次试探着李兀摇摇欲坠的底线。

一次两次,李兀还会挣扎,用手推拒,虽然那力道软得可怜。

次数多了,身体仿佛先于意志记住了这种感觉,渐渐地,那紧绷的脊背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虽然依旧沉默,却是一种默许般的适应。

商时序修了这么大一座,如同堡垒般坚固又华丽的牢笼,用尽了世间最珍贵的物料,怎么可能还困不住一只羽翼被折断的白鹭鸟。

商时序这人,骨子里就坏透了。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李兀曾经那件华丽繁复的主教礼袍,亲森*晚*整*理自为他穿上,将那象征圣洁慈悯的身份一丝不苟地还原。

然后,再亲手,用最缓慢、最折磨人的速度,一寸寸地剥下。

指尖划过那些曾经被信徒仰望的人,带着明目张胆的亵//玩意味。

这还不够。

他还要将那象征神圣的“白”,一寸寸地弄脏。

李兀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这样的手段。

心理和身体的双重冲击让他几乎崩溃,眼眶泛红,呼吸破碎。

商时序就看着他崩溃,然后又会在他情绪最激烈的顶点,用那种仿佛要把自己心脏都掏出来的、极尽温柔的姿态去哄他,去吻掉他眼角的湿意,动作轻柔得与之前的强势判若两人。

“别哭了,” 商时序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宠溺,指腹胡乱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脸颊,“哭得我心都要碎了。你摸摸看,这里跳得厉害,都要爱死你了。”

李兀让他滚,他以前从不会说这种粗鲁的字眼,可在商时序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滚刀肉面前,所有道理和教养都没用。

商时序挨了骂,脸上却丝毫不见怒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更加亲热地贴上去,嘴唇贴着他泛红的耳廓,气息灼热:“宝贝,你骂人的样子……太迷人了。”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这个念头浮起,李兀便更觉一阵更深的无力。

商时序早就什么都不用管了。他早年那些精准又大胆的投资,如今像自己会生钱一样,每天即便他躺着不动,都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流进口袋。

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将李兀牢牢地圈在身边。

李兀不能再以“李兀”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眼中,前任主教早已葬身火海。

他如今只能作为商时序豢养的“情妇”,一个面目模糊的依附者。

商时序甚至兴致勃勃地给他做女人打扮,穿上繁琐的、带着裙撑的长裙,戴上宽大得能遮住半张脸的帽子,由他亲自陪着,去城里最繁华的街道短暂地走一走。

不过李兀只穿过一次,就坚决不肯再尝试第二次。因为商时序看到他那个样子,眼神会瞬间变得极其可怕,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迷恋与强烈占有的疯狂。

恨不得当场将他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商时序有时候也会难得地“做做好人”。他会将一些辗转送到他手里、来自李兀过去朋友的信递给他,比如徐宴礼的。

李兀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信纸,逐字逐句地读,看到熟悉的笔迹和关切的言语,紧绷的眉眼才会真正松弛下来,心情也能好上许久。

为李兀难过悲伤的人当然很多,当然他们没有商时序下手快。

商时序试图教会李兀享受世俗的一切快乐,带他品尝最醇的美酒,领略最奢华的消遣,享受极//致的身体愉/悦。

但让他心底莫名烦躁的是,他总觉得李兀根本无法被同化,那些纸醉金迷像是水滑过琉璃,留不下丝毫痕迹。

有一次,他看见李兀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赤着双脚,踩在宅邸后那片嫩绿草坪上,同一只毛色雪白的猎犬玩耍。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他弯腰时袍角曳地,笑起来眉眼干净,纯净得不像尘世中人,倒像是偶然误入凡间的精灵。

商时序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下一刻那人就会随着光晕消散。

那天夜里,他紧紧抱着李兀,手臂箍得很用力,他在黑暗中低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渴求:“你爱我吗?”

李兀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时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心脏在寂静中一点点下沉。

然后,李兀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动作自然而舒展,就如同许多年前,在修道院昏暗的告解亭外,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商时序定定地看着他,握住那空空如也的手心。然后,他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跪拜他唯一的神祇,珍重而又偏执地,将滚烫的嘴唇印在了那手掌上。

过了几年,外面风声逐渐平息。

商时序便带着李兀搬去了另一座更繁华、也更陌生的临海城市。

这里的空气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商时序置办了一处新的宅子,依旧奢华,却不再那么像个密不透风的金丝笼。

在这里,李兀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出门。

他只是人群中一个面容清俊、气质安静的一个普通男人——

作者有话说:兀这种就是看谁表白快,日久生情包的,跑得快的有肉吃,跑得慢的没肉吃。

[眼镜][眼镜]下面一章也是这个字数,但是我觉得1v1都是暂时的,就像谁先下手,另外的人一开始恐怕觉得兀肯定是自愿的不愿意去打扰,但是都是暗中观察[墨镜][墨镜]有机会就上,争取两章搞定这个,进入下一个副本,完结了,我好多要写的番外,比如那天想到的贵族学院,哈哈哈,我们平民特优生小李兀,一心只爱学习,面对死缠烂打的四人,视而不见,小李兀:别烦我,我要拿奖学金。

文中文:落难的主教(完) 墨兀and……

江墨竹part

李兀被蒙着眼睛, 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离那座阴湿的牢狱。

这些日子他吃得极少,身体虚弱得厉害,脚步不可避免地迟缓踉跄。

旁边似乎有人不耐烦地想要出声呵斥, 但立刻被一道略显冷清的声音制止了。紧接着,一双手臂便将他稳稳地拦腰抱起,脱离了冰冷的地面。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压低的、有些模糊的嗓音:“别动,我带你离开。”

李兀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只能任由对方抱着。

走出牢狱厚重的石门那一刻, 即便蒙着眼,也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骤然变得清冽干净,带着草木和自由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试图蹭开眼前的遮挡物,看清说话的人, 但手腕依旧被缚着,动弹不得。

随即, 他闻到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腻气息的香味钻入鼻腔, 意识便迅速涣散, 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江墨竹轻轻揭下蒙在李兀眼睛上的黑布, 借着马车内昏暗的光线, 凝视着怀中人苍白消瘦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脸。

他伸出手, 极尽温柔地抚弄着李兀因长期囚禁而变得过长的发丝, 那些柔软微卷的头发此刻温驯地贴伏着。

李兀那么安静、那么依赖地躺在他怀里, 呼吸清浅, 仿佛他是唯一可以托付的存在。

江墨竹心脏被一种饱胀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攫住,觉得幸福得快要死掉。

隔了几日,外界便传出了前大主教李兀在狱中病死的消息。

那时本就瘟疫肆虐,有一种怪病, 染上后会全身肿胀、皮肤溃烂流脓而死,死状凄惨,面目全非,且传染性极高,无人敢靠近。

监狱宣称李兀便是感染了此症暴毙,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尸体被迅速焚烧消毒,连带着那点残存的骨灰,也被尽数倾入了城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之中,彻底湮灭了痕迹。

李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

身上早已换上了舒适的棉质衣物,伤痕都被仔细清理包扎过,只留下淡淡的药味。甚至头发也被精心修剪过,被一根丝质发带松松拢住,还在侧面颇为童趣地系了个完整的蝴蝶结。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仅仅是这点微弱的动静,卧室门便被轻轻推开。

江墨竹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一觉睡得好吗?”

