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厚重的防火门“砰”的一声关上,喧嚣和光线被尽数隔绝。
“哥……唔!”
话音未落就被按在墙上,吻裹着厚重的呼吸急切地覆上来。
不对,是撕咬。
唇瓣被疯狂吮吸啃食,舌尖不管不顾地顶撞纠缠,仿佛要用这近乎粗暴般的厮磨,让唇齿间的温度彻底交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陈君颢从没有这样粗鲁地吻过他。
姜乃努力仰起头,回应得实在吃力。可腰身被紧紧禁锢,他能做的只有贴上去,迎上去,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住那副微微战栗的身体,轻抚他的后背,安抚这只失控的困犬。
狭窄的消防通道一片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幽的光。
狂躁的吻逐渐变得绵长,缠绵的水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许久,陈君颢才松了些力道,把脸埋进姜乃颈窝里,眷念般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姜乃被吻得有些迷糊,身子也软得厉害:“……哥?”
粗重的喘息喷在颈间,带起一阵压抑的轻颤。
“小乃……”陈君颢声音哑的厉害,“你……没看见……吧?”
姜乃有点茫然:“……看见什么?”
陈君颢沉默片刻,闷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了股劲,一口浊气从胸腔里深深吐了出来。
“没什么……”
手臂不自觉收紧,鼻息间若隐若现的茶香让他忍不住往姜乃颈窝里蹭了又蹭:“小乃……小乃……我……”
“哥。”姜乃轻声打断,环上他的脖颈,“你刚才……好帅。”
陈君颢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好厉害啊……”姜乃声音里控制不住地欣喜,贴紧他的怀,“我……第一次见你拉琴,真的……好……”
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姜乃踉跄两步,愣住了:“哥?”
“不要喜欢……”陈君颢闷声说,“我不喜欢……”
姜乃靠着他的肩,黑暗里看不清东西,可那份细小而压抑的战栗,他却感觉得无比清楚。
呼吸喷在他颈间,有点痒,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叹气,每一道闷进他衣服里的灼热,都卷挟着一阵无力的疲惫。
“我讨厌拉琴,”陈君颢深吸了口气,“我讨厌背谱,讨厌那些规矩,讨厌听他们讲起以前的破事,更讨厌他们在那引以为傲然后叹气……”
一口气又缓又沉地吐出来,带起的颤音让人觉得像是在抽泣。
但陈君颢没哭,姜乃知道,压在他身上的是委屈的重量。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手掌顺着他的绷紧的后背,一下一下,从上而下耐心地捋着。像是要把那些在舞台上炸起的尖刺,竖起的逆毛,都一一抚慰平整。
细小的震动声在口袋里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但谁也没去管。
被吻扰乱的心跳逐渐平息,肆意张狂的琴声好像一下子离得很远。
“小乃……”陈君颢声音哽了哽,“你说……我妈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姜乃的手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陈君颢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许久,才哑着声开口:“因为我不听她的,惹她生气,但每次都会被我呛到被迫妥协,然后每次……就对我多失望一点点……”
“可我真的……不喜欢那样,”他半张脸都压在姜乃肩上,声音不大,却闷得发沉,“我不想被拘着,不想被框住,所以我逃跑了……可我也没有就此堕落,我有做很多事,我让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我有给自己找事干……”
“我没有……游手好闲,也没有……给谁丢脸。”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我哪里做错了吗?”
姜乃沉默片刻,摇摇头,在他背上搓了搓。
“明明阿婆也说了……”陈君颢突然没了声音,像是又缓又长地吐了口气,“只要我有事做,有个方向,不就挺好的吗……”
“为什么他们老是提,老是提,”他喉咙一哽,用力咽了口唾沫,“和你在一起时要提,见到钟叔也要提,只要我哪里做不好了,让他们不满意了,就会像开玩笑一样提,说我不够担当,说我半途而废,我只是想按自己的节奏走,我又没有犯天条……”
“小乃……”他收紧了手臂,像是恨不得把骨肉都融进去,“我不理解,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好烦、好累啊……”
消防门外好像有人经过,门缝的光影明明灭灭。
肩膀被压得有些麻了,但姜乃却不舍得把人推开,反而学着他的样子,把人搂得更紧。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陈君颢心里的分量。
沉甸甸的,像一团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毛球,收紧线头的结突然崩开,外表整齐的排线层层松散,露出中间乱糟糟的,团成一团的结。
胸腔相贴,两颗心脏的鼓动都变得无比清晰,在寂静里共振。
姜乃捧着这团毛线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捏起线头,试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结仔细捋开。
“哥。”他轻声唤道。
颈窝里的脑袋沉默片刻,微微动了动。
“手给我?”
