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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选夫 三风吟 29333 字 3个月前

【正文】退赛 这个王八蛋

那天, 两辆车前一后,从蜿蜒的山道上驶了出来。

李兀在最初的严厉训斥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比起李兀带着怒气的责骂,江墨竹更害怕他此刻的沉默。

因为他太了解李兀了,这种近乎冷凝的平静, 往往是他做出某种决断的前兆。就像当年,他也是这样平静地、毫无转圜余地地告诉自己,他们需要分开。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商时序,竟然出现在了他们的约会地点, 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般出现。

江墨竹只要一想到商时序看着李兀的眼神,胸腔里就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暴戾,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弄死这个人。

每次, 只要想到李兀对待自己, 和对待另外那三个人的态度, 那种微妙的、他甚至不愿去仔细分辨的差别, 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杀意, 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他必须学会控制。所以他去看心理医生, 按时服用那些能让他情绪稳定的药物。

他不能放任自己彻底失控, 他得顾及李兀的感受, 他害怕从李兀眼里看到恐惧或者彻底的失望。

可理智的堤坝之下,那黑暗的欲望从未止息。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想要把李兀锁起来,锁在自己精心准备的房间里, 锁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房子里,彻底藏起来,让那双眼睛只能看到自己,让那副身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清楚地知道,其他那三个男人,心里转着的,恐怕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念头。

可惜。

他不能那么做。

否则,那强烈到足以焚毁一切的占有欲,早就驱使着他们像原始的野兽一样互相撕咬、搏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能站着的,不死不休。

如果李兀对另外那几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事情反而会简单很多。

江墨竹想,那他或许真的可以悄无声息地采取一些极端手段,彻底清除掉所有障碍,而不必像现在这样。

可惜,现实从不如人愿。

李兀对他们,同样存着感情。那份感情或许深浅不一,性质不同,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李兀那天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忽然想起很久看过的一本关于犬类行为学的书。

书里说,如果你养了不止一只狗,却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有所偏爱,那么得到偏爱的会恃宠而骄,被冷落的则会因嫉妒而心生怨怼,矛盾迟早会爆发,最终导致家宅不宁,永无宁日。

这个比喻或许并不恰当,甚至有些荒谬,但那种核心的困境却奇异地重叠了。

这实在是太考验人了。

简直可以称之为平衡的艺术。

节目很快录制到了最后一期。

这一期的主题,是李兀需要分别跟随他们几个人,去见各自的家人。

这个环节是提前与节目组沟通好的,意在展现更私密、更深入的一面。

这也意味着,这一期,他们五个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以某种微妙而紧张的平衡状态聚集在一起了。

徐宴礼带着李兀,去的是他老家。

他的父母早已过世,合葬在故乡一个安静朴素的小镇上。

徐宴礼大概在七岁之前,是跟着外公在这个弥漫着青石板路和潮湿空气的小镇里长大的。记忆里是夏日的蝉鸣和外公粗糙温暖的手掌。

后来外公也去世了,他那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父母才将他接去了大城市。再后来,如同命运的又一次捉弄,父母也相继离世,尚未成年的他,辗转之后,最终被送进了孤儿院。

那片埋葬着他至亲的墓地,也是他短暂童年记忆的终点。

李兀跟着徐宴礼一起回去了。

那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他们抵达的那天,天空飘着绵绵的细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节目组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住宿,徐宴礼外公的老屋早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所以他们被安置在附近一户愿意接待的邻居家里。

这一片区域因为留存着一些颇有年头的古建筑,后来被划入了保护范围,进行了修缮,周围的民居也尽量维持着原貌,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面,依稀还能看出旧日的风貌。

徐宴礼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李兀那边,自己的肩头很快洇湿了一小片。他带着李兀,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净发亮的石板小路上,去看他童年住过的地方。

青砖垒砌的墙,覆盖着深色的瓦片,狭窄的巷子仅能容纳几人并肩而行,幽深而安静。

徐宴礼在一处略显开阔的巷口停下,指着角落里一个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墩,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以前,我外公是镇上的小学老师。”

“那个时候,放学后,我就坐在那里,趴着写作业。外公要求很严,每天都要检查我的功课,如果写得不好,或者错了太多,他就不会骂我,只是让我一遍遍地擦掉,重新写,直到全部做对为止。”

李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在细雨中沉默的石墩,仿佛能看到一个安静的男孩,低着头,握着铅笔,在黄昏的光线里,一遍遍认真书写的侧影。

徐宴礼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声音平静地提起他的母亲?

说那曾是这个小镇上顶聪明的女孩,凭着一股狠劲埋头苦读,最终考去了繁华的联邦主区。

在那里,她遇到了他的父亲,两个同样怀揣着远大理想和坚定信念的年轻人,迅速被彼此吸引。

“他们有着相同的理想,” 徐宴礼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并且都愿意为了那个理想,付出自己的一切。”

“这一切里,当然……也包括我。”

那扇门太久没有人踏入了,门轴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吱呀”声,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荒芜,杂草疯长得几乎齐腰深,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下脚的缝隙。

院子是四四方方的格局,李兀目光扫过,甚至在不远处斑驳潮湿的墙面上,看到了一张残破的、颜色几乎褪尽的奖状边缘,昭示着这里曾经也有过鲜活的、充满希望的时光。

站在这样一片倾颓与过往交织的景象前,李兀似乎有些理解了,徐宴礼身上那种刻骨的温柔,以及温柔底下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薄凉,究竟是在怎样的土壤里,一点点滋生、缠绕,最终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们又去了镇子边缘的墓地。

徐宴礼带着李兀,找到了他外公长眠的地方。

徐宴礼的外公,曾经也是这个地方一个有名望的家族里的子弟。只是家族的衰败,往往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大树,倒塌却只在某个瞬间。

徐宴礼他站在墓前,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唇线紧抿。

李兀沉默了片刻,轻声安慰道:“外公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很欣慰的。”

徐宴礼:“这里……我之前一直都没有勇气回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兀,眼底情绪复杂,“谢谢你……愿意陪我回来这一趟,小兀。”

李兀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软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明天……我们再去看看你爸爸妈妈吧。”

夜里,李兀躺在邻居家略显潮湿的床铺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正当他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出神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起身打开门,徐宴礼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色的纯棉家居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徐宴礼的头发还有些微湿,软软地搭在额前。

“我……能进来吗?” 徐宴礼的声音很低。

李兀一时间有些怔住,他该怎么形容徐宴礼此刻看他的眼神呢?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一错不错地、紧紧地盯着他,视线沉甸甸地落下来,里面清晰地掺杂着几抹挥之不去的低落,还有某种……亟待确认的东西。

李兀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徐宴礼走进来,他似乎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在房间里简单扫过,最后又落回李兀脸上,语气带着点试探:“这里的天气是有点潮润,你还适应吗?”

他没等李兀回答,又开口说:“我知道你应该在别人家里睡不着……现在这样,有点像我们当初被困在山里,不得已共处的那一晚。”

李兀被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和某种深意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上爬过,他微微偏开头:“你特意过来……应该不是只想跟我回忆往事的吧?”

徐宴礼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原地。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等这几天……节目录完,小兀,你……以后还会愿意见我吗?”

原则上,他确实不会轻易再见自己的任何一任“前夫”。就像过去那几年一样,划清界限,互不打扰,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

平心而论,徐宴礼除了在“离婚”这件事上存了私心,拖着没有彻底办完手续之外,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将分寸把握得很好。

没有试图见面,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安静得几乎让他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李兀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也许吧。谁说得准呢?而且,你之前那样……不是做得很好吗?”

徐宴礼没有接话,只是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是能穿透所有故作轻松的伪装,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摇摆和不确定,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关于自身情感的溃败感。

“小兀,”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段时间能重新靠近你,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徐宴礼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笑:“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或许是多余的那个。我甚至不再年轻,精力或许也不如别人,甚至……可能也给不了你太多轻松愉快的情绪价值。”

“但我还是……忍不住参与了进来。”

李兀觉得徐宴礼到底是个在权力场里周旋过的人,说出的话总是这样,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绵密的针。

总之能很轻易就能刺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升起一种悬在半空、无法落下、也无处着力的滞重痛感。

“就像现在,你跟着我回到这里,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几座荒草丛生的孤坟。”

徐宴礼甚至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自己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座。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对峙着,李兀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火气,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带着质问:“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吗?是年轻还是衰老,是能提供情绪价值,还是只能看到孤坟?”