确实睡得很好。

李兀自己都有些不明白,在经历了那样的动荡和绝望之后,为何能睡得如此沉酣,连一个噩梦都没有惊扰。

或许是因为身下床铺的柔软干燥,或许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安宁气息。

李兀抬起眼,望向门口那个身影,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是你……救了我?”

江墨竹走进来:“不过是动用了一些从前积攒的人情,把你换了出来而已。”

他的目光下垂,落在李兀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赤足上,随即自然地拿起床边摆放好的一双软底便鞋,蹲下身,动作细致地替他穿上,系好搭扣。

“去吃点东西吧。” 他站起身,语气寻常。

直到这时,被饥饿感长久麻痹的胃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清晰的绞痛。李兀用手按了按腹部,顺从地点了点头。

食物都是新鲜可口的,带着刚出炉的温热气息,摆盘精致,像是早就准备好,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刻醒来。

江墨竹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

他们身处一座显然上了年头的古堡里,周围的家具虽然擦拭得一尘不染,但那些繁复的木雕花纹和皮革沙发上细微的磨损痕迹,都无声诉说着它们所经历过的漫长时光。

这里似乎只有江墨竹一个人,空旷而安静。

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除了食物,还摆放着一个朴素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沾着露水的野花,蓝紫色花瓣娇嫩。

李兀的目光不由得多在那束花上停留了片刻。

江墨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气温和:“早上在附近的湖边采的,等你好些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走走。”

李兀抬起眼,环顾四周,最终落回江墨竹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里……是哪里?”

江墨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回答得轻描淡写:“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一处古堡,位置偏僻,少有人知。”

“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只有我们两个。”

李兀用银叉取了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即便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他依然咀嚼得很慢,吃相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

等胃里那阵尖锐的空虚感被稍稍抚平,他才抬起眼,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你救了我……会不会被连累?我犯下的,是足以处死的重罪。”

江墨竹微微歪头,用手背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今天穿得像个体面的绅士,丝质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带着几分随意的优雅。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难道我现在身上背着的,就不是重罪了么?”

李兀这才猛然想起,江墨竹此前为一位手握实权的公爵进行占卜,因结果严重失误而触怒权贵,如今也正被通缉,处境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江墨竹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不用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身体养好。”

李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座古堡里,似乎只有江墨竹一个人。

那么,自己昏迷期间,为他擦洗身体、更换衣物、处理伤口的人……也只可能是他。这个认知让李兀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握着银叉的手指收紧了些,流露出几分不自然。

李兀抬起眼,带着一丝不确定:“现在……外面也还在通缉我吗?”

江墨竹盯着他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点了点头:“对,所以我们都得藏在这里,不能出去。”

李兀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要藏多久?”

江墨竹:“起码一年吧。”

李兀犹豫:“那……到时候,我可以联系我的朋友吗?”

江墨竹语气却依旧温和:“最好不要,毕竟……你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为了某些利益,将你交还给教会。”

他仿佛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有些人,是经不起考验的。”

李兀下意识地摇头,语气带着信任:“他们不会的。”

江墨竹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好,到时候,我会帮你。”

李兀看着他墨色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江墨竹像是早有准备。古堡里的东西都是双人份的,从洗漱用具到日常用品。甚至还有一整柜专门为李兀准备的衣物,从贴身的里衣到外出的衣物,鞋子尺码分毫不差,春夏秋冬,一应俱全,质地柔软舒适。

食物通常是江墨竹亲自下厨准备。李兀觉得自己终日无所事事,有时也会主动去帮忙。

江墨竹从不阻拦,只是在他动作生疏或出错时,会自然地站到他身后,手臂轻轻环过他,握住他的手,一步步耐心地教他该如何做饭,如何控制火候。

他极有耐心,甚至会一些精巧的手工,比如用细藤编织小篮子。

当李兀露出无聊的神色时,江墨竹会主动打开那间藏书室厚重的大门,让李兀在里面消磨整日的时光。

江墨竹到底不愧是没落的贵族出身,家学渊源,这栋古老城堡里沉淀的底蕴,远比外表看起来要深厚得多。

江墨竹将古堡地下那间藏书室收拾出来给李兀用。

他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铺了厚实的羊毛毯,旁边摆好盛着清水的银壶和瓷杯,还有几碟容易取用又不会弄脏书页的点心,确保他渴了饿了都能随手够到。

李兀一旦看起书来,就很容易沉浸进去,常常维持一个姿势许久不动。

等李兀身体养得更好些,能承受稍长一点的行走后,江墨竹便带他走出古堡,在周围活动。但他们并没有走远,江墨竹指着远处一片看起来格外幽深、光线晦暗的森林告诉他:“那片黑森林,如果没有熟悉路径的人带领,很容易迷失方向。而且……里面有毒蛇,不止一种。”

李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林木茂密得几乎不透光,他轻声问:“真的吗?”

江墨竹点了点头,语气很确定。

他们随后走到了江墨竹之前提过的那个湖边,岸边果然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野花,在阳光下摇曳生姿,颜色缤纷。

李兀俯身采摘,很快就抱了满怀,一只手根本握不住,溢出来的那些便被跟在身后的江墨竹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替他拿着。

江墨竹始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紧不慢。

李兀无论何时回头,总能对上那双沉静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笑意的墨色眼睛。

这样与世隔绝的平静日子,一晃过去了半年。这里离最近的城市不知有多远,除了风声、鸟鸣和彼此的呼吸,再听不到其他喧嚣。

李兀终究有些按捺不住,在某天傍晚,对正在壁炉边添柴的江墨竹轻声开口:“你……可以帮我打探一下外面的消息吗?关于我的。”

江墨竹握着铜钳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隔着跳跃的火光传来,有些模糊:“你还是想离开?”

他放下工具,转过身,看着向李兀:“被人崇敬、仰望的感觉,你怀念那种生活吗?”

李兀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对权势的眷念:“不是。只是这里……太安静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有他熟悉的教区,没有那些他曾倾听过、抚慰过的面孔,没有他生活了半生的痕迹。

江墨竹沉默地看着他,不知为何,目光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过李兀平坦的小腹,随即又抬起来,落在李兀脸上。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如果我说,我爱你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李兀诧异地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炉火,有惊讶,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剧烈的震动。

江墨竹看着他这样的反应,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其实你知道的,对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第一次去告解亭见你,就爱上你了。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圣坛上的主教,一个是游走在阴影里的占卜师。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你。”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李兀,像是要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么多人爱你,虔诚的,狂热的,或是别有所图的。我……只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李兀:“……我的生命里,没有爱情这个选项。我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把身心都奉献给了上帝。”

他抬起眼,看向江墨竹,眼神清澈却疏离:“抱歉。”

江墨竹闻听此言,非但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眼底反而燃起更加炽热、近乎偏执的狂热光芒。他向前逼近一步:“你没有过别人吗?从来没有?”

