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寂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陈君颢……”
“我在!”他迅速应了一声。
“陈君颢……”
“你说,”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我在听。”
“陈君颢……”
“在。”
“颢……”
姜乃的声音愈发轻了,最后只剩下一道气若游丝的喘息,像是羽毛飘进了棉花堆里。
电瓶车碾过减速带,猛地颠了一下。
陈君颢手忙脚乱按紧了被颠松的耳机,却发现电话那头已再无了声响。
“姜乃?!”
他一个急刹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通话已结束。
陈君颢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摸黑窜上楼的。
从未有过的心慌,从甩下车把的那一刻起,他的腿几乎是本能地在往楼梯上迈。
那瓶矿泉水瓶装的凉茶果不其然还摆在门口,他一把抓过,使劲往裤兜里一塞。
明明只要在同一个地方猛戳的密码,他头一回觉得麻烦。
手指头抖得厉害,还老是打滑。也不知道是第几次重输了,听见锁“滴”的一声解开时,他差点没把门把手给拧下来。
“姜乃!”
他下意识一手拍上客厅顶灯的开关,然而屋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变电箱维修,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来电!
“姜乃!”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你在——”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呼吸都停了。
满地的亚克力碎块闪着冷光,夹杂着散落的金属部件,地板上蜿蜒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灯光晃到卧室门框时,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没给摔了。
姜乃整个人歪倒在门框边,脑袋抵着合页的夹角,右手还死死掐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腿,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卧槽……”陈君颢一个箭步冲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
他哆嗦着抚上姜乃的脖颈。
微弱的跳动。
他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全然湿透了。
“姜乃!醒醒!”他轻轻拍了拍姜乃的脸,触手之处一片滚烫,“是哥,哥来了!”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后,又没了动静。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转头看了眼姜乃腿上的伤,没怎么渗血了,但那金属片卡在肉里,伤口翻着狰狞的红。
他盯着那片血肉模糊,头皮一阵发麻。
“药箱呢?”他抹了把姜乃额上的虚汗,拇指无意间蹭过发红的眼角,“告诉哥,嗯?”
姜乃的唇瓣轻轻动了动。
陈君颢立刻凑了过去。
“……衣柜。”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带着灼热的呼吸扑在他耳畔。
陈君颢没多犹豫,三步并两步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哗啦——”
药箱没找着,先被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糊了一脸。
“操……”他胡乱扒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那个印着红十字的塑料箱。
抱着药箱窜回姜乃身边,手电灯光一照,满腿的血迹实在骇人。
他又腾地起身,举着手机冲进浴室,随手扯了条毛巾打湿,差点被飞溅到地上的水渍滑了一跤。
蹲回姜乃身边时,他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疼的话就掐我。”
姜乃睫毛微微颤了颤,算是回应。
湿毛巾轻轻擦过伤口周围,血痂混着灰尘被一点点拭去。
那块扎进肉里的金属片在手电光照下晃得人眼晕,陈君颢盯着盯着,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了姜乃腿上。
要拔吗?不对,能拔吗?
他喉结滚了滚,拽过药箱翻了翻,纱布和绷带捏在手里比划半天,愣是没敢下手。
“哥……”
这声近乎气音的呼唤让他浑身一颤。
陈君颢赶紧凑过去,却见姜乃半睁着眼,脸色几乎白成纸片。
他手忙脚乱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在呢,哥在呢。”
姜乃没再啃声,只是低垂的左手动了动,轻轻碰了碰他发抖的手腕,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没事。
陈君颢愣了愣,一咬牙,抄起瓶双氧水直接拧开瓶盖。
“忍一忍。”他哑着嗓音,瓶口倾斜,液体涓涓涌出。
“呜——”
姜乃身体猛地一弹,又重重落下,手指死死揪住他衣服,在他怀里抖成了筛糠。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陈君颢低声安抚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他又从药箱里翻出镊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夹住金属片。
“我现在要拔了。”他声音绷得很紧,手上却稳得出奇。
在心里默念三下后猛地发力——
“呃!”
