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姜乃?”陈君颢唤了一声。
“啊?”姜乃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对上陈君颢的视线,“干、干嘛?”
“没什么,就叫一下你。”陈君颢又重新垂下眼,看着手机,“看你一直瞪着手机发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哦……”姜乃一顿,手忙脚乱地收回手机,“没,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陈君颢随口应了一声。
姜乃拖着椅子坐正了些,余光盯着陈君颢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应该什么也没发现,才稍微松了口气。
什么叫“祝好运”?
姜乃咬紧了下唇。
君怡是默认他俩会睡一起了吗?
这怎么可能!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偷偷瞥了陈君颢一眼。
这人又换了个姿势,靠着沙发扶手半躺着,依旧一副自在模样,好像还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都带着笑。
一米五的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要抱着东西睡……
呼吸莫名一滞,姜乃一下愣住,连忙收回视线,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拍了拍脸颊,拖着椅子往书桌边坐近了些。
写曲写曲写曲。
他一把抓过鼠标,迅速拖了个插件往机架上摆,点开钢琴卷帘就开始写旋律。
先……来个分解和弦……
改下节奏型……重复……
再加点装饰音……
……
一起睡……
根本写不出东西!
姜乃用力搓了把脸,掌跟撑着眼睛揉了揉,最后泄气似的长叹了口气。
看了眼右下角的电脑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写了都有一个小时了,还在写这一段破旋律。
他按下空格播放,旋律只进行了不到三个小节,他就忍不住按下暂停,最后一键全选删掉了。
看着空白的钢琴卷帘,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起睡……
“你怎么了?”陈君颢冷不丁冒了一句。
“啊?”姜乃下意识转过头。
“写累了?”陈君颢还是盯着手机,一脸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啊……”姜乃轻咳了两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是有点儿。”
“那就去睡觉吧。”陈君颢坐直了身子,“正好我也有点累了。”
“呃……嗯。”姜乃咽了口唾沫,抬手拍下了电脑屏幕,“那个……”
“嗯?”陈君颢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你睡床吧。”姜乃站起身,快步走去玄关,翻了翻柜子上的那袋日用品,“我给你拿个新牙刷……”
“那你呢?”陈君颢也起身跟了过来,“睡沙发?”
“嗯。”姜乃点点头,把新买的牙刷拆开,递给他,“给你。”
“沙发那么硬,你睡得惯么?”陈君颢说着,接过了牙刷,轻喃了声谢。
“我……没关系。”姜乃别开了些视线,“你先去洗漱吧,我去拿被子枕头出来。”
等陈君颢进了浴室,姜乃才跑去卧室紧急整理了一下。
其实卧室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顶多就是几件随手扔在床上的衣服裤子,乱是乱了点,但也不算太糟糕。
可他还是忍不住把每件衣服都捡起来,叠好,塞进衣柜里,连床单都仔细捋平了些。
大概是想给人留下点好印象?
姜乃在心里嘀咕,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语又好笑。
他把被子也铺好,爬起身,手里还捏着被子的一角,指尖揉了揉,有点不舍。
他就这一床被子。
姜乃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被角也给捋平整了,转身去衣柜里翻了条被单出来。
想想这天气睡客厅可能会冷,他犹豫了一下,又从衣柜底下抽了件外套出来。
抱着被单和外套,他在床边愣了几秒,目光落在床头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
被子虽只有一床,但枕头他倒是有俩,一个用来枕,另一个用来靠。
姜乃伸手把靠的那个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揉了揉。
这枕头挺旧的了,常年被他靠着,被压得有点瘪,摸上去软塌塌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出了卧室。
刚把被单在沙发上铺好,浴室门便开了。
“你也去洗漱吧。”陈君颢的声音突然停住,“你手里拿的什么?”
姜乃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捏着被单的一角,有些茫然:“被子啊?”
陈君颢皱了皱眉,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姜乃手里的被单,抖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管这叫被子?!”
姜乃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虚:“不然呢?”
“你管被单叫被子?”陈君颢拎着被单抖了抖,“这他妈能盖?!”
姜乃低头看了看被单:“怎么不能盖了……”
陈君颢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把手里的被单往沙发上一扔,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卧室走。
“你干嘛?!”姜乃一惊,下意识想挣脱,却感觉陈君颢抓得更紧了。
他踉跄着被陈君颢拽到床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又被陈君颢一把甩到了床上。
床垫弹了弹,姜乃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脑袋一阵发懵。
他撑着手臂还没坐起身,陈君颢就已经俯身压了过来,一把捞过被子,把他裹了起来。
姜乃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胡乱挣扎着:“你干嘛!”
“你睡床。”陈君颢说。
“我不用……”姜乃挣扎着想推开他,可下一秒手腕一紧,接着被拽着高高举过头顶,又用力压住。
“啊……”
姜乃不住吃痛呜咽一声,等重新睁开眼,视野之内尽是陈君颢靠近的脸,眼神有点沉,一只手就撑在他耳边。
他没能挣扎,大脑就已经宣布宕机,嗡嗡响个不停,仿佛是血液沸腾的声音。
“你……”姜乃身体下意识绷紧,指尖无意识间攥紧了被子,“你要干嘛?”
陈君颢低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沉声开口:“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我……”姜乃话还没说完,撑在他耳边的手臂一弯,手肘一沉,陈君颢的气息已经压了下来。
“先是台风天不回家在外边淋雨吹风,现在又想盖条咸菜睡沙发?”陈君颢的语气有点凶,“你是巴不得感冒发烧进医院是吧?”