李兀微微蹙眉,似乎没理解他话中的深意:“嗯?”

江墨竹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意思是你或许……应该在这里再多住一些时日。”

“你之前说的,我会帮你打听。”

傍晚时分,江墨竹果然准备了一封信。他走到古堡外空旷的庭院,仰头朝暮色沉沉的天空吹了一声悠长而奇特的口哨。

很快,一只羽毛漆黑的鸟便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江墨竹将细小的信筒缚在鸟腿上,抬手一扬,那鸟儿便无声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他回头对站在门廊下的李兀说。

李兀一直对占卜之事心存好奇,他问江墨竹,占卜真的灵验吗?

江墨竹告诉他,他占卜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复杂难测的人心。

随后,他便带着李兀去了那间专门用于占卜的静室。

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蜡烛。

江墨竹让李兀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颗置于黑色丝绒上的剔透水晶球。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江墨竹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吟诵古老的咒语,气息拂过李兀的耳畔:“我感知到……你的生命轨迹里,有我的印记,而我的命运线里,也有你。”

李兀在心里默默地想,江墨竹是个因为占卜出错而被全国通缉的占卜师,他的话才不要信。

江墨竹仿佛看穿了他的不以为然,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精致的复古怀表,银质链子在他指间轻轻晃动。他对着李兀,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这是我新学的一种小魔术,据说,当一个人足够专注地盯着这块表看的时候,会有奇迹发生。”

李兀将信将疑,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左右摇摆的表链上。

金色的表壳在烛光下划出规律的弧线,他的眼神逐渐放空、涣散,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粘稠的湖水,四周变得一片朦胧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猛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响指声,像是惊雷劈开了迷雾。

江墨竹的脸重新在他清晰的视野里聚焦,靠得很近,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轻声问:“宝贝,现在……你还要离开我吗?”

李兀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大梦初醒,他伸出手,主动抱住了江墨竹,脸颊依赖地埋进对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一丝困惑:“离开?我怎么会离开你……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吗?”

江墨竹吻住李兀的额头:“当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李兀被催眠了。

此刻他脑海中的记忆,已经被彻底覆盖、重塑。他坚信自己和江墨竹是一对深深相恋却不容于世的伴侣,一个是背离教条的主教,一个是神秘不羁的占卜师。

他们为了这份禁忌的爱情,抛弃了一切,逃亡至此。

他们彼此深爱,是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外面很危险,只有在彼此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李兀自然不会产生任何怀疑。这座古堡里处处都是他们“相爱”的痕迹,江墨竹的日记,里面用缱绻的笔触详细记录着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虚构的日常被描绘得栩栩如生。

江墨竹还会在傍晚坐在那架古老的钢琴前,为他弹奏据说专门为他编写的曲子,旋律缠绵悱恻。

夜里。

宽大的床榻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声响,在寂静的古堡里格外清晰。

江墨竹的手臂撑在李兀耳侧,俯视着身下人泛起潮红的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恶劣的笑意:“现在……是不是就不觉得安静了?”

“甚至还可以……更吵一点。”

李兀下意识想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却被江墨竹不容拒绝地扣住手腕,按在枕边。他无意识地仰起头,破碎中夹杂着断续的祈祷:“仁慈的主啊……我……我已坠入……”

江墨竹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湿意,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疯癫的狂热,他咬上那微微颤抖的喉结,像毒蛇:“亲爱的,这里没有你的主。”

“只有我。”

“如果你能生育,这里会更热闹。”

那只负责传递消息的黑色鸟儿振翅飞回,落在窗棂上时。

李兀彼时坐在江墨竹的大腿,手臂勾着他的脖子,两人正在接吻,就在光线充足的客厅里。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几乎半数又都滑落到了地毯上。

李兀气息不稳地仰着。

身下的摇椅一下一下,缓慢而持续地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们确实度过了一段堪称幸福甜蜜的日子,像所有热恋中的爱侣。

可越是幸福,江墨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惶恐就越是疯狂滋长。

他看着李兀望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眼眸里毫无杂质、全然信赖的爱意,这眼神越是纯粹,他就越是无法承受想象它某一天会彻底消失的后果。

如果李兀清醒过来,记起一切,他一定会疯。

镜中花,水中月,终究是一场空。

这份深入骨髓的惶恐,驱使他只能通过更紧密的占有、更频繁的身体确认来寻求片刻的安定。

仿佛只有在那极致亲密的时刻,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喘息,才能短暂地欺骗自己,这个人是真的属于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赖以生存的占卜。当初对李兀说的那句“你的生命里有我”,究竟是精准的预言,还是他因深陷执念而产生的可笑错觉?

在此之前,他江墨竹其实从未真正失手过。当初那个贵族所谓的“占卜错误”,不过是因为他毫不留情地窥破了对方心底最肮脏的虚伪,引得那人恼羞成怒,反咬一口,将他打成通缉犯。

他向来擅长占卜人心,能轻易看穿大多数人的欲望与伪装。

可偏偏,他这辈子唯一看不透、也占不准的,就是李兀的心。

那颗心曾经完全奉献给了神灵,如今则被他用谎言暂时填满。他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是真正属于他江墨竹的位置。

他见过李兀被无数人狂热地爱着。

信徒们跪伏在地,亲吻他走过的石阶,目光虔诚如仰望神明。贵族们献上珍宝,将最露骨的欲望隐藏在恭敬的仪态下。

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过太多痴迷与渴求,却从未为任何人停留。

爱意如潮水拍打礁石,他只是站在那里,洁净,遥远,不为所动。

如今,这轮月亮被他强行掳入怀中,染上他的气息。

可越是紧拥,恐惧越是蚀骨。

江墨竹指腹摩挲着对方后颈温热的皮肤,会忽然想象这双此刻盛满柔情的眼眸,若恢复清明,该是何等冰冷。

午夜梦回,总被同一个画面惊醒,怀中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说:“江墨竹,这都是错的。”

江墨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在对方茫然的闷哼中确认存在。齿尖抵住锁骨留下印记,仿佛这样就能打上永恒的烙印。

爱是带着剧痛的藤蔓,从心脏最柔软处破土,缠绕骨骼,刺穿血肉。他甘之如饴,也痛彻心扉。

放手?除非生命终止。

—————————

戚应淮part

戚应淮出身于显赫的骑士家族,血脉里流淌着传承数代的忠诚与勇武,是家族这一代最耀眼、也最被寄予厚望的年轻继承人。

然而,他并非只知挥剑冲锋的莽夫。盔甲之下,包裹着一颗曾被李兀早年布道深深浸染过的心。

那些关于悲悯、公正与守护弱者的言辞,塑造了他对正义近乎固执的纯粹追求。

他的家族是铁杆的保皇派,历来与教廷势力界限分明,甚至隐隐对立。

得知李兀被捕入狱的消息时,戚应淮正在庭院中擦拭他的佩剑,指尖一滑,锋利的刃口险些割伤指腹。

他坐立难安,胸腔里堵着一团焦灼的火。

他试图去说服位高权重的父亲,动用家族的影响力,至少为李兀争取一个公正审判的机会。

“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犯下那些荒谬的罪名?”