鲜血涌出的瞬间,姜乃的指甲几乎要拽烂他的衣摆。陈君颢手疾眼快压上纱布,另一只手已经拿着绷带迅速缠了上去。
他也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只能凭借着已经遥远得有些模糊的记忆,仔细将伤口包扎。
实在算不上美观,但总算是止住血了。
担心加压得不够,他又在伤口上方多缠了几圈,打了两个死结。
“先这样,现在去医院!”他胡乱抹了把汗,伸手抱住姜乃就要往身上扛。
姜乃屁股刚离地,他这才发现姜乃没穿裤子,两条白生生的腿晃得他眼花。
“我靠……”
后知后觉的害臊,他赶忙别开眼,轻轻把姜乃放回去。
好在刚才砸他一脸的衣服堆里什么都有,他没花多少功夫就翻出了条阔腿裤。三两下给姜乃套上,又把自己的薄外套往他身上一裹。
“上来。”他蹲着身,抓过姜乃双手往自己肩上一搭。
姜乃软绵绵地趴上来,滚烫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烫得他心跳差点错了拍。
“抓紧了。”陈君颢低声说着,手臂往后一兜,稳稳托住姜乃的腿弯。起身时,他特意放慢了动作,生怕扯到伤口。
姜乃没应声,只是把滚烫的额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意识浮浮沉沉,姜乃隐约能听见陈君颢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
夜风一吹,混沌的大脑稍得了些许清醒。
“……乃,姜乃……小乃……别睡……马上到医院了……”
陈君颢的声音散在风里,带着抹隐约的颤抖。姜乃想回应,可喉咙疼得像被小刀喇过,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真是狼狈……
他在心里恼着自己,可又莫名觉得现在的陈君颢好像更适合这个词。
路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拉长又缩短,疾行的电瓶车停下了,姜乃感觉到陈君颢又托住了他的腿弯,把他往上颠了颠。
好烫。
也不知道是自己烧得厉害,还是陈君颢背上太热。
这人跑得可真快,颠得他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护士——护士——”
吼那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见了。
一想到医院里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的画面,姜乃就忍不住想叹气,可到头来也只能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身下骤然一凉,这触感姜乃很熟悉,是医院里冷冰冰的金属靠椅。
光线突然变得晃人,姜乃眯了眯眼睛,模糊能看见几个人影把自己围了起来,等视线聚焦了些,陈君颢那张慌乱的脸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脑门忽地一冷,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降温贴。”他听见陈君颢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动。”
姜乃没再动了,半眯着眼,看着陈君颢的身影在混乱的光线里时隐时现。
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往他胳肢窝里怼了怼,他忍不住一哆嗦。
“要量体温。”陈君颢按住他的手臂,“夹好。”
“嗯……”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应声,还是说只是从鼻腔里呼了道灼热的气。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堵塞的鼻腔,意识慢慢回笼。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陈君颢肩上,软得像滩泥。
“现在要进急诊室了。”陈君颢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语气认真得跟新闻播报似的。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猛地一轻,他就被揽进了个温暖的怀里。
姜乃费力地掀起眼皮,晃眼的光线下,只看清了陈君颢紧绷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纱布被医生掀开。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个皮开肉绽还隐约露了些白的沟壑还是看得人瘆得慌。
姜乃迷迷糊糊才看清伤口一眼,脸上忽然一闷,脑袋就被按进了什么软软呼呼的物件上。
“别看。”陈君颢的声音头顶传来,闷闷的。
姜乃下意识揪住他的衣摆扯了扯,以示抗议,
“有点瘆人,你别看了。”陈君颢又说,手掌牢牢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那你……?”
“就能看”三个字彻底沦为了嘶哑的气音。
“我以前见过,不怕。”陈君颢答得很快,可姜乃分明感觉到按着自己脑袋的手在隐隐发紧。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这是磕到什么了?”
“金属片。”陈君颢应道,“要打破伤风吗?”
“要啊。”医生说着,麻利贴上新的敷料,转身把键盘敲得噼啪响,“有点深,差点就磕骨头里了。先缝针吧,缴费后拿单子去隔壁清创室,一会儿再打破伤风和消炎药,烧得挺厉害。”
陈君颢接过单子道谢时终于松开了手。
姜乃缓了缓神,瞥了眼自己的腿,可除了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敷料,什么也没看见。
姜乃感觉自己全程像个物件,被陈君颢在医院里扛来扛去。
绕了好几路也没能借到轮椅,他又没穿鞋,实在没办法,陈君颢只好先把他安置在缴费处旁边的铁椅上。
“拿着。”刚放下他,陈君颢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个矿泉水瓶塞了过来,“凉茶,先喝了。”
说完就急匆匆往缴费处跑。
姜乃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
熟悉的绿色塑封包装,里头却晃着深褐色的液体,显得格外违和。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被刀搅的感觉实在难受,盯着这不明液体犹豫片刻,还是拧开瓶盖,小心抿了两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着微苦的草药香。
姜乃忍不住多喝了几口,不知不觉间,一整瓶都喝完了,嗓子眼一下清润了不少,脑袋虽还是昏沉,但至少眼前的景物不再泛着混沌的光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陈君颢在缴费窗口前焦急踱步的背影。那人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好好坐着才继续排队。
这个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姜乃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李程也是这么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把他从手术室门口的地上捞起来,也是把他安置在冰冷的铁椅上,一步三回头地去帮他缴费。
鼻子突然一酸,他低头揉了揉,把瓶子重新拧好,紧紧攥在手里。
清创室里的消毒液味道更浓了。
姜乃刚被陈君颢放在治疗床上,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医生正在准备缝合器械,头也不抬地指挥着:“家属帮患者躺好。”
陈君颢应了声,扶着姜乃慢慢躺下。
“你……不出去吗?”姜乃哑着嗓子问。
“我就在这。”陈君颢往床边挪了挪,把他脑袋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缝针很疼的,你抓着我也能转移些注意力。”
天花板的白灯晃得眼疼,姜乃下意识别过脸,额头抵在陈君颢皱皱巴巴的T恤上。
不是有麻醉吗……
他迷迷糊糊想着,指尖却还是悄悄勾住了陈君颢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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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发生什么事?半夜三更的你要去哪?
颢:姜乃他摔了,我现在带他去医院!
阿婆:啊好!快点去快点去!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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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清创室一般是不允许家属陪同的,但如果病人状态不稳定或者病情复杂或者需要心理建设啥啥啥的,反正在很多酌情情况下还是可以陪同的(狗头保命)
扣1助力小乃缝合伤口(bushi)
因为周五周六赶个活动,所以这周剩下的两更分别在周四和周日(搓搓手)
第44章
消毒棉球蹭过伤口,刺刺拉拉的,又痒又疼。
“放松点。”医生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姜乃刚想应一声,麻醉针就扎了进来,他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好——疼!