姜乃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着摇了摇头。
“那被单能盖?”陈君颢又问。
姜乃微微垂下眼,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听我的。”陈君颢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撑起身子,“你睡床,我睡沙发。”
“可……可是……”姜乃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反驳,可下一秒又被陈君颢压了回来。
“那不然你进来跟我睡。”陈君颢皱着眉,“你自己选。”
姜乃浑身一僵,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耳尖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
“你睡客厅……不也会感冒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越说越低。
陈君颢没接话,就这么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姜乃心里发毛。
他别过脸,手指又揪紧了被子,喉咙有些发紧。
陈君颢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直起了身:“行了。”他又扯过被子,这次直接捂在了姜乃脸上,“让你睡这,你就睡!”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客厅走。
姜乃一愣,手忙脚乱地拉下被子,爬起身:“等等!”
陈君颢脚步一顿,“啧”了一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再废话我把你绑床上信不信?”
姜乃瑟缩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睡床。”
陈君颢转身就走。
“你、你也睡!”姜乃连忙叫住他。
陈君颢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皱眉看着他。
“我……我是说……”姜乃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我们,一起睡!”
洗漱完回到浴室的时候,陈君颢已经大咧咧地占用了床靠外侧的一边,枕着他的靠枕,挨着床头刷手机。
姜乃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我关灯了?”
“嗯?”陈君颢抬头看了他一眼,“哦,关吧。”
姜乃点点头,伸手拍下了墙上的开关。
凭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他快步走到床尾,一手扶着衣柜门,一手摸索着床沿,小心翼翼地绕开陈君颢,生怕碰到他。
床垫微微下陷,姜乃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贴着墙边躺下,扯过些被子盖好,整个人缩成一团。
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哒”声,是手机锁屏的声音。
“手机要充电吗?”陈君颢问。
“不用。”姜乃含糊应了句。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君颢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
姜乃没动,耳朵却不自觉竖起来,听着身后的动静。
直到“噔楞”一声,手机充电的提示音响起,接着被子的另一边被轻轻扯动,又窸窸窣窣了一小会儿,声音才彻底停歇。
黑暗里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屋外狂风大作,屋内却静得能听清彼此呼吸的缓重。
姜乃捏紧了被角,试图将自己彻底裹进被子里,蜷进角落里,像只躲进黑暗里将自己藏匿的虫子。
但这样也只能是自我安慰。
身后传来的床垫下陷的感觉实在是无法忽视,即便他一躲再躲,躲到了床沿,几乎要贴着墙,也还是感觉那个内陷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被乱七八糟的念头缠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脱口而出的瞬间,也仅有那一瞬间是感觉到轻松的。
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紧张、慌乱、不知所措,一直在胸口翻涌,不断地折磨着他。
姜乃盯着黑暗里的墙面。
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甚至不确定自己盯的是不是墙,还是被子,又或者是他扔在床角,被遗忘的衣服。
但他只能睁着眼。
他根本无法在轰鸣的心跳声里安然入睡。
他只觉得浑身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姜乃有一瞬间,非常想找李程,或者陈君怡求救。
随便什么理由都好,能让他先从床上的这片狭窄空间里逃离,至少先让他单独呆着,好缓口气。
他能听见陈君颢的呼吸声。
台风天的狂风大作把窗户吹得乒乓作响,理论上他不应该听得见这些细微的声音。
但他就是听见了。
而且离得很近。
陈君颢好像翻了个身,正对着他的后颈。
因为他感觉到后颈的发梢,好像被一股微弱的温热气流轻轻扬动了。
“姜乃,你睡没。”
陈君颢的声音带着些慵懒,落在姜乃耳朵里,磨得他心尖一阵涩麻。
姜乃没做回应,只是捏着被角的手又默默紧了几分。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睡着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
“……没”
却又听见了自己略显嘶哑的声音。
黑暗里又回归了安静,只有豆大的雨点拍打在窗沿时落下无序的啪嗒声。
“你能转过来吗?”
陈君颢的嗓音缓缓响起,姜乃闻言一愣,心跳声和雨点声重叠,脑袋里如狂风过境,一片混乱。
“……干嘛。”
他挤出一丝声音,吐字含糊地他自己都听不清。
可奇怪的是,陈君颢听清了。
“我睡不着。”陈君颢说,“陪我聊会儿天呗。”
姜乃反复咽得喉咙都发酸了,才轻轻吐出一句:“……这样也能聊。”
“哪有聊天看着人后脑勺聊的。”陈君颢浅浅哼笑了声,“难不成你还害羞了?”
心事一击命中。
姜乃实在不明白,这人怕不是精通读心术,总是那么容易得将他看穿。
可要是转过身,那自己岂不更加无处遁形。
他选择了按兵不动。
“姜乃?”陈君颢声音里带了几分试探,“不会真害羞了吧?”
姜乃没想搭理他,可这人却笑出了声。
“怎么俩大男人都能害羞,你是小姑娘么?”
