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两抹颜色相叠,竟也不觉得突兀。
恍惚的记忆被沉雅的墨绿替代,青涩的眉眼也变得清俊明朗,身边还多了个明亮耀眼的身影,交叠的手上,相似的银辉闪着微光。
“……哥。”姜乃张了张嘴,却莫名觉得鼻子一酸。
“嗯?”陈君颢轻声应着,拢起他耳边的碎发。
好像真的因为这个家伙,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美好,都跃然纸上,在他的身上焕发出另一种光彩。
“谢……”姜乃声音有些发紧,他清轻咳一声,“我很喜欢。”
陈君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搭在他腰间的手一转,稳稳牵住了他的手。
“想要拍张照吗?”
“啊?”姜乃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转身朝后面扬了扬手。
视线跟着看去,才发现小曼站在角落,手里还多了台单反相机。
“拍照跟我来,”罗哥招呼道,“正好元旦店里新搭了个景。”
姜乃懵然被陈君颢牵着走,跟在罗哥和小曼身后在工作室里弯弯绕绕,最后绕去了外店后头的一个角落。
纯色幕布前摆着张复古的皮椅,地上点缀着香槟色的干花,暖黄的射灯柔和笼罩着整个空间。
刚被按在皮椅上坐下,紧接着就有两个店员捏着梳子和粉扑围了上来。
“哥?”姜乃有些慌乱地看向陈君颢。
“别紧张,就只是简单收拾一下,”陈君颢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先拍一张,待会儿再带你去好好做个造型。”
“还……还要做造型?”
“我妈要求可严格了,”陈君颢无奈耸耸肩,学着他老妈一脸严肃的语气,“必须正装出席,必须仪容仪表过关,必须带着‘接受艺术洗礼’的良好精神面貌。”
“然后,”他忽然弯腰凑到姜乃耳边,声音温柔下来,“再给你漂漂亮亮地拍一张,发给你妈妈看。”
姜乃闻言愣住了。
“伯母看了一定很高兴,”陈君颢笑着十指扣紧他的手,“我也要打印了放在床头,天天看。”
姜乃眼眶一下子红了,慌忙别开脸,借着婉拒店员的上妆来做掩饰。
陈君颢看着他,轻轻挥手示意店员们先退开,自己绕到他跟前,单膝点地蹲下身。
“小乃,看着我。”他声音轻得只有彼此之间能听见,小心拢过姜乃的双手,捧在手心里。
姜乃喉咙微哽,悄悄吸了口气,才抬起眼看他。
“不许哭,”陈君颢抬手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润,“新年第一天呢,多好的日子。”
姜乃摇摇头,咬着唇不说话。
“以后每年元旦,”陈君颢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们都来拍一套照片,把每一年的第一份开心都存下来,好不好?”
姜乃抬眼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下头。
“这份礼物,”陈君颢把他的手贴到心口,“我想送给你,也送给那些牵挂你的人。”
“我喜欢这样的你,”他望进姜乃的眼睛,“你一直都这么好,也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不准再哭了,”陈君颢突然笑了,“昨晚哭得我心都碎了,今天又来?”
“……闭嘴。”姜乃羞红了耳朵,作势要推开他,却又悄悄回握住了他的手。
陈君颢笑着站起身:“所以,笑一个?”
姜乃瞥他一眼,闷闷点了点头。
“来,二位看镜头!”小曼见状立刻摆好架势,招呼着对好灯光。
镜头里,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坐在复古皮椅上,眼角还带着些许红晕,嘴角却已经腼腆地扬起了抹笑意。而站在他身侧的男人,一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墨绿与绀蓝相得益彰,一抹细碎的银光在指尖微微闪烁。
“咔嚓”一声,温暖定格。
“诶好看!”陈君怡举着相机蹦蹦跳跳,“姨妈太漂亮啦!老妈也是,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音乐厅独特的三角帆船造型的屋顶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姜乃被陈君颢小心搀扶着下了车,远远就瞧见了陈妈妈和舅妈在门口的展牌前拍照。
低头摆弄相机的陈君怡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他们的,突然抬起头就冲他们扬手,手臂摆得像个小风车。
姜乃也冲她挥了挥手,正好和她身后的陈妈妈对上视线。
陈妈妈一身暗红色绣花的粤派旗袍,外搭一件米色的针织披肩,端庄又温柔。陈君怡则穿着身俏皮的蓝粉色小礼裙,身后站着的舅妈一席墨色丝绒长裙,一旁的陈爸爸和舅父也是一身笔挺西装,一家子人站在展台下的身影格外醒目。
陈妈妈温和冲他笑笑,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姜乃点点头,挽着陈君颢的手臂走过去。
“慢点,”陈君颢替他理了下西服下摆,“紧张吗?”
姜乃摇摇头,拨了拨额前被精心烫卷过的头发:“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
陈君颢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放心吧,你这身我都怕我妈说我亏待你。”
作者有话说:我恨姨妈。
手在前面写,脑子在后面追,唯有大女人的意志力支撑着我与该死的痛经决一死战。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决战新年音乐会(身亡)
第84章
越往前走,心跳声就越清晰。
音乐会还没开始,音乐厅正门前就已经来了不少观众,或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安检取票,或是在门口展台的大展板前合影拍照。
姜乃只是跟在陈君颢身边走,却总能听到什么“XX老师”“老师好久不见”之类的招呼声擦肩而过。
明明晚风微凉,后颈却悄悄渗了层薄汗。
“妈。”
“阿姨。”
刚在展台前站定,陈妈妈笑容满面地就迎了上来。
“小乃,来,让阿姨看看。”陈妈妈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诶呀,真漂亮!衣服也好看,利落又精神,舅妈说是吧?”