就像被人用冰锥子一点点使劲往肉里拧,又冷又尖锐的疼。
“放松。”医生又说了一声。
麻药慢慢往里推的时候,姜乃只感觉自己整条腿都疼麻了——又疼又麻。
仿佛有无数小虫子从伤口的地方往附近的血肉下蔓延、啃食,在他的血管里钻来钻去。
馄饨的大脑突然变得无比清醒,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万种踹开医生的方法,可到头来,姜乃也只能是把腰以上绷得死紧,跟块木板似的钉在床上。
原本勾着陈君颢衣角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死死拽着,整张脸都埋进了他衣服里,后槽牙咬得直发酸。
这麻醉就不能一口气全推进去吗——!!!
他在心里哀嚎,却没曾想这竟只是开始。
缝合针落下第一针时,冰凉金属穿过滚烫皮肉的感觉格外清晰,仿佛是医生换了个锥头更尖锐的冰锥子往他肉里璇,疼得他猛地一颤,即使嘴唇抿得死紧,一声模糊的呜咽还是没能忍住,漏了出来。
医生闻声笑了笑:“马上就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哭鼻子啊。”
“我……没……”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两声清晰些的反驳,后脑勺突然被揉了揉,姜乃绷紧的声音突然被噎了回去。
“后面就不会疼了,再坚持下。”陈君颢轻声的安抚从头顶传来。
姜乃不由得愣了愣。
后脑勺上那只手还在轻轻揉着,温和的、不属于自己的热度透过发丝传来。他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现在和陈君颢的姿势。
——他整张脸都埋在陈君颢的肚子上!
“放松点,最后两针了。”医生说着,又扯了扯线。
姜乃没敢动了,不吭声,也不松手,就这么僵着,闷在陈君颢怀里。
脸颊莫名有些滚烫,大概是高烧在作祟吧。
腿上只剩下缝合针带着线在皮肉下来回游走的感觉,倒是不怎么疼了,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攥着衣角的手稍稍松开了些,可下一秒,又被另一只温热而潮湿的手心包住了。
姜乃愣了愣,不自在地缩了缩,反而被握得更紧。
“别乱动。”陈君颢压着声音安抚,“马上就好了。”
姜乃僵着没再动,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陈君颢拇指总是不经意地摸索着他手背上的血管,有点痒。
可姜乃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手背痒,还是心里痒。
“好了,缝了四针。”医生直起身,扫了眼姜乃的腿,“之后每隔一天都来换一次药,两周后来拆线。伤口不要碰水,少走动,清淡饮食忌辛辣。”
“谢谢医生。”陈君颢点头应着,小心把姜乃扶起来,顺手替他捋了捋歪掉的衣领,胳膊一弯就要把人抱起来。
姜乃挡住他的手腕:“……我自己能走。”
“医生才说了少走动,你还没穿鞋。”陈君颢说,“要遵医嘱。”
姜乃抿了抿唇,半晌才偏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你转过去。”
“嗯?”
“……背我。”他声音闷闷的。
陈君颢顿了下,轻轻笑了:“好。”他转过身蹲下,“上来吧。”
姜乃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脖子,整个人绷得有点僵。
陈君颢托着他的腿弯,往上颠了颠:“接下来是打破伤风,好像还要皮试,然后再去打吊针。”诊疗单在他手里捏得哗哗响。
“……嗯。”姜乃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滚烫的呼吸蹭过颈侧的皮肤,陈君颢脚步微微顿了顿,指节无意识收紧了些。
折腾了一路,等挂上点滴的时候,都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输液室里空荡荡的,就只有角落的几片区域还亮着灯。
陈君颢背着姜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沙沙的扫地声,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姜乃往后靠了靠,冰凉的椅背激得他一哆嗦。
“谢谢……”他嗓子还哑着,不过吐字已经清晰多了。
陈君颢正调着输液瓶高度,闻言低头瞥了他一眼:“跟我谢什么?”挂好瓶子,他顺手把输液管上的调节器往下按了按,“滴慢点,免得你手疼。”
姜乃仰头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很晚了……你回去吧。”
“然后就留你一个病号在这守着?”陈君颢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抬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给揉了下去,“烧糊涂了吧你,生病了就别给我逞强。”
他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姜乃在余光里看着他飞快地回了几条消息。
姜乃悄悄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光着的脚,和腿上那个崭新干净的白纱布看了会儿。
“你好像对缝针挺熟悉。”他突然开口。
“嗯?”陈君颢闻声一顿,一下架起左腿,使劲掰了掰小腿侧面的肉,“看。”
姜乃凑近看了眼,是一道模糊的疤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出中间新生的皮肉其实比周围的稍浅些,边缘都已经看不太清了,看着应该有些年头。
“我小学时候的事。”陈君颢放下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有天中午跟同学在操场玩捉迷藏,结果从花坛摔了下来,流了一裤子的血。”他比划着,“当时我还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被人扶起来的时候还特别自豪地说‘我没事’,活蹦乱跳的。”
姜乃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那会儿还怕因为把裤子弄脏,回去会被阿婆骂呢,”陈君颢说着,做了个摸裤子的动作,“结果低头一摸,满手的血,腿直接就吓软了。”他学着小时候的语气,“‘现在有事了’,然后哇地一下就坐在地上大哭,路都走不动了。”
姜乃愣了愣,忍不住噗嗤一声,结果带起一串咳嗽,闷头咳了好几声。
陈君颢见状,赶忙伸过手,轻抚着他后背给他顺气。
“然后呢?”姜乃顺过气来问。
“他们就赶紧跑去找老师,那时候我班主任还是个孕妇,她看到我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陈君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最后班主任指挥着让他们叫来了体育老师,把我背到了医务室。”他继续回忆着,“我就一边哭,一边看校医手忙脚乱地止血,用了好多棉花纱布。”
说着,他突然顿了顿,转头看向姜乃,“幸亏当时看了,不然今天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救你。”
“啊……”
姜乃忽地就怔住了。
陈君颢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带着股说不清的温柔。
就像是把人用厚棉被裹了起来,心里又软又暖和。
心跳撞得喉咙直发涩,姜乃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后来……就送医院了?