“不是。” 徐宴礼几乎是立刻否认,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将李兀紧紧抱进怀里,“我知道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将人勒断,温热的身躯紧密地贴合上来,没有一丝缝隙。手掌用力地抚摸着李兀的后颈,仿佛恨不得通过这种方式,将怀里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从此再不分离。

李兀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拥抱里传递出的、几乎要将徐宴礼淹没的恐慌和绝望。

他闭了闭眼:“徐宴礼,你给我搞清楚,当初是你选择放弃了我,不是我抛弃了你。”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副好像被全世界辜负了的可怜样子。”

李兀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男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徐宴礼就像一只生活在雪线之上的豹子。

以内敛的强悍和冷静作为生存的资本,却偏偏将那份唯一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温柔,毫无保留地,全部留给了一个特定的人。

李兀实在不习惯这种过于直白和煽情的氛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偏过头,试图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刻意的驱赶:“好了……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徐宴礼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他挣扎的力道,顺势将他往床边带。

“我给你当垫子吧。不然在这种陌生环境里,你可能瞪着眼睛到天亮都睡不着。”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李兀的腰,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补充的理由听起来荒谬,却又奇异地戳中了李兀某根敏感的神经。

“这里潮气重,床品也是别人家用过的,怎么睡都不会舒服。”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李兀的耳廓,带着点微妙的暗示,“这里只有我……是你用过的,还算熟悉。”

我是你的。

这几个字无端让人觉得心头一紧。

李兀被他这诡异的类比弄得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是真的有精神洁癖,尤其是对睡眠环境。

住高级酒店尚且能靠心理建设勉强接受,越是这种私人的、带着强烈他人生活痕迹的住处,他就越是难以忍受。

倒不是嫌弃,纯粹是心理上会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抗议。

灯被徐宴礼伸手按灭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僵持了片刻,李兀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将半个身子的重量缓缓靠在了徐宴礼温暖结实的胸膛上。

徐宴礼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喉结在李兀无意识蹭过的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小兀,别乱蹭。”

李兀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脖颈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骨骼的起伏和皮肤下奔流的温热血液。

他一条腿不甚安分地横跨在徐宴礼的腿上,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靠着对方支撑,陷在那片温热里。

听到徐宴礼带着警告的声音,李兀非但没收敛,反而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那线条利落的唇瓣,动作间流露出一点不足为外人所知的、近乎娇纵的霸道:“当好你的垫子就别说话。”

李兀的骨架在男性中不算特别纤细,但跟身边这几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比起来,便显得有些不够看。

此刻他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嵌在徐宴礼的怀里,被对方的气息和体温完全包裹。

在他又无意识地扭动了几下,试图寻找更舒适的姿势后,徐宴礼骨子里那份被刻意压制已久的掌控欲,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地发作了。

他手臂和腿部同时用力,像是柔软的枷锁,将李兀整个人更紧地箍住,夹在怀里。

李兀的腿被他用腿牢牢夹住,动弹不得,一只温热的手掌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按在他腰肢往下、臀部往上的那片敏感区域,彻底固定住了他的身形。

李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完全动弹不得。

徐宴礼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灼热的气息拂过,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危险的提醒:“别再动了……”

“明天,难道不录节目了吗?”

李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点试探的好奇,轻声问道:“……分开的这些年,你真的……就一直没有找过别人吗?”

徐宴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了一个问题,语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之前……你难道感受不出来吗?”

李兀被他问得一愣,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什么?感受什么?”

徐宴内容却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和某种笨拙的坦诚:“我的……经验,还完全停留在我们之前在一起的时候,这么多年,并没有什么……长进。”

李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热意。

这要怎么感受?

毕竟那种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其中的细微差别,若非身经百战,谁能精准分辨出生涩与熟练的界限?

他果断结束了这个逐渐走向危险边缘的话题:“睡觉!”

徐宴礼却像是被李兀刚才那个问题勾起了某种思绪,他没有顺势结束话题:“你也……用过其他人了。他们……会比我好吗?”

这个问题到底还是被问出来了。

说实话,李兀潜意识里几乎以为,这种直白到近乎粗鲁和比较意味的问题,会是由商时序那种口无遮拦、行事张扬的人第一个问出口。

结果没想到,率先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探讨般语气问出来的,竟然是平日里最为克制内敛的徐宴礼。

李兀被他问得耳根一热。

这要怎么回答?

如果真要一本正经地去比较、去品评,那显得他成什么了?也太……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不太文雅的词。

他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我不知道!睡觉!”

徐宴礼看着他这副鸵鸟样子,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退让:“我并不介意你用过他们,小兀,你开心……就好。”

徐宴礼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兀离开了他,生活并不会因此变得寂寞或黯淡。

就像当年他们分开之后,李兀身边从未缺少过示好的身影,那些目光依旧会追逐着他。

甚至在他们最初在一起之前,李兀就从来不缺乏狂热的追求的对象。

徐宴礼自己,或许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凭借一点运气和当时李兀一时的触动,才暂时拥有了他。

如今三十岁的李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青年。他拥有独森*晚*整*理立的人格和强大的自我,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李兀更懂得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也更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欲望。

无论是贪恋更新鲜蓬勃的肉//体,还是渴望更炽热直白的感情,对李兀来说,都是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接纳的选择。

李兀想,他为什么不能用啊。

他可是跟他们结婚了的,难道结婚了也纯睡素的吗?

而且他觉得徐宴礼这种体贴,简直宽容得有些过分,甚至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属于“正宫”的沉稳气势。

“不许再说话了!”

“立刻,睡觉。”

李兀被这样紧密地贴着,严丝合缝地依附在徐宴礼温热的身躯上,鼻腔里充斥的全是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周遭那点属于陌生环境的、让他不适的“他人痕迹”感,奇异地被驱散了,仿佛世界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这一晚,他竟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第二天清晨,徐宴礼带李兀去吃了小镇上最有名的早餐摊子。

热腾腾的豆浆,刚出笼的包子,最后还喝了一碗熬得糯糯的、米粒几乎化开的暖粥,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喝得人从胃里到四肢百骸都暖乎乎的,驱散了南方冬日清晨特有的湿冷。

徐宴礼今天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薄大衣,他身高腿长,肩膀宽阔,很能撑得起这种剪裁利落的款式。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精英气质,与昨夜那个在流露出脆弱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们去墓园的时候,李兀买了两束花,这个时节桂花特别香。

李兀也买了两把。

他给徐宴礼闻,徐宴礼低头笑着说:“很香。”

徐宴礼的父母就葬在这附近的一处公共陵园里。

墓碑很简洁,上面没有镶嵌照片,只有两排并立的、冰冷的刻字名字。

徐宴礼站在墓前:“当初是他们生前的一些朋友,出面料理的后事,把他们合葬在了这里。”

李兀心里有些好奇,既然父母还有愿意帮忙料理后事的朋友,为什么徐宴礼后来还是会沦落到去孤儿院的地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想到,或许那些朋友自身也有难处。

毕竟,长久地养育一个孩子,并非只是提供一口饭吃那么简单,那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极大勇气和责任心的事情。

李兀毕竟和徐宴礼曾经有过婚姻关系,从名义上讲,墓碑下长眠的这两位,也算是他的长辈。

他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在墓前站定,然后诚心诚意地、姿态标准地深深鞠了一躬。

徐宴礼对自己早已逝去的父母,似乎并没有太多话想要倾诉。

李兀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点不解:“我们结婚那会儿,你为什么不带我来看看他们?”

徐宴礼:“忘了。”

李兀根本不相信他这套敷衍的托词。见对方父母这种事,对于当时已经成婚的他们来说,怎么可能会是轻易就能“忘了”的事情?

