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陈君颢叼着根棒棒糖斜倚在车门上，看着电话又一次自动挂断，郁闷地扒拉了下头发。
“还是没人接？”陈君怡从副驾窗户探出脑袋，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估计睡过头了。”陈君颢把糖块咬得咯吱响，“我进去接吧。”
刚直起身，手机就“叮”了两下。
“嗯？”陈君怡“啵”地拔出棒棒糖，捏在指尖晃了晃，“是不是小乃哥哥？”-
抱歉睡过头了-
等我五分钟。
陈君颢拇指一滑，回了个“好”，手机往兜里一揣，后背又重新贴上晒得发烫的车门。
“怎么说？”
“等。”空糖棍在他指间转出了残影。
陈君怡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忽然乐了。
陈君颢扫了她一眼：“你抽什么风。”
陈君怡又闷闷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望夫石啊你。”
糖棍在指尖陡然一顿。
陈君颢反手就往她脑门上弹：“嘴又欠了是吧？”
“嗷！”陈君怡捂着额头，小脸皱成一团，“我说的就是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哪有你这么盯着等人的！”
“废话，我不盯着怎么知道人来了没？”陈君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糖棍在指节上折成个倒V。
“跟变态盯梢似的。”陈君怡嫌弃撇撇嘴，“你当你演深情男主呢？”
“少看你那弱智小说！”陈君颢作势又要弹她，“再叭叭信不信现在就给你塞后备箱。”
“家暴啦！表哥打妹啦！”陈君怡缩着脖子囔囔。
陈君颢懒得搭理她，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时间。
“不是我说，”陈君怡又扒上车窗，“你老对姜乃这么上心干嘛？等他出来再下车接不也一样，晒不死你。”
“你管我。”陈君颢把手机转了个圈，“我这叫对外地租户的人文关怀懂不懂。”
“不懂，”陈君怡眨眨眼，“我只知道这么关心一个人，不是想弄死他就是想睡他。”
陈君颢嘴角一抽：“你小说订阅没了。”
“诶别别别！”陈君怡立马缩回车里，“我错了哥，您继续关怀，随便关怀。”
又在太阳底下站了五分钟的岗。
等人本来就烦，大太阳底下等人更烦。
但陈君颢心情居然还不错。
那根弯折的糖棍在他指间翻飞，不时还扭出几个花样。
假期出去玩自然是心情愉悦的，不过这份愉悦里好像还掺了点儿别的东西。
让人压抑不住脑袋里胡乱冒出来的想法。
——姜乃今天穿什么？昨晚的粥有好好吃完吗？睡得好吗？
还有那个谁……
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一直挨着姜乃的那张脸。
陈君颢手上一停，糖棍“啪”的一下弹飞了出去。
“啧。”他弯腰去捡，还没直起身，就听见陈君怡嚷了一嗓子。
“哦！来了耶！”
他抬起头，就见小区大路的尽头，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跑出来。
陈君怡费劲从车窗里钻出来半个身子，手臂抡成了螺旋桨：“小乃哥哥——！”
远处的姜乃扬手应了应，但紧接着那只手往后一挡。
陈君颢眯了眯眼。
“程儿你够了！”姜乃的声音顺着热风隐隐飘过来，“丑死了，拍什么……”
“我家乃多好看啊！”李程举着相机灵活一闪，蹿到了姜乃身侧。
陈君颢看着逐渐跑近的两人，手里的糖棍一颤，被折成了三折。
“颢哥早！”李程气喘吁吁地停在车前，“不好意思啊，闹钟没响，睡过头了。”
“没事。”陈君颢目光扫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姜乃身上。
眼神还有点懵，眼角隐隐泛红，发尾翘着几搓不听话的发丝。
陈君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早上好呀！”陈君怡笑嘻嘻地挥手，“我是他妹，今天跟来一起玩。”
“早上好。”李程笑着打招呼，“我李程，姜乃发小。”
“吃早餐没？”陈君怡说着，从座里掏出两个小塑料袋，“买了叉烧包，你们吃！”
“诶好！”李程笑着接过，“谢谢妹妹。”
“是表妹啦。”陈君怡笑了笑，“叫我阿怡就好了～”
姜乃跟在李程身后，和陈君怡简单打了个招呼，正想和李程一起往后座钻，却莫名感觉后颈有点儿发烫。
不是太阳晒的，也不像是刚才跑的。
他下意识抬起眼，直直撞进了陈君颢的视线。
姜乃愣了下，轻喃了声：“早上好。”
“早。”陈君颢应着，忽然伸过手，“等等。”
姜乃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脑勺被轻轻抚了一下，指尖穿过发丝，留下一道模糊的温热。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头发翘起来了。”陈君颢收回手，“现在好了。”
“啊……嗯。”姜乃耳尖一烫，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谢谢。”
刚关上车门，李程就贴了过来：“怎么了？”
“没。”姜乃摸了摸后脑勺，“就……头发翘了。”
“我看看？”李程歪着身子就要上手。
姜乃往前挪了挪给他腾地方，车身突然一沉，陈君颢坐上了驾驶座。
后视镜被轻轻调整角度时，姜乃的视线猝不及防和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只是一瞬，他就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诶你先别动。”李程还在他脑袋上扒拉，许是这姿势手酸，干脆整个人挨在他背上。
“我不动。”姜乃应了声。
却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后视镜上又多停留好几秒。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引擎声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就我们四个吗？”姜乃接过李程递来的叉烧包，边吃着问道。
“还有华哥和阿耀。”陈君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们先去了，说是顺路去那边一个Live House谈个合作，一会儿直接在游乐园门口集合。”
“游乐园！”李程嚼着包子，含糊着欢呼了一嗓子。
“我哥请客哦！”陈君怡得意一笑，“还是VIP票~”
“卧槽！谢谢颢哥！”李程赶紧正襟危坐，抱拳嚷了一嗓子。
“就是不想排队而已。”陈君颢笑了笑，“顺便的事。”
“颢哥财大气粗！”李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又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诶我能好奇你们个事儿吗？”