在他心中,李兀如同被柔和圣光笼罩的神使,悲悯而洁净,根本不该与肮脏的罪名和冰冷的牢狱产生半分关联。

父亲放下手中的政务文件,抬眼看他:“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信仰之争?异想天开!”

他语气沉冷:“他触动的,远非教廷的权威。他创办那些学校,让平民识字、明理,动摇的是贵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和秩序。他不懂敛财,不恋栈权位,恰恰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护身符。如今多少人想看着他死,你以为单凭你一句‘他是好人’,就能扭转乾坤吗?”

戚应淮还太年轻了,年轻到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尚且滚烫,血液奔流着未经世事的炽热。

他固执地认为,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污浊的世道容不下一个纯粹的好人活着。

李兀是他短暂人生里见过的,最好的人。

那场席卷南境的瘟疫如同死亡的阴影笼罩大地时,是李兀将修道院变成了庇护所,敞开大门收容那些被抛弃在街角的穷苦病患。

他亲自带领着为数不多的修士和自愿前来的信众,在弥漫着死亡与草药气味的隔离所里日夜忙碌,为高烧者擦拭身体,给垂死者送去最后的慰藉,仿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当饥荒接踵而至,农民在绝望中啃食树皮时,是李兀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教会粮仓里的存粮,尽数分发给那些濒临饿死的人。

他甚至不顾身份,亲自写下言辞恳切又据理力争的信件,送往遥远的教皇厅与王都,最终竟真的迫使当地的贵族们暂时减轻了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税赋。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错?

难道非要与那些沉瀣一气、只顾盘剥享乐的贵族们同流合污,才算是懂得生存之道吗?

戚应淮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

他认识李兀,是在他尚且年少,被繁重刻板的骑士礼仪课程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某个午后,从沉闷的城堡里逃了出来。他知道父亲的追兵不会进教堂。

于是,戚应淮躲了进去。

空气中浮动着陈旧木料与安息香混合气息的教堂里,他遇见了正在安静收拾圣器、身形颀长的李兀。

那年戚应淮刚满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少年,而李兀已是温润清隽的青年神父,在这片教区声望颇隆。

李兀听到角落的动静,转过身,看到蜷在长椅阴影里的他,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殿堂的微风:“你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

戚应淮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我就在这里躲一躲,保证不打扰别人。”

李兀没有追问,只是弯下腰平视着他。他穿着素净的白色神父袍,浅亚麻色的发丝被一枚造型精巧的金色枝叶状发饰别在耳后,整个人在从高窗洒落的日光里,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着戚应淮沾了灰尘的脸,轻声问:“那你饿了吗?如果想要吃东西,可以来找我。”

戚应淮本能地想拒绝,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彻底出卖了他的意志。

真是不争气,他想。

他跟着李兀穿过回廊,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他听父亲提起过,这座教堂因李兀的缘故,收到过许多富商慷慨的捐赠。

戚应淮以为餐桌上至少会有些精致的点心,可最终摆在他面前的,依旧是和普通信众一样的黑面包、豆子汤和一点时令蔬菜,朴素得让他有些错愕。

不过戚应淮还是吃得很香,风卷残云般将那份朴素的食物扫荡一空。

李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看你的举止衣着,是哪家的贵族继承人?我以前似乎从未见过你。”

戚应淮心想你当然没见过。他父亲是出了名的不信教,从不让家人踏足教堂半步。

他身上的衣物料子很好,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带着这个年纪贵族少年特有的、未经挫折的骄傲,与那些森*晚*整*理在泥地里打滚的平民孩子截然不同。

李兀认识这片领地大多数有头有脸的贵族,但对眼前这个少年,确实毫无印象。

夜色渐深,依旧不见有人来寻。

李兀便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住。

夜里,戚应淮耐不住好奇,偷偷溜出房间在修道院回廊里乱逛,结果误打误撞,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撞见了正在沐浴的李兀。

偌大的浴盆在寒冷的季节被移到了特意建造的暖房里。

按照修道院从前的规矩,沐浴本该是件速战速决的事情,进入浴盆,用力擦洗身体,几分钟后便起身擦干,再换上干净的亚麻内衣,整个过程强调克制,旨在防止懒惰和享受的念头滋生。

但后来,商时序为李兀单独出资修建了这处暖房,引入了更舒适的设施。

李兀于是接纳了这种独处的、带着些许享受意味的沐浴方式。

戚应淮闯入时,看到的便是李兀背对着他,赤裸地浸在温热的水中,氤氲的蒸汽缭绕着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背脊,水珠沿着流畅的脊线滑落,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温润的光泽。

李兀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向声音来源。

戚应淮猛地对上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慌乱地回响。

等李兀匆匆穿好衣服追出去,那莽撞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后来,李兀在主持布道时,偶尔会在人群中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戚应淮不知何时混了进来,没大没小地,隔着人群就朝他挥手,口型清晰地喊他“兀”,全然不顾周围信徒投来的诧异目光。

有一次,戚应淮甚至皱着眉,语气不善地对李兀说,他讨厌那些总是围绕在他身边的、眼神黏腻的家伙,像挥之不去的臭虫,他恨不得把那些不干净的眼睛全都戳瞎。

李兀微微蹙眉,声音依旧温和:“不要说这种话。”

戚应淮哼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为什么不能说?特别是那个商时序,看你的眼神……像个毫无品味的暴发户,令人作呕。”

戚应淮每次来都是偷偷摸摸的,毕竟若是被他那位厌恶教会的父亲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严厉的斥责。

但他总会想方设法给李兀带些东西,有时是包装精致的甜点,有时是难得的新鲜水果,悄悄塞给他。

再后来,是李兀继任主教后,受邀出席一位显赫贵族为其长子举行的骑士授剑典礼。

阳光炽烈,洒在铺着红毯的观礼台上。

一身戎装的戚应淮握着象征骑士荣誉的长剑,在完成一系列庄严的仪式后,于转身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到观礼席上李兀的身影。

他隔着人群,朝李兀的方向,极快地、带着点少年得意的狡黠,挑了一下眉。

李兀穿着庄重的主教礼袍,站在一众贵族与教会要员之间,对上那道明亮又带着点莽撞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回了一个清浅而的笑容。