两人在肃静的墓园里又停留了一阵,四周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突然,徐宴礼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徐宴礼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神色似乎郑重了些。他接起电话,开口第一句便是:“老师。”

随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声简短的“嗯”、“知道了”,语气恭敬而克制。

李兀站在旁边,清楚地听到了那声“老师”,心里立刻明了,电话那头是司马游。

徐宴礼对他这位授业恩师,一向是极为尊敬的,几乎带着一种旧式师徒关系的推崇和维护。

但李兀对此人,一直谈不上喜欢。

司马游此人,据说门下学生众多,盘根错节,在政界更是分量极重的人物,随意说句话都能让不少人心里掂量再三。

李兀与他正式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仅有的那几次会面,都让李兀印象深刻。他总觉得司马游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笑,根本探不到内里真实的情绪。

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相比之下,李兀对那位气质温婉、待人接物都显得真诚许多的师母,印象反而要好得多。

他们第二天才返程。

徐宴礼又带着李兀去他从前的学校看了一下。

不过因为早就搬迁了,原址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围墙和荒芜的操场还顽强地立在那里,勉强能看出一点从前的轮廓。

李兀感叹说:“徐宴礼,跟你有关的东西,怎么都成历史了。”

徐宴礼闻言,只是微微牵动嘴角:“说不定哪天,连我这个人,也会一起变成历史。”

李兀听看不惯他这种提前给自己写结局的调调:“是啊,谁不知道你徐大主席,想被忘记都难,你以后肯定要进历史的。”

徐宴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李兀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小兀,别开我玩笑了……以后,小兀也不要忘了我。”

“真希望现在的时光可以一直停下去。”

李兀看着他这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差点就没忍住把他心里那个备用选项说出来。

干脆都选了吧。

之前商时序和江墨竹在山道上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追逐。

江墨竹当时盯着商时序的眼神,阴狠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人弄死然后抛尸荒野。

李兀看得心惊肉跳,连夜回去查遍了各种关于如何驯服、管理烈性犬的资料和方法。

第二天,他找到商时序,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我警告你,商时序,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不顾后果的危险事情,我就从你面前彻底消失,你一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我。”

商时序捂着脸,但并没有被侮辱的愤怒,只是抬起眼,想要公平:“那你扇江墨竹了吗?”

果然狗只想要一视同仁。

李兀面不改色地点头:“扇了。”

其实并没有。

但他心想,下次补上就是了。

这年头大家的时间都宝贵,他算是看透了,就算他挨个给他们一人一个耳光,这帮人估计也只会捂着脸,眼神发亮地凑上来。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抓紧时间,想想怎么把他们都变成安分守己的“幸福人夫”比较实际。

李兀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该去应聘个驯兽师的职位,专业说不定还挺对口。

他这后院起的火,早就不是几只狗互相龇牙那么简单了。

如果只是一段荒谬好笑的婚姻关系,根本防不住有人蠢蠢欲动地想搞“婚外情”,哪怕这“情”的对象,理论上还是旧人。

李兀也会去刷刷那些论坛,看着他们几个排的名次,分析比较着和自己维持关系,各自的优势劣势在哪里,条分缕析,像在评估什么投资项目。

李兀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纵然他把每个人的情况、背景、性格乃至潜在风险都掰开揉碎地分析了一遍,理智的天平左右摇摆,始终无法倾向任何一端。

和徐宴礼从小镇回来,飞机落地,闸口外等着的是商时序。

徐宴礼站在李兀身侧,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只化作一抹克制的不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未尽之意:“小兀,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李兀跟他说了再见。

徐宴礼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

商时序已经自然地迎了上来,一手接过李兀随身的行李,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亲昵:“兀兀,车在外面等着了,我们走吧。”

候在一旁的秘书快步跟上,低声请示商时序:“Shark,接到夫人之后,是直接回公司吗?”

商时序简短吩咐:“不去公司,回老宅。”

回到商家老宅,气氛比预想中要正式许多。

商夫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典雅的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她似乎不适应镜头的存在,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也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回来了?快,先吃饭吧。”

外界不知怎么就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刻薄难缠的恶婆婆形象,为了今天这次难得的出镜,商夫人特意选了最显气质的衣服,化了得体的妆容,就是想趁机挽救一下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公众形象。

开玩笑,富太太也是有圈子的,她名声差点被她儿子败坏了。

于是,整个晚餐过程中,李兀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过分的“关爱”。

商夫人不停地用公筷给他夹菜,嘘寒问暖,从工作累不累问到最近睡眠好不好,热情得让李兀都有些招架不住,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趁着商夫人起身去厨房吩咐甜品的间隙,李兀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坐在旁边的商时序,语气带着疑惑:“你妈妈……怎么会答应节目组出镜的?”

这实在不太符合商夫人一贯低调,甚至有些排斥曝光的作风。

商时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朝李兀这边倾斜了些:“还能怎么着?”

“我求了她好久,给她买了好多包和护肤品,磨了不知道多少天,她才勉强点头的。”

商夫人端着果盘回来时,原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两人立刻默契地分开,各自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再规矩不过的样子。

吃了饭,商夫人又热情地挽留,说时间不早了,让他们今晚就留在老宅住下。

商时序自然是巴不得,眼巴巴地看着李兀。李兀面对这份难以推却的热情,也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李兀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打开,商时序便像条灵活的鱼般滑了进来。

商时序手臂一伸,自然而亲昵地将人圈进自己怀里,下巴蹭着他半干的发顶,声音带着点怀念的笑意:“兀兀,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家里,我们就是住的这间房。”

李兀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他很少用这么不客气的字眼和语气骂人。

商时序被李兀骂得一愣,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语气带着点委屈和茫然:“兀兀,我这刚进来,话都没说两句,又怎么惹着你了?”

李兀没理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屏幕朝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商时序被他这反应勾起了好奇心,伸手拿过手机,点亮屏幕。

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标题,用的是最刺眼的加粗黑体。

——徐宴礼宣布退出《完美丈夫》后续录制,自愿放弃竞争资格,大方祝福前妻寻获幸福。

消息来源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是徐宴礼本人通过其官方认证账号发布的。

不是捕风捉影的八卦,不是胡编乱造的通稿,是板上钉钉的本人声明。

徐宴礼亲自对外宣布,他将不再参与《完美丈夫》接下来的任何节目录制,彻底放弃所谓的“竞争权”。

甚至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口吻,祝李兀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则声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所有社交平台、新闻门户网站,都像是被同时点燃了引线,瞬间炸开了锅。

商时序看着这行字,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李兀还没来得及告诉徐宴礼他的“都想要”这个疯狂念头,结果徐宴礼这个家伙,竟然又一次,抢先一步,把李兀给“抛弃”了。

商时序觉得自己按理说应该开心的,少了一个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可是看看李兀,那张脸上刚才明显写着猝不及防的愤怒和一丝受伤。

他老婆这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失恋了。

那他现在。

到底是该笑?

还是不该笑?——

作者有话说:商二:老婆失恋了,真是普天同庆,值得奔走相告,以后请叫我商大。

江三:我成江二了?

戚四:我什么时候出场啊,喂!

徐大被剥夺正妻名分。

是All[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正文】举报 材料里,人证物证罗列清……

商时序觉得, 自己当晚没立刻下楼买两挂万字头鞭炮对着夜空放个震耳欲聋,都算他修养足够深厚。

这桩从天而降的喜事,带来的亢奋程度甚至超过了多年前听闻他爸那个蟑螂一样的男人终于死透了的消息。

胸腔里那股翻腾雀跃的气流一个劲往上顶, 几乎想当场开几瓶最贵的香槟,让喷涌的泡沫淹没整个客厅,然后再放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

但他不能。

视线所及之处,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李兀身影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老婆,好吧, 目前还是他前老婆,脸色不太好看。

商时序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要狂笑的冲动死死摁回心底。他踱步过去,指节在冰凉潮湿的玻璃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随即, 他将整个人的重量懒散地靠在门框上,侧着头, 对着里面那个沉默的人影放软了嗓音。

“兀兀, 心肝宝贝, 为那种临阵脱逃的贱男人伤心落泪, 你说有必要吗?”