一旁的舅妈点点头:“我刚还以为来了个大明星呢,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姜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余光却瞥见陈君怡看着他笑得一脸狡黠。
和早上去西服店路上遇到的笑容如出一辙。
“阿公阿婆嘞?”陈君颢上前一步,虚扶在姜乃腰上。
“先进去了,”老妈说,“你阿公每次都要去后台找他那帮老朋友聊天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朋友?”姜乃小声问。
“乐团的指挥啊,首席那些,”陈君颢凑到他耳边,“我阿公以前修钢琴的时候认识的。”
他顿了顿,又抬头问:“今年的指挥是谁?”
“你钟叔。”老妈走在前面说。
陈君颢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精彩,像刚生吞了颗柠檬。
“你干嘛?”姜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脸抽筋了?”
“没,”陈君颢往他身后躲了躲,“一会儿进场你走我前面。”
“啊?”
“演出结束前都帮我挡着点。”陈君颢一脸牙疼。
姜乃更懵了:“挡啥?”
“别问。”陈君颢推着他跟上大部队,“反正你走前面就对了。”
音乐厅的一楼大厅挺宽敞,有个咖啡厅和纪念品商店,还摆了几个新年打卡用的小展台。
长辈们去取票机取票了,时间尚早,他们几个晚辈就自己随意逛逛。
姜乃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不自觉地被尽头的旋转楼梯吸引。陈君颢让他在这等会儿,说要去买个小东西。
楼梯被围栏围着,不让观众上去。
姜乃盯着楼梯愣神。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可他对那个角落无比熟悉。
“小~乃~哥~哥~”
姜乃回过神,转头看见陈君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歪着脑袋冲他笑。
“君怡?你哥呢?”他下意识往四周张望。
“诺。”陈君怡冲纪念品商店里努努嘴,“在里头买东西呢。”
姜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那个站在展柜前的绀色的身影。有两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正围着他,其中一个还举着手机,明显是在要联系方式。
“啧啧,”陈君怡撇撇嘴,“我哥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都有家室的人了还敢冲别人笑那么灿烂!”
姜乃无奈笑笑:“就是普通客套而已吧。”却看见陈君颢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又朝他们这边指了指。
那两个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顺着陈君颢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在姜乃和陈君怡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有些失落地点头离开了。
姜乃站在原地,突然有些无措。
路人直白的目光犹如无数细小的针丝。明明知道没有恶意,也说不定看的其实是君怡而不是他,可身体还是会不自觉地会瑟缩。
但奇怪的是,潜意识里的刺痛却并没有出现。
远处的陈君颢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转过头使劲冲他眨眨眼,还夸张地做了个嘴型-
等!我!一!下!
说完狡黠一笑,转身又继续跟店员挑选商品去了。
姜乃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掌心和指尖都是热的。
心里好像也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眼指间的戒指,细腻的银辉一如既往地闪烁着。指腹在戒面摩挲片刻,握紧了拳。
陈君怡在旁边偷偷瞄他,突然凑近了些:“身体还好吗?”
“什么?”姜乃一愣。
陈君怡“哼哼”两声,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我哥是不是欺负你了?”
姜乃愣了愣,耳朵“唰”地红透了:“你胡说什么……”
“要是腰不舒服,可以用热毛巾敷一下,”陈君怡老气横秋地说,“然后再让我哥给你揉揉。”
“你怎么会……”
“嘘!”陈君怡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我哥的手今天搭你腰上护了一路了。”
姜乃喉咙一哽,下意识望向纪念品商店里的身影。
“嗯……我也不想发现的,”陈君怡无奈摊手,“但那家伙护得太明显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姜乃看着她,话没开口就被扬手打断了。
“别问!问就是我火眼金睛,阅片无数。”
姜乃沉默片刻,有点无奈:“小姑娘家家的,少看这些乱七八糟……”
“我这叫战术储备!”陈君怡不服气地撇撇嘴,“就我哥那榆木脑袋,要不是有我……”
“要不是有你怎么样?”
陈君颢的声音突然拉近,陈君怡吓得一哆嗦,立马闭了嘴。
陈君颢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搂过姜乃的腰,把手里的纸袋塞给他:“给。”
“什……什么东西?”姜乃隔着纸袋捏了捏,里面方方正正的。
“相框。”陈君颢说,“用来放你的照片。”
“噫!还‘放你的照片’~”陈君怡抱着胳膊抖了抖,“你俩的狗粮炫到我了。”
“不爱看可以回避。”陈君颢面带微笑,故意把姜乃往自己身上带,“有本事自己去谈一个。”
“靠!”陈君怡气得直跺脚,“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傻仔颢你忘恩负义!”
陈君颢理都不理,揽着姜乃就走:“走吧老婆,妈叫我们进场了。”
姜乃还没回过神就被带着走,只听见陈君怡在后边气急败坏地追上来:
“可恶的小情侣!你们倒是等等我啊!”