陈君颢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说。”
“我看小乃家附近那地铁站，”李程使劲回忆了一下，“那个叫‘陈家祠’的……祠堂？你们家的？”
陈君怡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姜乃一愣，赶紧拽了拽李程。
“你要说没关系吧，其实也有点关系。”陈君颢说，“据我阿婆说，家里祖上给那捐过屋顶。”
“卧槽？”李程瞪大了眼，疯狂捅着姜乃的腰。
姜乃忍不住缩了缩-
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冲姜乃挤眉弄眼比口型。
姜乃也是一脸懵，跟他大眼瞪小眼，最后摇了摇头。
虽然印象里就感觉陈君颢家里条件不错，毕竟这么年轻的包租公确实少见，但能和保护文物扯上关系的，这得是什么来头？
姜乃不由得在心里倒吸了口凉气。
“听着牛逼，也不过是以前的地主而已。”陈君颢轻描淡写地打着方向盘，“现在家里做点小生意，我不想上班，就帮着收收租。”
“不错。”陈君怡点点头，“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地主家的傻大儿。”
姜乃肩头一抖，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李程是没这么好定力，愣了下，直接“噗”的一声，手里的包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对、对不起。”李程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没关系，我也觉得超搞笑的。”陈君怡笑着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翻出手机摆弄了几下，“对了小乃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姜乃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屏幕上正播放着视频，熟悉的小舞台，欢呼的观众，灯光与歌声，画面里闪过好几个眼熟的演出，最后以姜乃坐在高脚凳上的呢喃哼唱结束，末尾浮现出一个精致的LOGO。
——得·闲。
“什么什么？”李程挨着凑过来，“卧槽！这啥？点赞这么多？”
“精彩锦集啦，中秋那次活动的。”陈君怡说，“华哥让我把那晚的几场效果比较好的演出片段剪到一起，用来当宣传片。”
“你这剪辑技术牛逼啊！”李程忍不住惊叹。
“嘿嘿，毕竟我做探店博主的嘛，视频笔记Vlog啥的都是自己弄的。”陈君怡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小乃哥哥快看看评论！”
“啊……好。”姜乃手指莫名有些发颤，点开了评论区。
第一条热评赫然写着：-
最后那个小哥哥是谁？声音好好听！
底下还跟着几百条评论，评中评的一楼正亮着串熟悉的英文-
听着好像一个翻唱阿噗主，叫Ea！超级宝藏！
姜乃的脸颊倏地就烫了起来。
“卧槽！”李程一把抢过手机，“这个说的不就是你吗！”
“耶斯～”陈君怡嘿嘿一笑，“华哥让我问问你除了哔站还有没有专门的音乐人账号，以后可以整点合作演出。”
“牛逼啊我的乃！”李程把手机还了回去，狠狠撞了撞姜乃，“要有出息了！”
“别搞……”姜乃肘了他一下，耳根几乎通红。
“哦对了，还有！”陈君怡一拍脑袋，埋头摆弄了几下，紧接着姜乃的手机便震了震。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是个好友名片。
“这是许愿，就我那个流动歌手的舍友。”陈君怡说，“她让我问问你对流动歌手感不感兴趣，十一月有个活动，想邀请你一起去。”
“我……？”姜乃指了指自己，有点状况外。
“去啊！”李程一巴掌拍在姜乃大腿上，“必须去！”
“好嘞！”陈君怡笑眯眯地低头打字，“那我就先帮着回复啦～”
“等——”姜乃刚想拒绝，话头又被李程掐了回去。
“麻烦啦！”李程一吆喝，转头又压低声音，“你傻啊！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阿姨知道了肯定得高兴死。”
“可是我……”
“可是什么！”李程凑到他耳边，“埋头苦干这么久，不就为了一个破土开花吗！”
姜乃抿了抿唇没说话，指尖不自觉握紧。
“还有那个音乐人账号，”李程用肩膀撞他，声音越说越兴奋，“早就说让你弄一个死活不干，现在不正好，赶紧整一个，把你那一揽子的曲子全发上去！”
姜乃一愣，手忙脚乱去捂他的嘴。
“一揽子？”陈君颢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
“没有……他瞎说……”
“我家乃写的曲子可多了！”李程奋力挣脱出来，一脸自豪，“每年生日都给自己整理个专辑，存得可认真了。”他掰着手指数，“这么些年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十首了吧？”
“这么多？”陈君怡惊讶地转过头。
“没……”姜乃想摇头，却又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后视镜折射落在自己身上。他咽了口唾沫，不自在地垂下眼，“都是……废稿。”
“以前写的可能是废稿，”李程一把揽过他的肩，用力拍拍，“以你现在的技术力再翻修一下，必出精品！”
“呃……嗯。”姜乃闷闷应了声，便再无了动静。
李程又在絮絮叨叨地和陈君怡炫耀着什么，他没有细听，只听见空调细微的嗡鸣里，自己跃动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紧张，慌乱，却又好像充满希望，像是要冲破什么，准备着破土而生般的雀跃。
又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和的热度。
姜乃忍不住抬眼，悄悄瞥向后视镜。
红灯亮起，车稳稳停下，那双眼睛果然又在看着他。
不过这次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没有探究，没有困惑，姜乃看懂了。
是干净而明亮的鼓励-
加油。
陈君颢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姜乃看着他，微微点下了头。
这次的车程比上回偏远山区的农庄之旅短一些，但姜乃还是觉得自己腿有些麻。
李程看着倒是挺适应，一下车就活蹦乱跳的，还拽着他在游乐园大门前先猛拍了一组360度全方位的写真。
姜乃不喜欢拍照，可李程总喜欢逮着他拍，美名其曰“记录生活”，后来上大学住校，干脆连借口都固定了，张口就是“你妈想看你近况”，巴不得直接进化成个人型监控探头。
“你大爷……”姜乃第N次试图挡镜头，李程也第N次灵活地躲开，“别拍了，丑死了。”
“哪丑了？大明星巡礼好吧！”李程低头翻看着自己的“硕果”累累，“都存着，以后给你出写真集，还能用来当签名照！”
姜乃叹了口气，满头黑线。