戚应淮动用了家族的身份,强行潜入地牢。

他抓住李兀的手腕,要带他离开这片死地。

李兀看着他,摇头,让他不必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年轻的骑士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利落地解下了胸前那枚象征家族荣耀与忠诚的骑士绶带,将它扔在肮脏的稻草上。他握住腰间的佩剑,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兀:“从前,这把剑只效忠我的家族。但从这一刻起,它只效忠于我的良知。”

或许是因为戚应淮的身份,以及他们家族在权力天平上的微妙分量,看守竟真的眼睁睁看着他将人带走了。

戚应淮的父亲得知儿子的背叛,震怒之下,视此为对整个家族的背叛。

他毫不犹豫地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队,下达的命令简短而冷酷:带回叛徒,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戚应淮凭借着对领地内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山坳的熟悉,以及对家族巡逻队规律的深刻了解,带着李兀在追兵的缝隙间艰难穿梭。

他们躲藏在猎户遗弃的破旧木屋里,蜷缩在野兽栖身的狭窄山洞中。

昔日用来比武竞技的长剑,如今成了猎取野兔山鸡求生的工具。戚应淮用它削尖树枝,也用学过的草药知识,小心翼翼地处理李兀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夜晚寒冷刺骨。李兀单薄的身体受不住,戚应淮便将他整个抱在怀里,用体温和厚重的斗篷包裹住他。

两人紧密地贴在一起,面前是噼啪作响的篝火,驱散着黑暗与寒意。

李兀靠在他年轻的胸膛上,能听到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他抬起眼,火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跃,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看到你这样……我真的觉得,是我迷惑了你。让你这样年轻、本该前途大好的人,为我付出一切,落到这步田地。”

戚应淮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不是你迷惑了我,是我的心,早就自愿为你臣服。”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一字一句:“我会护送你离开的,一定。”

戚应淮忽然低声问:“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你能接受我的爱吗?”

李兀沉默着,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份来自年轻骑士的心意,太过炽热,也太过沉重。

戚应淮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低下头,珍重地亲吻着李兀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声音沙哑:“你不用答应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

追捕的小队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们。

在一片林间空地上,戚应淮为保护李兀,与带队前来的堂弟爆发了激烈的剑斗。

金属交击的声音刺破寂静,火星四溅。他最终击败了对手,剑尖抵在堂弟的咽喉,却终究没能刺下去。

他对着昔日兄弟,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低吼:“回去告诉我父亲!他的儿子……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他们跌跌撞撞,抵达了通往自由领地的最后一道关卡,一座由家族卫兵重兵把守的石桥渡口。

行踪暴露,他们瞬间陷入了重重包围。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戚应淮将李兀死死护在身后,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攻击。

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但他依然牢牢守护在李兀身前。

在接应船只即将靠岸的瞬间,戚应淮猛地将一个东西塞进李兀手里,那是一枚染血的家族纹章戒指,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深深看了李兀一眼:“别忘了我……”

随即,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将李兀猛地推向岸边等待的接应者,自己则毅然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为他们争取最后宝贵的逃离时间。

李兀看着那枚戒指流下了泪,逃到了对岸安全的修道院,得到了庇护。

他活了下来。

数月之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一封没有署名、辗转经过无数双手、边角已磨损的信,被秘密送到了戚应淮手中。

他此刻正藏身在家族领地边缘一处不为人知的农庄里养伤。

信纸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用古老的教会密文书写的、一行简短的文字,墨色已有些黯淡:

「福音已传至彼岸,愿神与你同在,我的骑士」

随着信纸滑落的,还有一枚小小的、薄薄的金色叶子,像是从某本弥撒经书上小心取下的书签,边缘已经有些柔软,带着被长久摩挲过的温润光泽。

戚应淮用手紧紧攥住了单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将那承载着寥寥数语的纸张,连同那枚金色的叶子,一起贴在自己唇边,闭合的眼中滚下灼热的液体,无声地渗入粗糙的纸面。

那些断裂的骨头,流失的鲜血,背离的家族,以及险些付出的生命……所有沉重的代价,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答案——

作者有话说:戚小狗都没来得及吃一口,不过停在这里还挺美的,本来是be的,但还是he了。

这个文中文就完结在这里,回归主线内容了,正文完结了,会有很多番外。[加油][加油][加油]

我也会变成蝴蝶亲吻你 无论李兀选择他……

所有外出的人返程之后, 通常会有几天的休整时间。

李兀婉拒了他的前夫们发来的各种邀请,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回到家。

他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楼下停着一辆小型厢式货车, 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搬家人员正忙碌地进出,将一些打包好的纸箱和家具搬上车。

上楼才发现是隔壁邻居。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隔壁住的是一位热心肠的阿姨,似乎是一大家子人,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之前上下楼时偶尔会遇到, 阿姨还会热情地拉住他聊上几句。

那时,他还没经历后来那些翻天覆地的事情。

印象最深的一次,阿姨非要给他介绍对象,嗓门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哎呀, 小李老师多好的人呀!我三姊妹家的女儿也是当老师的,你看你们这职业多般配!”

李兀被这突如其来的牵线弄得有些无奈, 又觉得好笑, 只好温和但直接地表明:“阿姨,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是同性恋。”

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表情呆滞了足足有两秒钟, 随即, 她猛地拍了一下手掌, 声音比刚才还响亮, 带着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的兴奋:“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你怎么知道阿姨家也有一个同性恋的侄子?他是做程序员的, 收入稳定,你看,这不是更般配了嘛!”

后来没过多久,李兀就因为一些事情意外地“火”了。

再后来在楼道里遇见时, 阿姨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小李啊,看来我家那个程序员侄子,在你这儿是彻底没戏了。”

李兀带着点诚恳:“……阿姨,您侄子条件很好,一定会找到更合适的人的。”

他是真没想到,阿姨这一大家子,竟然就这么搬走了。心里多少有点怅然若失。

他其实还挺喜欢这位热心过头的阿姨,虽然偶尔让人招架不住,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以及偶尔从自家小菜园摘了新鲜蔬菜,非要塞给他一把的举动,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第二天一早,李兀还站在洗手池前,满嘴泡沫地刷牙,就听见隔壁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像是重物落地,夹杂着工人隐约的吆喝。

这么快就搬来新住户了?

他漱完口,带着点好奇,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家房门,朝外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搬进隔壁屋子的家具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升起。

那家具的款式和木质纹理他太熟悉了,一个以昂贵和低调设计闻名的品牌。在他认识的人里,会如此讲究地用着这种牌子的人,除了某个恨不得把“我有钱”刻在脑门上的家伙,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果然,这预感从来不会凭空而来。

没过多久,甚至连半小时都不到,他家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李兀打开一看,商时序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他声音清朗:“嗨,兀兀,真巧。是这样的,我搬来你隔壁了,以后有什么需求,随时叫我,二十四小时待命。”

李兀看着门外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逼得阿姨一家搬走的?”