演出还未开始,观众席就已经几乎坐得满满当当。
舞台上的大型乐器整齐排列,深色的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姜乃跟着长辈们走,陈君颢果然从一上楼就一直缩在他身后,不时还左右张望,也不知道是在提防着什么。
阿公和阿婆已经落了座,阿公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双手搭着肚子,正半眯着眼假寐。
阿婆一瞧见姜乃就笑着招手:“来,乃仔坐过来。”
特别VIP席在正中央A区的前三排,姜乃应声过去,拿过坐席上的节目单,刚坐下就被宽阔的视野震撼到了。
整个舞台尽收眼底,正后方那台管风琴磅礴大气,恐怕一会儿乐手上台,连指尖如何在琴弦上翻飞的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乃仔今日好靓嘞,”阿婆乐呵呵地抚着姜乃的手,“就坐这里陪阿婆看。”
“好。”姜乃乖巧应着,余光里陈君颢猫着腰溜到他身边坐下,还警惕地往舞台左侧的门口瞄了眼。
“怎么样,位置不错吧?”陈君颢往软座里窝了窝,歪着脑袋凑到他耳边。
“嗯。”姜乃点点头,好奇打量着四周。
交响乐大厅像个巨大的葡萄园,坐席层叠而上,如同山谷梯田将舞台环绕其间。穹顶挂着形态各异的声乐板,像是随风摇曳的葡萄叶。
这里就是……妈妈曾经来过的地方啊。
金黄色的灯光洒满每一个角落,温柔地映在姜乃眼里,泛起细碎的光。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怎么了?”陈君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又坐直些身子,手悄悄钻进他西装下摆,指尖在腰窝上慢慢揉捏。
姜乃摇摇头,往他掌心上靠了靠,没说话。
恰时演出广播响起,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观众席间的说话声也跟着小了,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声。
舞台左侧的门突然打开,乐手们鱼贯而入,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姜乃不自觉挺直了背,鼓掌时眼睛都是亮的。
舞台灯光亮起,小提琴首席起身致意,琴弓轻搭弦上,轻轻拉响。
一呼百应,其他声部的乐器也纷纷奏起,像是唤醒了一群冬眠的动物们。
“这是在……调音?”姜乃小声问。
“嗯,A音。”陈君颢点头,“那位首席大姐以前还打过我的手。”
姜乃眉毛一挑,又听见一旁阿公小声嘀咕:“诶……二提组有个音准差咗啲……”
“那是你乱动人家琴弓,”陈君怡悄咪咪地歪过来插话,“人家一把琴能值一套房!”
“啧。”陈君颢刚要还嘴,舞台侧门又开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踏着掌声,大步走了出来。
陈君颢虎躯一震,直接从座位上滑下去半截。
“你干嘛?”姜乃莫名奇妙。
“节目单节目单!”陈君颢急得直拍他大腿。
姜乃茫然地递过宣传册,只见这人把册子“哗”地一展,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
老爷子笑容满面地站上指挥台鞠躬致意,转身前视线好像往这边扫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姜乃错觉。
指挥棒轻轻一扬,弦乐的声音如溪水般缓缓流淌开来。
乐手们的指尖在琴弦上灵活跳动,音符在空气中轻盈飞舞。
声临其境的感觉和在耳机音响里听的完全不一样。
音乐厅里独特的声场设置,让每一种声音都清晰灵动地传入耳中,仿佛每一个音符就在耳边轻语。
这种迎面而来的畅意,无论是专业的监听音箱,还是精细的动圈耳机,都是远远无法比拟的。
姜乃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视线一刻也不舍得从舞台上移开。
太美了,无论是流淌的乐声,还是乐手们摇曳的身姿。
金黄的灯光如明媚的耀阳,温柔地包裹着舞台。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小提琴如风似水,单簧管犹如雏鸟轻吟。每一种声音都相得益彰,交相辉映。
仿佛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妈妈口中描绘的记忆画卷,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一秒都不愿错过。
陈君颢见他看得入神,也没打扰,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姜乃眼睛还黏在舞台上,身子却乖乖向他挪了挪。
这时铜管加入,和提琴一唱一和,鼓点响起时,姜乃突然认出了旋律。
“《蓝色多瑙河》?”他惊喜地回头,小声问。
“嗯。”陈君颢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挑开他耳侧的碎发,“每年都有这首,下一首你肯定也听过。”
一曲结束,乐声暂歇又起,四三拍的弦乐节奏缓缓铺开,小提琴齐奏渐强,又一点一点地柔缓下来。
姜乃愣了愣:“春之声?”
“耶斯!”陈君颢冲他眨眨眼。
“喂!”陈君怡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小声点!”
陈君颢一转头,果然发现老爸老妈都在瞪着他。
他讪讪一笑,赶紧坐直身子,假装专注地看向舞台。
实际上余光没一刻是从姜乃身上移开的。
家里每年元旦都要来看这场音乐会,节目单里永远雷打不动的多瑙河、拉德斯基、春之声。除非赶上哪个音乐家的诞辰纪念,否则年年都有这几首,他都会唱了。
旋律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但身边却多了个闪闪发光的身影。
陈君颢向来对交响乐一窍不通,那些唱美声的他更是一句歌词也听不明白。往年都只是来听个响,哄老妈开心就完事了。
但今年不一样。
比起研究台上小提琴手们复杂的指法技巧,他更爱看姜乃听音乐时专注的侧脸。
每当新乐章响起,姜乃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是盛满了星星。
舞台灯光偶尔反射在琴头上,随着乐手的动作晃得人眼花,可他却觉得映在姜乃眼里的那点光亮格外好看。
陈君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姜乃。
全神贯注的,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欣喜。
像是透过那些流淌的旋律,看到了什么更美好的东西。
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想碰碰他的脸,想亲亲他的眼睛,想让那双亮着光的眸子只落在自己身上。
可又舍不得打扰这份专注。
心里没来由地发痒,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趁着换曲的间隙,陈君颢悄悄把脑袋靠在了姜乃肩上。
“怎么了?”姜乃轻声问。
“没事,”陈君颢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就是有点无聊。”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姜乃揉了揉他脑袋,“你的绝对音感能听得出每个声部的旋律吗?”