他顿了顿, 听着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便继续往下说:“那就是个胆小鬼, 我老早就说他要不得, 现在看清了是喜事, 我就不一样了。就算明天他妈的就是世界末日,陨石砸到头顶,我也绝对不会松开你的手。”

“以后,你就安心当你的商太太。”

商时序在心底默默给自己这番即兴发挥打了满分。

字字珠玑, 句句诛心,既把那姓徐的踩进了泥里,又不动声色地捧颗自己,最后还能轻描淡写地勾勒出和李兀的未来蓝图,实在是漂亮。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似乎也曾有过那么点阳光明媚的影子,不屑于这般斤斤计较、手段阴暗。

可意气风发有什么用?别人的老婆又不会多看你一眼。

现实教会他,对情敌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后半辈子幸福的残忍。

光是自己优秀还不够,总得盼着对方适时地犯点贱、出点纰漏。

这大概才是挖墙脚的终极奥义。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胜券在握的得意中时,浴室门“咔哒”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温热的水汽混杂着沐浴液的清甜味道涌出,李兀从氤氲的雾气里探出半张脸,发梢还滴着水,侧过头,眼尾看不出丝毫红痕,只有一片被水汽蒸腾过的倦意。

他嗓音有些哑,没什么起伏:“谁说我流泪了?冲个热水澡而已,洗洗睡了。”

商时序换上一副再真诚不过的表情,自荐枕席:“我陪你吧,兀兀,当然,我知道这事儿肯定影响不到你分毫。我就是……单纯想陪你待着。”

李兀没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商时序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不经意地展示起他那些精心锻炼的成果,宽阔的背肌在丝绸床单下绷出流畅的线条,刻意侧身时,腹肌紧实的沟壑和轮廓分明的胸肌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无声开屏的雄孔雀。

李兀眼皮都没抬,顺手抓过手边的真丝睡衣,精准地扔到他脸上,布料软绵绵地罩住了那颗正暗自得意的脑袋。

“商时序,”他的声音隔着书页传来,没什么情绪,“你身上要是再敢□□,现在就给我出去。”

商时序动作一顿,立刻老实了。他乖乖把睡衣套上,手指甚至一丝不苟地将纽扣从第一颗系到最顶上一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遮住了。

方才那副招摇的架势瞬间收敛,整个人变得异常安分,规规矩矩地躺倒在李兀身边,活像个被临时驯化的良家妇男。

安静了没两分钟,商时序又换了策略。

他侧过身,用手掌撑住头,目光灼灼地落在李兀沉静的侧脸上。

“兀兀,”他放轻了声音,带着点诱哄道,“看什么书啊?这漫漫长夜的,不如我们……来点更深入的交流?”

李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正靠在床头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页,暖光勾勒着他认真的下颌线。那副冷淡又禁欲的模样,在商时序眼里,比任何直白的邀请都更让人心痒难耐。

“我都多久没好好见你了,”商时序的嗓音越说越低,带着点磨人的黏糊劲儿,手指也不安分,一遍遍去蹭李兀露在睡衣外的小臂皮肤,那触感温热光滑,让他舍不得挪开,“兀兀,你难道就一点不想我?”

李兀终于被他磨得看不进书,双手“啪”地一声将厚重的书册合拢,搁在膝头。

他转过头,看向商时序那双亮得过分、写满期待的眼睛,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顺着颧骨缓缓滑到下颌点了点,像逗弄一只眼巴巴的小狗。

商时序喉结猛地滚动,呼吸瞬间就重了,下意识用唇追着那点即将离开的微凉触感。

李兀俯身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那你……想不想来点深夜限定,带点强制性的,让人欲罢不能,会费力、说不定还会流泪的……事?”

商时序眼睛唰地亮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胸腔里那颗心躁动得快要蹦出来。

李兀:“那我去准备一下。”

商时序看着李兀掀开被子下床,急忙表态,声音因兴奋和一丝罕见的害羞而发紧:“兀兀,没想到你也这么想我……我、我不用准备!随时都能进入状态!”

李兀回头淡淡瞥他一眼:“那好,你先闭上眼睛,我说能睁开的时候,再睁开。”

商时序立刻紧紧闭上眼,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着李兀走开的脚步声,片刻后,又感觉对方走了回来。

有什么略显沉重的方状物体被放在了面前的被子上,紧接着,一根细长、冰凉、金属质感的东西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哇……”商时序忍不住低呼,想象力已然飙升到顶峰,“兀兀,我们玩这么大吗?不过没关系,我皮糙肉厚,你尽管……往我身上抽就行。”

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跃跃欲试。

“好了,”李兀清冷的声音响起,“睁开眼睛吧。”

商时序满怀激动地掀开眼帘,预想中火辣刺激的场景并未出现,没有皮革束缚,没有暧昧灯光,没有火//辣场景。

只有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怼在他眼前。

而李兀,依旧穿着那身规规矩矩的白色棉质睡衣,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对了,”李兀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我之前几个学生,急着要修改的论文发过来了。我记得你之前帮我改过,文笔和逻辑都还不错。”

“现在,我命令你,必须帮他们改完。”

说罢,李兀看着商时序瞬间垮下去、写满不可置信的脸,终究还是俯身,在他唇上飞快地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也放软了些:“老公,加油。我就先早点睡了。”

商时序盯着眼前发亮的屏幕,喉咙里哽住了一瞬间。

他确实不是第一次帮李兀做这个。

那还是李兀没去上班、在家专心写论文那会儿,不知怎么的,他带过的几个学生就格外喜欢找他请教,而李兀自己也乐意,几乎是来者不拒。

但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严重压缩了商时序的夜间幸福时光。

那时候商时序本性里的那点强势和占有欲还没暴露得如此彻底,面上总还披着层体贴温柔的皮,见李兀眼底带着光、为那些琐事忙到深夜,那句“别管他们了”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是没说出口。

于是只能扯出个笑,凑过去从后面搂住人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这么多啊……我来帮你吧,兀兀。”

他想着,赶紧弄完,赶紧把这些人从李兀脑子里清出去,他们才能有属于自己的、不被干扰的亲密时刻。

李兀起初是有点怀疑的,语气带着考量:“你……行吗?”

商时序当时就被那眼神激起了好胜心,结果上手一试,逻辑梳理得清晰,英文摘要也写得漂亮,确实做得不错,甚至称得上专业。

后来,他看着李兀在通讯软件里跟那些学生敲字,说“你们师母帮忙改的,要谢谢他”,嘴角那点笑意就有点发僵。

他只能伸手把李兀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面对面地,笑着捏捏他的指尖,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声音放得轻飘飘:“这有什么呀,小事,我就是……不想看你累着。”

李兀当时也确实没有亏待他,用商时序最喜欢的方式,结结实实地“奖励”了这份无私奉献和付出。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商时序还是逃不过帮人改论文的命。

胸腔里那点怨气像细小的泡沫,咕嘟咕嘟往上冒,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商时序侧过头,看向身边裹着被子似乎快要睡着的李兀,声音压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较劲:“……那兀兀,那你说我是不是你……论文改得最好的老公?”

李兀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对的,你是改论文最好的。”

虽然,改学生作业改得最好,最细致是江墨竹。

写教案写得最清晰规范、一丝不苟的是徐宴礼。

李兀这一觉睡得确实还算沉。

关于徐宴礼,不是没有闪过一点怨怼。李兀觉得对方这些日子的靠近,大概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漫不经心的戏耍,看着他认真,看着他偶尔的松动,像个笑话。

既然没打算坚持到最后,何必当初要挤进他的生活里来?