商时序立刻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那双桃花眼都黯淡了一些,语气夸张:“兀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阿姨一家是开开心心搬走的,新买的房子环境更好,空间更大。”

“走之前,阿姨还拉着我的手,说把她这好邻居托付给我照顾,还给我投了票。”

李兀被他这番说辞堵了一下:“你一天到晚钱多得没地方用,可以捐给希望工程,做点实实在在的善事。”

商时序从善如流地点头:“兀兀,我每年都以你的名义在做公益啊,你要看看吗?”

李兀一时语塞,眼前的商时序显然已经“进化”了。

他甚至没办法再从道德层面和思想层面上谴责他。

虽然商时序确实有钱得令人发指,但李兀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似乎……也是个有钱人了。

当初和商时序离婚的时候,他分到了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多到他连具体数目都懒得去细看。更何况,还有来自另外三个人的……

李兀这会儿可算是切身体会到,这世界上为什么总有“骗婚”这种事了。自己账户里那串长得过分的数字,不得不承认,这行当的“回报率”确实相当可观。

如果他真是个心怀不轨的骗子,现在早就可以卷着这笔巨款,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逍遥快活,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李兀对门口那个笑容碍眼的家伙提出最低要求,语气带着警告:“商时序,既然搬来了,就做个安安分分的‘中国好邻居’,别动什么歪心思。”

商时序从善如流地点头,话里有话地接道:“当然,我当然会做好邻居,也会努力做好老公,做好老板,全方位发展。”

这位新邻居倒是没空手来,还知道带个见面礼,一束搭配得相当雅致的花,洋桔梗的柔白衬着玫瑰的秾丽,间或点缀着几枝灰绿色的尤加利叶,清新又别致。

李兀瞥了一眼,心里默默评价:人是不怎么样,品味倒还凑合,花可以留下。

商时序亲手做的饭,那味道实在难以恭维,简直是对味蕾的一种挑战。

被训练了几天,才勉强算是能入口。

当晚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兴冲冲地自己捣鼓出一道红烧鱼,竟然连带着那个沉甸甸的珐琅锅子一起端了过来,美其名曰给李兀“加餐”。

李兀刚打开门,一个冒着热气的锅子就差点怼到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定睛一看,商时序脸上、甚至额头上,都零星溅着几个明显的油点子。

商时序天生皮肤底子就白,是一种他自己很不喜欢的、近乎冷调的苍白,少年时期还特意跑去晒灯,才勉强维持住现在这种看起来健康些的小麦色。此刻,那几处被热油溅到的地方,红痕在他偏深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兀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吃,拿走”,在看到他脸上那几点红痕和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时,莫名其妙地又咽了回去。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声音没什么起伏:“进来吧。”

商时序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沉甸甸的珐琅锅放在餐桌中央,锅盖边缘还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

李兀正好在吃饭,面前的碗碟清淡简单,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填充着房间,但李兀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屏幕上,只是任由它作为背景音存在着。

商时序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盯着李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试探着开口:“兀兀,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无聊,下次就让我过来陪你一起吃呗?”

李兀眼皮都没抬:“我什么时候说我无聊了?”

商时序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带着点讨好:“好吧,是我胡乱猜测的。”

他他献宝似的把锅往前推了推:“你快尝尝,这可是我忙活了两个小时的成果,专门为你烹饪的。”

李兀自己做的菜式很清淡,他看了一眼锅里那色泽深重、品相堪忧的红烧鱼,还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商时序立刻摇头,眼神亮晶晶的:“没呢,陪你一起吃点儿。”

商时序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又忍不住开始跟李兀吐槽他那些奇葩亲戚。

做生意的家族多少都有些迷信,商家自然也不能免俗,每年都有一次规模不小的祭祀活动,规矩繁多。这次商时序因为要录制节目,时间冲突,便缺席了。

李兀闻言,语气平淡地问:“那你家那些亲戚,岂不是又要怪到我头上,说是我带坏了你,让你连祖宗都不敬了?”

商时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嘴角带着点冷峭的弧度:“他们?放心,现在没人敢再说这些话了。”

李兀微微挑眉,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为什么?”

商时序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笑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坏:“因为我发布了一个‘内部揭发令’啊,适用范围涵盖所有姓商的亲戚,还鼓励家族内部互相监督揭发。”

“谁要是发现有人敢在背后说你坏话,跑来我这里揭发,核实之后,当场就能领走五十万奖金。至于那个被揭发的嘛,哼哼……”

他没说完,但那声冷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兀有些难以置信:“……这能有用?”

“怎么没用?” 商时序扬了扬下巴,语气得意,“立竿见影!我二伯母,就是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前两天没管住嘴,在家抱怨了几句,结果她亲儿子转头就把她给揭发了。我当场就把钱转了过去,眼睛都没眨。你都没看见,我二伯母那张脸啊,当场就气绿了。”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平常他们围着我转,不就是为了多捞点好处吗?现在规矩简单明了,谁敢说我媳妇儿坏话,我就断谁的财路。看谁还敢?”

李兀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着脸上那点平静无波的表情,听到这里,实在是绷不住了。

商时序这手段,简直损到了家。

李兀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阵笑声。

商时序看着他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身体往前倾,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兀兀,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招绝顶聪明?”

李兀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么胡闹……你妈也不管管你?”

商时序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其实我妈也早就烦透她们了。”

“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她还经常当着我的面骂那些亲戚呢。不过后来嘛……大概是年纪大了,开始讲究什么当家主母的风范和气度,在我面前就端着,没好意思再那么直白了。”

他说着,又朝李兀这边靠近了些,手臂几乎要碰到李兀的胳膊:“再说了,我喜欢什么人,想对谁好,关他们什么事?他们算老几。”

商时序一直都是这样。

好像天生就活在一个自我构建的规则里,外界的目光、议论,甚至所谓的家族体面,都无法真正束缚他。李兀有时候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我行我素的样子,心底深处,偶尔也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商时序炫耀完,又立刻切换成一副十足贤惠的模样,拿起公筷,仔仔细细地挑了一块他认为炖得最入味的鱼肉,想要放到李兀碗里。

李兀却轻轻挡住了他的动作,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商时序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

他非常自觉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叠放整齐,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围裙,熟练地系在自己腰间,转身就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以及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墨竹,作为本次的胜利者,信息来得很快,措辞礼貌地前来征求李兀的意见,询问他对出行地点有无偏好。

商时序洗完碗,一边用毛巾擦着还沾着水珠的手,一边从厨房走出来,正好瞥见李兀低头在手机上回复消息。

他状似无意地凑近瞥了一眼屏幕,一看到那个备注名,嘴角立刻撇了下去,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语气酸得能腌黄瓜:“呵,真是没半点担当。约人出去还要事事征求对方意见,一点主见都没有。”

李兀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点按,声音平淡无波:“因为人家没你目的性那么强,好吗?”