好吧,姜乃承认,这句话惹到他了。
他“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扬起被子。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好像连带着整张床都要跟着他的翻身晃荡两下。
明明是表示不满的动静,却莫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说吧。”姜乃又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半张脸。
黑暗里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面前有一个人的轮廓。
他看不见陈君颢的脸,更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
这种知己不知彼的感觉很讨厌。
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暴露在空气中,随时等着被剖心挖腹一般。
他缩了缩身子,盯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自认为应该是陈君颢肩膀的方向。
在这么近距离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有勇气直视陈君颢的脸,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你要聊什么?”姜乃的声音被被子捂着,闷闷的。
“不知道。”陈君颢说。
姜乃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而后是烦躁,再者是不安。
“不知道”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聊。
如果陈君颢像上次追问他为什么要躲那样,问一些被他刻意藏起来的问题,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回避或者敷衍的机会。
这种距离下,自己的任何动作、表情,甚至一瞬间的呼吸变化,都能被陈君颢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现在是在黑暗中。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陈君颢的脸在哪!
“没话说就睡。”姜乃皱了皱眉,用力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睡不着,只是单纯表示抗议罢了。
如果陈君颢能就此放弃,那最好不过。
但显然这人不会。
姜乃感觉自己快要被他的目光盯得烧穿了。
“你到底要干嘛。”姜乃实在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
还是一片浓稠的黑,他又只能凭着感觉,大致找了个位置,盯着。
“随便聊聊?”陈君颢说,“我以前去阿耀家过夜的时候,都会像这样随便聊点东西。”
姜乃暗自叹了口气,闷声说:“那你聊吧。”
屋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久到得姜乃都想干脆转回身去的时候,陈君颢终于说了句话:“我好奇件事。”
“什么?”姜乃问。
“你是怎么听得懂粤语的?”陈君颢动了动,姜乃能感觉到他应该是蜷起了腿,“你家里有广东人?”
“没有。”姜乃简短地应了声。
“那你是专门学过?”陈君颢又问。
“没有。”姜乃顿了顿,赶在陈君颢达成追问三连击之前,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小跟我妈看港剧,看多了就懂了。”
“那你怎么不会说?”
“没人说。”姜乃答道,“我家那边说粤语没人听得懂。”
“吼……也是。”陈君颢点了点头,头发擦过枕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毕竟出了广东,粤语环境就少了。”
姜乃没再接话,暗自松了口气。
不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就好。
“诶,你家居然会看港剧?”陈君颢消停了不过十秒,又抛出了个新话题。
“怎么了?”姜乃反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神奇。”陈君颢笑了笑,“我还以为港剧这种东西是华南F3特供呢。”
“我妈年轻的时候追港星。”姜乃轻声解释,“以前带了不少碟片回来,整天在家看,后来科技发达了,就改上网看了。”
“带回来?”陈君颢语气里带了些疑惑,“阿姨以前去过香港?”
“没有。”姜乃说,“她在广州上过学。”
“吼……”陈君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头发再次擦过枕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怪不得你会来广州。”
姜乃没接他的话,只是默默垂下了眼。
来广既是他一时冲动的决定,也是他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执念。
确实,是因为从小在妈妈的耳濡目染下,让他对广州这座城市心生向往。
但更多的,也许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在怀念那段在广州的日子,明明是那么短暂,却又能让她记住许多事。
即便那些回忆已经遥远得几乎要和梦境模糊成一片,她仍要一遍又一遍地提起,不厌其烦。
姜乃知道,这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
可明明,这也是她噩梦的开始的地方啊……
“姜乃?”陈君颢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姜乃回过神。
姜乃稳了稳呼吸,片刻后才轻声应了一句:“干嘛?”
“没。”陈君颢笑了笑,“看你好像在发呆。”
“没有。”姜乃嘟囔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捏了捏,遮住小半张脸,“你还要聊什么?”
“嗯……”陈君颢沉吟片刻,“你今天买这么多日用品回来干嘛?”
“进货。”姜乃说。
“你进货什么时候不能进?”陈君颢问,“非要挑今天这种鬼天气。”
姜乃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朋友要来找我,给他买的。”
“你朋友?”陈君颢说。
“嗯。”姜乃轻声应了句,“他国庆来。”
“女朋友?”陈君颢试探性地问。
姜乃愣了下,皱了皱眉:“男的。”
他顿了顿,又觉着这么说可能会被陈君颢误会,便迅速补了一句,“就像你和梁家耀那样的朋友。”
“吼……”陈君颢点了点头,“那国庆可以一起玩。”
他挪了挪位置,姜乃感觉那道下陷的感觉似乎离自己又近了些。
“那你国庆安排好了没?”陈君颢问,“准备带你朋友去哪玩?”
“不知道。”姜乃说,“没想好,随便逛逛吧。”
陈君颢“啧”了一声:“人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就这么随便?”
