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点。”陈君颢被阳光晃得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
姜乃没吭声,但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陈君颢满意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后颈有点痒,麻麻的,不太舒服。
但姜乃不敢动。
陈君颢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绕上了他的发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玩。指尖不时蹭过颈间的皮肤,带起细微的电流,在心间留下一道难言的震颤。
“李程怎么还没回来?”陈君颢问了一句。
温热的鼻息直直扑在了颈窝,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战栗。
“……不知道。”姜乃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紧,“你别弄了。”
“好,我不弄。”陈君颢浅浅笑了笑,手指倒是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
姜乃刚想松口气,却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乃……”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李程站在几步开外,手腕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几根烤肠若隐若现,两只手各举着一个快化没了的冰淇淋,黏糊糊的奶油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一副痛彻心扉,惨目忍堵的表情,跟哭丧似的。
姜乃一个激灵,一把推开肩上的脑袋,“噌”的一下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程儿!”
李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眼睛一闭,转身就走。
“程儿!等等!”姜乃拔腿就追,只是刚跑了两步又急刹车似的回过头。
陈君颢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脖子,慢吞吞地跟上来:“我靠,我脖子差点被你干折了……”
“你……”姜乃扭头看了眼李程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看陈君颢,最后咬咬牙,“抱歉,你先自己缓缓。”
说完就追了上去。
陈君颢站在原地,莫名有种被始乱终弃的感觉。
他望着姜乃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还有些发麻的脖颈,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怎么觉着姜乃这幅慌里慌张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姜乃费劲拽着李程胳膊:“程儿你听我说。”
李程把脸一扭:“不听。”
“程儿!”
“我眼瞎了听不见。”
李程辛苦排队买来的冰淇淋算是报废了,姜乃手忙脚乱地掏纸巾,结果越擦越黏糊。
李程在后面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姜乃根本不敢想。
要是让他知道陈君颢误会他俩是一对,还提到了那晚的事……李程绝对能当场炸成烟花。
“他就是靠着休息一会儿。”姜乃硬着头皮解释,“真没干嘛。”
“那么大个椅背他不靠,干嘛非要靠你身上。”李程眯起眼睛,“他几个意思?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啊?”
“不是,他……”姜乃张了张嘴,感觉怎么解释都得越描越黑,干脆一咬牙,“是我让他靠的!”
李程脚步一顿,手里的冰淇淋“啪嗒”掉在了地上。
“诶哟我……”姜乃看着地上那摊奶油直皱眉,“快去洗手间洗洗。”
李程没动,就死死盯着他看,眼神跟X光似的。
姜乃被他盯得发毛,最后认命似地叹了口气:“他说他头晕不舒服,我就让他靠了会儿。”
“头晕?不舒服?”李程把手里只剩个雪糕筒的冰激凌往路边的垃圾桶一扔,冷哼一声,“我看他刚才靠你肩上笑得挺开心啊。”
姜乃张了张嘴,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他说头晕,你就让他靠啊?”李程甩了甩手上的奶油,“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姜乃抿了抿唇,脑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李程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先找个洗手的地方吧。”
洗手间人太多,李程干脆找了个角落的自助饮水台,用手接出水口喷出来的水柱,慢悠悠地冲洗着。
姜乃帮他按着出水钮,盯着水流把李程指缝里的奶油一点点冲走。
“我没怪你。”李程突然说。
“我知道。”姜乃闷闷应了声。
水流声哗哗响着,李程搓了搓手心,半晌,才又缓缓开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想惯着他,我懂。”
姜乃没吭声,看他冲干净了,就松开了按钮。
“但现在不合适。”李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姜乃递来的纸巾,“在确定他性向之前,你得跟他保持点儿距离。”
姜乃攥着剩下的半包纸巾没动。
“有的直男就是图新鲜,你又不是不知道。”李程瞥了他一眼,“当初大学那些说闲话耍你玩的人渣,你都忘了?”
“他不是那种人。”姜乃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李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很浅地笑了笑。他仰起脸,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会儿,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老看着你。”
“啊?”姜乃一愣,没反应过来。
李程没答话,低头从挎包里翻出他的微单,摆弄了一会儿,给姜乃递了过来。
“干嘛……?”姜乃没接。
“放大看。”李程说。
姜乃迟疑地接过相机,转动轮盘放大了画面。
是游乐园门口拍的照片。虽然有点糊,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角落里,从售票处回来的陈君颢,目光一直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某个方向。
看向画面正中间的姜乃。
“刚排队买吃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又翻了一遍。”李程把相机收回来,“那会儿着急进园没看太细,但也隐约看出来些了。”
姜乃感觉耳朵有点发烫,不自觉别开了些脸:“可能……只是刚好看过来……”
“得了吧,”李程哼笑一声,“我拍了一堆,只要那人一入镜,几乎每张都在看着你。”
说着,他又翻出几张照片给姜乃看,“诺,这张的这里,还有这张,树影挡住了些,但你看他头转的方向……”
照片里的陈君颢大多都糊成了色块,但姜乃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李程看着他出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我才说,让你小心点。”
“我……”
“不是怕他耍你,”李程打断他,把相机塞回包里,“是怕你陷太深。”他顿了顿,“万一他其实没那意思,最后难受的不还是你。”
姜乃低着头,手里那包纸巾早就被他攥得变了形,塑封袋也好像裂了个口子。
远处传来游乐园欢快的喧闹声,可这会儿听着反而让人心里更乱了。
李程盯着他看了很久,又抬眼往远处眯眼看了会儿。
“知道了……”姜乃盯着纸巾上的压痕,喃喃了一声,“我会小心的。”
李程安静了半晌,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一回来就看见你俩挨在一起那样,那视觉冲击!”