“勉强吧,”陈君颢牵过他的手,捧在手里捏着玩,“我每次都只听小提琴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拉小提琴啊,”陈君颢闭上眼睛,轻嗅着他颈间那抹淡淡的茶香,“别的都不太懂。”
或许是舞台上的音乐太温柔,又或是姜乃身上的味道太令人安心,陈君颢挨着挨着,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颢……哥!”
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可声音却像是隔了层棉花听不真切。
陈君颢皱了皱眉,正想翻个身,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卧槽!”
猛地在座位上坐正了,人还是懵的,周围的笑声倒是清晰了。
陈君颢费劲眨眨眼,一抬头就对上了台上钟叔得逞的笑。
“噗——”陈君怡憋笑憋得直抖,“丢死人了!”
“死仔包!”老妈压着气声瞪他,“同我坐好!”
絮絮的低笑在四周起伏,陈君颢愣了会儿神,才听出旋律。
海顿的《惊愕交响曲》。
靠啊,居然被老头算计了!
他灰溜溜地缩回座位,凑到姜乃耳边:“我睡了多久?”
姜乃看了眼手机:“差不多半小时,上半场都要结束了。”
陈君颢揉了揉眼睛,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用手背蹭着嘴角。
“没流口水,”姜乃看着他,“但打呼了。”
“我打呼了?!”陈君颢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
“陈君颢!”老妈的眼刀又杀了过来。
他立刻缩着脖子坐正,假装认真看演出。
“我真打呼了?很大声吗?”他压低声音问。
“嗯……其实也没有。”姜乃挠了挠脸颊,视线从他脸上飘忽移开。
“怎么了?”陈君颢纳闷,“我吵到你了?”
姜乃摇了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陈君颢正觉得奇怪,姜乃突然瞥了眼角落里一直盯着他们的场务小姐姐,飞快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说完就低着头,耳朵红得快滴血。
陈君颢愣了两秒,突然揉揉鼻子,咧嘴笑了。
大长腿一叠,他一把搂过姜乃的腰,还故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抽什么风!”姜乃红着脸瞪他。
陈君颢笑得一脸欠揍,手指不老实地姜乃腰上轻轻挠了两下,还凑到他耳边吹气:“谁让我家宝贝这么可爱,连做梦都忍不住念你名字。”
“闭嘴吧你!”姜乃赶紧捂住他的嘴,“再闹小心被场务赶出去!”
陈君颢眉毛一挑,顺势在他手心里亲了一口。
姜乃羞恼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使劲把他推开,缩回座位里装鸵鸟,假装专心听音乐去了。
心情一下好得不得了,连刚才被《惊愕》吓醒的尴尬劲都没了。
果然,只要有姜乃在,再无聊的事都能变得生动起来。
上半场在欢快的波尔卡中结束。中场休息时,老妈果不其然又把他训了一顿。
不过陈君颢早就习惯了,这都快成他听音乐会的保留节目了。
毕竟自己也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要他老老实实待上两小时接受高雅艺术的熏陶,实在是为难他。
但今年老妈居然只念了他两句,转头就把他挤到一边,拉着姜乃的手笑眯眯地交流起心得来了。
陈君颢被晾在一边也不恼,反而看着姜乃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
姜乃一个劲冲他使眼色,让他赶紧溜出去避避风头。
“小乃啊,下半场有首《天鹅湖》节选,阿姨可喜欢了!”老妈热情介绍着,“你一定要听听,特别经典。”
“嗯……好。”姜乃局促地点头应和着,余光却拼命往陈君颢那挤眼神。
陈君颢无奈笑笑:“妈,我去上个厕所,你别老缠着他说话。”
“快去快去,”老妈嫌弃摆手,“真要被你丢死人了,也不知道这德行随了谁的。我们小乃可千万别学他,昂!”
姜乃梗着脖子点点头。
起身往外走时,陈君颢还顺手撩了下姜乃的发梢。
姜乃红着耳朵瞪他,转头又被老妈拉着絮絮叨叨聊了起来。
二十分钟的中场休息,厕所那边人倒是挺多。
陈君颢在附近转了一圈,也没觉得多少尿意,便又晃悠到一楼的咖啡厅,看看能不能给姜乃带杯喝的。
只是刚拐进走廊,迎面就撞见张熟悉的臭脸。
大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哟,陈大少人模狗样嘛。”
陈君颢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直接当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来看音乐会啊?”谢峰不依不饶跟过来,“带着你家那小疯子?”
陈君颢脚步一顿。
“还真让我说中了?”谢峰得意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几份咖啡袋,“想喝什么?我请你们啊。”
陈君颢慢慢转过身,眼神冷得能结冰。
谢峰被他盯得后背发凉,但还是强撑着笑:“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做什么了吗?”
“你来干什么的。”陈君颢声音压得极低。
“我今天是干后勤的,”谢峰故作惊讶地挑眉,“你不知道啊?”
陈君颢没说话,死死盯着他。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只有一个他万分确定。
绝对不能让姜乃见到这个人。
“离他远点。”
“我个后勤的能怎么接近?”谢峰耸耸肩,“不过……最好别让你家那位翻到节目单的最后面,毕竟后勤组组长的名字可是加粗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要是他太激动,当着一堆音院老师校友和不明吃瓜群众的面揍人……啧啧,那可就出大名了。”
耳边“嗡”的一声,陈君颢手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谢峰已经被他揪着衣领摁在墙上了。
“你找死吗?”