“他本来也挺随便的。”姜乃轻哼一声,“能吃上饭,不露宿街头就行。”
“你这话说得……”陈君颢忍不住轻笑了声,“你朋友知道了得哭。”
“他一个大男人哭个毛。”姜乃撇撇嘴,“不烦我都不错了。”
陈君颢又笑了一会儿,才稍稍收敛了笑意:“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们去玩。”
“……为什么?”姜乃有点意外。
“不为什么啊。”陈君颢翻了个身,大概是换成了平躺,姜乃听着他的声音从自己面前一下飘远了一些,“国庆假我一个人也无聊,就当凑个伙呗。”
“你不有梁家耀和华哥他们吗?”姜乃问。
“当然也会叫上他们。”陈君颢转过头,姜乃听着他的声音又变近了,“但是人多更热闹嘛。”
姜乃没说话。
“嗯?”陈君颢翻了个身,又变回了他俩面对面的姿势,“怎样?有我这个本地土著给你们当向导,绝对让你朋友不虚此行。”
他说话时的温热吐息总会轻轻拂过姜乃的手侧,留下丝若有若无的痒。姜乃指尖微微一颤,无意间又抓紧了被角。
他抿着唇,沉默了半晌。
“随便你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很随意,但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出来,尾调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君颢又问了些无聊的问题,基本都围绕着国庆的行程,无非就是想去哪、想吃啥。姜乃随口应着,一开始还能敷衍几句,到后面就越来越不耐烦了。
主要他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陈君颢连定个KTV都要现在讨论歌单。
这种东西还能提前定下来的吗?!
“诶,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姜乃皱了皱眉,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问。”
“问了你别生气昂。”
“那就别问。”姜乃干脆地回了一句。
陈君颢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你有女朋友吗?”
姜乃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陈君颢笑了笑,“我和阿耀以前都用这个话题结尾,你就当走个形式。”
姜乃闭上了眼,淡淡应了声:“没有。”
“现在没有?”陈君颢问。
“没有。”
“那以前呢?”陈君颢又问。
“没有。”
“大学的时候也没谈?”
“没有。”
“连Crush都没有?”
“没有。”姜乃吐了口气,睁开了眼,有些不耐烦,“问完了吗?”
“你从来都没喜欢的人吗?”陈君颢还不死心。
姜乃盯着自己面前那团模糊的轮廓,沉默了许久,才闷声回了一句:“没有。”
陈君颢安静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你好可怜。”
姜乃额角一抽,抬脚胡乱往前踢了一下:“你什么毛病。”
这一脚踢中了,一半软一半硬的触感,大概是陈君颢的小腿。
陈君颢“嘶”了一声,却也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怎么还动脚了。”
姜乃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君颢应该是伸手下去揉腿了。膝盖被他的手背无意间碰到,姜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是单纯没遇上喜欢的,还是对谈恋爱不感兴趣啊?”陈君颢又开始问起来。
姜乃沉默了一会儿,闷声应了句:“都不是。”
“难道家里人不给?”陈君颢还在问,“这年头还有不给大学生谈恋爱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再问了。”姜乃拉了拉被子,想把头捂上,但被子被陈君颢卡着,没能拉动。
他有些烦躁,只能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你自己的问题?能有什么问题。”陈君颢随口说着,轻笑了一声,“总不能是你对女生不感兴趣吧?”
姜乃的心脏骤然一沉,连带着血液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褪去。
窗户被风吹得在窗框里不住颤抖,雨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从窗缝渗了进来,像无数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喉管。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与拍打在玻璃上的雨声重合,可身体却像是被冻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不……”他试图挤出声音,却只能听见声带滑动时发出的粘涩声响,最后变成一道不完整的吐息,被陈君颢的声音盖住。
“你喜欢男人?”
一道冷光在窗外闪过,将房间照亮了一瞬。
也仅是这一瞬,姜乃看清了。
陈君颢脸上,那个惊讶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的呼吸也在这一瞬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是的,小乃有夜盲症。
其实前面一直都有铺垫,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瘫)
抱抱在下一章(偷笑)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D)
周三晚见~
微改了些内容,增加了125字,不影响剧情——2025/3/24留
第32章
“轰隆——”
雷声骤然炸开,犹如排山倒海,不带半分犹豫。
“撕拉——”
姜乃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脏被硬生生撕裂开的声音。
接着是无数丝丝麻麻的疼,在毛孔里穿梭,顺着脊柱,直到爬遍他的全身。
陈君颢大概还在说着些什么吧,他想。
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那道压抑着无数梦魇的屏障,好像被彻底砸碎了。
失去束缚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出来,那些混乱的声音,与雷声重合,将他笼罩在黑暗里。
“喜欢男人?敢不敢再说一遍?!啊?!”
……
“碰”
是桌子翻倒在地的声音。
……
“那个天天来家里找你的就是你那见不得人的对象吧?说话!”
……
“砰”
是身体撞在柜角上时的闷响。
……
“妈的,一个比一个贱!”
……
“哗啦”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
“狗玩意儿我跟你拼了!”
“打啊!往这打!来!”
……
“轰隆——”
雷声后,是倾盆的雨声,夹杂着不成语调的呜咽,和门后此起彼伏的撕扯碰撞声。
漆黑的房间角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手脚的冰凉,和从额角不断滑落的腥粘。
“嗡——”
是耳边失真的鸣响。
鼓动的心跳像低沉发涩的贝斯,拽着他堕入混沌不堪的深渊。
“乃……”
“姜乃——!”
顶灯忽然亮起,晃得眼前一片泛白。
周遭的声音忽然消散,只剩下“刷刷”的雨声,和若有若无的雷鸣余响。
视线逐渐聚焦,才看清了顶灯边缘的弧线,就又被一团黑影挡住了。
“姜乃!”
姜乃一怔,眼珠子微微动了动。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平躺,而陈君颢正撑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
那张肆意张扬的脸上正挂着少见的慌乱与紧张。
眼睛有些发涩,姜乃眨了眨眼。
一道湿润从眼角滑落。
“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
眼角被狠狠一搓,那道湿润被陈君颢抹去,只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啊……”姜乃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嘶哑,“我……没事。”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可四肢像被灌了铅,又沉又麻。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突然感觉身体一轻。
“没事个屁!”