没等姜乃反应过来,他就飙起了他那浮夸的演技,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我都要心梗了你知道吗!”
姜乃没忍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还笑!”李程哭丧着脸,“我都怕你一转头就跟他亲上了!!”
“放屁!”姜乃一下涨红了脸,“哪有那么夸张……”
“谁知道你哪天把持不住,霸王硬上弓了。”李程吐吐舌头,脚下一蹦,胳膊一伸就把姜乃脖子卡进了臂弯里。
“诶我……”姜乃被他勒得一个踉跄,差点咬到舌头,抬脚就想踹他,“你干——”
“嘘。”李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手上用了点劲儿把他掰正,压低了声音,“你看那边。”
“什么?”
姜乃抬起头,视线越过李程的肩膀。
他这才发现陈君颢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低头划拉着手机,偶尔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摩天轮拍两张。
大概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姜乃的视线。
然后冲他笑了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的笑容特别的招人。
姜乃微微一怔,心跳声一下就盖过了耳边游乐园欢快的音乐声。
“走吧?”李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啊?”姜乃猛地一激灵,一下回过神。
“去和你家那位汇合啊。”李程说着,朝树荫下努了努嘴,故意把“你家”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总不能一直把人晾在边上吧?”
姜乃“哦”了一声,手指不自觉搓了搓发烫的耳垂,被李程半推半拽地往前带。
“回来了?”陈君颢收起手机,目光在姜乃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嗯。”姜乃应得飞快,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吧?”李程笑着打开手里那袋子烤肠,“买了点烤肠,颢哥来一根?”
“谢了。”陈君颢接过烤肠,虎口被竹签沾上一点油光,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
姜乃视线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晃,迅速移开了。
“接下来什么安排?”李程啃着烤肠含糊不清地问,“再去玩个项目?”
“我都行。”陈君颢说,“反正游乐园完了下半场去唱K,可以玩点不费嗓子的。”
“还有KTV?”李程挑眉,“这行程真够刺激的。”
陈君颢笑了笑:“毕竟先苦后甜。”说着,他又从袋子里捏了跟烤肠,递给姜乃,“给。”
姜乃轻喃了声谢,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虎口上陈君颢刚才舔过的位置:“你脖子……还好吗。”
“没事。”陈君颢揉了揉颈侧,“挨过你几次手刀,已经免疫了。”
“哦……”
姜乃埋头吃着烤肠,假装没看见李程在旁边疯狂挤来的眼色。
简单休息够了,在李程的带领下,最后选了几个轻松些的项目,时间一晃就到了集合的时候。
刚和何启华汇合,陈君怡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
“小乃哥哥!”
姜乃一转头,就见她拖着半死不活的梁家耀,从跳楼机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梁家耀脸色煞白,活像刚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回来,陈君怡倒是精神抖擞,手里还晃着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小袋子。
陈君颢看着梁家耀那副快断气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还活着吗?”
梁家耀虚弱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丢死人这货。”陈君怡嫌弃撇撇嘴,“坐个跳楼机喊得杀猪似的。”
说着,她又掐起嗓子模仿起梁家耀的惨叫:“啊——妈妈——救命啊——”
李程直接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出了声。
等模仿够了,她又转头把手里的袋子往姜乃跟前一递:“喏,买了点纪念品送给你!”
“什么东西?”姜乃接过一看,是几个毛茸茸的动物耳朵发箍。
“白虎耳朵给小乃哥哥~”陈君怡边说边掏,“这个熊猫耳朵,送给程哥~”
“诶,谢谢阿怡妹妹。”李程笑嘻嘻接过,二话不说就戴在了头上。
“这个小猫耳朵是我的。”陈君怡说着,把发箍往自己脑袋上一扣,“考拉给阿耀,华哥的是长颈鹿。”
“然后这个狗耳朵……”她突然坏笑着转向陈君颢,“是给我哥的!”
“给你小乃哥哥就是威风凛凛的白虎,给你哥的就是狗?”陈君颢嘴上嫌弃,手上倒是挺自觉地接过,随手往头上一戴,“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姜乃看着陈君颢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狗耳朵,莫名就想起了他家的那只大黄,不自觉抿了抿嘴。
莫名……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儿?
“笑什么?”陈君颢突然转头看他。
“没……”姜乃赶紧低头摆弄自己手里的白虎耳朵,耳尖却悄悄红了。
“小乃哥哥快戴上!”陈君怡催促着,“拍照可好看了!”
“试试。”李程一把抢过发箍,直接往姜乃头上一扣,“诶哟喂,可爱鼠了!快快快,让我拍几张!”
说着,他麻利掏出相机,二话不说就进入了专业模式,快门声“咔嚓咔嚓”响得跟机关枪似的。
姜乃浑身不自在想躲,余光却瞥见陈君颢正看着他,那对狗耳朵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诶哟,脸红了!”李程嚷嚷着,“诶这个角度好,别动别动。”
“李程你大爷……”
胳膊突然被捅了一下,陈君颢猛地回过神。
“怎么?”陈君怡贼兮兮地压着声音凑过来,“看入迷啦?”