李程其实摄影水平很拉胯，大学时候负责给学生会拍点儿会议记录，他能把老师领导拍成通缉犯，那原图一个比一个惨目忍堵，没几张能用的，后期都拉不回来。
可他就是能捕捉到姜乃最好看的角度。
连死亡仰角都能拍出花来，但只要模特换个人，用当年学生会摄影组组长的话来说，就是一坨shift。
“这是你的微单吗？”跟在后头的陈君怡好奇地眨巴着眼睛，“什么型号的？”
“A6500，挺旧的了。”李程说着，镜头一转，也给陈君怡拍了张，“从我大学那会儿就在用。”
“我看看我看看？”陈君怡凑过来一看，小脸顿时垮了，“这啥……”
“随手拍的，可能不太好看。”李程不好意思笑了笑，抬手又朝姜乃抓拍了张。
“啧。”姜乃下意识抬手想挡，可还是慢了一拍。
紧接着就是陈君怡的一嗓子惊呼：“卧槽！”
姜乃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是，凭什么！”陈君怡委屈巴巴地翻着相册，“怎么拍我像个泥巴人，拍小乃哥哥就是个瓷娃娃！你这相机还看人下菜碟！”
“那是因为你没人家好看。”陈君颢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陈君怡一回头，气得直跺脚：“傻仔颢——！”
陈君颢轻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门票：“华哥他们呢？”
“说是到了。”陈君怡小心把相机还给李程，踮着脚张望了片刻，突然两眼一亮，“啊！在那！”她使劲挥着手，“华哥！这里！”
姜乃跟着陈君怡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
只是下一秒——
“咔嚓。”
姜乃一愣，无奈转过头，正好对上李程笑嘻嘻的脸。
“你有完没完。”他叹了口气，“也不怕没电。”
“带了电池呢。”李程拍了拍自己随身的挎包，“拍多点，带回去给阿姨看。”
秋游团终于凑齐了人，上来就是喜闻乐见的相识环节。
“梁家耀，我发小。”陈君颢介绍着，“何启华，我死党。”
“李程。”李程自来熟地跟他俩击了个掌，这点让姜乃非常的省心。
“进去前，先来张合照吧？”陈君怡蹦跶着提议。
“来来来！”梁家耀立刻响应，迅速摆起阵型。
“用我相机吧。”李程麻利操作着相机，翻转监视屏，顺手一把拉过状况外的姜乃。
姜乃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还没调整好表情，突然感觉后颈一热。
有人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轻扫过他的皮肤。
身体莫名泛起一丝细小的战栗。
“来了昂！”陈君怡元气十足地喊，“茄子——”
“咔嚓。”
快门响起的瞬间，姜乃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搞定。”李程满意拿下相机。
“我看看我看看！”陈君怡一个箭步凑过来扫了一眼，“诶可以可以，能P！走吧走吧！”
姜乃也凑近看了眼，居然难得没拍崩。
“有你在呢。”李程压着声音得意道，“有你在，我闭着眼都拍不崩。”
“到时候发我一份。”
陈君颢的声音冷不丁从身侧响起，低沉沉的，像是贴着耳根擦过去。
姜乃莫名心头一跳。
“啊？”李程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哦，好。”
“GOGOGO！”陈君怡一马当先，已经蹦出去了老远，“过山车！坐到爽！”
陈君颢没动，站在原地冲姜乃歪了歪脑袋：“走吧？”
姜乃下意识点了点头。
“乃。”
“嗯？”姜乃闻声回过头。
李程掉在队尾，低头捣鼓着相机，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怎么了？”姜乃放慢了些脚步，等他跟上。
李程抬头思考了半晌，压着声音问：“我怎么感觉，那个陈君颢老看着你？”
姜乃一愣，视线不自觉追了过去。
陈君颢正挤在检票口那儿，胳膊肘搭在梁家耀肩上，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周围人都在笑。阳光从他侧脸斜斜地打过来，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笑得特别招人。
“没……有吧。”姜乃收回目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是吗？”李程皱了皱眉，继续埋头努力放大照片，跟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第几趟从过山车上下来了？
姜乃已经数不清了，但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甩得个七荤八素，除了脑子还清醒，别的都已经快不听使唤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陈君颢喘成了破风箱，膝盖一软，差点给长凳磕了个头，手脚并用爬上去，四肢一伸，直接瘫成一条咸鱼，“我要死了……”
“这才多久啊就不行了？”陈君怡嫌弃地撇撇嘴，“你们也太萎了。”
“你自己数数！”陈君颢胳膊一抡，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甩下去，“垂直五趟，十环三趟，大摆锤都他妈上了六次，你脑浆混凝土浇的吗？这都没匀？！”
“不行，我真……”梁家耀嘴唇一抖，话没说完，突然一个激灵，转头就往垃圾桶扑，“呕——”
“啧啧啧……”陈君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直摇头，“看看你们这体质，好歹八尺男儿！”
说着，她抬手往梁家耀背上一拍。
“丢嗨！”梁家耀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垃圾桶，“姑奶奶，谋杀啊！”
姜乃自己双腿也不住发软，但还得架着李程这个一米八的人形挂件。
身后的大摆锤又传来新一轮的鬼哭狼嚎，震得他后颈一阵麻：“君怡，要不……玩点别的缓缓吧？”
李程颤巍巍举起一根手指：“我……旋转木马……也不行……得晕……了。”说完脑袋一歪，直直往下溜。
“程儿！”姜乃手忙脚乱勒住他腰往上提，跟拖麻袋似的，晃了三晃才费劲把人挪到长凳上。
场面一时有些惨烈，长凳左边瘫着条死鱼似的陈君颢，右边歪着翻白眼的李程，边上附带个往垃圾桶里磕头的梁家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游乐园开了个临终关怀专区。
姜乃撑着膝盖用力咽了口唾沫：“华哥……还没买完水回来吗？”
“嗯……”陈君怡踮脚张望，突然眼睛一亮，“啊！来了来了！”
姜乃眯了眯眼，在人群里捕捉到华哥挺拔的身影，抱着满怀的矿泉水，一步三晃地走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姜乃总感觉他走得有点儿S型。
“华哥——”梁家耀哆哆嗦嗦举起手，结果“哥”字音一滑，喉咙一滚，又扑向垃圾桶，“呕——”