“对啊。”陈君颢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给我爸妈打电话,但是他们忙,没空,最后是我阿公阿婆赶来的。”
说着,他自己却乐了,“俩老人看到我满腿血,差点当场晕过去。最后一堆大人手忙脚乱把我抬上车送医院,那会儿都打铃午休了,还一堆人趴着教室窗户看热闹呢。”
姜乃低头抿着嘴偷偷笑了会儿,视线却不自觉黏在陈君颢小腿那道疤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椅面上蹭了蹭,又蜷起来收进掌心。
“……疼吗?”
“嗯?”陈君颢转过头,想了一下才说,“疼吧。”
“吧?”姜乃皱了皱眉。
“都好多年了,早就记不太清了。”陈君颢笑了笑,“我就只记得我一直在哭,阿婆就一直抱着我,把我脑袋埋她肚子上,什么也不给我看。”
姜乃一愣,抬眼看着他:“那你又说你看过?”
“纱布揭开的时候我瞄了一眼。”陈君颢比划着,“大概就是红彤彤的肉里露了层白,也不知道是不是骨头。我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阿婆一把摁回去了。”
“后来呢?”姜乃盯着他看。
“后来?”陈君颢仰头看着输液瓶,“就哭呗。抱着我阿婆哭,打麻药了哭,麻药起效了还在哭,其实早不疼了,但就是觉得这个哭不能停,不然就没气势。”
“缝个针要什么气势。”
“鬼知我小时候在想啥。”陈君颢抓了抓头发,“反正就可劲哭呗。我阿婆说我只是缝个针又不是截肢,男子汉大丈夫哭这么大声也不怕被人笑话,小心以后娶不到老婆。”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扯淡,我都好多年没掉过眼泪了,不还照样没对象。”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消毒水味。
姜乃捏了捏陈君颢披在他身上的薄外套,布料早就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掌心全是汗。
他盯着袖口脱线的部分,那条线头挠着他的手腕,落下说不清的痒。
“谢谢……”姜乃轻声说。
陈君颢咂了下嘴:“你又谢。”话音里明显带了几分不满。
“我说真的。”姜乃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谢谢。”
陈君颢顿了下,没再说话。
“你小时候一直哭……”姜乃的声音很轻,“可能是因为你害怕吧。”他顿了顿,“其实我今天也挺怕的。”
“怕什么?”陈君颢胳膊一伸,搭在姜乃的椅背上,“怕我来不了?”
“怕把你房子真整成凶宅了。”
“操!”陈君颢猛地坐直,铁椅不堪重负嘎吱一声,“呸呸呸!你也呸,快点!”
“呸呸呸。”
姜乃学着他样子“呸”了几声,不自觉笑了。笑着笑着,却又突然咳了起来。
陈君颢赶紧拍他背,掌心的温度刚刚好,不轻不重,像是数着摇篮曲的节拍。
咳嗽平息后,姜乃转头望向窗外。天还是黑的,但已经能看清远处楼宇的轮廓。
视线落在窗外的路灯下,年轻的夫妇背着他们发烧的孩子匆匆跑过,母亲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
“……我好久没发这么高的烧了。”姜乃忽然说了句,嗓子哑得像砂纸。
“广州的破天气没办法。”陈君颢跟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出去,叹了口气,“我们这的老天爷独树一帜,降温如速冻,升温如烧烤,下起雨来风一吹,想不感冒都难。”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带起细微的声音。
姜乃盯着那透明的液体出神:“我其实不喜欢上医院,”他喉结滚了滚,“但小时候我妈总会用糖哄我,然后背着我,我一边吃,她一边跑。”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陈君颢问。
“哪有小孩不喜欢吃甜的。”姜乃无奈笑了笑。
陈君颢声音一下收住,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姜乃家那一大袋子的芝麻糖,出现得很意外,数量也多得不像话。
他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姜乃安静了一会儿,又突然接着说:“不过后来她就背不动我了。”
“因为你长大了吧?”陈君颢顺口接了句。
姜乃看着腿上的纱布沉默了很久:“她手受伤了,使不上劲。”停顿像拉长的糖丝,“后来基本都是李程扛我去。”
“啊……”陈君颢尴尬抓了抓后脑勺,“抱歉。”
“没事。”姜乃摇摇头,“也不影响日常生活,就是提不了重物了而已。”他顿了顿,垂下了眼,“也拉不了糖了。”
“拉糖?”
“嗯。”姜乃点点头,嘴角很轻地扬了扬,“我妈做的芝麻糖很好吃。”
陈君颢盯着姜乃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
“怎么了?”姜乃抬头看他。
“口渴了,去买瓶水。”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乖乖待着别动。”
姜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输液室门外,又扭头数起输液管里滴落的药水滴数。
许是折腾地久了,才数了十来个数,眼皮就隐约要打架了。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陈君颢已经捏着两瓶水走了回来。
“拿着。”陈君颢突然往他怀里塞了包东西,自己转身一屁股坐下。
“什么?”姜乃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包芝麻糖在他手里躺着,金灿灿的。
“芝麻糖啊。”陈君颢说,“正好自动贩卖机里有,就顺便买了。”
“怎么突然买这个?”