“什么看入迷。”陈君颢皱了皱眉。
“姜乃呀。”陈君怡嘿嘿一笑,“你妹我眼光不错吧?这发箍超配他!”
“然后你就给我整了个狗耳朵?”
“诶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陈君怡说着,突然把他用力一推,“小乃哥哥!和我哥拍个合照吧!”
陈君颢一个踉跄,脚下重心不稳,直直朝姜乃扑了过去。
姜乃刚转头,就看见个朝自己放大的陈君颢,吓得他往后一退,结果踩到根枯树枝,脚下直接一滑。
“小心!”
陈君颢几乎是下意识,一把就拽住了姜乃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拉。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咔嚓。”
陈君怡一个箭步凑到李程边上,往相机的监视屏上扫了一眼,和他异口同声嚷了一声:
“完美!”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先磕300个响头(哐哐*300)
距离陈君颢开窍……我掐指一算,差不多过半了(确信)
清明得请个假,被拉去拜山了(晕厥)
我选择带上电脑在山上码字(bushi)
下章周日见(跪)
第39章
等陈君颢松开手,把他扶正站好了,姜乃都还有点儿懵。
“没事吧?”陈君颢问。
姜乃愣愣看着他,摇了摇头。
“抱歉,吓到你了。”
陈君颢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转头就去抓还在边上偷笑的陈君怡。
姜乃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意外的拥抱,快得仿佛是错觉。
可那一瞬的温度却像是烙印在了身上,视线的温度,掌心的温度……
烫得几乎要让人融化。
相机的快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乃。”
“啊?”姜乃回过神,就见李程正盯着自己,“怎么了?”
李程没说话,视线从他泛红的耳尖,滑到他还泛着涟漪的眼睛。
“到底怎么了?”姜乃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李程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只摇摇头,浅浅叹了口气,收起了相机:“走吧,还得赶下一场呢。”
陈君颢定下的行程确实将“先苦后甜”的理念贯彻得很彻底。
单拿那场KTV,就非常的不顾姜乃死活——指的是陈君颢撒欢地唱,梁家耀拼命地喊,何启华淡定地炫技加点评。
而李程,这个从不让姜乃担心的自来熟,仅用了三首歌的时间,就顺利完成了从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到举着荧光棒满屋子乱跑的蜕变。
连语言的隔阂,都无法抵挡他对音乐的热爱,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比谁都起劲。
在这群人开始鬼哭狼嚎地合唱《海阔天空》的时候,姜乃只想缩进包厢的沙发缝里,当一团无人在意的纸巾。
陈君怡倒是见惯了大场面,在《红日》撕心裂肺的“哦哦哦”中,慢条斯理地消灭了一整盘的自助果盘。
一群人吼到深夜,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连着两天,姜乃都从一大早的《数字人生》叫早铃声中被轰醒,接着就是在陈君颢的带领下,一边听他讲那些老城旧事,一边被李程逮着在各种名胜古迹、欧式建筑、民国老宅前一通猛拍。
要说累,姜乃感觉自己的腿都快和自己身体分家了。
但好像也并非毫无收获。
姜乃跟在李程身边,看着走在前面的陈君颢,那个逆光的背影。
他总能从各种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大串的故事,也许只是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或者是老墙上一块斑驳的砖。
很神奇的感觉。
就像以前,听妈妈讲起在广州旧事时的感觉一样。
那些东山口的老洋房,北京路熙熙攘攘的人流,珠江边的早茶铺……在妈妈口中总是镀着一层柔光。
而现在,陈君颢就站在这片柔光里。
姜乃这三个月以来的生活,几乎都是家、工作、家,两点一线,如果没有陈君颢,他大概也就这么一点一点陷进去,陷进为了生活而奔波疲惫的泥泞里。
他明明是为了追寻妈妈的回忆,而来到这座城市,却从未见过这座城市真正的模样。
更别说那些被妈妈描绘得,如同梦境般美好的生活。
姜乃看着陈君颢,听他讲起小时候,跟着阿婆在上下九蹲鸡公榄,在河南吃糖水的日子;在放学后买的钵仔糕、咖喱鱼蛋;周末里阿公跟着去捞的金鱼,划的艇仔……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总在闪闪发光。
好像那些美好,都能从他眼里窥见似的,让人移不开眼。
真好,姜乃想。
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想追上陈君颢的脚步,想触摸他眼里的那份温度,想知道被那份温度包裹的感觉。
会像妈妈说的那样,是温暖而幸福的吗?