陈君颢的声音炸在耳边。
下一秒他就被陈君颢提溜着腋下,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你脸都白了知道吗?!”陈君颢冲着他吼,声音里隐约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他妈吓得我差点心跳骤停!”
“啊……”姜乃盯着他的脸,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还是有些恍惚,就像刚从溺水的窒息中被人捞起,浑身湿漉漉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虚脱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处理些最简单的东西。
他盯着陈君颢那张焦躁不安的脸,愣了许久,才低声喃出了一句:“抱歉……”
“你……”陈君颢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清醒点了就行。我去给你拿点水。”
说完,他就要翻身下床。
“等等——”姜乃忽然伸手,指尖勉强勾住了他的衣角,吞吐片刻,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单字,“糖……”
“什么?”陈君颢没听清,回头看着他。
“芝麻糖,”姜乃哑着嗓子,“给我拿点吧。”
陈君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肩上搭着条毛巾,另一只手捏着那袋被他吃得快见底的芝麻糖。
“先喝点水。”他放轻了声音,单膝跪上床,把水杯递到姜乃嘴边。
姜乃闷闷“嗯”了一声,低下头,嘴唇贴着杯沿,小心抿了几口。
水还是温热的,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残留在身体里的寒意。
等喝下了小半杯,他轻轻把陈君颢的手推开了。
“不要了?”陈君颢问。
“……一会儿再喝。”姜乃轻声说。
陈君颢环顾了片刻,最后把水杯暂时放到了窗台上。
他又扯开那袋芝麻糖的塑封,手指捏着袋底,把底下的一小块芝麻糖推到袋口,伸了过来。
“你的糖。”
姜乃低头轻轻叼走那一小块糖,慢慢嚼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芝麻香,压下了抵在喉头的腥苦。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让他终于找回了些许的实感。
身边的床垫往下陷得更多了,是陈君颢爬上了床。
姜乃没动,只是重新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掌心有一道模糊的红痕。
那是刚才失去知觉的时候,他自己掐的。
应该掐得很深,虽然没有破皮,但指甲印过了很久都没有彻底消失。
居然没有感觉到疼?
姜乃在心里苦笑,手指轻轻蜷了蜷。
还没等他握上拳头,身体突然一轻,脑袋直接抵在了一个又暖又结实的物件上。
是陈君颢的肩膀。
“……你干什——”
他下意识想推开,可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陈君颢的手臂牢牢圈住。
“别动。”
声带里低沉的震动透过肩膀传来,直接敲在了耳膜上。
姜乃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没敢再挣扎。
后背的衣摆被轻轻撩起,寒意瞬间爬上皮肤,姜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但紧接着,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了上来,在他的后背轻轻摩挲。
“……毛巾?”姜乃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陈君颢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你背上全湿了。”
姜乃没再吭声,只是抵着陈君颢的肩,任由他的动作。
有股熟悉的味道悄然钻进了鼻腔。
是他沐浴露的茶香,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姜乃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
一直到陈君颢把毛巾垫在他后背衣服里,仔细别好,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窗外仍是风雨交加,玻璃好像已经被雨点拍打得麻木,除了不时的轻颤,也已没了之前“哐当”的响动。
陈君颢的手在姜乃背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把毛巾捋平。半晌,他才收回手,把姜乃从自己肩上扶正:“好了。”
“……好闷。”姜乃难耐扭了扭身子,伸手想去拽毛巾。
“别动。”陈君颢按住他的手,“不想感冒就别动。”
姜乃顿了顿,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肩膀不自在地动了动,拉过些被子,靠在床头安静坐着。
陈君颢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忍一忍,等汗退了就好。”
姜乃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不自觉间落向了窗户。
窗外漆黑一片,除了打在玻璃上连成线的雨点,便再无他物。
“怎么了?”陈君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在看窗台上的水杯,“想喝水?”
姜乃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平淡地盯着窗外的雨幕。
像是等待着什么。
一道冷光映亮了窗户。
姜乃抓着被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整个人像是根绷紧了的弦,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审判。
雷声响起的一瞬间,姜乃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当在雷声彻底炸开时,他却愣住了。
耳朵被一阵温热的触感紧紧捂住。
他惊愕地抬起头,却直直对上陈君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不安。
他下意识抓住了陈君颢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但最后也没有拽下来,只是缓缓放松,变成轻轻搭着的姿势。
直到雷声的余音缓缓散去,陈君颢才松开了姜乃的耳朵。
“你怎么……”姜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你怕打雷?”陈君颢皱了皱眉,紧紧盯着他。
姜乃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刚才是被雷声给吓的?”陈君颢又问。
姜乃喉咙动了动,沉默了半晌,才蜻蜓点水般点了下头。
陈君颢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视线迟迟没有移开。
姜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抿了抿唇,僵硬地别过些脸:“别看了……”
“不只是因为雷声吧。”陈君颢突然开口。
姜乃微微一怔,抬眼看着他。
那双眼里好像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姜乃看不太明白,却莫名有种被他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我问你的那句话。”陈君颢沉声说,“那句,‘你喜欢男人’?”