“就……”陈君颢拧开瓶盖,“生病的人不都容易想家吗。”
姜乃捏着那包糖没动,塑料包装在他指尖发出稀碎的声响。
陈君颢把拧开的矿泉水递给姜乃,自己又捏过那包芝麻糖,哗啦一下撕开,捏出一块递过来:“尝尝?”
姜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芝麻糖,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凑过去叼走了。
“怎样?”陈君颢问。
姜乃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慢慢嚼着。
糖块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芝麻香混着麦芽糖黏腻的感觉糊在舌尖上。或许是发烧的缘故,味道比记忆里的还要浓烈。
他慢慢咽了下去。
“很甜。”姜乃说。
“是吗?”陈君颢自己也捏了一块扔进嘴里,才嚼了两下就皱起眉,“感觉没之前在你家吃的那个散装的好吃。”
他把剩下的糖三两下包好,塞进裤兜里:“别吃了,你嗓子发炎还吃这个,被我阿婆发现了得念死我。”他又学着老太太的腔调,“‘人家感冒发烧你还给人家吃这种热气嘢,撞鬼你啊’!”
姜乃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咳起来。
“笑什么,”陈君颢轻轻戳了戳他脑门,“我阿婆念叨起来能跟你屁股后面说三条街。”
“阿婆很疼你。”姜乃说。
陈君颢拧瓶盖的手顿了顿:“嗯。”仰头灌了口水,“就是太啰嗦了,烦死个人。”
许是守着吊瓶没事干,陈君颢手里的矿泉水没几下就喝完了。
他百无聊赖地把空瓶子抛起来又接住,偶尔掉地上,“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输液室里格外清晰。
“啧。”
他捡起瓶子又抛了几个来回,觉得无趣了,便瞥了眼边上的姜乃。
眼皮垂着,大概是盯着地上的瓷砖发呆,一动不动的,整个人安静得像尊褪色的雕塑。
他看了姜乃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眼吊瓶。
第一瓶才落了一半。
他轻轻叹了口气,突然伸手,一把揽过姜乃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困了就眯会儿吧。”
姜乃浑身一僵,肩膀明显绷紧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下来。
“那你呢?”姜乃闷着声问。
“我盯着。”陈君颢用膝盖轻轻撞了下他的,“不然吊完了回血,你这胳膊就废了,以后还怎么弹琴写曲。”
姜乃愣了愣,缓缓闭上了眼:“吓唬谁呢。”
“真的,”陈君颢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阿耀他二舅公的三姨妹家隔壁的小孩就这么废了条胳膊。”
姜乃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已经黏糊了:“明天……梁叔那怎么办。”
“我跟梁叔说了,等他起来会看到的。”陈君颢揉了揉他发顶,“睡你的,别担心了。”
姜乃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也不过须臾,陈君颢就感觉肩上的重量渐渐沉了下来。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地扫着锁骨。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姜乃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
陈君颢伸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缕头发拨开,别到耳后。
他又垂眼看了姜乃许久,第一瓶药水打完了,他扬手招来值班护士,换上第二瓶。
护士和他交代了两句便走了,他又继续垂眼盯着姜乃看。
姜乃无意识地吧咋了两下嘴,陈君颢这才注意到他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他轻轻捏过姜乃手里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倒了一点在瓶盖里。
用指尖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抹在姜乃嘴唇上。
指腹碰到的地方软软的,但干裂的纹路摸起来有些喇手。
他皱了皱眉,又蘸了点水继续涂,涂着涂着,姜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巴抿了抿。
像是轻轻舔了下他的指腹。
陈君颢的手猛地顿住了。
心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被裹上了新鲜出炉的糖浆,黏糊糊、甜腻腻的。
他收回手指搓了搓,又偏过头盯着姜乃的睡脸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又倒了点水。
这次他涂得特别慢,像是要把姜乃唇瓣的形状都要描摹一遍似的,比画家勾线还细致。
耳边忽然变得嘈杂。
姜乃忍不住皱了皱眉,混沌的神思逐渐回笼,刺眼的白光从眼皮透进来,晃得他眼睛疼。
“食懵你啊!”
他迷迷糊糊听见一声苍劲有力的吆喝,紧接着身上一沉,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盖了上来。消毒水味里突然撞进了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道,熏得他直皱鼻子。
好吵。
他勉强睁开眼,却又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赶紧闭上。
“有冇搞错!仲唔同人着埋只鞋!”
又是一嗓门炸在耳边。
姜乃缓了缓神,等眼睛适应了光线,还没完全睁开,就感觉自己的左脚被人一把抓住。
他一个激灵,脑袋瞬间清醒了。
弹射坐直了身子,他低头一看,自己正被一团厚厚的羽绒服裹着,底下露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
陈君颢被他的动静吓得一愣,瞪了他两秒才回过神:“……醒了?”
姜乃还没反应过来,左脚就被套上了只拖鞋,接着右脚又被一抓。
“真系正衰仔嚟嘅,边有咁照顾人噶!”
声音来自底下白花花的脑袋,姜乃瞪圆了眼盯了半天,那个脑袋终于抬了起来。
“阿……阿婆?”姜乃懵懵地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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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阿婆的震怒:
要死啊你!
有没搞错!还不给人穿只鞋!
真是缺德咯,哪有这么照顾人的啊!