李程终于在最后一天,如愿以偿地踏上了广州塔。
国庆假期的人潮果然没让人失望,光是坐个水巴,那排的长龙就拐了好几道弯,好不容易下船登上塔了,塔顶又是乌泱泱的一片人,排个摩天轮愣是让他们在塔顶吹了快半小时的风。
老天爷也非常不给面子,说好的晴天,转头又在傍晚卷起了厚云,乌压压地盖在头上。
“说来惭愧,”陈君颢靠在分流的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阴沉的天,“身为广州人,我还真没上过这塔。”
“咔嚓”一声,李程又从镜头里捕捉了一只盯着摩天轮发呆的姜乃。
“你第一次上来?”李程调整着参数,随口问道。
“嗯。”陈君颢应了声,“不过今天天气不太好,有点可惜。”
李程镜头一转,顺手给陈君颢也来了一张。
“我看看?”陈君颢凑过去。
李程把相机往他那边偏了偏,屏幕有些反光看不太清,但也能瞧见他被风吹乱的发型。
“拍得还行啊。”陈君颢说,“回头发我一份。”
“行。”李程说着,镜头又对准了姜乃,“我导出来了让小乃发你。”
相机又“咔嚓”了好几轮后,姜乃终于转过了脸,皱着眉一脸烦躁地瞪了过来。
李程讨饶似的冲他嘿嘿一笑,低头检查起照片。
陈君颢瞥了眼屏幕:“你好像一直都只拍他?”
“嗯。”李程指尖转动轮盘,“拍别人拍不出感觉。”
“是吗。”陈君颢若有所思地望向姜乃。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发丝也有些凌乱,侧脸在暮色里像是被覆了层浅灰色的薄纱,带着几分朦胧。
陈君颢好像突然明白了李程说的“感觉”是什么。
胳膊被顶了顶,他猛地回过神。
“别看了。”李程拿下相机,深深看了他一眼,“轮到我们上去了。”
“咔哒”一声,摩天轮的舱门关上了。
488米的高空往下看,人比蚂蚁都要小,汽车跟玩具似的,连那些平时要仰着脖子看的高楼,现在也都成了沙盘里的模型,不真实得让人眼晕。
“卧槽……”李程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声音都打着颤,“真他妈高啊,我腿都有点儿软了。”
“那你就坐下。”姜乃白了他一眼,自己先占了个位置,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
陈君颢往下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喔”了一声。
窗外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模糊了天边水天相交的线。
姜乃凑近玻璃,一眼就瞧见了江边那个帆船样式的建筑,还没亮起灯,在阴云下显得有点儿暗淡。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
“什么?”陈君颢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个三角的?”
“嗯。”姜乃点点头。
“哦,那是星海音乐厅,”陈君颢说,“我小时候还在那搞过演奏会来着。”
姜乃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以前呀,妈妈每个月都会把攒下来的生活费,拿去买张音乐厅的门票……”
摩天轮缓缓移动着,那个灰扑扑的建筑渐渐远了。
陈君颢还在和李程介绍着什么,姜乃没怎么仔细听。
胸口突然闷得发疼。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触摸到妈妈的记忆,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有些惊喜,又有些无措,但更多的,却是无所适从的距离感。
仿佛那是他还没有资格踏足的圣地。
他缓了会儿神,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对着那里拍了一张。
“拍什么呢?”
陈君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啊?”姜乃手一抖,“没……没什么。”
陈君颢顺着他的角度望过去:“想去音乐厅看看?”
“没……没有。”姜乃慌忙把手机锁屏,“就是好奇,随手拍了张。”他垂下眼,假装看着脚下的风景。
陈君颢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想去的话过年带你去看新年音乐会,我家年年都去,无聊死了。”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姜乃的头发。
姜乃耳尖一烫,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君颢已经挨着他坐下了:“别低着头,看那边——”
姜乃顺着陈君颢手指的方向望去,整条广州中轴线在傍晚的阴云下铺展开来。
“从这看中轴线还真清楚,”陈君颢的指尖在玻璃上点点戳戳,“东塔、花城广场,西塔底下那个像盖了个帽的就是少年宫,”他顿了顿,浅浅笑了笑,“阿怡小时候还在那学过跳舞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指尖移到远处模糊的“中信”两个字上:“那个就是‘大蟑螂’,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看着不太像……”
姜乃和李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来看去,其实也分不太清哪儿是哪儿。
但这并不影响李程举着相机,咔嚓咔嚓的拍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时发出“哇靠”的惊叹。
“刚我们坐的船,”陈君颢又开口,轻轻呼了口气,“顺着珠江一路往上……”他指着珠江转弯的地方,“拐进来,再往前点,就能到家了。”
姜乃注意到他说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边就是陈家祠。”他又指向远处一片矮小而模糊的建筑,“往右一点就是北京路,然后是阿婆以前上班的药厂、家里的老宅,我以前上学的地方……”手指一点一点地向右划,“越秀山、纪念堂……”
说着说着,他突然就没声了,只是望着窗外,手覆在玻璃上,眼里映着灰蒙蒙的云。
姜乃侧头看他,却发现他眼神直愣愣的,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能看见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随着摩天轮的移动,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陈君颢?”
姜乃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嗯?”陈君颢像是突然惊醒,转过头,“怎么了?”
“你怎么了?”姜乃问。
陈君颢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转向窗外:“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还是第一次,这样俯瞰这座城市。”
他扬了扬嘴角,不自觉地笑了:“原来我生活的地方长这样。”
那抹笑容很淡,但姜乃还是捕捉到了。
是那个,很温柔的笑。
却又隐约染上了点儿别的色彩,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姜乃莫名觉得熟悉。
就像他妈妈给他讲起在广州的往事时,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笑。
像是笑,又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可眼睛却是亮的,仿佛藏着许多细碎的光,在眼底静静流淌。
姜乃望着他,不知不觉间竟出了神。
“怎么了?”陈君颢突然转头。
姜乃一愣,慌忙别开视线:“没……没什么……”他声音低了低,“就感觉……你好像特别喜欢这座城市。”
“那当然。”陈君颢笑了笑,“我从小就跟着阿婆大街小巷地瞎跑,以前只知道路怎么拐、哪里有吃的,现在这么往下看,才发现原来都在这么一小片地方,是不是很神奇?”