箍在腰上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松开,滑落,又在半空中被姜乃稳稳抓住,然后急切地反握住了姜乃的手。
姜乃手腕一转,和他十指相扣。
“没关系。”声音温柔落下,闷在颈间的呼吸好像有一瞬间的停滞。
“你做得……很好,”姜乃说,“你现在,就很好。”
指腹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小心翼翼描摹着它的轮廓。
“这双手,”姜乃微微偏过头,贴着陈君颢的耳廓,“我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不仅会拉琴,”他顿了顿,“还会牵着我,给我拥抱,给我做饭……而且还很好吃。”
“这双手会做很多东西。”
绷紧的背脊似乎有了一丝细小的松动,呼吸喷在颈间,像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哼笑。
“会去帮梁叔搬货,会在营地里指挥,”姜乃低下头,努力在黑暗中看清那双手,“会帮租客修家电,会跟好多的阿叔阿婶们打交道。”
“这双手,很厉害。”姜乃说,“虽然有点笨拙,有点粗糙,摸在我身上的时候还有点痒……”
“但是我很喜欢。”
“嗯。”陈君颢吸了吸鼻子。
姜乃拉过他的手,重新环在腰后,又抬起手,小心捧起陈君颢埋在他颈窝的脸颊,拇指抚过紧闭的眼角。
“你已经很厉害了,”姜乃声音轻轻的,“就像阿婆说的,你有你的打算,踏踏实实的,把你想要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君颢没说话,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阿姨……我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额头相抵,姜乃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只是担心你,怕你摔倒,怕你迷茫,怕你停滞不前,所以想激励你,只是……她太着急了,有点用力过猛,让你喘不过气,也让你受委屈了。”
“嗯。”陈君颢闷声点了点头。
“没关系,”姜乃重新抱住他,在他后背上搓了搓,“你没有犯错,你只是在坚持你的选择,因为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所以阿姨才会不放心。”
“我可以做得很好……”陈君颢小声嘟囔,“我有本事……”
“我知道。”姜乃轻拍着他的后背,“陈君颢唱歌好听,做饭好吃,热爱生活,能说会道,不仅是个行动派,做事还特别有耐心。”
“憨憨的,傻傻的,笑起来很好看,特别招人喜欢。”他慢慢说着,像哄孩子一样温声细语,“大家都知道,陈君颢是个自由自在、踏实能干的家伙。”
“所以,没关系,”他说,“累了的话,就坐下休息,不开心的话,就把心里的抱怨都倒出来。”
“我会陪着你,听你说。”
“你不会……嫌我烦吗?”陈君颢闷声问。
“傻瓜,”姜乃浅浅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你赖得我还少吗?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了。”
线团磕磕绊绊地重新团成一个毛球,在黑暗里被姜乃捧在怀里,如至宝般细细抚摸着。
消防门外隐约传来几声呼喊,听不太真切,但姜乃还是捕捉到了熟悉的音节。
“阿颢——!”
声音渐远,他揉了揉肩窝里的脑袋:“哥,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口袋里又传来了细小的震动声,陈君颢没搭理,只是在姜乃怀里眷恋片刻,才慢吞吞地直起身。
衣服被压得有点褶,姜乃简单拍了拍衣角,又立刻摸索着去牵他。
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哥?”姜乃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指。
“等……等等。”陈君颢嗓子哑得吓人,“我……我有点动不了。”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死死攥住姜乃的手,连声音都在抖:“你……在哪?”