“食懵”和“正衰仔”实在想不出什么更贴切的翻译了,感觉怎么说都差点意思,反正差不多吧凑合(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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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互相交换回忆的感觉真的好喜欢(欣慰)(融化)
新的助攻已经出现(唱)(滚走)
下章周日见~
发现几个错别字,迅速修改了一下,不影响阅读(瘫)
第45章
“哦!小靓仔,醒啦?”阿婆冲姜乃笑了笑,粗糙的手掌搓了搓他的脚背,“诶呀怎么还是这么烫的?”
接着脚上一凉,一只贴了个小黄鸭图案的拖鞋已经稳稳地套在了他的脚上。
阿婆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又低头在肩上的环保袋子里一通翻。
姜乃还没弄清楚状况,脑门上突然猛地一凉。
“在这里吹了一晚上风,怎么退得了烧哦真的是……”阿婆一边嘟囔着,一边把降温贴捋平整,接着又从袋子里翻出条毛巾,二话不说把姜乃连人带羽绒服地往前一拽。
“阿婆……?”
姜乃刚出声,整张脸就被捂进了一个充满中药味的怀里,下一秒后腰一凉,毛巾已经被阿婆塞进了衣服里。
“垫个毛巾,嗦下汗先。”阿婆三两下把毛巾掖好,又转头往后一招手,“拿嘢嚟!”
姜乃这才看见阿婆身后还跟着个挺着啤酒肚的老头,肩上也挎着个和阿婆同款的皱巴巴环保袋,看模样应该是陈君颢的阿公。
阿公赶紧“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翻出个矿泉水瓶要递给阿婆。
姜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瓶子,身上忽然一轻,那团羽绒服已经被阿婆一把抓起,往后一扬,“呼”地一下罩住了他的脑袋。
阿婆仔细帮他整理着衣领,边上阿公还一直举着那瓶矿泉水一个劲地往阿婆胳膊上戳。
“诶呀,畀阿颢!”阿婆不耐烦地拍开阿公的手,一把抽过瓶子往陈君颢手里一塞,转头又拽起袖子,“来,伸手。”
“啊……哦。”姜乃迷迷糊糊地跟着指挥抬起左手。
“右手。”阿婆又扯另一只袖子。
姜乃跟个提线木偶似的把右手递过去,袖子“唰”地套上来,拉链“咻”的一下拉到下巴,衣服上那股子樟脑丸的味道更浓烈了。
“咩嘢嚟?”陈君颢晃了晃瓶子,“瘦肉水?”
他刚要去拧瓶盖,脑门就“啪”的一声,被阿婆赏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畀人哋乃仔嘅,你饮咩饮!”阿婆一把抢过瓶子,塞进姜乃手里,“来,乃仔喝,阿婆今早刚煲的。”
姜乃捧着瓶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懵懵看了眼阿婆,又瞥了眼边上还揉着脑门的陈君颢。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陈君颢明显顿了下,随即冲他眨了眨眼。
姜乃好像一下就读懂了陈君颢眼神。
快喝吧。
这矿泉水瓶和昨晚陈君颢给的凉茶是同款,不过里头的液体不是深褐色,而是透白透白的,还飘着些细小的碎沫沫,摸起来温温热热的。
姜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鲜美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咸咸甜甜的汤水滑过舌尖,留下抹温润醇厚的余香。
姜乃轻轻咂了砸舌,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其实就是普通的肉汤,甚至可以说味道有些寡淡,但或许是刚睡醒又发着烧的缘故,这口热汤喝着特别舒服,仿佛每一口都暖到了胃里。
也就三两下功夫,这瓶子汤就见底了。
“好喝吗?”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嗯,”姜乃点了点头,舌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谢谢阿婆。”
“喜欢喝以后阿婆煲了叫阿颢拿给你。”阿婆喜笑颜开地收走空瓶子,又从袋子里拎了一包新鲜猪肉出来,塞到陈君颢手里,“阵间你送乃仔返去,拿呢啲肉煲啲粥食,记得落多几片姜。”
“好。”陈君颢点点头,仔细收下了。
阿婆转头帮姜乃捋了捋衣角,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回去好好睡个觉,这排就不要周围走啦。”
姜乃抿了抿唇:“那梁叔那边……”
“老梁叫我跟你说,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菜档的事不用担心。”阿婆拍拍他的肩膀,“病了就不要硬撑,又不系没钱开饭,做咩这么搏命。
姜乃愣了愣,心里一阵发软,鼻尖隐隐泛起阵酸。
他点了点头,揉了揉鼻子:“给梁叔……添麻烦了。”
“能添什么麻烦。”阿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视线扫过他被纱布包着的小腿,“摔得厉不厉害啊?系不系缝针了呀?”
“缝了四针。”陈君颢插了一句。
“诶呀这么严重啊……”阿婆拧紧了眉,“回去不要走动太多哦,也不要碰到水哦,知道吗?”
姜乃乖乖点头:“知道了阿婆。”
阿婆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交代:“有事就打电话叫阿颢,他整天无所事事好得闲嘅。”
姜乃余光偷偷瞥了陈君颢一眼,后者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要来医院换药的话就叫阿颢带你来,他熟。”阿婆说着,踢了踢陈君颢的脚,“你听到未!”
“诶呀知啦知啦。”陈君颢拖着长音应道。
阿婆无奈叹了口气,看着姜乃还有些发白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冲陈君颢使了个眼色。
陈君颢立刻会意,二话不说站起身,在姜乃跟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吧。”
姜乃呆呆坐在椅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陈君颢回头看他,“打完针了不想回家?”