“嗯……”姜乃点点头,“挺神奇的。”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妈就总跟我怀念她在广州的事……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原来她说的不是梦,都是真的。”
陈君颢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摩天轮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嗡鸣,和李程未曾断过的快门声。
姜乃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在玻璃上,看着陈君颢模糊的倒影。
他在想什么呢?
“广州啊……”陈君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个离不开又放不下的地方。”
姜乃一愣,转头看他。
陈君颢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呼了口气,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玻璃窗上,静静看着窗外的流动的光影。
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光影在他眼里流转,落下万千细碎的灿华。
姜乃看着他,心却好像也跟着那些星点,一点一点地陷了进去。
“咔嚓。”
李程低头看了眼监视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画面里姜乃亮得出奇的眼睛。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又重新举起相机,转向了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
“咔嚓。”
“还好吗?”李程皱着眉头扶住摇摇晃晃的姜乃,“都说了让你喝慢点……”
“我又没醉。”姜乃一把拍开他的手,努力稳住步子,“这叫微醺,我都还能走直线!”
说完,他就歪歪扭扭地朝路边走去,想找正在路边打车的陈君颢。
结果刚迈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来了个自己绊自己。
“诶哟我滴个祖宗!”李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又气又想笑,“您可消停些吧。”
陈君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奈笑了笑:“你那打到车了吗?”
“没呢。”李程看了眼手机,一脸绝望,“叫车也得排队,前面还有132个人呢。”
“节假日,没办法。”陈君颢耸耸肩,又指了指挂在李程身上的姜乃,“他还好吗?”
李程肩膀一耸,顶了顶肩上的脑袋:“Oi,祖宗,醒醒。”
“嗯?”姜乃眨巴两下眼睛,勉强站直了些,“还活着……”
“我还是头一次见一瓶RIO就能倒的。”陈君颢忍不住笑了。
“知足吧。”李程叹了口气,“他以前一口就倒,现在好歹能撑一瓶了。”
他们刚在华哥推荐的绝佳江景粤菜馆里解决了晚饭,也是兴头上,为了给李程践行,陈君颢加了两道硬菜之余,还叫来了几瓶小酒。
“给他拿瓶RIO就行。”李程特意嘱咐服务员,转头就对姜乃说,“你慢点喝,少喝点,别乱来。”
谁知道菜还没上齐,姜乃就抱着那瓶3度的RIO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没等李程和陈君颢碰两下杯子,边上这位已经抱着空瓶子,迷迷糊糊打哼唧了。
“你这酒量……”李程戳了戳姜乃发烫的脸颊,“怎么这么多年了都没点儿长进。”
“我没醉。”姜乃盯着人行道上的地砖嘟囔,“只是微醺……”
李程回头瞅了眼身后闪闪发光的广州塔,又望了眼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再看看被一瓶RIO放倒的姜乃,头疼地叹了口气。
打车软件上的排队字数半天没动,又一辆出租车被前面的人截胡。
李程“啧”了一声:“实在不行,坐地铁吧。”
“地铁?”陈君颢看了眼时间,表情有些微妙,“你确定?”
“总比在这吹风傻等强。”李程抬头看了眼天,“看着快下雨了,赶紧把他弄回家去。”
“……行吧。”陈君颢把手机揣回兜里,欲言又止地补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刚下地铁站,李程瞬间就明白陈君颢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节假日晚高峰的三号线,果真是地狱级别。
不仅得防止姜乃这个迷糊挂件变成走失儿童,还得谨防被前后的路人夹击,从站厅到站台,走得跟打仗似的。
姜乃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李程身上靠,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程儿,怎么有棉花?”
“棉花个屁!那是你特么踩我脚上了!”