商时序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心思最纯粹了!”

“再说了,我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不就是在凤凰山吗?”

李兀实在不想跟自己的“前前前夫”深入讨论,关于自己和“前前夫”周末应该去哪里玩这种诡异的话题。

他干脆利落地收起手机,站起身,开始赶客:“好了,时间不早了,碗也洗完了,你可以回自己家了。”

商时序被他往门口推,却磨磨蹭蹭地不肯动地方,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带着明显暗示的笑容,终于说出了今晚登门献殷勤的真正意图:“那个……兀兀,你看,时间其实还早,那我……有没有那个荣幸,留下来伺候你就寝?”

李兀拉开房门,吐出两个字:“不行。”

商时序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失望,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那个虽然家具昂贵、但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冷清简陋的“新家”。

不过,一想到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就睡着李兀,心脏那块地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泛起一丝带着酸涩的甜意。

他在沙发上没坐多久,就听见自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刚才那点失落瞬间被一股雀跃取代,难道是李兀回心转意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他那口忘在李兀家的黑珐琅锅,端端正正、孤零零地放在门口冰凉的地砖上。

江墨竹最终将约会地点定在了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植物园,显然花了些心思在“重温旧梦”上。

这两天李兀其实并不清闲,因为一些意外的打扰。

那些早已和他断联多年、几乎快要从记忆里模糊的亲戚,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又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手机里接连收到几条措辞异常恳切的信息,拐弯抹角地表示,听说他如今“名声大噪”、“条件优越”,想要“替他参考一下未来的女婿人选”。

字里行间透着热络和某种不言自明的盘算。

李兀看着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准确来说是过去女婿。

他姑姑和小叔在信息里话里话外,都催促着他“回家聚一聚”,言辞恳切地念叨着,说他长大后就没怎么回过“家”了。

可那里,从来就不是李兀的家。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把这些信息直接拉黑或者尖锐地怼回去。毕竟,小时候那点微薄的养育之情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只是嫌麻烦,索性采取了自己一贯的方式。

已读,不回。

第二天,江墨竹准时开车来接他。李兀刚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完全扣好,就听见江墨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商时序是不是又跑来骚扰你了?”

李兀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审视:“你又跟踪我?还是说,你在我家附近装了监控?”

江墨竹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他,指向了车窗外不远处的一个停车位。

李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辆线条嚣张、颜色扎眼的亮蓝色跑车,正大剌剌地停在那里,想忽略都难。

李兀沉默了一下,为自己刚才过于直接的揣测感到些许歉意:“……抱歉,错怪你了。”

但这实在不能全怪他多疑。

这种“狼来了”似的口碑,完全是江墨竹自己凭本事,一次次作出来的。

“他把我隔壁的房子买下来了,现在成了邻居,整天闲得胃疼,变着法子找存在感。”

江墨竹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李兀不想让这个话题破坏气氛,主动转移道:“算了,不提他了。植物园的票你提前订了吗?我记得那里旺季好像需要预约。”

江墨竹点了点头:“订了。”

他说完,顺手打开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盒,熟练地倒出一颗扁平的白色药片,看也没看就含进了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李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拿起那个小药盒看了看,上面空无一物:“这是什么药?”

江墨竹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温和无害的笑容:“医生开的。让我每次觉得特别想杀人的时候,就吃一颗。”

李兀:“…………”

江墨竹看着他有些愕然的表情,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点奇异的安抚意味,声音轻柔:“宝贝,放轻松,我知道的,有病就得治,积极治疗是好事。”

李兀还能说什么?

面对江墨竹这种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诡异自豪感的“有病就治”宣言,李兀只能竖大拇指。

这个季节的植物园果然是旅游旺季。停车场几乎满了,入口处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他们从闸机验了票,随着人流走进宽敞的展览大厅。江墨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李兀的手腕,掌心温热。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人有点多,跟紧点,别走丢了。”

确实,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们的嬉笑声、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又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李兀下意识拉了拉脸上的口罩。江墨竹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指了指靠近角落、人流相对稀少的一片仿造热带岩石地貌的区域,提议道:“我们去那边吧,清静些。”

李兀想起来,以前江墨竹带他出门,也总是偏好这种贴近自然、环境相对安静的地方,比如城市边缘的湿地公园,或者山林间的徒步栈道。

对于一个骨子里透着宅男属性,并不热衷社交和喧闹的人来说,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已经算是相当“努力”和“体贴”了。

走在嶙峋的假山石径上,周围终于安静了些,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李兀有些好奇,偏过头问:“说起来,你怎么总是喜欢带我来这种地方?”

江墨竹脚步没停,牵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闻言,极其自然地侧过头,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

“因为在那些更公共的场合,我会比较容易控制自己,不那么想直接跟你做*。”

李兀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诡异的“服从性测试”,对于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过渡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去分析其中的逻辑漏洞:“……按照你这个逻辑,看到真人,不是应该更容易诱发那种冲动吗?毕竟有了具体的想象场景。”

江墨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镜头对准李兀,语气轻快:“宝贝,看这里,笑一个。”

快门声轻微地响起,定格下李兀略带怔忪的表情。

江墨竹放下相机,检查了一下刚拍的照片,才慢悠悠地解释道,语气认真:“并不是这样的,宝贝。这种事情,如果周围有很多不相干的外人在场,嘈杂的环境会分散注意力,那种强烈的念头反而会……嗯,会萎掉。”

这时,旁边恰好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经过,说笑声由远及近。李兀立刻抿紧了嘴唇,不想再继续这个荒谬的话题。

他的注意力被旁边岩石上趴着的一只变色龙吸引了过去。那小东西随着环境细微地变换着肤色,慢吞吞地移动着,看起来有点好玩。

他知道江墨竹一直很喜欢这类冷血的爬行动物,带着某种近乎迷恋的欣赏,但因为自己对此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所以江墨竹也一直只是看看,从未真正养过。

江墨竹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手臂虚虚地环过他的腰,隔着脸上那层薄薄的黑色口罩,将嘴唇轻轻印在李兀的侧脸上。

李兀说:“别这样……在外面呢。”

墨竹顺从地应了一声“好”,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手指自然地滑下去,重新扣住了李兀的手,牵着他,慢悠悠地朝着下一个展馆走去。

下一个展馆模拟的是热带湿地环境,空气湿润温热,高大的仿真树木上垂挂着茂密的藤蔓,雾气氤氲。

各色蝴蝶在蕨类植物和花朵间翩跹飞舞,翅膀扇动间带起细森*晚*整*理微的光影。

李兀停下脚步,微微抬起手,一只翅膀硕大、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蝴蝶,竟然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指尖,薄翼在光线下变幻着虹彩。

江墨竹立刻贴近他背后,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带着点黏糊的笑意:“宝贝,你看你多招人喜欢,连蝴蝶都抵抗不了,非要落在你手上。”