姜乃几乎是下意识的瑟缩,目光回避的瞬间,就好像已经默认了这个答案。
陈君颢沉默了很久。
姜乃捏着被子的指尖默默收紧,心好像也随着他的沉默,一起沉了下去。
结果还是被讨厌了。
暗恋宣告结束,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剜下了一块,泛起窒息的疼。
他反复咽了许多口唾沫,残余在口腔里的甜味,始终没能压过心口的涩苦。
空气里太过安静,窗外闷闷起伏的雷声像是在反复碾磨着他的伤口。
“你……”他试图挤出些声音,好让自己从这种窒息里逃离,“如果觉得膈应……我出去……”
“去哪?”陈君颢突然打断了他,“去盖你的咸菜睡客厅?”
姜乃一下噤了声,咬紧着下唇,再没了动静。
彼此间又安静了许久。
久到姜乃被这股压抑的窒息感捂得头脑都要开始恍惚的时候,陈君颢才终于说了句话。
“以前有人问过你这个吗?”
姜乃愣了愣,喉咙下意识挤出一道模糊的呢喃:“……什么?”
“就……”陈君颢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你喜欢男人……这件事。”
姜乃抿唇沉默了半晌,才微乎其微地“嗯”了一声。
“然后呢?”陈君颢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姜乃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感受着雷声余韵带来的战栗,以及夹杂其中的那些模糊的嘶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像是要把盈积在心底的压抑尽数吐出一般。
唇齿在不受控地轻颤,他定了定神,才淡淡吐出几个字:
“什么也没发生。”
陈君颢的眉头一下皱紧:“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你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你跟我说什么也没发生?”
姜乃仍闭着眼,没有回应。
“说话!”陈君颢忍不住吼了一声。
姜乃的身体轻轻一颤,等平静下来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直直对上了陈君颢的视线。
陈君颢明显愣了一下。
“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姜乃说,“说了就能改变过去吗?”
“再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说着,往后挪了挪身子,后背紧紧贴着床头的墙面,“你是谁,我跟你很熟吗?”
“你什么意思?”陈君颢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没什么意思。”姜乃说着,收起了膝盖。
这是个既能拒绝沟通,又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
他捏过被子把腿盖好,再轻轻把自己抱起来,就像个立起来的茧。
“抱歉,我什么也不想说。”他轻声说着,别开脸,没敢再看陈君颢的眼睛。
一定又失望又满是嫌恶吧。
因为我是个蛮不讲理的恶心玩意儿。
他暗自想着,眼睛又垂下了几分。
陈君颢莫名有些火大。
他很少生气,也是许久没有这种一口气死死顶在喉头疯狂燃烧的感觉了。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姜乃这个人。
什么也不说,什么都憋着。就算是哑炮,也好歹能来点闷响,姜乃干脆就是个黑洞,所有情绪和话语都能吸进去,半点回音都不给。
他甚至都还没能来得及说点什么,姜乃就已经十分干脆地把他推开了。
更恼火了。
陈君颢紧紧盯着他,心底无缘由地在烦躁。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烦躁,也没见对谁有过这么烦闷的心理。
但是好像除了烦躁,心底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情绪。
他说不明白那种情绪,只知道那股总在心口萦绕的涩麻正被无限放大,一起堵在了他的喉咙。
憋得慌。
“姜乃。”他沉声唤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沉默,甚至脑袋还又偏开了几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只跟你说三句话。”
姜乃依旧没有反应,垂着眼,目光像是定格在被角的褶皱上,一动不动。
“第一,”陈君颢声音不大,吐字却格外清晰,“我对同性恋没意见。”
姜乃的肩膀隐约僵了僵,好像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第二,”陈君颢看了他一眼,声音稍稍放轻了些,“是我问了多余的话,让你……受到惊吓,我向你道歉。”
姜乃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刻意保持的平稳。
“第三,”陈君颢顿了顿,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别用这种谁也不搭理的态度回避我,这样只会让我很想揍你。”
姜乃的嘴唇轻轻抿紧,抱着腿的手瑟缩了一下,而后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说话。”陈君颢说。
姜乃又安静了半晌,才模糊地挤出了几个字:“……知道了。”
陈君颢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顶在喉头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轮的沉默了。
姜乃用力闭了闭眼睛,最后把抱紧的腿稍稍放下了些。
他知道陈君颢在等他回答。
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了。
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对上了陈君颢的眼睛。
应该是生气的,可姜乃却没能从他眼里看出任何生气的波动。
过分的平静,犹如深潭,让人无法窥探潭底的暗流涌动。
姜乃的喉咙隐约有些发紧。
陈君颢在等他说。
可他不知道该说多少。
他们不过只是房东和租户的关系,也许能算得上是朋友,可终究没到能剖心挖肺的程度。
他有些害怕。
光是被陈君颢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就已经足够让他惶恐不安的了。
有必要把过去那些肮脏不堪的东西,也拿给他看吗?
“姜乃?”陈君颢又唤了一声。
姜乃稍稍一愣,不自然移开了视线。
“我……”他犹豫着,吞吐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说了出来,“喜欢……男人。”
“嗯。”陈君颢轻轻应了一声。
“那晚……”姜乃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他不回家……”
陈君颢没说话,像是在认真听他说。
“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妈……”
陈君颢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呢?”