华哥走到跟前，面无表情地把水分发给诸位病友。
“谢谢……”姜乃接过水时悄悄瞄了他一眼。这人脸色是有点白，但跟边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比起来，简直健康得还能再跑个马拉松。
那双冷冰冰的三白眼，莫名有种神采奕奕的感觉。
“你不用休息一下吗？”姜乃声音有些发虚。
“不用。”华哥灌了半瓶水，“大学那会儿陪君怡去了趟珠海，连着坐了十次鹦鹉过山车。”
他擦了擦嘴，转过头，冲姜乃笑了笑：“已经免疫了。”
姜乃突然就不晕了，反而后背一凉，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也不知是被他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给吓得，还是被他惨绝人寰的经历给唬的。
“华哥！”陈君颢突然诈尸般举起了胳膊，“是我！对不住你！”
说完，胳膊又软绵绵地耷拉了下去。
陈君怡嫌弃地“啧”了一声：“物理上的受不了，那来点意识形态上的总行了吧！”
她把手里的地图一甩，低头扫了两眼，突然举起来一指：“去鬼屋吧！”
“鬼屋！”梁家耀突然就不干呕了，两眼直放光。
“鬼屋？！”陈君颢声音一个劈叉，差点从长凳上滑下来。
“鬼屋？”李程眨巴了两下眼，不动声色地看向姜乃。
姜乃愣了一下，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怎么？”陈君怡眉毛一挑，“有人怕鬼吗？”
“谁、谁怕了！”陈君颢脖子一哽，“本大帅不怕鬼！”
华哥在旁边拧上瓶盖，轻飘飘补了句：“阿颢不是……”
“屁！”陈君颢噌得一下站起来，眼神不自觉扫了姜乃一眼，一把拽过梁家耀就往前冲，“走走走！现在就去！鬼屋总比被甩上天强！”
梁家耀被拽得踉跄：“诶诶轻点！我脖子要断了！”
何启华泰然自若地跟了上去。
陈君怡捂着嘴偷笑，转头喊了姜乃一声：“小乃哥哥，你们快跟上！”
说着，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姜乃无奈笑笑，正要抬脚跟上去，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乃，”李程凑到他身边，压着声音，“你行吗？”
“没事。”姜乃说，“我又不怕鬼。”
“你不夜盲吗？”李程小声说，“我怕你被声响吓着。”
“你陪着我怕什么。”姜乃笑了笑，“没事，走吧。”
姜乃确实不怕鬼，这也得归功于他常年不爱吃水果落下的夜盲。正所谓眼见为实，只要他看不见，那就是不存在。
所以比起被鬼屋里的机关和NPC吓着，他更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摔着。
毕竟黑灯瞎火的，他虽看不见，可别人能看见。万一哪个胆小的被吓出个high C，往前一拱带倒一串，就算他没被吓着也得被人干趴下。
李程应该是不怕的，姜乃琢磨着着。不过他肯定会要跟着自己，因为他不怕鬼不怕黑的前提是得有人陪着。
看其他人的反应，君怡和华哥应该都还好，梁家耀眼都亮成探照灯了，八成是鬼屋常客。
至于陈君颢……
姜乃跟在队伍后头，悄悄往陈君颢身上瞥了一眼。
这人虽然在义正言辞地和陈君怡强调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他的身板却绷得笔直。
姜乃挑了挑眉。
“乃？”李程碰了碰他胳膊。
“嗯？”姜乃转过头。
李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往前瞟了瞟。
姜乃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冷不丁和人群中的陈君颢对上了视线。
陈君颢明显一怔，脸上的紧张瞬间收得干净，冲他歪了歪头，做了个口型-
跟上。
姜乃愣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李程“啧”了一声：“他怎么老时不时看着你。”
“他只是看看我们有没有掉队。”姜乃推着李程往前走，“快走吧。”
毕竟国庆假，哪哪都人多。鬼屋分了五六个主题入口，个个门前都排了个山路十八弯，就算他们有VIP，也得在专属通道排个小队。
“吼，花样还挺多。”趁着排队间隙，梁家耀凑到介绍牌前打量，“有古宅探灵、木偶戏院、四号凶宅……”
他每念一个，就有尖叫声应景地飘出来，跟BGM似的。
陈君颢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插兜，对周围的绿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随便选，反正都一样。”
“要不那个吧？”陈君怡指向最角落的一扇门，“好像是讲海盗的？看简介说会有在海上漂的感觉。”
何启华扫了眼简介：“恐怖指数三颗星……”
“就它了！”陈君颢脱口一嗓子，声音大得隔壁普通队伍的小姐姐都被吓了一哆嗦。
几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咳……”陈君颢摸了摸鼻子，“我是说，来都来了，那肯定要玩点有意思的。”他说着，突然转头看向了姜乃，“对吧？”
莫名被眼神点了个名，姜乃还没反应过来，李程已经往前一步，半边身子挡在他前面。
“颢哥说得对。”李程笑了笑，手在背后一滑，精准握住了姜乃的手腕。
“你一会儿跟我后面。”他压低声音，“我给你当导盲犬。”
姜乃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余光里，陈君颢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姜乃无意间回了个头。
却发现这人又在盯着自己。
或者说，应该是在盯着他被李程捏着的手。
陈君颢微皱着眉头，发现姜乃看过来时，还歪了歪脑袋。
眼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困惑。
“我们能进去了。”李程捏了捏他的手腕，姜乃才回过神。
“来来来，六个人，正正好！”陈君怡在前面吆喝，转身点人头的时候还特意拉长了尾调，“跟紧咯！某人可别害怕得走丢啦～”
然后姜乃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非常清脆的：
“啧。”
作者有话说：稍微晚点更，还差一小段没写完哼哼哼呃呃呃啊啊啊啊我有罪——在餐馆的长辈包围圈里疯狂敲字的作者如是说——我终于到家了淦！！写得我晕车了呕，这章比较长，就快好了555——久久久久久等了我来了嗷嗷嗷嗷嗷（泪目）
（发疯连续剧顺利完结（什）
广州又双又叕降温了，手都给我干僵了（骂骂咧咧）我也想去游乐园玩（一把拍走）
ps.鹦鹉过山车，当年学校秋游，和舍友连着坐了6次（叉腰）（嘚瑟）（被抬走）
因为周一要去趟医院复查请个假，所以挪了一些内容放到这章更，然后拉了坨大的（bushi）
下章周二见，我如果又迟到请务必追杀我（×）
第37章
这鬼屋是个破旧船舱的构造，门口挂着两盏煤油灯，不时有阴风从里头卷出来，吹得煤油灯的破罩子“哐当”响。