李兀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幽蓝,轻声感叹:“真漂亮。”

江墨竹盯着那只蝶,开始低声给他科普,说出一个拗口的拉丁文学名,解释它的习性和分布。

那只蓝色的蝴蝶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便振翅飞走了。

李兀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问:“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蝴蝶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灰蒙蒙的下午,他看着父母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冰冷的墓穴。

他独自站在新立的墓碑前,周围是萧瑟的风。那时,天空中突然飞来几只白色的蝴蝶,绕着他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悄无声息地飞向了远方。

江墨竹本能地想用唯物论的观点反驳,世上哪有灵魂转世。可他一侧头,看到李兀望着虚空某处、带着淡淡追忆和惘然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温柔:“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我也一定会变成一只蝴蝶,找到宝贝,然后轻轻亲吻你的。”

李兀被他这话拉回了思绪,眉头微蹙,带着点不赞同,又有些无可奈何:“你别总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

江墨竹却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陷入回忆的恍惚:“是真的,宝贝。你没骗你,在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里,有一天晚上,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李兀莫名地瞪了他一眼。

江墨竹仿佛没接收到他眼神里的警告,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喝了太多酒,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瓶子。后来是我妈先发现的我,她冲进来,什么都没问,先狠狠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没出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确实是没出息嘛,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不过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那时候真的死了,肯定舍不得去投胎的。我得偷偷看着你,躲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

“但我保证不会吓唬你的,我知道,你其实胆子很小。”

李兀听着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描绘着那么阴郁恐怖的画面,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伸手,在江墨竹的手臂内侧狠狠地掐了一把,低声斥道:“大白天,不要说这些神神鬼鬼的吓人话。”

江墨竹手臂吃痛,“嘶”地吸了口气,果然被“教育”后就老实了不少。

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重新握紧了李兀的手,牵着他,默不作声地逛完了剩下的两个展馆。

逛完最后一个展馆,江墨竹还颇为用心地去服务台要了纪念册,仔仔细细地给李兀收集齐了所有打卡点的印章,像个完成任务的小学生。

他甚至还从工作人员那里要来了几张蝴蝶形状的彩色贴纸,带着点幼稚的兴致,先撕下一张,歪歪扭扭地贴在了自己脸颊上,然后又拿起另一张,不由分说地、轻轻地按在了李兀外套的胸口。

如今的植物馆比起他们多年前第一次来时,早已大变样,增加了许多全息投影和互动屏幕,充满了高科技的未来感。

吃饭的餐厅就设在植物馆附近,环境清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江墨竹用叉子慢悠悠地卷着盘子里的意面,眼睛却一直看着李兀,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小朋友:“乖乖把饭吃完,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真正的蝴蝶,好不好?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比这里看到的更漂亮,更壮观。”

李兀抬起眼:“哪里?”

江墨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定位,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诱哄:“这里,一个私人培育基地,开车过去大概两小时。我们慢慢吃,吃完就去,好不好?”

李兀看了看那距离,又看了看江墨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江墨竹立刻笑了起来,放下叉子,用手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兀脸上,看着他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喃喃道:“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好说话,别用这种语气。”

这熟悉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温柔语调,让他瞬间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单纯如李兀,怎么会想得到,自己住的房子里,从客厅到卧室,甚至浴室,都藏着数不清的微型摄像头。

他还傻傻地疑惑过,为什么江墨竹总能精准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甚至情绪有什么细微变化。

当时江墨竹搂着他,吻着他的耳垂,低笑着说因为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

而李兀,竟然真的信了。

吃完饭,江墨竹便发动车子,朝着那个私人培育基地驶去。

李兀吃饱后,脑袋变得昏沉沉的,泛起浓重的困意。

车开得很平稳,窗外的景物匀速向后掠过,他靠在舒适的椅背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惊。

周围不再是城市的街景,取而代之的是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的树木,车子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向上行驶,轮胎压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江墨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的弯道上,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李兀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多久到?”

江墨竹视线没动,回答道:“快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李兀“嗯”了一声,顺手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弹出的消息提示数量让他吓了一跳,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全是商时序发来的。

他点开一看,几十条信息争先恐后地蹦出来,语气一条比一条急促,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让他立刻、马上找借口下江墨竹的车,反复强调江墨竹是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危险分子”,不怀好意,不知道要把他带到什么鬼地方去。

李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茂密幽深的树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开车的江墨竹忽然幽幽地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宝贝,你看外面这环境,像不像电视剧里那些经典的……荒野抛尸现场?”

李兀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带着点警告:“别犯病。”

江墨竹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染上一丝明显的不耐和阴郁:“真烦,本来和宝贝你开开心心的约会,非要有一条甩不掉的跟屁虫,败坏兴致。”

几乎是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刺耳又急促的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愤怒的咆哮。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猛地加速,强硬地超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别在了江墨竹的车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硬生生将他们的车逼停在了盘山公路相对宽阔的一处弯道边缘。

两扇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江墨竹和商时序同时下了车,山间的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李兀心里一紧,立刻跟着推门下车。

商时序动作更快,几个大步冲过去,揪住江墨竹的衣领,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拳,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江墨竹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把兀兀带到什么鬼地方去?!”

江墨竹猝不及防,脸颊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下一秒就猛地挥臂格开商时序的手,反手也是一记狠厉的重拳,狠狠砸在商时序的下颌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住手!” 李兀的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冲上前试图隔开两人。

眼看两人像被激怒的野兽,还要继续缠斗,李兀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冷得像冰:“够了!再打下去,全部出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张挂彩却依旧戾气横生的脸:“我受够了!好吧,你们打!我决定了,我在徐宴礼和戚应淮中间选一个,我跟他们出国!彻底离开这里!”

这句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休止符。

挥舞的拳头骤然停在半空。

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瞬间被点燃的、更深沉的怒火,却又因为那句“出国”而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李兀先走到江墨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红肿起来的颧骨,还好,只是肿了一点,没破相,那张俊美得带有攻击性的脸,依旧好看得让人……嗯,暂时安心。

他又转向商时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眼眶,问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商时序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2?”

“好。” 李兀点了点头,“脑子没坏。”

他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他们即便停手,眼中那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毫不掩饰的深刻恨意。

山风呼啸着穿过树林,也吹透了李兀的心。

李兀也彻底悟了。

最根本的矛盾,从未消失,只是掩盖在这几个月的夸张的作秀中。

无论李兀选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或者选择逃离,都永远别想得到真正的安宁。

江墨竹此刻盯着商时序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怨毒,恐怕最真实的念头,就是立刻、马上,把商时序彻底埋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让他永远消失——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这个副本其实就是趋近于真实世界了,天龙人太对决了[狗头][狗头][狗头]

兀之前确实想过选一个,现在这个念头动摇了。

我的目标是还有十五万字完结,然后写番外[撒花][撒花][撒花]希望十五天后,我就完结了[奶茶][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