“我冤枉啊,”谢峰举手投降,咖啡挂在他虎口上摇摇欲坠,“我只是出来给学妹们买个咖啡。”
有几个从咖啡厅里出来的路人见状,赶紧绕道走开了。
陈君颢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松了手,理了理自己的西装领口。
“诶,”谢峰取下手里的一个咖啡袋,“买多了,请你们喝。”
“不要,谢谢。”陈君颢冷冷甩下一句,转身就走。
也没兴致买咖啡了,他现在只想赶紧见到姜乃。
“喂!”谢峰在后面慢悠悠地整理衣领,“听音乐会都能睡着,亏你还是钟老的学生,劝你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陈君颢头也不回地竖了个中指。
刚回到演奏厅,开场的广播就响了。
姜乃正跟陈君怡聊着天,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聊了什么,陈君怡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喂。”陈君颢硬挤进两人中间,“开场了,坐好。”
“哦!”陈君怡一脸不爽地瞪他,“就知道凶我。”转头又冲姜乃眨眨眼,“回去记得找机会实践啊!”
姜乃没吭声,红着耳朵点了点头。
“你们又背着我聊了什么坏东西?”陈君颢眯起眼。
“不关你事。”陈君怡得意晃了晃脑袋,“想知道就先把我给你的学习资料融会贯通吧。”
陈君颢不屑地“嗤”了一声。
就那堆降智小说?
里头能找到一个床品比他好的男主,他陈君颢三个字倒着写!
灯光渐暗,舞台上乐手们陆续就位。陈君颢借着昏暗的光线,悄悄握紧了姜乃的手。
“哥?”
陈君颢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到他肩上。
“怎么了?”姜乃压低声音,“刚才去哪了?”
“没什么。”陈君颢捏捏他的手,“去了个厕所。”
姜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捏起他的下巴。
“怎么了?”陈君颢一愣。
“你不对劲。”姜乃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指挥老爷子又一次踩着掌声上台。
陈君颢愣怔片刻,身子条件反射地往下出溜。
姜乃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你又来,人家早就看到你了。”
“这不一样。”陈君颢一本正经,“要是不躲着,一会儿演出结束就得被逮了。”
“谁逮你?”姜乃问。
“钟叔。”陈君颢小声说,“他就是大龙他爹,我的小提琴老师。”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满血复活二合一,后晚继续!
明天薯上会有张增图,记得查收哦!
听音乐会的时候要保持安静,好孩子不要学傻仔颢(迫真)
第85章
姜乃一愣,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陈君颢跟没骨头似的瘫在座位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走上指挥台的钟老爷子。
掌声渐息,灯光亮起,指挥棒优雅一扬,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开来。
如果不说,谁会想到台上这位穿着燕尾服,顶着爱因斯坦同款发型的老艺术家,居然和录音室里那个留着一脸络腮胡,脚一踏就能引吭高歌的大龙哥是两父子?
也就体型有点像。
要说“逮”其实也不准确,顶多就是被老妈拉去问个好。
毕竟钟叔跟阿公是老交情,年轻时一块穿喇叭裤烫爆炸头,在溜冰场玩通宵的那种。
钟叔其实是个蛮有趣的老头,指挥时总爱跟着节奏晃脑袋,还喜欢和首席玩互动。
要是能只留下小时候带他出去吃砵仔糕和玩捉迷藏的记忆的话,陈君颢还挺喜欢他的。
但好不容易从苦海里挣扎爬出来,现在又见到当初的“引路人”,心里多少都会有点不舒服。
当然,对老师和长辈该有的敬意还是有的。
陈君颢从来都不喜欢小提琴。
喜欢小提琴的是他爸妈,整天爱听古典交响乐,张口闭口就是艺术熏陶的也是他爸妈。
就像很多喜欢鸡娃的家长们一样,望子成龙,打小就给孩子报上各种兴趣班、辅导班。
而陈君颢的苦海就是小提琴。
从学按弦、揉弦、找音,到架琴、拿弓、摆姿势,他学,从小跟着大师学,挨着藤条学,去比赛,拿奖,演出,开独奏会……看着风光无限好,以后还能进乐团,或者当老师,或者出国深造,前途仿佛一片光明。
可放眼望去全是各种条条框框规规矩矩。
他讨厌这个被五条横线框住的世界。
他陈君颢本来就不是个愿意循规蹈矩的人,不上班就是他最成功的反抗。
不过现在还能再加一个,和姜乃拍拖。
他也是幸运的,虽然以前没少和家里吵架,但最终也还是让老妈妥协了。
因为他长大了,有毛有翼了,爱怎么飞就怎么飞,没人拦得住。
但有时候,特别是在音乐会这种场合,看着台上乐手翻飞的指尖,忍不住就会回想起那些被关在琴房里的日子。
明明早就解脱了,可想起来时也还是会有些不舍。
再讨厌的事物,十多年的相处下来,多少也会产生点感情。
钟叔是厉害,教出了那么多优秀的研究生博士生,可偏偏手底下收了个陈君颢。
再优秀的雕刻师,面对一块废石,就算倾尽毕生所学,也很难雕出些名堂来。
更何况,这还是块不愿被就此雕刻的顽石。
陈君颢下半场安分得出奇。
既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昏昏欲睡,就这么一直握着姜乃的手,目光专注地望着小提琴组的方向。
只是偶尔指尖轻动,跟着节奏,像是在揉按着虚空中的琴弦。
他的动作很小,小得仿佛只是细微的轻颤,但姜乃还是注意到了。
借着换曲的间隙,姜乃悄悄瞄了他一眼。
灯光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嘴角绷紧,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琢磨着什么事情。
姜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觉得他情绪不太对。
从中场休息上完厕所回来后就不太对。
“哥,”姜乃轻轻地碰了碰他手肘,“节目单给我看看,这首是什么?”