“她没说什么,只是……”姜乃喉咙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咬紧了唇。
“只是?”陈君颢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突然回了家,听到了。”
姜乃说完,紧紧闭上了眼。
那些混乱的嘈杂好像又在耳边响起,像无数的细刺,扎挠着他的耳膜。
陈君颢没有出声,但姜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灼热的,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轻轻深吸了口气,憋在胸口,把剩下的句子一口气吐了出来:“他把我打了一顿,我妈为了我,跟他拼命,最后全家人一起进了医院。”
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姜乃把那口气缓慢地呼出,重新抬起眼,对上陈君颢的目光。
“没了。”
陈君颢没说话,只是一直皱着眉,盯着他看了许久。
姜乃没再回避他的目光,直直迎着,好像无论陈君颢再问些什么问题,他都无所谓了。
毕竟他能说的,都已经吐了出来。
虽然忽略了许多细节,但至少没掺半点虚浮。
陈君颢沉默着,最后缓缓垂下了眼,低声喃了句:“抱歉。”
姜乃有些意外:“你道什么歉?”
陈君颢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又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疼吗?”
姜乃愣了愣:“疼什么?”
“你……”陈君颢有些吞吐,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被打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过陈君颢会问这些。
陈君颢想知道真相,也许是因为好奇,或者是因为见到了他那副吓人的模样,想知晓个缘由。
可为什么要问他疼不疼?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还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疼吗?”陈君颢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姜乃微微垂下了眼。
他看见陈君颢的手握成了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指节好像隐约在颤抖。
“早就不疼了。”他轻声说着,无意间轻抚上了那只握紧的手背,“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君颢的手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躲开,他沉默了半晌,又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妈妈……”
他的声音好像有些哽咽。
姜乃微微愣了愣,抬起了头。
陈君颢的眉头皱的很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没事。”姜乃轻声说,“她后来和那个人分开了,独自带着我一起生活。”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陈君颢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半晌,又挤出来一句:“抱歉……”
姜乃皱了皱眉:“你哭了?”
“……没有。”喉结上下滚动,陈君颢的声音一下平稳了不少,“我没想逼你说这些……抱歉。”
“没关系。”姜乃说着,轻轻拍了拍陈君颢握紧的手背,“都过去了。”
陈君颢去把灯关上了。
一开始还能勉强看清些轮廓,而后也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
姜乃感觉到床的一侧陷了下去。
陈君颢上了床,躺下,又翻了个身。
正对着他的后颈。
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些,窗户抖动得没那么厉害了,雨点的声音也变得清脆。
只是那闷雷还是时续时断。
姜乃捏紧了被角,又把自己缩成了一个蜷起的茧。
在下一个响雷前睡着吧。
他这么想着,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没想管,只当是陈君颢翻身的动静,却没曾想下一秒身上一重,接着被往后一拽。
“你干嘛?!”姜乃一惊,下意识蹬着腿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按在了陈君颢的怀里。
后背紧贴着陈君颢的胸膛,他好像都能感受到对方跳动的心跳。
身体瞬间僵硬,连血液也凝固了一瞬,接着又迅速地沸腾。
陈君颢的体温烫得他头晕目眩。
“睡吧。”
陈君颢的吐息几乎就在耳边,姜乃微微一颤,咬紧了下唇。
那只禁锢他的胳膊微微松动,接着又变成了落在他腰间的有节奏的轻拍。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你干嘛……?”
姜乃声音莫名有些发软。
“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陈君颢轻声说,“那时候晚上睡觉,阿婆就会像这样安抚我。”
“……我不是小孩子。”姜乃皱了皱眉。
“但你怕打雷。”陈君颢说。
姜乃喉咙一哽,有些无言以对。
“睡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陈君颢说着,手掌又开始有节奏地轻拍着姜乃的腰间。
姜乃抿紧了唇,用力闭上了眼。
耳边又开始浮起陈君颢低沉的哼唱。
音符落在心间,化成轻柔的霜,悄悄敷在了狰狞的伤口上。
意识逐渐变得有些模糊,恍惚间,后背的那道温热稍稍褪去了片刻,接着又好像贴的更紧了。
“姜乃……?”
陈君颢应该是在耳边说了什么,可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轻盈。
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在听来自AgNo3的《Last Heartbeat》,可以尝试搭配食用哦(笑)
颢仔唱的是《月光光》,这个一看就知道啦(瘫)
可以猜一下颢仔最后说的话(偷笑)不是告白,你先别急(×)
国庆副本开启后,颢仔的好感度终于可以开始拉进度条了(好耶)
下一更看榜,如果没榜就周五更,下周都隔日更直到周四换榜;如果有榜就照旧一三六更捏(比心)
结尾微调了一丢丢丢——2025/3/19 23:20留
第33章
姜乃是被热醒的。
迷迷糊糊间,他伸手去够背后的毛巾,胳膊拐了好几个角度,才总算从衣服里拽出来。
身上一下就清爽了,他翻了个身。
抓着毛巾的手在床边胡乱摩挲了几下。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连温度都没留下。
光线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愣了愣,猛地睁开眼。
天是亮的,窗檐淅淅沥沥地滴着雨水,四周很安静,安静得都能听清楼下巷子里阿婶的交谈声。
他盯着窗台愣了几秒,一下弹起身,下意识看向房门。
印象里应该是虚掩着的房门,现下是敞开的。
“……陈君颢?”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滴落在窗台的雨点。
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姜乃皱起眉,胡乱揉了把头发。
头有点沉,大概是睡太久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起来,直发蒙。
他垂下脑袋缓了缓,等清醒些了,又再抬头看向房门。
唇齿微动,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提高了些声音,又唤了一声。
“……哥?”