姜乃愣了一下,赶忙上前一步抱住他:“我在这,怎么了?”
身体的重量瞬间倒了过来,姜乃手忙脚乱把人托住,才没被他压垮下。
“哥?”
“我靠……这里……怎么这么黑,”陈君颢咬着声音,脑袋拼了命地往姜乃颈窝里钻,“腿……腿软了。”
姜乃才想起来,这家伙怕黑来着。
突然有点哭笑不得,明明把他拽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头也没回,现在倒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姜乃好不容易让他站稳了些,下一秒陈君颢又跟只八爪鱼似的迅速缠上来,恨不得干脆整个人都挂他身上:“出去……快出去!”
“你这样我怎么出去,”姜乃被他勒的喘不上气,“别扒拉我裤子!”
“不、不行!”陈君颢声音全闷他颈窝里,痒得他半边脖子都麻了,“我害怕……”
“好了好了,我在呢,别怕。”姜乃一边哄一边往门边挪,感觉自己像在扛一个一百几十斤的全自动缠绕型麻袋。
明明也就几步路,姜乃累得像是刚跑完个负重跑。
后背终于抵上门板,他扛着陈君颢踉跄一顶,刺眼的光线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沿着走廊走了一段,陈君颢才渐渐缓过神来。
那些在黑暗里发泄的情绪,那些疲惫、委屈、烦躁、不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知不觉间都被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融化了。
姜乃牵着他走在前面,比他快半步,不时看看指引牌,左右张望着找路。
场内的观众好像都走得差不多了,连工作人员都下班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喊,越往前走,声音就越发变得清晰。
“阿颢——!”
一想到冲动上台拉的琴,陈君颢心里就后悔。
他就是憋着股劲,只想要证明自己,却完全没想过之后该怎么面对老妈,面对钟叔,面对他那一大家子。
他们都盼着他重拾琴弓的模样。
可要是他们又在那叽里咕噜地夸赞,转头又开始唉声叹气,那他大概真的会当场爆炸。
算了,大不了一起炸吧,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有小乃。
他捏了捏姜乃的手,姜乃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捏了捏他的。
“阿颢——!”
一抹红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掠过,又猛地顿住,转身就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姜乃的脚步停住了。
陈君颢还在发呆,猝不及防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他踉跄两步,愣在了原地:“妈?”
“死仔包!你跑哪去了!”陈妈妈哑着嗓子,攥紧拳头就往他胸口捶,“打你电话也不接,要是被人锁里面了怎么办?!回不了家了怎么办?!”
“我……”陈君颢无措地站着。
陈妈妈眼圈红红的,头发全跑乱了,哪还有平时老爱端着的“都市贵妇人”模样。
姜乃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然后松开了。
陈君颢下意识抬头看他。
姜乃冲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陈君颢身体还僵着,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抚上老妈的后背。
才发现她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
“……妈?”
“衰仔……”老妈埋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全家人都在找你!干嘛突然发完火转头就跑!”
“……妈。”陈君颢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巴,但手臂却微微收紧了些。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老妈一巴掌拍在他衣领上,却把上面的褶皱都尽数抚平了,“阿婆都念叨着要报警了!连阿公都周围走,他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君颢抿了抿唇,胸口涩得发胀。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又被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打断。
“阿颢!”
“颢仔!找到了?!”
“哥——!”
越来越多的人影冲了过来,不过片刻,这片小小的走廊角落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爸、舅父、舅妈,还有跟在后面的陈君怡……每个人奔跑过后的急切喘息在耳边此起彼伏,和七嘴八舌的担忧和关切混在一起。
“衰仔包!跑去哪了!吓死你妈了!”
“舅父畀你打电话都唔接,真系啊,下次冇咁啦!”