李程咬牙切齿地拽着他胳膊,一边防止他往别人身上歪,一边还得再拥挤的人流里杀出一条血路。
陈君颢在后面护着,时不时还伸手挡一下旁边挤过来的包或者胳膊,虽然走得踉踉跄跄,但看着也比李程游刃有余得多。
“我来扛着他吧。”陈君颢挤过来说。
“不用,我来。”李程把姜乃往怀里带了带。
好不容易挤进车厢,三个人瞬间被四面八方的人墙卡得动弹不得。
他们这站位也一言难尽,陈君颢凭借身高优势,勉强挤出一小片安全区,李程抱着姜乃站在他身前,被背后的人挤得快要吻上陈君颢的肩。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肉三明治吧。
李程生无可恋地想。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开胃菜。
最绝望的,是他们还要在体育西换乘……
刚挤上一号线,他们就成功地被人流挤散了。
“乃!”李程费劲地扭过头。
“在我这。”陈君颢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李程踮着脚,张望了半天,却只能在另一侧车门的角落里瞧见陈君颢的半个肩膀,和阴影里露出来的一搓姜乃的头发。
“操。”
李程小声骂了句,想往那边挤,结果刚一动,就被扶手柱边上的大妈硬生生顶了回来。
“诶哟!挤咩啊靓仔!”大妈中气十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程赶紧赔笑,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可千万别乱来……
正想着,姜乃突然从阴影里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和他恰好对上。
李程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眼睛近乎猩红,湿漉漉的,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混沌。
没等他反应过来,姜乃已经一头扎进了陈君颢的颈窝里。
还跟猫似的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我没迟到快夸我(得意)(叉腰)(被一把拍走)
刚回来,然后又被告知下周还有一个山要拜,天已塌,人已死(晕厥)
为了写这章专门上了一次广州塔,是哪个从没上过广州塔的广州人像个土鳖一样在塔顶哇声四起我不说(嘘)
我掐指一算,小乃要开始going颢仔了(bushi)
李程妈妈再临走前再一次被暴击(×)
下章周二晚,赶一下榜(搓手)
第40章 (微改) 那是他的心跳。……
肩上传来的重量让陈君颢不由得愣了愣。
“晕?”他轻声问。
“嗯。”姜乃含糊应了声,点了点头。
发梢蹭过颈窝,痒痒的。
陈君颢吐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墙,给姜乃撑出一小片空间。
地铁随着行驶而轻微晃动,背后不时有人挤过来,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好近。
能清晰地感觉到姜乃的呼吸,扑在锁骨上,潮湿而温热。
陈君颢忍不住瞥了眼挨在他身上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熟悉的乌龙茶香,混着淡淡的果酒味道,有点像奶茶店里的半糖果茶。
不知道为什么,呼吸莫名变得有些厚重。
他盯着墙角,喉结滚了滚。
车厢里挤挤挨挨,摩肩擦踵。
时间久了,陈君颢撑得手臂都有些发酸。
但他不敢泄力。
他知道需要和姜乃保持距离,毕竟人家的性取向就摆在那,随便一个动作,都有可能会越界。
可堵在喉头的那股涩麻里,除了紧张,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情绪,让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没再靠近,也没舍得退开。
地铁开始减速,他瞥了眼车门上的路线图,是个换乘站。
车门开启,后背拥挤的感觉一下空了不少,他赶紧甩了甩发麻的手。
可还没等他重新撑回去,背后蓦地被人一撞——
“呃!”
他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去,手肘慌忙抵住墙。
“唔……”
身下传来一道微弱的闷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近。
他缓缓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一时间有些发愣。
扑通、扑通。
都能感觉到姜乃的心跳了。
“抱歉,”他声音有些发紧,“没压到你吧?”
姜乃慢半拍地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瞬间,心跳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
谁的心跳?
姜乃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神好像还未聚焦,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又软绵绵地挨上陈君颢的肩,没了动静。
陈君颢僵着没动,半晌才缓缓吐了口气。
心跳声盖过了地铁行驶时闷耳的噪音。
那是他的心跳。
地铁一晃,背后又有人挤过来,他被迫向前了半步。
身体紧紧相贴,彼此的体温都变得无比清晰。
陈君颢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壶正在烹煮的果茶里,被清甜的水汽包裹,蒸腾。
熏得他头脑发涨。
得……拉开点距离。
他咽了口唾沫,试着让脚后跟往后挪了挪。
只是刚拉开些许缝隙,腰间的衣摆莫名一紧。
被姜乃轻轻拽住了。
“怎……怎么?”陈君颢轻声问,声音莫名有些发虚,“不舒服吗?”
“别动……”姜乃声音黏糊糊的,“晕……”
他不敢动了。
只是尽力仰着头,试图从闷热的空气中汲取一些氧气。
可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那股若有若无的茶香总在他附近萦绕。
扑通、扑通。
心跳声好烦人。
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还是姜乃的心跳了。
脖子仰得有些酸,他低下头,盯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一时出了神。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经抚了上去。
指尖穿过发丝,忍不住轻轻揉了揉。
就像安抚某些小动物。
软乎乎的。
掌心不自觉下滑,小心翼翼地覆在了姜乃的后颈上。
好烫。
陈君颢稍稍偏过头,鼻尖被翘起的发丝蹭过。
姜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他颈窝里动了动,含糊咕哝一声:“痒……”
温热的气息扑在锁骨,留下丝缕痒意。
淤堵在心口的涩麻骤然被心跳撞散,不知名的燥热席卷全身。
好热。
他的手一直抚着姜乃后颈,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背后的拥挤逐渐散去,他才惊觉。
这好像是他自己的体温。
“喂。”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陈君颢一激灵,转头就见李程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要到站了。”李程扫了眼他怀里的姜乃,微微皱了皱眉。
“啊?哦……”陈君颢这才反应过来,低头轻轻晃了晃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姜乃?要到站了。”
姜乃迷迷糊糊“唔”了一声,磨蹭着直起身子,眼角还泛着抹殷红。
他站都站不稳,地铁一减速,他就跟着惯性又要往陈君颢身上倒。
李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给他转了个向:“祖宗,起床了。”
“嗯……”姜乃顺势歪在李程肩上,“晕……”
陈君颢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残留着姜乃发梢蹭过的感觉,痒痒的,跟被小猫挠过似的。
地铁缓缓停稳,李程架着姜乃往外走。
陈君颢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姜乃发红的耳尖上。
心跳早已平息,可残余的悸动好像还在胸腔里隐隐作祟。
凝聚成那团说不清的涩麻。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触碰到的温度。
前面的姜乃走得摇摇晃晃,衣领被李程拽得歪斜,露出一小片泛着淡红的皮肤。
陈君颢盯着看了会儿,莫名感觉嗓子发干。
他皱了皱眉,别开了眼。
走出地铁站,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飘在身上,潮湿而沁凉,让人一下从醉意里清醒了不少。
李程把姜乃往怀里带了带,抬手拦车。
“要不我送你……”陈君颢往前迈了半步。
“不用了。”李程截住话头,把摇摇晃晃的姜乃塞进出租车,“我带他回去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些天多谢颢哥招待了。”
陈君颢站在雨里没动,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后座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到家了说一声。”他说,“明天祝你一路顺风。”
“好。”李程笑了笑。
车门“砰”地关上,红色的尾灯在雨幕里渐渐晕开。
陈君颢看着那抹红色慢慢被车流吞没,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肩膀。
肩窝里那份残余的温度也被雨水冲走了。
他在雨里站了许久,直到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他才慢吞吞地迈开步子,往家走。
李程拽着姜乃的胳膊往屋里拖,把人扯得踉踉跄跄。
“程儿……慢点,”姜乃软绵绵地拖着长音,“我晕……”
“砰!”