他确实有点搞不懂那人的脑回路。

不过,李兀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模糊地想,算了,随便他吧。正好少一个人,他也乐得清静,少应付一个。

第二天清晨,李兀在透过窗帘缝隙的稀薄天光里醒来,腰上还沉甸甸地搭着一条手臂。

身后的商时序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呼吸绵长平稳,睡得像一头失去意识的死猪。

昨晚上这人抱着笔记本是什么时候离开卧室的,他完全不知道,只在半梦半醒间模糊感觉到身侧一空,只依稀记得商时序后来大概是怕屏幕的光晃到他,便轻手轻脚地搬着电脑出去了。

至于这人又是什么时候摸黑回来,重新将他揽进怀里,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更是毫无察觉。

不过,不得不承认,商时序也只有在这种彻底沉睡、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几分难得的安分与沉静。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混不吝笑意的脸,在晨光中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连下颌线都收敛了攻击性,只有当他变成个哑巴,闭紧那张总是语出惊人的嘴时,这张脸才能真正发挥出它得天独厚的、极具欺骗性的优势。

李兀静静看着,思绪有些飘远。

想起当初,自己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误解了商时序。现在回头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过于低估了这个男人。

究其原因,大概是商时序平日里的生活实在过于“花团锦簇”,招摇得让人无法忽视。

之前偶尔去他公司,放眼望去,他手底下的员工,无论是精明干练的男性下属,还是妆容精致的女性助理,样貌气质都相当出挑。

商时序对此曾振振有词,说人都是视觉动物,看着顺心才能高效工作。

而且,这人每次见到他,那眼神瞬间就变得滚烫黏稠,跟随时随地都能进入发//情状态的禽兽无异,从表面上看,他几乎完美具备了一切可能出轨的客观条件。

那个时候的李兀,面对着这样一个活色生香、又毫不掩饰自身欲望的商时序,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商时序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前襟绣着几条线条锋利的白色鲨鱼,连身下的床单被套,也印满了鲨鱼图案。

这无处不在的元素,源于很久以前,商时序公司要求每个高管都得有个英文名字。他嫌弃当时随便取的那个难听,死活不肯用,缠着李兀非要他给想一个。

那天李兀正窝在沙发里看财经报纸,指尖刚巧划过一篇报道,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形容商时序在并购案中的手段,称他为“商界白鲨”。

他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那你不如就叫Shark吧。”

商时序当时就愣了愣,随即眼底像被点着了一样,亮得惊人,对这个名字喜欢得不得了,几乎是立刻就在所有需要填英文名的场合用上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生活里便悄然侵入了大量鲨鱼的影子。

李兀有次甚至心血来潮,给他定做了几个巴掌大的卡通鲨鱼玩偶,放在他书房显眼的位置。

而李兀是属羊的。

作为回应,或者说是一种更隐秘的圈地盘行为,商时序也弄来了许多绵羊造型的小玩意儿,羊毛毡的、陶瓷的、甚至定制了羊角造型的金属书签,不动声色地,占据了自己的书架、办公桌,以及家里的各个角落。

商时序每次摆弄那些毛绒绒的绵羊玩偶时,总会故意捏着嗓子,对李兀做出夸张的捕食姿态,嘴角噙着坏笑:“咩,我要马上吃掉你了,小羊兀。”

李兀面上总是嫌弃地别开脸,觉得这人简直幼稚到无可救药,可心底深处,又确实会掠过一丝真实的、被妥善珍藏的甜蜜。

跟商时序混在一起的日子,好像总会被拉回到某种充斥着傻气的幼稚园氛围里,这是他过去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从未经历过可以肆意撒娇、无理取闹的阶段,更不曾体会过那种全然放松、毫无顾忌的放肆。

所有这些陌生的情绪,都是商时序强硬地、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生命里的。

李兀伸手,用力推开还压在他半边身子上的商时序,起身坐到书桌前,点开电脑屏幕。

论文果然全部修改完毕,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逻辑理顺了,连语病都挑得干净利落,确实做得不错。

商夫人向来起得极早。醒来后的流程雷打不动:精细的美容护理,接着是一小时左右的瑜伽或普拉提,活得相当自律。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正在录制节目,她大概早已出门,和几位交好的夫人一起喝早茶、逛新开的画廊,或者凑一桌麻将。

商时序之前还嬉皮笑脸地劝她,没事可以去找找第二春、第三春。

当时商夫人就柳眉倒竖,骂他八婆,语气嫌弃得要命:“我疯了?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还要再去找个男人管着我?”

李兀看着商夫人一大清早就打扮得如同要去参加时装周发布会,湖蓝色真丝连衣裙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身段,手指上戴满了造型各异的宝石戒指,连发髻的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地固定在最优越的位置。

他打了招呼:“妈,早上好。”

商夫人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红唇一撇:“商时序呢?”

李兀指了指楼上:“他还在睡觉。”

商夫人闻言,立刻嫌弃地“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嘲讽:“他不行了?这才三十啊。”

李兀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额,对。”

结果商时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接睡到了下午。

商夫人跟小辈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总不能拉着性子偏冷的李兀讨论最新的美容手法或是珠宝鉴赏,她向来如此,既不勉强别人融入她的生活圈,也绝不会委屈自己去将就别人的节奏。

所以商夫人只优雅地拎起手包,摆了摆手,说要出去找老朋友搓几圈麻将,晚点回来。

宅子里刚彻底安静下来,李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震动了,屏幕亮起,显示是江萱的来电。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江萱的语气少见地有些收敛:“徐宴礼……现在网上被骂惨了。你说他要么当初就别进来掺和,临到头了,搞这么一出,真是……”

李兀还没来得及去看网上的那些风声浪涌,但他能猜到,那必定是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看了一眼“徐宴礼不是男人”之类的话,已经挂在了榜单上。

李兀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森*晚*整*理沙发边缘的布料:“算了吧,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江萱试探:“那你……觉得难过吗?”

李兀:“还好吧。”

那种像是从高处坠落的失望,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现在这第二次,感觉好像也差不多。

但如果徐宴礼此刻敢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过去一个耳光。

江萱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自己调整好心态就行。本来这么一桩破事,就是他们几个胡闹搞出来的,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她顿了顿:“那到时候……你决定选谁了吗?”

李兀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眼神有些空,回答得听不出情绪:“到时候再说吧。”

他反过来问她:“那你和你丈夫的矛盾,现在好了吗?”

江萱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其实也没有好不好这一说。吵来吵去,无非是那些事。我只知道他心里是爱我的,就够了。”

网络上,关于徐宴礼的风暴仍在持续,他的名字甚至从那个的排名列表上被彻底剔除。

等商时序醒来,抓过手机眯着眼一看,屏幕上明晃晃显示着下午的时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气得在床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把被子卷成一团,才勉强安分下来,顶着一头乱发坐在那里,眼神都是懵的。

李兀端着水杯走进来,看着他这副像是被扔上岸、濒临缺水的鱼一样扑腾的样子:“起来了,别睡了。”

商时序哀嚎一声,扑过来就想搂他的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委屈:“兀兀,你故意的吧?你起床干嘛不叫我?我这半天都浪费了!”

李兀侧身避开他的动作,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目光在商时序那张写满懊恼的脸上扫过,给予鼓励:“昨晚干得不错。”

确实是“流泪”了。

不过是商时序对着电脑屏幕看得眼睛酸涩,几乎要流下生理性的泪水,一边咬牙切齿地敲键盘,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怎么这些人还没毕业,怎么还有这么多论文要写。

商时序钻进浴室收拾了一阵,再出来时,又是那副意气风发、仿佛能随时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模样。

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估计抹了不止两斤,身上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衬衫,袖扣闪着冷光,确实算得上人模狗样。

李兀靠在沙发里,心里不得不承认,商时序在某些方面,骨子里和商夫人像得出奇,光看这对自身外表那近乎偏执的认真态度和毫不松懈的劲头,就如出一辙。

商时序兴致高昂,非要亲自下厨展示一下所谓的“家庭和睦”。

他在开放式厨房里折腾得叮当作响,油烟机轰鸣,背影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商夫人打完麻将提前了些回来,听说儿子难得亲自下厨,还是存了半分期待。

结果走到餐厅,目光在那一桌子色泽诡异、形态抽象的菜品上扫过,脚步顿住,沉默了两秒,随即优雅地转向一旁的佣人,声音平静无波:“去,把我早上没动过的那小碗燕窝粥热一热端来。”

商时序正端着最后一盘看不出原材料的“杰作”走出来,听到这话,嘴角立刻垮了下去,语气带着不满:“妈,你就这么不给你亲儿子面子啊?”