“啊……”
“别磨蹭了,快上来。”陈君颢又拍了拍后背,“再不上来我就直接抱你走了啊。”
姜乃一愣,微热的体温瞬间把耳尖烫得通红。
见姜乃一直没动静,陈君颢又回过头,挑起半边眉:“真要我抱?”
姜乃被他这话激得耳尖更红了,梗着脖子不情不愿趴上陈君颢的背,环住他脖子的手却悄悄地收紧了些。
陈君颢直起身时,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啧”了一声,手肘不着痕迹地往后收了收,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姜乃真的太轻了。
他背过很多东西,帮租户搬过实木柜,抬过电冰箱,帮梁叔扛上几车菜都是洒洒水。小时候背着陈君怡满大街乱跑,那会儿陈君怡还是个小胖妹,死沉死沉的,还总不安分地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梁家耀他也背过,有次唱K喝嗨了,嗙大一只冲上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他腰给压折。
对比之下姜乃简直轻得像个纸片人。
陈君颢甚至都要怀疑他有没有大师兄重——大师兄有天趁陈君怡不注意,偷偷扒了她618新屯的狗粮,一只狗一晚上炫了半箱,直接圆成个长毛的肉球,差点连拖都拖不动。
“咳……”
颈窝里传来两声闷闷的轻咳,隔着羽绒服都能隐约感觉到凸起的锁骨,硌得他后肩发痒。
陈君颢悄悄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忍不住地想。
阿婆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好些话,无非是些什么吃清淡点,不要吃热气东西,被子盖厚点,要捂出汗……
“咁你哋嘞?”陈君颢扭头冲阿婆问。
“哦,你阿公话腰疼喔,就顺便过嚟拿啲药。”阿婆摆摆手,“得啦,你快啲带乃仔返去,唔使理我哋。”
陈君颢微微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阿婆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隐约闪了闪,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把姜乃往上颠了颠。
“咁我哋走先喇。”他迈步要往门口走,“你哋两个小心啲啊。”
“得啦,咁多嘢讲嘅真系。”阿婆扬手作势要打,半路却拐了个弯,粗糙的手指替他和姜乃理了理翘起的衣角,“走走走,快啲走。”
刚走出输液室的门口,陈君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婆还站在那没动,窗外的阳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阿公背着手站在一旁,眼睛一直跟着他们。
铁椅反射了道刺眼的光,陈君颢下意识眯了眯眼,阿婆的身影在光里晃了一下。
“咳……”姜乃在他颈窝里又轻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热么?”陈君颢收回视线,偏过些头,就见姜乃额前的几缕头发都被汗浸湿了,“要不把羽绒脱了吧,我每次感冒发烧,我阿婆就会把人裹成个球。”
“热……”姜乃哑着嗓音应了声,“但脱了会冷……”
陈君颢忍不住笑了笑,没说话。
等走出医院大门,他把姜乃小心往电瓶车后座上一放,三两下扒下那件羽绒外套,又给人重新披回去,抓着袖子在姜乃胸前打了两个结。
“好了。”他拍了拍那个有些歪歪扭扭的结,“会冷吗?”
姜乃摇了摇头。
陈君颢满意点点头,利落跨上车:“抱紧了,回去给你煮粥吃。”
门后的光景实在有些骇人。
半夜的时候黑灯瞎火的,再加上急着救姜乃,也没看太清,现在大白天的阳光照进来,地上全是散落的碎块和零散的金属部件,还有那条已经干涸的深褐色血迹,不知道的真得以为是什么凶案现场。
陈君颢踮着脚小心躲开那些碎块,把姜乃背到沙发上放下,帮他解开那件厚厚的羽绒“披肩”。
“你这……”他扫了眼满地狼藉,“在家搞拆迁?”
“摔的。”姜乃闷声说,“昨天回来在玄关摔了……”
话音突然卡住了。
陈君颢扭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死死瞪着墙角。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一个摔裂的小圆盒躺在碎块堆里,边上还挂着个弹了一半出来的小齿轮。
陈君颢眯了眯眼,总感觉这玩意儿有点眼熟。
他走过去,小心拎起圆盒,翻了个面。
里头的零件稀稀拉拉地往地上掉,陈君颢看清了盒身上的印花。
——骑楼和小桥流水。
“这不……”
“八音盒吗?”姜乃抢了他的话头,声音稍稍拔高了些,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
“嗯。”陈君颢赶紧走回来给他顺气,“摔成这样也用不了了。”
姜乃轻轻推开他的手,拿过他手里的小圆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起来,嘴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陈君颢看着他,心里也莫名跟着揪了一下。
他又回头扫了眼满地的狼藉,鞋尖无意间碰到了脚边的一个碎块。
碎块微微滚了滚,仿佛没有什么重量。
亚克力?
他挑了挑眉,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很轻,而且棱角分明,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玻璃,现在看这形状,八成是个亚克力展示盒。
脑袋里把脉络一捋,事情一下就清晰了。
姜乃昨天回来在玄关摔了一跤,大概是撑着玄关矮柜的手猛地一滑,顺手就把玄关柜上的展示盒给带飞了出去。
连带着里头的八音盒,也一块摔了个稀碎。
姜乃把只剩个外壳的小圆盒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陈君颢在旁边站了会儿,看他盯着盒子出神,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胳膊:“已经坏掉了,别要了。”
姜乃没吭声,就盯着盒子看,半晌才闷出一句:“……真修不好了吗?”