门被摔得震天响,带起的风让姜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站直了!”李程咬牙切齿,“少跟我装,你他妈早就醒了。”
“我没有……”
“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微醺’吗?”李程抱着胳膊冷笑,“地铁上演得挺带劲的吧?要不我再给你颁个金马奖?”
姜乃耷拉着脑袋没吭声,身子却悄悄站直了些。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李程烦躁地搓了把脸上的水,气得喘了把粗气。
“你知不知道你那会儿什么德行?!”他咬着牙,声音都在抖,“跟他妈磕嗨了一样!眼都红了!”
“我……”姜乃支支吾吾着想要狡辩,可还没能挤出点儿声音,就又被李程拽着,往浴室里拖。
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栽跟头,手刚扶上墙就被李程按着肩转了个方向。
“给老子冲冷水!”李程扯过花洒往他怀里一怼,“冲到你清醒了再换热水,别特么给我整感冒了!”
浴室门被狠狠摔上,震得门板都在抖。
外头传来李程的骂骂咧咧:“妈的,对着人家直男发情,你真出息了啊姜乃!”
姜乃盯着手里的花洒发了会儿呆,才磨磨蹭蹭地褪去身上几乎被雨水浸湿的衣服。
凉风拂过后颈,激起一小片冷颤。
他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拍开了热水。
不过须臾,浴室里便被雾气填满。
热水划过脸颊,带走了最后一点朦胧的酒气。
什么时候醒的酒?
他本来也没有多醉,只是有些发晕,泛迷糊,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
虽然他酒量不好,但只是一瓶RIO,还不至于让他断片。
或许从被陈君颢的气息困在墙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清醒了。
可当对上李程震惊的眼神时,他还是忍不住,故意往陈君颢颈窝里蹭了蹭。
就当做是醉酒吧,就当做是迷糊吧。
反正不能承认,在看见李程瞪大双眼的瞬间,心底那股隐秘的快意像炸开的汽水,在心口肆意膨胀。
温热的水流滑过眼角,他缓缓闭上了眼。
仿佛还置身在那个温热的怀里,被暖洋洋的气息包裹着。
沉闷的呼吸拂动发梢,相贴的心跳在胸腔回荡。
温热的掌心轻抚着后颈最脆弱的地方,酥麻的战栗沿着骨髓,传遍全身,带着躁动的热度。
他缓缓吐出口气,带着些许不自然的震颤。
等重新睁开眼,他盯着被水汽糊上一层薄膜的瓷砖愣了一会儿。
血液的沸腾变得格外明显,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最后汇聚在了小腹。
额角突兀一跳,他猛地回过神,低下头。
“……草。”
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呼出的浊气和氤氲的水雾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指尖微微动了动。
不行,程儿还在外边……
手悬在了半空。
不行……
指尖将要触碰的瞬间,他一咬牙,一巴掌拍在了水龙头开关上。
“哗——”
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激得他猛地一个哆嗦,浑身的躁动骤然消退。
他撑着墙,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腿间,直到彻底平复。
他知道自己不该,可心跳就是不听使唤,就像现在,明明冻得直打颤,胸口却还是烧得慌。
他仰头抹了把脸,长长出了口气,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颢……”
近乎哽咽的呢喃。
冷水盖掉了氤氲的热气,他举着发凉的花洒,对着自己后颈冲了许久。
姜乃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李程正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李程只抬眼扫了他一瞬,又低头继续整理:“去吹头”
姜乃“嗯”了一声,却站着没动。
“明早……几点的飞机?”他声音有点哑。
“八点半。”李程头也没抬,“落地就得直奔公司加班。”
“哦……”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拉链划过的声音,和屋外模糊的雨声。
姜乃在浴室门口磨蹭了会儿,又慢吞吞挪到玄关,在一个购物袋里翻了翻。
“带回去吃。”他把两袋金灿灿的糖往前递了递。
“什么?”李程终于抬起头,“芝麻糖?”