商夫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重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行,好,好。我吃一点,总行了吧。”

她秉持着最后一点微薄的母爱,用筷子尖小心翼翼拨弄着碗里的食物,最终还是在商时序眼巴巴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小半碗白米饭。

她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李兀,见他正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平静地吃着那碗堆满了可疑菜品的米饭,一碗已经见了底。

商夫人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心想难怪自己这个儿子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单论这“面不改色吃下商时序亲手做的饭”的忍耐力,她这个当妈的,都自愧不如。

要不是商时序确确实实是她自己亲生的,商夫人觉得,光是看着这桌菜的卖相。

她都该打电话报警了。

商时序还在那儿总结,语气带着点不谙世事的自信:“可能这个是根据兀兀的口味特意做的,咸淡有点偏。妈你吃不适应是对的,下次我专门为了你的口味做一份。”

商夫人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依然优雅,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用了。你这番……心意,还是完完整整留给兀兀吧。妈年纪大了,实在消受不起。”

饭后,商时序像只快乐小蜜蜂,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围着围裙钻进厨房洗碗了,水流声哗哗作响。

李兀跟着商夫人走到屋外的小花园散步消食。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

商夫人停下脚步,指尖拂过一株开得正盛的玫瑰:“我确实也摆不来那些大家长的架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要是还想跟他过,要是不嫌弃他那些毛病,就……随你心意,跟他在一起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花瓣上移开,落在远处暮色渐沉的天际。

“几年前那桩烂事,说到底确实是场乌龙。别说你当时不信他,就连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都打过鼓。” 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商时序应该跟你提过,我那个死鬼老公,他爸,年轻时作风不知道有多乱。我曾经……是真的动过杀了他的心。”

“我们母子俩,都恨透了他。”

“后来他死了,在他的葬礼上,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就站在那儿,听着律师念遗嘱。他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但所有东西,必须一分不少地留给我们母子。”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听起来赢了,是吧?可那个时候,我心里除了恨,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李兀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何时都打扮得一丝不苟、仿佛无坚不摧的女人。

商夫人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兀,带着一种坦诚:“所以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自私吗?当然是有的。他是我儿子,我大可以替他遮掩下去,把事情按下去。商时序如果想瞒,他也有的是办法,有千万种方式能让你永远被蒙在鼓里。”

“但我不想。不想让你像我当年一样,被那些看似美好的假象,蒙蔽在其中,傻傻地付出,最后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笑话。”

李兀微微颔首:“我知道,您当初……是好意。”

商夫人确实已经付出了她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宽容。

她尊重李兀在婚姻关系里保持相对独立的生活方式,从未用这个大家族惯常的那套规矩去束缚他,没有非要把他也拖进那些繁琐的交际和无形的束缚里。

她心底深处,也是爱着商时序的。

商夫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好心还是办了坏事。商时序到现在心里都怨着我呢。”

她侧过头,看向李兀:“你也是,性子太耿直,当时什么都不问,转身就走,干脆得让人心惊。要是换了我,非要让他付出点什么代价,也许……他偏偏就是喜欢你这种,看起来冷冷淡淡,骨子里却纯粹得要命的人吧。”

所以说,很多事情兜兜转转,最终也只能归结于“阴差阳错”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催生出了所有的可能。

“你最开始离开的那段日子,”商夫人回忆起来,“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完全没法接受。后来他红着眼睛跑来问我,语气像个迷路的小孩,问‘妈,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爱过我?’”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眼泪就那么往下掉,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当时还骂他,说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没有,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商夫人摇了摇头:“他就那么直勾勾地反问我,问我说,‘妈,那你呢?你难道就能找到第二个吗?’”

商夫人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混杂着疲惫、认命,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骄傲:“我跟你保证,他这点,像我。不像他爸。”

两人与商夫人告别后,李兀坐进副驾驶,让商时序送他回去。

夜色已经浓重地铺洒下来,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车行至半途,商时序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拿起,只对着那头简短地说了两句,语气瞬间沉了下去。

李兀立刻察觉到身边气压不对,商时序那股散漫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他侧头问:“怎么了?”

商时序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有人跟车。”

李兀迅速扭头看向侧后方,果然看到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咬着他们。

“谁?”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管他是谁,”商时序嗤笑一声,眼底却结了冰,“敢跟我商时序的车,我教他重新学学怎么做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深踩油门,这台性能野兽发出一声低吼,强大的推背感瞬间将李兀按在椅背上。

车速急速攀升,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拉扯成模糊的色块,很快便将后面那辆车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李兀不知道他要开往哪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

商时序操控着车子,利落地拐上高架桥,在车流中几个危险的穿插,试图利用复杂的路况摆脱追踪。

后面那辆车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不顾一切地加速跟了上来,引擎的轰鸣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但与此同时,在他们这辆车的后方,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了另外几辆体型庞大的越野车,无声地切断了跟踪者的退路。

最终,商时序一个急转,将车停在了一处偏僻待开发的空地上,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解开安全带,侧头对李兀叮嘱,声音不容置疑:“待在车里,锁好门,别下来。”

李兀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回头看去,只见那辆跟踪他们的车已被后来出现的几辆越野车死死逼停,呈包围之势。

车上迅速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动作利落,训练有素,其中有几张面孔,李兀隐约觉得眼熟,是常在商时序身边出现的人。

他看见商时序迈着长腿走过去,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径直走到其中一个试图挣扎的跟踪者面前,甚至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抬脚,用锃亮的皮鞋底狠狠将那人的脸踩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鞋底碾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他俯下身,对着那个无法动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李兀听不见,只能看到对方因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那画面实在过于暴力,李兀摇摇头转过身。

过了约莫一刻钟,车门才被重新拉开。

商时序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气息坐进驾驶座,他身上那股子骇人的煞气,在上车关门的瞬间仿佛被彻底隔绝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侧过身,替李兀拉过安全带扣好,动作耐心又温柔,声音也放得轻缓:“没事了,几个不上台面的小货色。咱们这就回去。”

李兀看着他瞬间切换的神色,眉头微蹙:“你得罪什么人了?”

商时序立刻挑眉,语气带着点被冤枉的不满,坚决不背这个锅:“这你可错怪我了。是徐宴礼惹来的麻烦,怪不得他之前跟我说,让我最近一定跟着你点。”

李兀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像是不明白这两个名字怎么会扯上关系:“谁?”

商时序偏过头,目光落在李兀不解的脸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徐宴礼,兀兀,你不会真以为他混的那个圈子,是什么干干净净的温床吧?”

他伸手,帮李兀把额前一丝头发拨开,动作轻柔:“以后离他远点。他们那种人斗起来,是真的会见血的,别不小心溅到你身上。”

李兀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刚才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商时序发动了车子,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狠劲:“嘴巴太硬,撬不开。我准备直接打包,送去该去的地方,让司法机构好好教育一下,总能学会开口,我乖吧。”

李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徐宴礼的事,怎么会把麻烦引到他身上?

车子刚驶回住处楼下没多久,李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徐宴礼”的名字。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劈头就问:“小兀,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李兀没有回答,反而直接问道:“徐宴礼,你到底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没事就好。”

李兀还想再追问什么,徐宴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很晚了,早点休息。”

随后,通话便□□脆地挂断。

直到第二天清晨,更多的消息如同爆炸后的冲击波般席卷而来时,李兀才真正明白了昨晚那些不速之客的来历。

是司马游的人。

就在昨夜半夜,徐宴礼通过数个渠道,同步举报了一份内容极其详实的材料,瞬间引爆全网。

他指控那位位高权重的司马游,不仅涉及巨额贪腐,更与二十年前一桩被压下的重大工程事故直接相关,那场事故造成了包括徐宴礼父母在内的三十人死亡,其中数名关键知情人后期更是遭遇灭口。

材料里,人证物证罗列清晰,时间线环环相扣,每一桩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徐大:窝不会消失的,虽然节目没有窝,处处都是窝。

商二:去死啊。

江三:什么时候到我。

戚四:喂!我什么时候出场,连提到我都没有。

蟹主理人:没事下一个就到你了!!!