姜乃跟在李程身后钻进低矮的舱门，还没看清路，走廊深处突然炸出一嗓子小孩的尖叫，脆生生的，跟被掐了脖子似的。
“我靠！”李程一哆嗦，把姜乃的手攥得生疼，“这他妈什么动静？”
“上一班人吧。”何启华说，“我记得是群初中生。”
“怎么叫这么惨。”李程说，“不是才三颗星吗？”
梁家耀自告奋勇走到最前面：“没事，都跟我走，我来带路！”
“你行不行的啊？”陈君怡嘴上说着嫌弃，人却已经很诚实地跟了过去。
“你搭着我肩。”李程把姜乃的手往自己肩头一按，“千万别松了，有什么状况就捏我。”
“嗯。”
姜乃刚应了声，前面的陈君怡就招呼着：“走啦走啦！别磨蹭了。”
一帮人呼啦啦地往黑暗里钻。在视野彻底被黑暗笼罩前，姜乃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跟在队尾的陈君颢。
好像从进到鬼屋的主题区域开始，这人就一直是默不作声的状态。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却隐约能看见他的下颌绷得死紧。
“你还好吗？”姜乃问。
“嗯？”陈君颢声音闷闷的，“没事。”
灯影一晃，他的脸也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
姜乃盯着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看了会儿，轻声喃了句：“别掉队了。”
“不会。”陈君颢应了声，声音却近得让姜乃愣了一下。
梁家耀在前头开路，阴风呼呼地刮，不时还夹着些几声哭似的动静。墙上的柴油灯忽明忽暗，姜乃只能趁亮着的时候瞄上两眼状况。
他们还在走廊里，不过已经比入口那段宽敞了不少，看着像是到了船舱中段的位置。右边一排紧闭的舱门，左边是舷窗，偶尔窗外电闪雷鸣，照得每个人脸上青白交错，跟鬼似的。
一帮人愣是挤成一条直线，没人敢往边上碰。
“会有东西从房间里窜出来吗？”陈君怡紧着嗓子问。
“会。”梁家耀头也不回，“要么机关要么NPC。”
何启华突然幽幽插了句：“刚舷窗外就有个影飘了过去。”
“啊啊啊你们别吓我。”陈君怡一把薅住了梁家耀的胳膊。
“怕啥，”梁家耀说，“有我在呢。”
姜乃正跟着李程往前走，突然感觉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紧接着衣摆上蓦地一沉。
“嗬——”姜乃被吓了一跳，手上一紧，指甲直直掐进了李程肩膀肉里。
“诶哟我嘶——”李程疼得呲牙咧嘴，“怎、怎么了？”
“没……”姜乃咽了口唾沫，“好像有……”
他战战兢兢回头，却撞进了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吸。
“姜乃。”
这声音太近了，而且很轻，就像往他脸上喷了口气，姜乃一愣，掐着李程的手劲一下松了。
“到底怎么了？”李程僵着脖子不敢回头，“没事吧？”
“没……”姜乃盯着身后黑黢黢的影子，“错、错觉……”
“你他妈别吓我。”李程嘟囔了一声。
又挪了几步，姜乃实在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陈君颢？”
“嗯。”身后的人应的很快，紧绷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我能拉着你吗？”
“啊……？”姜乃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拉你衣服。”陈君颢的声音又近了些，呼吸就喷在姜乃耳根上，痒得他后颈一阵麻。
“……行……行吧。”
话音刚落，衣摆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姜乃只感觉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踩着李程脚后跟。
“乃？”李程扭头看他。
“没事。”姜乃稳住身子，“被绊了下。”
“小心点。”李程松了口气。
“嗯。”姜乃应着，稍稍偏过头，压低了声音，“陈君颢……？”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几乎像是贴在他的耳后，厚重的呼吸声。
几个人缩着脖子往走廊深处摸，那阴风凉嗖嗖的，直往领口里钻。
“啊——”陈君怡突然一蹦，声音都变了调，“有东西抓我脚！”
“都是道具机关。”梁家耀拽着她往前走，“忽略他，跟我走。”
“哐当！”
地板一声异响，几人脚步猛地停住。
只过了几秒，地板突然就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
“什么情况？”李程一把按住姜乃搭在他肩上的手，扎了个马步就不敢动了。
“刮风了。”何启华指了指舷窗，“在模拟风浪。”
窗外电闪雷鸣，浪花拍得舷窗“砰砰”响。除了音效有些失真，别的都还挺真实。
“都小心脚……”梁家耀话还没说完——
“操！”陈君颢突然嚎了一声。
姜乃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衣摆被猛地往下一拽，衣领直接卡住了喉咙，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搭在李程肩上的手直接滑了下来。
“乃？”李程立刻在黑暗里喊，“你咋了？”
“没事，我……”姜乃话没说完，后背突然贴上来一个滚烫的身体。他浑身一僵，肩窝就被个沉甸甸的脑袋砸了个正着。
“啊——”
陈君颢这一嗓子嚎得姜乃脑瓜子嗡嗡的。
“陈君颢你干嘛？！”姜乃一手推着他脑袋，一手使劲扯自己被拽住的衣摆。刚往前迈了半步，腰上突然一紧，又被活生生拽了回去。
“我靠！”姜乃炸了，“你他妈拽的哪？！撒手！”
“不——”这货的脑袋埋得更紧了，呼吸喷在姜乃颈窝里，痒得要命。
“撒手啊！”姜乃急得一通乱蹬，“不是，我裤子！”
“乃？！”李程声音都劈叉了，“他干嘛了！他对你干嘛了？！”
姜乃挣扎了半天才绝望地发现，陈君颢跟个八爪鱼似的缠着他半边身子，裤腰被拽得死紧，已经快要掉到胯骨了。
“撒手！我让你撒——”
“啪嗒。”
“啊——什么东西！”陈君怡又来了一嗓子，走廊里顿时听取“卧槽”和“啊”声一片。
“别他妈喊了！”梁家耀吼得比鬼都凶，“就个天花板掉下来的道具！鬼都要被你们吓跑了！”
“当啷。”
“什么动静？”何启华警惕回过头。
所有人一下都安静了。
“当啷。”
听着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在他们后面，一步步靠近。
“有……有人？”李程声音都打上了颤。
姜乃眯着眼往后看，试图能从黑暗里找到些许的影子。
只是他还没能看清分毫，陈君颢猛地一个激灵，顶着他就往前踉跄。
“呃！”姜乃被迫拱着走了几步，俩人跟喝多了似的，四条腿绊在一起打了个架，最后“哐当”一声闷响——
“唔！”
姜乃整个人往前一摔，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乃！”李程听到动静顿时慌了“你摔了？没事吧？！”