陈君颢像是被吓了一跳:“啊?哦好……”
他忙把压在屁股底下的宣传册子抽出来,刚要递过去,手又突然顿了顿,飞快翻到一页,压在座位间的扶手上,“《波斯进行曲》,小约翰·施特劳斯的。”
轻松诙谐的旋律踩着鼓点,像是昂首前进的步兵。
姜乃没看节目单,而是伸手把他脸掰了过来。
“嗯?”陈君颢明显一激灵,“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姜乃皱眉,“从厕所回来之后就怪怪的。”
陈君颢眨眨眼,眼神游移:“……没有啊。”
“看着我说。”姜乃掐住他下巴。
管乐和弦乐齐奏,锣鼓嘹亮的音色盖过了两人的低语声。
陈君颢滚了滚喉结,牵过姜乃的手牢牢握住:“真没有……你别胡想。”
他声音有点干,把人往怀里搂了搂,靠回椅背,顺势把册子收了回去。
姜乃没挣开,也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乐声暂歇,再次响起时,旋律已然换成了温柔的圆舞曲。
“有事不准瞒着我。”他忽然说。
陈君颢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这样……”姜乃声音闷闷的,“我心里不踏实。”
提琴弦音震颤,揉得人心口涩麻。
陈君颢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坐直了些,轻轻拢着姜乃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我……不会,”他压低声音,“等回家……回家了我再跟你说,好吗?”
半晌,姜乃才微微点了点头。
陈君颢暗自松了口气,余光却不自觉更多地落到舞台左侧的大门上。
不能再让姜乃察觉到不安了。
谢峰的名字就是颗潜在的地雷,他不能冒险。
他要让姜乃好好享受完音乐会,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咖啡厅门口的事就算要说,也要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届时无论姜乃问什么,他都会一字不落地老实交代。
至于钟叔……能逃就逃吧,他本来也不想见,见面了也无非是些长辈间的寒暄,他不想在他们之间当个只会点头哈腰“老师好”的背景板,更不想成为寒暄话题的中心。
演出还未结束,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尽快带姜乃离场了。
可他没发现,姜乃的余光也不时跟着他的视线,落在那扇通往后台的门上。
《拉德斯基进行曲》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观众们意犹未尽地鼓着节奏,非要把钟老爷子闹回来再来几首。
每加演完一曲,掌声就更加热烈,差点都要把这音乐厅的屋顶给掀了。
最后在《金蛇狂舞》的热闹旋律里,伴着整齐的掌声和“新年快乐”的祝福,音乐会才终于圆满落幕。
乐手们起身谢幕时,全程稳坐如山的阿公突然站起来,边鼓掌边吼了一声:“Bravo!”
灯光亮起,广播响起散场提示。
观众陆续退场,陈君颢立刻拉着姜乃站起来:“走,不然人多了挤。”
“哥?”姜乃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阿颢!”老妈眼疾手快拦住他,“急什么?坐下!”
“小乃想去上厕所。”陈君颢拧着眉。
“厕所?”老妈转向姜乃,“小乃很急吗?现在去怕会人很多哦,要不一会儿再去?”
“啊?”姜乃一脸懵,“呃……我其实也……”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打断了他。
“哥……”姜乃吃痛地皱眉。
那只手微微一顿,倏忽松了力道。
“那……一会儿再去吧。”陈君颢沉声说完,带着他坐回座位,却刻意跟他换了个位置。
姜乃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下。
“弄疼你了?”陈君颢小声问。
姜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君颢身上那股怪异的情绪更大了。
他或许还觉得自己装得自然,可坐在他身边的人是姜乃。
一个连他挑个眉,都知道他肚子里装的是什么颜色墨水的姜乃。
姜乃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陈君颢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也紧紧盯着舞台上那扇半敞着的侧门。
演出结束后,陆陆续续有后勤的工作人员上台整理座椅和乐器,门后人影闪烁。
是在提防?还是紧张?
姜乃也说不清,但不安是肯定的。
因为那只牵着他的手,迟迟都不肯松开。
“哥?”姜乃轻轻拽了拽他,“你在看什么?”
“没事。”陈君颢迅速收回视线,放低声音,捏了捏他的手,“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姜乃眉头拧得更紧了,犹豫片刻,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陈君怡:“你哥他怎么了?”
陈君怡探头看了一眼,凑到他耳边:“紧张吧,毕竟要等钟叔出来打个招呼,我哥可能不太想见。”
话音刚落,那扇侧门突然被推开了。
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不过换下了演出时的燕尾西装。
阿公阿婆见状,立马起身笑着迎了上去:“老钟!”
“久等了吧!”钟老大步流星走过来,跟阿公来了个熊抱,“今年感觉如何?”
“够劲!”阿公用力拍他后背,“宝刀未老啊!”
钟老笑着又跟阿婆握了握手:“四婶,身体几好吗?”
“好!”阿婆乐呵着,“听一次歌周身都畅啦!”