“嗯。”姜乃别开眼,“买多了。”
李程盯着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接过来,塞进了行李袋里。
“你去洗澡吧……”姜乃声音闷闷的,“别感冒了。”
李程没接话,沉默地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站起身。
“清醒了吗?”他问。
姜乃怔了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去把头发吹了。”李程说,“累了就先睡。”
“哦……”
姜乃当然不可能先睡。
这是李程在的最后一个晚上,不该就这样沉默着过去。
可直到两人都洗漱完回房躺下,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姜乃盯着天花板发呆,耳边只有李程敲击键盘的声响。
从洗完澡出来,他就一直抱着电脑,在整理这几天拍的照片。
姜乃侧过身,借着屏幕的微光描摹李程的侧脸。
还是熟悉的轮廓,只是比起以前,眉宇间少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社会人的沉稳。
还在因为地铁的事生气吧。
姜乃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又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乃。”
键盘声停了。
“嗯?”姜乃转过头。
“你喜欢他吗?”李程轻声问。
空气好像有一瞬变得粘稠,姜乃听见自己突然快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嗯。”他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李程浅浅呼了口气:“多喜欢?”
姜乃盯着自己的指尖,恍惚间仿佛又触摸到那股熟悉的温度,带着阳光的味道,或是贴着他的后背,或者将他捂在怀里。
指尖轻颤,而又微微蜷起。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电脑屏幕被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夜晚里格外清晰。
床垫微微下陷,李程掀开被子躺了进来,熟悉的乌龙茶香在黑暗中蔓延。
姜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去追吧。”李程突然说。
“……啊?”
“我说,”李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试着告诉他你的心意。”他顿了顿,“你每次偷看他,眼睛都在发光。”
“可你不是说……”
“取向?”李程苦笑一声,“我当然担心啊。”
他翻了个身,隐隐叹了口气,“我怕你受伤,怕你被骗,怕你被欺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我更怕你错过。”
姜乃愣住了。
被窝里,李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李程的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脉搏,“你就是故意往他身上蹭,故意给我看。”他的声音发紧,“我都快被你气死了,可我又……”
“从没见你,有过这么热切的目光,去看一个人。”
李程深深吐了口气,喉结滚动时带出细微的颤抖:“我真他妈要烦死了,每次看见他盯着你看,我心里就……”
“程儿。”姜乃轻声打断,掌心轻轻覆上李程紧绷的手背。
李程的身体僵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我知道……”姜乃轻抚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你担心的,我都知道。”
他回握住李程的手,“我又不是笨蛋,我会照顾好自己。”
李程没有说话,像是在静静等他往下说。
“我也不知道就这么喜欢下去会发生什么……”他捏了捏李程的掌心,“但是我想……先偷偷喜欢下去。”
“告白的话,”姜乃轻轻吐了口气,“等我知道他的取向后……我会考虑的。”
“你不要担心。”他重新握住李程的手,“我既然选择了离家,我就做好了要自己面对一切的准备。”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想先用自己的方式试着走下去。”
窗外雨声渐大,打在空调外机上,留下哒哒的声响。
李程突然反手握住姜乃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如果告白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姜乃点点头。
“无论有没有成功,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要是他敢欺负你……”李程的声音哽了一下,“必须告诉我,我立刻马上打飞的过来揍他。”
姜乃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又是用相机?”
“这次装备升级了。”李程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数,“三脚架、灯架、补光灯、反光板……”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我之前新买的那个碳纤维三脚架,可劲儿结实。”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肩膀挨着肩膀,像是回到了大学时,挤在宿舍小床上,或者更久以前,在姜乃老家那张吱呀作响小木板床上打闹的日子。
笑着笑着,姜乃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想睡。”他吸了把鼻子,声音闷闷的,“怕明天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傻子。”李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就打电话。”李程笑了笑,“小乃粉丝头子随时待机呢。”
姜乃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往李程那边挪了挪。
黑暗里,他感觉李程的手臂环了过来,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给他留出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即便再不舍,意识也还是逐渐被睡意模糊。
朦胧间,他隐约听见李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为他掖好被角,再仔细别起散乱的碎发。
雨声渐远,晨光如柔软的薄纱,将他轻轻包裹。
陈君颢是被闷醒的。
他皱着眉头,难耐地翻了个身,却莫名感觉床单上一阵潮湿。
回南天?
十月哪来的回南天……
他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一探。
“……卧槽!”
猛地一个激灵,被子直接被踹飞在了地上。
他瞪着身上那片已经半干的痕迹,和床单上晕开的一小滩深色,整个人都凝固了。
五雷轰顶,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作者有话说:一觉睡醒发现被制裁了(吐魂)不想说话(苦笑)
二修又被ban了,颢仔只是尿床了也不行吗(bushi)为什么李程的轻叹也被ban啊他只是叹了个气啊啊啊啊啊啊
三杀……哈哈彻底疯狂(冤魂蹦迪)
喜报,颢仔开窍进度又UP了(撒花)
让我算算……嗯……快了,应该这个月内能写到告白……吧(便秘脸)
无奖竞猜,会是谁先告白捏(bushi)(奸商脸)
哦文案有,我是撒比(一把拍走)
让我们欢送李程麻麻(挥手帕)(×)
下章周四晚[害羞]
微微修改了些许,新增150字,基本不影响剧情——2025/4/14 14:00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