“没事……”姜乃艰难支起上半身，陈君颢这货还死沉死沉地压在他背上。
“当啷。”
身后的金属声戛然而止，地板也终于消停了下来。
“走……走了？”陈君怡声音发着颤。
“不知道……”梁家耀也压着嗓子。
等缓了缓神，姜乃才伸手解救起自己的裤腰，只是手刚覆上陈君颢的手背，他又突然顿住了。
不对劲。
身后传来的温度有点儿不太对劲。
陈君颢的呼吸声里带着细微的颤音，鼻息落在他的颈窝里，温热而酥麻。
陈君颢哭了？
姜乃有些惊讶，但他能确定不是错觉。他俩这前胸贴后背的距离里，连对方心跳差了几拍都能感觉到，更别提那道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了。
“陈君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别……”陈君颢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吐出的气息烫得吓人，“别动……”
“你怎么……”
陈君颢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硌在他的腰侧，发凉的触感格外清晰。
姜乃还覆着他的手背，能轻易地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轻颤。
“好，我不动。”姜乃低声应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先松——”
话还没说完，舷窗外一道白光闪过，照亮了船舱一瞬。
视野短暂地恢复，就见陈君怡死死抱着梁家耀胳膊，何启华警惕地贴着墙，李程看见他被陈君颢压着，眼睛瞪得溜圆。
只是还没等李程骂出声，他的表情又瞬间从震怒变成了惊恐：
“卧槽啊——”
重回黑暗的一瞬间，姜乃感觉有什么液体滴在了自己后脑勺上。
陈君颢的眼泪？
不应该啊，这人脑袋都还埋他颈窝里呢。
姜乃还没来得及困惑，陈君怡的尖叫就叠着李程的“卧槽”来了个八度和声。
窗外的白光又闪了闪，姜乃费劲地转过头。
和弯腰凑过来的骷髅船长来了个面对面微笑。
“嗬——”
姜乃浑身一激灵，一口凉气直直顶到了天灵盖。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从陈君颢怀里挣出来，可这人拽的死紧，感觉再使点劲儿裤头都得和裤身分家。
“起开！”他吼了一嗓子，然而他的声音对于边上的尖叫二重奏来说，还是太微弱了，“陈君颢！我叫你起——”
墙上的煤油灯突然滋啦滋啦闪起来。
姜乃浑身一僵，试探着转过些头。
身侧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已经消失了，他刚想松口气，却又见有几道影子从余光里一闪而过。
灯又灭了。
船舱里一时变得无比安静，只剩立体音效里的风雨声，和几人努力压抑的粗喘。
“刚……刚是不是有东西飘过去了……”陈君怡的声音直打颤。
“去了左边。”何启华压着声音，“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都靠过来。”梁家耀短促地喊了一声。
“乃！”李程的声音从黑暗里挤过来，听着像是往他这边摸。
姜乃试着推了推自己颈窝里那颗死沉的脑袋：“陈君颢，你先松开……”
“不！”陈君颢头埋得更紧了。
“那你他妈先起来！”姜乃咬着后槽牙，硬撑着往起爬。
只是刚直起身，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不是液体，是什么骨节分明的、冷冰冰的玩意儿，从他皮肤上蹭了过去。
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陈君怡带着哭腔的尖叫：“小乃哥哥，头、头顶——！”
煤油灯“滋啦”一声又亮了。
昏黄的光线里，姜乃看见李程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地仰着头。
姜乃咽了口唾沫，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副骷髅，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正中间的骷髅船长咧着歪斜的下颚，冲他们露出一个瘆人的笑。
“咔嚓。”
那团骷髅的手脚好像动了动。
姜乃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跑！！！”梁家耀猛地炸出一嗓子。
“乃——！”李程几乎本能地拽起姜乃的胳膊就往前冲。
姜乃差点被带了个跟头，一边扯着自己的裤腰，一边还得架着半挂在自己身上的陈君颢，一步两磕地被李程拖着狂奔，活像个被绑架的拖把。
“啊——”陈君颢抵着他肩窝，闷声吼了一嗓子，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啊个毛线啊！”姜乃咬着牙，边跑边跟裤子较劲，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陈君颢我操你大爷——！”
身后“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近，姜乃在心里骂着，这游乐园的NPC是特种兵退役的吗？不仅能倒挂金钩，现在还要表演个百米冲刺？！
他突然就能理解了刚进来时听到的那串小孩尖叫——他们这帮人高马大的都干不过，更别提小屁孩了。
这叫恐怖程度三颗星？感情剩下的两颗全是特么体力活！
走廊长得像个无底洞，煤油灯逐一亮起，幽暗下姜乃瞥见何启华一个箭步冲到最前面，梁家耀拽着陈君怡胳膊，小姑娘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被拖着走的。
“这边！”何启华一个刹车，撞开一扇舱门。
李程拽着姜乃就往里冲，结果陈君颢这个大号拖油瓶挂件被门框一卡，差点把姜乃的裤子给交代了。
梁家耀最后一个冲进来，反手就把门给拍上。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六个人挤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喘着粗气，还没等把气喘匀，地板又开始晃了起来。
“诶哟——”陈君怡一个踉跄扑到墙边，手刚扶上角落里的大木箱，箱子里突然“哐当”一声。
“妈呀！”小姑娘被吓得一蹦，差点蹿到梁家耀背上。
煤油灯又开始忽明忽暗地乱闪，四周的墙板里莫名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破墙壁似的。
“我真草了！”李程哀嚎一声，“到底有完没完！”
“先找出口！”梁家耀把陈君怡往身后一塞，自己挡在前面四处张望。
何启华也跟着张望片刻，突然眼神一凝，往一面墙板抬脚一踹：“这后面是空的！”
“暗门！”梁家耀率先反应过来，两人合力一推，果然露出个黑漆漆的通道。
“走！”梁家耀拽起陈君怡就要往里冲。
“砰！”
一声巨响，几人齐刷刷地回过头。
身后的大木箱盖子突然弹开，一个骷髅船员猛地跳出来，张牙舞爪地就朝他们扑。