陈爸陈妈也赶紧起身迎接:“钟老新年好!好久不见了啊!”
“诶!小妹!”钟老眼睛一亮,转向陈妈妈,“新年好啊新年好,都多久没见了啊……”
舅父舅母和陈君怡都纷纷起身迎了过去,陈君颢在座位上僵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牵着姜乃站起身。
“你不去打个招呼吗?”姜乃小声问。
陈君颢拧着眉,没说话,整个人绷得像根拉紧的琴弦。
钟老那边跟大人们热热闹闹寒暄完一轮,正拍着阿公的肩膀说笑,视线一转,精准地落在了陈君颢身上。
姜乃明显感觉到陈君颢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身子好像要往后缩,又硬生生刹住。
“阿颢,”陈妈妈招呼道,“仲唔嗌人?”
陈君颢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钟叔。”
“颢仔好久不见啊。”钟老笑眯了眼,走近了些,“今晚的《惊愕》没吓到你吧?”
陈君颢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没有。”
钟老笑着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姜乃。
“这位是……?”他扫过两人牵着的手,了然一笑,朝姜乃伸出手,“你好啊小朋友。”
“您好。”姜乃赶紧和他握手,“我叫姜乃。”
“我们小乃可厉害了,”陈妈妈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自己搞音乐创作的,不仅上过台,还写了不少歌呢。”
“这么厉害?”钟老捏了捏他的手,“学过钢琴?”
“呃……自己学的,”姜乃有点不好意思,“我妈妈以前……教过我一点基础。”
“那很好啊!”钟老笑着拍了拍他肩,“有想过走作曲吗?”
姜乃一愣,忙点了点头。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儿子,”钟老侃侃道,“他学声乐出身的,后来就是自己弄了个音乐工作室,整天搞录音啊创作的,说不定你们很聊得来……”
钟老一下开了话匣,拉着姜乃问东问西,陈妈妈和陈君怡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没聊多久,钟老看向姜乃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欣赏。
姜乃很快被长辈们围在了中间,大家七嘴八舌地聊音乐,聊创作,还说到了姜乃的账号,连钟老都翻出手机,被陈君怡教着当场点了个关注。
陈君颢被挤在圈外,靠着座椅扶手站在一边。
姜乃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但眼里却亮晶晶的。每次钟老抛出问题,他都回答得特别认真。
陈君颢喜欢看这样的姜乃,看他身上那份对喜欢的事物发自内心的热切,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那道纯粹的光,无时无刻都在吸引着他。
也让他不由得心生羡慕。
心情有点怪怪的,明明看着这样闪闪发光的姜乃,看着他能有机会和厉害的音乐家交流,自己应该替姜乃高兴才对。
可那些说笑声仿佛隔了层玻璃,他能看得见,却感觉离得很远。
陈君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有点空。
手里空,心里也空。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蹭到姜乃身后,悄悄勾了勾姜乃的小指。
那只手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指尖迅速缠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藏在背后。
陈君颢嘴角一扬,浅浅地笑了。
舞台上的椅子都撤得差不多了,几个挂着后勤马甲的工作人员正收拾谱架和乐器。
角落靠里的位置,灯光照不太到,有点暗。一个人影就靠在阴影里,正扬手指挥着。
“谱架先收到准备室,都叠起来放。”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
陈君颢一愣,猛地抬头看过去。
是谢峰。
视线意外撞了个正着。
陈君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谢峰脸上也愣了两秒,不过那点意外很快就消失了,换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冲他——不对,是冲他身后的姜乃,招了招手,嘴角咧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嗨。
就这一个字,陈君颢突然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袋还快。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旁边还在跟姜乃聊天的舅妈,一步就插到姜乃前面,用整个后背把人死死挡住。
“诶哟!”舅妈被吓了一跳。
动作来得突然,正说话的钟老和老爸老妈都停了下来,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阿颢?”老妈不明所以。
陈君颢喘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想要解释,又发现根本无从开口。
角落里的那道影子冲他一笑,和另一个后勤走进了门后。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哥?”姜乃拽了拽他衣角,“怎么了?”
“那个……我……”
“颢仔还是……这么有精神哈。”钟老看着他,笑呵呵地打圆场,“最近怎么样?还有练琴吗?”
“唉,让他拿出来看一眼琴都不乐意,哪还有练啊,”老妈忙笑着接话,“现在整天游手好闲的,就只会收租。
陈君颢闻言拧了拧眉:“妈。”
“偶尔练练还是好的,”钟老拍拍他的肩,“毕竟学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改掉坏毛病,好歹一身功夫,也别荒废……”
“没必要,”陈君颢硬邦邦地打断,“我现在就一收租的。”
“阿颢!”老爸脸一沉,“怎么说话的!”