兀让商二改论文这段:放心,每个老公都有用[眼镜][眼镜][眼镜]

【正文】别为我流泪 这三个,他整死哪……

李兀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泛黄的照片影印件以及冰冷的数据记录, 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

他完全无法将徐宴礼口中那位曾给予他指引和帮助的“恩师”,与材料里这个手段狠辣、贪得无厌、视人命如草芥的司马游联系到一起。

他的确不喜欢司马游这个人,无论是对方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 还是那总是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在绝大多数公开的评价和圈内人的口碑里,司马游的形象是温文儒雅、待人谦和、从不摆架子,并且乐于提携有潜力的年轻人,几乎算得上德高望重。

那么, 徐宴礼曾经在他面前,以及在其他所有场合,表现出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激,难道也都是表演吗?

材料里罗列的人证和物证,时间线跨越了十几二十年, 有些证据的边缘甚至已经磨损发毛。

李兀不知道,徐宴礼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耗费多少心血, 才能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 一点一点, 悄无声息地将这些碎片重新收集、拼凑起来, 等待着这最终的一击。

他只看了不到一半, 就有些承受不住地关上了, 里面的内容实在过于沉重, 字里行间都浸透着权力的肮脏与血腥。

特别是在看到关于徐宴礼父母准备收集证据举报司马游, 却反被对方察觉,随后便被精心策划成一场意外车祸灭口的部分时,那些冷静客观的描述文字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彻底看不下去,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徐宴礼认司马游作老师,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而刻意靠近,那么司马游呢?他将徐宴礼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甚至动用资源为他铺路,那温和的提携与帮助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把一个身负杀父杀母之仇、如同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般的孩子,长期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对自己表现出尊敬……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是极度的自信,还是某种更扭曲、更难以言说的心理?

李兀不知道。

这一切背后的暗流汹涌、恩怨纠葛,早已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承受的范畴。

所以,当初徐宴礼在和他维持着那段婚姻关系的时候,表面上扮演着温和的伴侣,背地里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谋划着这场颠覆一切的复仇吗?

徐宴礼从未对他吐露过半分真相,关于他那浸透着血泪的身世,关于他日日夜夜啃噬内心的痛苦,关于他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一切。

李兀觉得自己应该冷静地、事不关己地做一个旁观者,可毕竟曾经当过一阵名义上的“家属”,这视角转换起来,终究是有些别扭。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不疼,却无法忽略。

商时序看到那则引爆全网的新闻时,第一反应是震惊,从牙缝里低低骂出一句:“徐宴礼这个疯子……他真敢!”

他立刻丢下所有事务,坚持要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李兀,安保等级提到最高,并且单方面决定将保护距离从“一墙之隔”强行缩短到必须住进李兀客厅的沙发上。

“昨天晚上跟踪我们的那辆车,肯定是司马游那个老东西派来的!” 商时序语气笃定,“他一定是提前嗅到了风声,知道徐宴礼要曝光他,就想用你来牵制徐宴礼,或者干脆拿你当人质!”

李兀:“你事先就知道,对吗?”

商时序立刻反驳,划清界限,带着点被冤枉的急切:“我知道什么?兀兀,我冤枉死了!徐宴礼想干什么,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他上前一步,抓住李兀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一字一顿地强调:“我只在乎你的安全。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关心。”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商时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将李兀拦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顺手就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抄起了一把沉甸甸的榔头,金属头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兀说,语气带着一种过度保护的紧张:“别动,也别出声。等我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

他凑到猫眼前,屏住呼吸往外一看,脸上的戒备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转化成一种混杂着无语和嫌弃的表情。他收回视线,转头对李兀撇了撇嘴,语气变得懒洋洋的:“……兀兀,别管了,门口站着俩丑男,没什么好看的,长得那么丑,我都不知道怎么有勇气出门影响市容的,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李兀没理会他这番胡言乱语,直接伸手将他推开,自己凑到猫眼确认了一下,随即伸手拧动了门把手。

门一开,外面的两个人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江墨竹穿着一身深浅不一的棕色系穿搭,羊绒围巾松松垮垮地搭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文艺气质。

而他旁边的戚应淮,即便天气已经转凉,依旧只套着一件黑色的皮质机车夹克,拉链随意敞开着,仿佛体内自带火炉,眉眼间带着点躁动不羁的野性。

李兀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兴奋,一个带着点漫不经心。

“保护你。”

商时序没想到,他特意安排在楼下的人,居然把这俩怎么看怎么碍眼的“漏网之鱼”给放了上来。

戚应淮说出“保护你”这三个字,李兀觉得可信度还算高。毕竟戚应淮是实打实地能打,身手利落狠辣,一个人撂倒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估计都不在话下,那股子不要命的劲是看得见的。

但江墨竹?李兀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怀疑,落在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显得过分矜冷的脸上。

江墨竹会打架吗?他对此持高度保留态度。

江墨竹像是精准感应到了他无声的疑问,不紧不慢地从掏出一部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语气平淡无波:“我会报警。”

商时序简直要被这俩人一唱一和气笑,他上前一步,手臂占有性地揽住李兀的肩膀,下颌微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不用你们在这儿瞎操心了。兀兀这里有我,安全得很。你们两位,从哪儿来的,就麻利地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事。”

江墨竹闻言,没什么表情地抬起眼,慢吞吞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钥匙,他用钥匙尖,随意地指了指走廊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深灰色房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好意思啊,忘了说。我也是这一层的住户,回自己家。”

商时序的目光瞬间钉在那把钥匙和那个门牌号上,他之前为了把李兀隔壁和对门的房子都买下来,费了不少劲,斜对面那间4号房,房主死活不肯松口,原来背后是江墨竹在截胡!

他居然比自己下手还早!

一旁的戚应淮看着江墨竹手里那串晃动的钥匙,又瞥了一眼商时序瞬间黑下来的脸色,心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一个念头,社会的险恶,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他怎么就没想到,还能用这招登堂入室呢?

于是,涉世未深、还没掌握“近水楼台先得月”核心技巧的社会小白戚应淮,因为名下没有这栋楼的房产,被李兀短暂地、出于人道主义地收留了,允许他在自己呆一会。

而另外两个揣着钥匙的,则被毫不留情地打发,各回各家的房门。

商时序关上门,开始在脑子里冷静地分析战局。徐宴礼这个曾经最大的心腹大患,如今算是彻底出局,掀不起风浪了。

按照他对他老婆那吃软不吃硬、底线分明的了解,绝无可能再为那个满嘴谎言的家伙回一次头。

至于江墨竹,有点难搞。江家毕竟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家族底蕴摆在那里。江温安那个人,就算平日里对他这个儿子再如何放养、看似不管不顾,可江墨竹终究是江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血脉,真动了根本,那老狐狸不可能坐视不理。

还有那个暂时窝在自家客厅的戚应淮,现在看着是个没什么根基的小虾米,莽撞又直接。奈何他投了个好胎,爹妈双方后台都手握实权,护短更是圈内出了名的,简直是把这唯一的儿子当眼珠子一样疼着护着,动他一下,后续麻烦无穷。

商时序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三个,他整死哪一个都不行,手段太狠辣容易引火烧身,还得时刻提防着被那两位联手或者各自想办法整死。

商时序磨了磨后槽牙,心底莫名涌上一个念头,这世界上,跟他商时序品味一样好、眼光一样毒的人,怎么他妈就这么多呢?

真不是什么好事。

李兀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戚应淮面前的茶几上。

戚应淮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李兀,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我正常流程走完,再过不久就能正式入职了。李兀,等我拿到第一份工资,第一个就给你买礼物。”

“给我爸妈也得买。”

李兀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等你开始工作,进入那个环境……会不会有人私下里嘲笑你?”