“卧槽！！！”李程吓得往后一蹦，结结实实踩在了姜乃脚上。
“嗷——”姜乃疼得眼前一黑，本就被陈君颢压弯的腰差点直接折了。
“走啊！”陈君颢突然在他肩窝里闷吼了一嗓子。
“那你倒是撒手啊！”姜乃喊得嗓子都劈了，拖着陈君颢就往暗门冲。
李程负责殿后，瞧见个小木盒子，顺手抢过就往那骷髅船员身上砸，转身也一头钻进那黑乎乎的暗道。
几个人慌不择路，埋头就是猛冲。
黑暗里看不清路，只能凭借着其他人的脚步声辨别方向。
姜乃感觉自己揪着裤腰的手指几乎都要抽筋了，眼前突然一白——
明媚的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晃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啊，”梁家耀第一个刹住车，“出来了。”
一帮人惊魂未定地撑着出口的绿化栅栏喘着粗气。李程最后一个冲出来，差点往前一拱当场给绿化带跪下。
“卧槽。”他抹了把汗，“这他妈恐怖指数三颗星？”
“其实好像……也没那么吓人？”陈君怡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出口，“就只是被追了一路？”
“那你喊那么大声？”梁家耀斜了她一眼。
“我那是！”陈君怡脸颊一红，高昂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串嘟囔，“配合气氛嘛……”
姜乃本还想费劲扛着身上那人形挂件往长椅上挪，只是阳光洒下来的一瞬间，陈君颢跟突然回魂了似的，攥了一路的手唰地就松开了，自己走到了长椅坐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也不啃声。
这串动作来得行云流水又猝不及防，姜乃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了？”姜乃提了提被捏得皱皱巴巴的裤腰，转头问其他人。
“被吓的。”何启华扫了陈君颢一眼，“他怕黑。”
姜乃一愣，目光不自觉追了过去。
很安静，就像刚进鬼屋那会儿一样，默不作声。
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是下颌紧绷的线条格外明显。
“没事的，让他自己缓缓就好了。”陈君怡摆摆手，“我们去玩下一个吧？”
“别又来飞天特训，”梁家耀哀嚎，“放过我吧姑奶奶！”
陈君怡“啧”了一声：“U型滑板都还没坐呢！”
“华哥——”梁家耀转身就要往何启华身上飞扑过去，结果被一掌抵住了脑门。
“不去。”何启华看了眼时间，“我要去剧场看表演。”
可怜的梁家耀下一秒就被陈君怡提溜住了脖子。
“小乃哥哥，一起吗？”陈君怡转头看向姜乃，眼睛亮晶晶的。
姜乃余光扫了眼长椅上沉默的陈君颢，笑了笑：“不了，我和程儿先休息会儿，有点饿了。”
“行吧～”陈君怡拖着挣扎的梁家耀，“那晚些再集合？”
“好。”姜乃点点头，目送着陈君怡一边意犹未尽地比划着鬼屋里的机关，一边拖着梁家耀往U型滑板走去。
等华哥也走远了，李程才凑过来，压着声音：“乃……那人怎么办？”
“没事，”姜乃拍拍他肩膀，“你先去买点吃的，我陪他坐一会儿。”
李程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陈君颢，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长椅上。姜乃深吸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下。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按理说应该是姜乃先打破沉默，毕竟他现在充当算是个安慰者的角色。可面对陈君颢，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陈君颢怕黑。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姜乃有些不知所措。
他忽然想起来一路上压在自己颈窝里的重量，后知后觉的尴尬裹着说不清的燥热一起涌了上来，让他不自觉挪了挪位置。
长椅下的影子隐约被阳光拉长了些。
姜乃盯着地上两人几乎要靠在一起的影子出神。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最后只是无意识地捏了捏衣摆——那块被陈君颢攥得皱巴巴的布料。
“那个……”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姜乃一愣，转过头，正好对上陈君颢微微抬起的眼睛。
——湿漉漉的，满是歉意和无措，就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姜乃心头倏地一跳，想说的话直接全咽了回去。
“膝盖……”陈君颢声音有些发紧，“疼吗？”
“啊……”姜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拉过裤腿。
膝盖上赫然一块淤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抱歉。”陈君颢垂下了眼，“我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会儿有东西碰我，吓了我一跳。”
姜乃盯着那块淤青沉默了会儿：“你怕黑？”
“嗯。”陈君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挺幼稚的吧。”
“不会。”姜乃扯了扯嘴角，绞尽脑汁想翻出点儿安慰人的词，可到头来只干巴巴挤出一句，“我还怕打雷呢。”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打雷”就像他俩之间某个约定俗成的禁词，只要一提出来，自然而然就引申到了那天晚上，那件他对陈君颢出柜的破事上。
看陈君颢的反应，姜乃就知道，自己这几天的回避算是白搭了。
陈君颢明显愣了一下，等重新抬起眼，又换回了那副深不见底的眼神。
姜乃甚至没有找补的机会，视线刚撞上，喉咙就哽住了。
后颈莫名一阵麻。
陈君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姜乃，我能问你个事吗？”
“……什么？”
“那个李程，”他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是不是你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没迟到！（得意叉腰）
虽然活了这么久就只走过一次鬼屋，但是经历非常深刻，然后就写爽了（×）
疑惑了两章多的颢仔终于发出了疑问（笑）
下章周四晚[害羞]
微微调了些许内容，增加了40字，不影响情节and阅读——2025/4/3 14:50留
第38章
姜乃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机带太多，幻听成疾了。