“没事没事,”钟老摆摆手,“收租也好啊,自在!稳定!有想干的事,那就是好的。”
陈君颢杵在那,没再说话。
话题一下全砸在了陈君颢头上。
姜乃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只能看见他绷得笔直的后颈,还有那件挺括的西服下,硬成铁板一样的肩膀。
谈笑声还在继续,姜乃却突然觉得空气里有点闷,让人喘不上气来。
陈君颢像栋墙,一动不动地挡在他面前,把那些谈话声全都隔绝开了。
但姜乃能感觉到,陈君颢在生气……不对,是憋着。
像火山口凝结多年的巨石,因为深处翻涌的岩浆,被顶得石缝里都在冒白气,可面上还是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
但细听下,能听见石缝里“滋滋啦啦”的碎裂声。
姜乃插不进长辈们侃侃而谈的话题,却能从字里行间里听出满满的无奈和遗憾。
他只知道陈君颢会拉琴,却不知道他是从小学了十几年,更不知道还拿过不少奖。
好像除了在大龙哥那给他炫耀过的小奖杯,陈君颢就从来没主动提过这些。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家伙,现在面对曾经的老师,和围绕往昔的话题里僵硬无措。
姜乃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挡在他面前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姜乃莫名有点想抱抱他,拍拍他的背,就像陈君颢在他不安的时候,小心翼翼安抚他那样。
大人们都在为他放弃学琴而感到惋惜,可姜乃却觉得,他肯定是因为有着别的向往。
舞台侧边传来几声嬉笑。
姜乃下意识想扭头看。
面前的“巨石”突然动了动,生硬地往右挪了半步,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姜乃愣了下:“哥?”
“别看那边。”陈君颢声音绷得死紧,像被拧过头的弦。
“阿颢现在不也跟朋友搞了个音乐餐吧嘛,”舅父笑着说,“我同事常去,说他们那唱歌还挺好听的。”
钟老笑着点头:“年轻人喜欢搞点新潮的,挺好。”
“嗨,小朋友瞎玩的,”老妈摆摆手,“比在家躺着强点。他呀,也就收租这点正经事了,小时候学的那些恐怕都快忘光光咯,没出去给钟老您丢脸都……”
“谁说我不练了。”
陈君颢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如闷雷。
所有说笑戛然而止。
“谁说我丢人了。”
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老妈,掠过钟老,最后钉死在门后阴影里那张看戏的脸上。
空气顿时凝固。
连姜乃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陈君颢猛地转身,单手一撑就翻上了舞台。几步冲到正在收拾的后勤小哥面前,眼睛盯着人家手里的一把备用琴:“这备用的?”
小哥刚“啊”了一声:“正准备收……”
“借我一下。”陈君颢抄起琴就往回走,动作快得后勤小哥的“诶”都追不上。
琴弓搭上琴弦,他边走边拧弦轴。短短几步路,几个试音划过,音就已经调准了。
姜乃直接愣在了台下。
陈君颢沉着脸,先扫了眼台下那群目瞪口呆的长辈,又用余光飞快瞥了眼门后的阴影,最后定定地看向姜乃-
看着我。
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深吸一口气,琴弓稳稳压上琴弦。
“铮——!”
音符骤然划破空气,狠狠撞向姜乃的心脏。
整个演奏厅,无论在台上收拾的后勤,还是台下还未来得及离场的观众,家人,父母,还有钟叔,所有人,都安静了。
唯有台上那急促、尖锐、密集到令人发指的琴声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是帕克尼尼的《钟》。
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带出虚影,每一个音都准得吓人,干脆利落如同他绷紧的下颌线。
姜乃从没见过陈君颢这样的眼神,又冷又亮,专注而凌厉,整个人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带着点赌气意味的狠劲。
琴弓擦弦,双音、跳弓、连顿弓……噼里啪啦的技巧看得人眼花缭乱,动作又快又疯,却听不见一丝杂音。
但姜乃总觉得和印象里的《钟》有点不太一样。
好像那些本该拖长的音符,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啪”地断开又连上。
像是猛喘了口气,更像是突然被利齿咬了一口,带着不服气的力道,怪,却不觉得刺耳,反而多了种不管不顾的狂妄。
额前的碎发随着大张大合的动作轻轻晃动,金色的灯光洒在那身绀色的西装上,泛起一层朦胧的眩光。
陈君颢故意侧身站着,大半张脸朝向姜乃,身体有意无意地挡着某个方向。
但姜乃哪能注意到这些?
他看得失了神,连呼吸都忘了。
充满攻击性的音符直直砸向心间,撞得指尖都不住发麻。
姜乃都快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淋漓尽致的琴声将他包围,哪还有平时大大咧咧傻不愣登的模样。
那双总爱在他腰间流连的手,现下正疯狂地在琴弦上跳动揉搓。琴弓下迸发出的张扬旋律让心脏疯狂震颤,喧嚣的爱欲如海啸般在身体里激越翻涌。
姜乃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目不转睛地看向台上那个被光晕笼罩着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
最后一个音符干脆落下,琴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陈君颢胸口微微起伏,没有鞠躬,没有致意,没有理会那些零星响起的,带着点震惊的掌声。
只是直直盯着姜乃,片刻,又朝长辈那边冷冷一撩,转身就把琴塞回给还在懵圈的后勤手里。
“还你。”他声音淡淡,眼尾余光却跟刀子似的剜过角落里的那片阴影。
无视了所有目光,陈君颢翻身跳下舞台,一把拽过姜乃:“走。”
他手上力道大得吓人,姜乃都被他拽得踉跄两步。
“哥……去哪?”姜乃茫然问。
“阿颢!你去哪啊!”身后传来爸妈焦急的呼喊,“还没拍合照啊!”
陈君颢充耳不闻,只是攥紧了姜乃的手,闷头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我愿称之为最难写的一章没有之一(挣扎爬走)
嗯,新的一年,颢的事业线也要蒸蒸日上了(bushi)
《钟》的小提琴演奏可以参考小奥伊斯特的版本,特别爽(点头)
颢拉琴的坏习惯其实就是会把全音符拉成二分,不过有时候也是看心情,算是点个人演奏特点(迫真)
是谁还没去小红薯看小情侣贴贴!!(盯)
今日份二合一,后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