戚应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眉头挑了一下,语气干脆:“嘲笑什么?嘲笑我来参加过这个节目吗?真好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上了节目,谁爱嚼舌根谁嚼去。”

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只有那些自己心里自卑、活得拧巴的人,才需要通过嘲笑别人来找存在感。”

李兀看着他坦然的神情:“你能这么想,就好了。”

他其实是怕戚应淮因为那段公开的经历,在踏入新环境时感到心理落差,怕那些可能的风言风语,会让这个看似张扬直接的年轻人心里留下疙瘩,暗自多心。

但戚应淮似乎天生就是个能够逻辑自洽的人。这大概源于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家庭给予了他足够的安全感和无条件的支撑,让他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不畏惧外界眼光的勇气。

正因为拥有这份底气,他才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探索各种可能性,包括参加那个在许多人看来有些出格的节目。

仔细想来,他或许比其他们四个心思深沉、各自背负着不同枷锁的男人,心理都要健康得多,也纯粹得多。

戚应淮捧着那杯温牛奶,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兀,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李兀,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到最后……你会不会选我?”

李兀靠在沙发里,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我最后没有选你,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戚应淮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会吧。”

这坦诚到近乎笨拙的回答,让李兀微微怔了一下,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更多煽情的、或是带着祈求意味的话语。

但戚应淮很快又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带着点野性难驯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常清晰的、近乎笃定的光芒,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逻辑力量:“你现在不选我,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一年,两年,或者更久。”

他甚至歪了歪头,像是认真分析过一样,说出让李兀瞬间无言以对的话:“他们几个,年纪都比我大,老得肯定也比我快。等到那时候,我看谁还能跟我争,我一拳就打飞一个。”

李兀看着他那张年轻又张扬的脸,听着这套理直气壮又无法反驳的理论,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词语来接话。

他之前觉得戚应淮心理健康,此刻不得不再次确认,这人确实非常、非常能够逻辑自洽,且自洽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点……野蛮。

外界那些喧嚣震天的纷扰,并未真正打扰到这节目的正常录制流程。

虽然那所谓的“小纷扰”实在算不得小,徐宴礼这个名字连同他抛出的那份材料,像一颗投入深水的重磅炸弹,激起的涟漪一层层扩散,每一个被挖掘出的细节都比前一个更轰动,更触目惊心。

比如,人们开始追问,徐宴礼当年为何会流落到孤儿院,度过那样一段孤苦的童年?

这些年里,那些曾经或多或少被司马游及其背后势力打压、欺辱过的人,仿佛被这股力量鼓舞,也开始陆续站出来发声,愿意提供自己掌握的一些碎片化的证据。

雪球越滚越大,牵扯出更深、更广的黑暗。

于是,在这样涉及无数人命运、关乎正义与罪恶的真正大是大非面前,李兀和徐宴礼之间那点私人情感上的小小纠葛、短暂的婚姻关系,瞬间被衬托得无比渺小和遥远,几乎引不起多少讨论。

所有人都逐渐看清,司马游并非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个盘根错节、吸附在联邦肌体上的庞大利益集团。

这群蛀虫和败类的养成绝非一日之功,他们的每一步攀升,脚下都踩着不知道多少像徐宴礼父母那样,被无声牺牲、彻底湮灭的骸骨与冤魂。

在这种沉重而肃杀的氛围下,如果有人此刻还去问李兀,因为徐宴礼的退出而后悔参加这个节目吗?

那问题本身,恐怕都会被视为一种对逝者的不敬,一种近乎侮辱的、极其不合时宜的行为。

其他几个人,无论是商时序、戚应淮,还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绝不在李兀面前主动提起任何关于徐宴礼的话题。

那个名字连同其背后掀起的惊涛骇浪,都暂时被屏蔽在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之森*晚*整*理外。

李兀很快在节目安排下,跟随江墨竹去见了他的父母。

直到站在那扇厚重的、带着铜环的中式院门前,李兀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延绵数代、底蕴深厚的真正世家。

李兀都有点刷新对江墨竹的认识。

四四方方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占地面积广阔得惊人,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李兀感觉自己若是没人引路,很可能在这静谧而规整的空间里迷路。

江墨竹的父母能够凑到一起,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江夫人亲自出来迎接,她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但与商夫人那种明艳夺目、气场强大的美截然不同,她的气质是温婉的,像一汪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江温安,是知名的艺术家,穿着质地柔软的中式褂子,面上带着儒雅随和的笑容,风度翩翩。

若不是江墨竹之前非要跟他吐槽他爹妈那些的“丑事”。

李兀大概会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但是因为提前知道了,他就总觉得自己打招呼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江夫人引着李兀在酸枝木椅上坐下,亲自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你之前一直没有来过家里吧?也怪墨竹这孩子,性子独,说什么也不肯早点带你过来认认门。一家人,本该常聚聚才热闹,多好。”

坐在主位的江温安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语气带刺:“他自己性子古怪,能怪得了谁?”

李兀感到空气里那点无形的紧绷,总不能让场面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他端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声音放缓,说了几句得体的场面话:“伯母言重了。之前主要是我工作安排太满,抽不开身。墨竹他……其实也常提起想回来看看的。”

李兀之前就没改过称呼,这个时候再改叫得实在不顺口。

江墨竹靠在一旁的多宝格上,闻言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凉凉的:“反正我都快忘了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回不回来,有什么区别吗?”

江夫人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剪裁合体,外面松松披着一条浅灰色羊绒披肩,更衬得她颈线优美,气质卓绝。

李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江墨竹那副清冷出挑的好相貌,究竟是遗传自谁。

江温安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视线扫过江墨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自己不愿意踏进这个门,能怪得了谁?”

江夫人像是没听见父子间的交锋,优雅地站起身,对江墨竹柔声道:“墨竹,别在这儿干坐着了。你带李兀去院子里四处逛逛吧,也让他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熟悉熟悉环境。”

江墨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伸手拉住李兀的手,带着他转身就出了小厅。

等到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江夫人脸上那完美无缺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她转过身,面对江温安,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冷意:“叫你今天回来,是让你帮儿子说几句话,稳住局面的。你刚才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到底是摆给谁看的?”

江温安抬起眼,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话语同样不客气:“你们母子俩搞出这种事,也不嫌丢人现眼。”

江夫人下颌微扬,眼神锐利,分毫不让:“有什么可丢人的?男未婚男未嫁,堂堂正正。总比有些人,表面清高,背地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沟里乱来要光彩得多。”

“儿子就认准了这么一个人。今天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既然回来了,说话就客气点。”

江温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猛地站起身,惯常的儒雅面具出现裂痕,声音里压着怒意:“我对他还不够纵容吗?!他说不想继承我的衣钵,不想画画,我逼过他吗?他当年发疯毁了我整整一间画室,里面有多少半成品和收藏,我这个当老子的追究过一句吗?现在,我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陪你们演这出阖家欢乐的戏码,还不够吗?”

江夫人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红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陪你演的戏还少吗?演了多少年了?就你觉得这事儿丢人,觉得脸上无光是吧?那你睁眼看看,商家,戚家,哪个不是一样的心思?还真把自己当盘独一无二的菜了。”

一旁原本已经关闭了摄像机的节目组人员,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毫不掩饰的豪门对峙。

平日里只在传闻和想象中存在的阶层壁垒与家庭暗涌,此刻变得无比具象化,压得人喘不过气。

……

另一边,李兀被江墨竹牵着,穿过几道回廊,走进一间显然许久无人常住、却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房间很大,陈设却意外地简洁。

李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外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江墨竹,你以前非要跟着我挤在那间小公寓里,是为了体验生活吧?”

江墨竹凑到他面前,几乎鼻尖相抵,能清晰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缩影。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李兀的脸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宝贝,你怎么还是这么小财迷呀?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别着急,等我爸死了,这些……都是我们的。”

李兀下意识伸手捂住他的嘴,眉头蹙起:“别胡说,你爸爸刚才已经很不开心了。”

江墨竹顺势在他手心飞快地亲了一下,触感温热湿润,让李兀猛地缩回手。

他浑不在意地直起身,随意靠在书桌边缘,语气平淡地解释:“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呗,就是为了录这个节目,才临时回来这个房子。我以前在这儿住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年。”

“其实我也不是很熟。”

李兀沉默了一下,看着这间堪比普通人整个家大小的卧室,以及窗外那望不到头的庭院景致,忍不住问道:“这难道就是……你们家最贵的房子?”

所以拿出来在节目里亮相,几乎可以碾压其他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