男朋友？谁？李程？和他？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认为，但这话从陈君颢嘴里问出来，那荒诞的程度仿佛翻了个指数倍。
以至于他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声：“啊？”
“就……”陈君颢挠了挠脸颊，“我看你俩，挺亲的。”
“又是牵手又是摸腿的，而且在鬼屋里也挺护着你。”他顿了顿，“你不是那个……同嘛，就有点，好奇。”
“感觉你俩挺像一对的。”说完他自己先干笑了两声，笑得跟鬼屋里头的骷髅扭脖子似的，又僵又假。
大概也觉得尴尬，他笑完立马闭嘴了。
姜乃的嘴还保持着“啊”的口型，这会儿终于记得要闭上，张得太久腮帮有点酸，他忍不住揉了两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不是。”
“嗯？”陈君颢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
“只是发小。”姜乃盯着地上摇晃的树影，“我……没对象。”
“那你……”陈君颢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说一半又卡住了。
“什么？”姜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就……”陈君颢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过山车的轰鸣盖过，“那晚，我其实后来还问了你个问题。”
姜乃后背不自觉绷紧了。
“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的。”陈君颢抬起头，“你‘嗯’了一声。”
姜乃只愣了0.01秒，脑袋里直接“轰”的一声，直接给他炸宕机了。
宕机后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用尽一切办法穿越回去把睡迷糊的自己一把掐死。
“有……有吗？”姜乃舌头直打结，“我不记得了。”
“应该是我听错了吧。”陈君颢笑了笑，“问的时候你好像都睡着了。”
“哦……”姜乃费劲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肯定是你听错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过山车的轰鸣声一遍遍在头顶上碾过。
李程买的什么吃的买这么久！
姜乃咬着牙，在心里骂了李程八百遍，这尴尬到空气都几乎要凝固的氛围快让他喘不上气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鞋尖，连余光都不敢往陈君颢身上瞟，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差点……差点就又要被他发现了。
姜乃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本就皱皱巴巴的布料更是被他揉成了一团咸菜。
不知道第几趟过山车开过去时，陈君颢冷不丁冒了一句：“李程对你挺好的。”
“啊？”姜乃猛地抬起头。
“我是说，”陈君颢往前倾了倾身子，支起下巴，“感觉你俩之间关系挺特别的，比普通发小要重一些。”
姜乃愣了一下，不自觉垂下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过山车的尖叫声远远传来，像是隔了层毛玻璃。
“他……”姜乃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是跟家人一样重要的朋友。”
陈君颢明显怔了怔。
“这样啊……”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明明游乐园里是喧闹的，可鬼屋出口边上的这一小片休息区却安静得出奇。
只有阳光在树影间流淌，落在姜乃发梢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陈君颢支着下巴，不知不觉就看着姜乃侧脸入了神。
“家人”这个词，在陈君颢的字典里向来是黑体加粗标红的。
广州人的骨血里都浸着“家”这个字。从小到大，阿婆总念叨“一家人最紧要齐齐整整”，阿公年年写“家和万事兴”的毛笔字，挂在老屋正堂最显眼的地方。虽然逢年过节见那群七姨婆八舅公的很烦人，但饭桌上永远会给每一个人留下位置，碗里也永远会堆着阿婆精心准备的饭菜。
所以听见姜乃说“跟家人一样重要”时，他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莫名一阵软。
原来这家伙也会用这样珍而重之的语气说起别人啊。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姜乃说起自己，会不会也用这样的语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姜乃动了动，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干嘛？”
“没。”陈君颢条件反射地否认，说完自己都愣了，“就……有点头晕，在缓缓。”
“头晕？”姜乃皱了皱眉。
“嗯呢。”陈君颢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坐起身往椅背上一仰，“又是在天上甩又是被鬼追的，能不晕吗。”
姜乃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飘向别处。
“那你……要不要靠着休息会儿。”
陈君颢闻言眉毛一挑，视线落在姜乃耳后。
阳光一照，那抹淡红格外明显，也不知是被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靠你肩上？”他故意问。
姜乃梗着脖子“嗯”了声，眼睛盯着远处的过山车轨道，不肯看他。
陈君颢轻笑一声：“你不是不喜欢我肢体接触吗？”
姜乃一愣，猛地扭过头瞪他：“鬼屋里你接触得还少吗？”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噎住了，这话怎么听着他像个被占便宜的小姑娘似的，可劲儿别扭。
他又气鼓鼓地转回去，耳尖更红了。
陈君颢笑得肩膀直抖，慢悠悠往他那边歪：“那我真靠了？”
“爱靠不靠。”姜乃硬邦邦甩出一句。
话音还没落，陈君颢的脑袋就已经稳稳当当地枕在了他肩上。
姜乃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君颢隐约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还有布料下透过来的体温。
暖暖的，带着些许淡淡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