雨点连着滑落了一串,在窗台拍出不规则的节奏。
姜乃叹了口气,转身在枕头底下摸索着。
真的走了。
怎么都不打声招呼……
心里无缘由地泛起一股失落,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10:36。
十点三十六?!
“我靠——!”
平地拔高音,姜乃一个翻身,也没管拖鞋踩没踩稳,起身就径直往外冲。
满脑子都是“上班迟大到”的念头,姜乃根本没心思注意到客厅的变化,直到被餐桌的圆凳绊了个趔趄,他才一下回过神来。
挂在椅背窟窿上的大雨衣已经不见了,那条咸菜干似的被单也被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和叠好的衣服裤子一起,安静躺在沙发上。
陈君颢走之前,还特意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
姜乃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不自觉抿紧了唇。
心底莫名有点发酸。
不就是来过了个夜,怎么自己还矫情上了,搞得像什么依依不舍念念不忘似的。
他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
正想转身回房换身衣服,余光不经意间一瞥。
他的电煮锅正突兀地立在餐桌上。
锅怎么放这了?
他脚下一顿,眯了眯眼,往后退了两步。
锅底下压着张纸条。
闹钟帮你按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梁叔打电话来过,说是菜市场电箱被树压坏了,在抢修,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档,给你放了半天假。
随便做了点早餐,记得吃。
我先回去了,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落款一个“颢”字,写的格外潇洒。
姜乃捏着那张纸条,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那个“颢”字,心里莫名泛起一缕丝丝麻麻的痒。
锅盖被蒸汽糊得满是水雾,一时看不太清里头的东西,只知道是什么红红黄黄的玩意儿,已经有点凉掉了。
他仔细把纸条收好,掀开了锅盖。
淡黄色的方便面被蛋液裹得金黄,缝隙间夹杂着零星几点红色的肉泥。
姜乃盯着角落里那颗被面条包围的软烂小番茄,明显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残余的热气带着酸酸甜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番茄鸡蛋炒面?
“嚟,一份番茄炒蛋!”
阿婆一边吆喝,一边把菜端上桌,“呢个系琴晚冇煮到嘅番茄,啱先炒嘅。”
“哇嗨,点解仲有咁多餸?”陈君颢看着桌上排开的五大碟剩菜,附赠一兜新鲜出炉的番茄炒蛋,表情顿时就拧巴了。
“鬼叫你琴晚唔返嚟食!”阿婆说着,手里的不锈钢汤锅“当”的一声,毫不客气地立在了餐桌的正中间,“留返晒畀你,冇鬼浪费!”
“食唔晒咧……”陈君颢苦着个脸,给自己舀了碗汤。
“食得几多算几多!”阿婆一脸严肃,“食唔晒今晚继续!”
陈君颢叹了口气,捧着碗,跟英勇就义似的,仰头把汤干了。
正对着桌上的丰“剩”菜肴无从下手,红木大门一道沉重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纠结。
“阿婆!”
陈君颢转头看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你来我家干嘛?”
“给阿婆带东西。”陈君怡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冲着厨房喊了一声,“阿婆!你啲鸡骨草我放出边个柜度啦!”
“诶!得!”阿婆在厨房里应了声,“阿怡记得饮啖汤再走哈!”
“好啊!”陈君怡乐吟吟地绕到餐桌边,捏过桌上的空碗,低头闻了闻那一大锅汤,“今日阿婆煲嘅咩汤?好香啊!”
“霸王花煲猪骨,琴晚净嘅,今日返煲。”阿婆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捏了把勺子,语气带着些许埋怨,“个正衰仔琴晚唔返归,搞到我争啲报警。”
陈君颢闻言,登时一脸委屈:“咩报警啫,我有打电话返嚟打报告嘅好冇?”
陈君怡刚轻声念了个“多谢阿婆”,舀了口汤喝下,转头就吊起了腔,尾音还拖得老长:“诶哟哟~~某人居然夜不归宿哟~~跑谁家睡觉去了哟~~连家都不回了哟~~”
陈君颢嘴角一抽,瞪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低头吃着饭,假装没听见。
陈君怡见他没反应,倒也不恼,拉过椅子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君颢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看着我干嘛?”
“我在思考。”陈君怡说。
“思考咩?”
“思考谁这么大本事居然能让你台风天不回家。”陈君怡话音一顿,眼珠子一转,一脸八卦地压低了声音,“你谈恋爱了?”
陈君颢差点被饭呛住,猛咳了好几下。
“你这么大反应!绝对是了!”陈君怡一拍桌子,“我靠你居然拍拖了!”
“拍你个拖孩!”陈君颢没好气地呛回去,赶紧台头看了眼厨房,见阿婆还在忙活,才松了口气。
他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又警惕地扫了眼厨房,压低些声音,“我是去了你小乃哥哥家,别瞎几把乱说。”
陈君怡嘴角一勾,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看得陈君颢头皮一阵发麻。
“你能不能正常点,我在吃饭。”
“小乃哥哥家哟~”陈君怡故意拖长了音调,努着嘴,一脸意味深长,“这位包租公先生,请问您怎么跑到租户家过夜了?来自台风天的人文关怀?”
“他昨晚困地铁口了。”陈君颢低头扒了口饭,语气平淡,“我去接他,雨太大回不来,就住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