“部件都断掉了。”陈君颢伸手想拿过来,却发现姜乃好像攥得更紧了,像在跟谁较劲似的,根本抽不动。
他无奈叹了口气:“别攥着了,一会儿手该疼了。”
“真修不好了吗?”姜乃哑着声音,又问了一遍。
陈君颢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姜乃似乎对这个他随手一淘的小八音盒有着不一样的执念。
说不太清这种执念,硬要类比的话,陈君颢只联想到了陈君怡特别宝贝的那摞爱豆写真集,尤其是她用做博主赚到的第一桶金买回来的那一期,恨不得裱上了再供起来。
“真修不好了,”陈君颢声音放软了些,“零件都摔散了,齿轮也崩了……”
姜乃还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盒子上的那道裂痕。
陈君颢轻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歪着脑袋凑近了些。
他这才注意到姜乃的嘴唇,抿得发白。
他愣了愣,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心里没来由地慌了神。
“那什么……”他抓了抓后脑勺,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你要是真喜欢,我再去买个一样的给你?”
姜乃沉默了好一会儿,泛白的指节才终于缓缓有了些血色。
“算了……”他把盒子往陈君颢手里一塞,“反正也修不了了,扔了吧。”
陈君颢连忙接住盒子,塑料壳上还留着姜乃掌心的余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眼,盒底那道裂痕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趴在那。
“真扔了?”他问。
“嗯。”姜乃垂着脑袋点了点头,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陈君颢指尖在裂痕上搓了搓,心底莫名其妙的一阵发痒。
“那……行吧。”他吐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先帮你收拾,一会儿给你煮个粥吃,要不要先睡会儿?”
“……随便。”姜乃闷声应了句。
陈君颢斜眼瞥了他一下,转身的时候顺手把小圆盒揣进了裤兜。
“那要我,”他挠了挠鼻尖,“背你进去还是抱你进去?”
姜乃一愣,猛地抬起了头。
陈君颢一眼就瞥见了他发红的耳尖。
“上来吧。”陈君颢嘴角微微一扬,蹲下身,把后背亮给他。
姜乃盯着他的后背发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趴上去。
“我一会儿煮好粥了再叫你起来。”陈君颢直起身,把他往上托了托,“吃完饭再吃药,然后休息会儿再量体温。”
姜乃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吭声,看着他跨过满地狼藉,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把自己放在床上,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你好像很会照顾人……”
“是吗?”陈君颢扶着他躺下,扯过被子给他掖了掖被角,“可能是因为你不太让我省心……”
“……什么?”
陈君颢手上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被子:“没什么。”
他起身去把被姜乃遗忘在卧室门口的手机拿进来,充上电,再放在他床头:“睡吧,有事就叫我,我没这么快回去。”
“嗯……”姜乃看了他一会儿,才捏着被子翻了个身。
陈君颢又顺手把窗帘拉了拉,然后才蹑手蹑脚地退到卧室门外,轻轻关上门。
你不太让我省心……吗?
陈君颢站在卧室门前没动,盯着地上那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发了会儿呆,半晌,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餐桌上抽了张纸,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金属部件一个一个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再去翻了个塑料袋,和裤兜里的小圆盒装在一起。
接着又轻手轻脚地去拿了拖把扫帚,等把满地的狼藉打扫干净后,才提着阿婆给的那袋瘦肉,进了厨房。
米刚下锅不久,香气就飘了出来。
陈君颢盯着咕嘟冒泡的锅,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上心姜乃的事的?
从陈君怡问他怎么老盯着姜乃看的时候开始?
好像不是……
从他发觉姜乃总会躲着自己的时候开始?
好像还要再早些……
“啵。”
锅里突然冒起个大泡,陈君颢赶忙回过神,起身过去抄起汤勺舀了舀,免得粘锅。
粥面缓缓转动着,热气扑在他脸上,又散开,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姜乃的脸,在热气氤氲间晃来晃去。
愣神的、睡着的、瞪着人的、在舞台上肆意笑着的、被他逗得气涨了脸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
心口突地重重一跳。
“嘶……”他猛地缩回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被溅起的热粥烫了个小红印。
他下意识含住被烫到的位置,手忙脚乱走去拧开水龙头冲起手。
自己到底怎么了……
冰凉的水哗哗流着,陈君颢盯着自己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从姜乃出现,就感觉自己的生活像是突然被改了个调式,表面上看着还是那首曲子,可每个音符都悄悄变了味道。
什么味道?
好像……更生动了?
等等。
他手猛地一拍,一把关上了水龙头。
自从姜乃出现……?
作者有话说: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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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招呼阿公时说的:拿东西来!
阿婆嫌弃阿公时说的:诶呀,给阿颢!
颢:什么来的?瘦肉水?
阿婆:给人家乃仔的,你喝什么喝!
阿婆给颢塞肉时说的:一会儿你送乃仔回去,那这些肉煲点粥吃,记得多放几片姜。
阿颢临走前问阿婆:那你们呢?
阿婆:你阿公说腰痛喔,就顺便过来拿点药。行啦,你快点带乃仔回去,不用管我们。
颢: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两个小心点啊。
阿婆:行了,怎么这么多话说。走走走,快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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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距离颢仔开窍还差10%(搓搓手)
或许接下来是半个月的半同居生活(?)(因为笑得太猥琐被叉走)
原谅我迟大到(跪)
我立志在第50章 回收文案(绑上头巾)所以我要狠狠地把纲重新捋一遍(振聋发聩)
下章周二见(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