“没事吧?眼睛怎么红红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别哭别哭,舅妈有纸巾……”
一下子被太多的人围着,陈君颢有点懵。
老妈哽咽着给他把衣领衣角抻平,老爸一边轻拍着老妈的背,一边忍不住数落他。舅父在旁边帮着打圆场,舅妈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巾。
有点吵,有点烦,但他却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目光里带着的温度。
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慌乱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心里一下空了,甚至有点恍惚。
他下意识抬眼,想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几步开外。
姜乃站在走廊边,楼下的灯光透过玻璃围栏打上来,映在他的身上。
他就站在那,没有上前,没有离开,安静地看着他。
那视线仿佛有了实质,像泉眼里涌出的水,缓缓淌过来,将干涸的河床尽数填满。
陈君颢张了张嘴,嗓子却又哽住。
“爸、妈,”他声音沉了下去,“对不起……”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妈。”
老妈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君颢拧着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其他人都愣住了。
老爸第一个反应过来:“胡说什么!”
“因为我没长成你想要的样子,”陈君颢把气缓缓吐了出来,“我不懂艺术,不喜欢小提琴,不想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毕业到现在,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废了?”
老妈轻轻挣开了老爸扶着她的手,自己站直了,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陈君颢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妈……”
“我有在按你的要求,把每个月的账都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我没学过会计和金融,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我只能用最蠢的办法去算,”他喉结轻滚,努力把声音稳住,“我也没学过那些电工和维修,租户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我有时候甚至要一边搜教程一边对着做。”
“梁叔他们都夸我能干,好多街坊阿婶都喜欢我,”他吸了吸鼻子,“可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好像永远都在……游手好闲?”
“我没有。”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我有很多事要干,我不光打理家里的房子,我还有和阿耀他们弄的营地,还有小乃,和他一起经营我们两个人的家,我没有偷懒,我有在好好生活!我在认认真真过着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是废物!我也没有给陈家丢脸!”
作者有话说:音乐会还差一点,明天继续
第87章
空旷的走廊被震出回响,连耳膜都在不住发颤。
一口浊气又深又长地呼了出来,陈君颢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却又很快被一种脱力般的虚浮感替代。
他莫名有点害怕,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徒,不敢抬头看向任何人的眼睛。
他害怕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不解和失望。
周围彻底安静了。
舅父舅妈张着嘴,老爸僵在了原地。原本跟在舅妈身后的陈君怡也悄悄退向了角落。
老妈攥着披肩的流苏,沉默了许久。
无声的沉默才是最折磨人的。
就像宣判死罪的砍刀迟迟不肯落下,而他只能洗干净脖子,在行刑场里乖乖等着。
好累。
陈君颢有一瞬想直接扭头就走,带着姜乃回家,不管不顾,就他们两个人,褪掉身上的西装革履,洗完澡缩进被窝,然后尽情地、贪婪地互相汲取着彼此的味道。
不想再管任何人,包括他最重要的家人,所有人的目光。
只要姜乃还陪着他就够了。
可是他不能。
余光里老妈的手突然动了动。
陈君颢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熟悉的巴掌并没有落在身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脸。
“……阿颢。”
轻颤的声音让他微微一怔,抬起了头。
却看见老妈泪眼婆娑。
她上前一步,努力踮起脚,把这个身躯比她要宽厚,要高大得多得多的,她的儿子,紧紧拥进怀里。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包括陈君颢。
“……妈?”
老妈没有说话,而是在他背上摩挲了好一会儿,埋在他胸口里深吸了一口气,才哑着声开口:“……傻仔。”
她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妈怎么会……看不起你,怎么会觉得你没用……怎么会……”
僵在半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陈君颢低头看着她,却觉得心口揪得慌。
他不想听家人唉声叹气,也不想看他们落泪痛哭,更不想这些都是因他而起。
这其实说不上厌恶,只是不喜欢被他们的情绪裹挟,而被迫感到愧疚和自责。是对是错他自己有能力分辨,而不是被这种不知不觉间拢上来压力捂得喘不上来气。
可抚在他背上的手,竟暖得他心颤。
陈君颢僵了许久,还是犹豫着,小心翼翼把老妈拥进怀里。
“你妈她是有过失望。”老爸突然沉声开口,“看着你学了那么多年琴,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结果你半途而废,她觉得可惜,你钟叔也说可惜,我们都觉得可惜。”
“爸。”陈君颢拧了拧眉。
“但我们没说一定要你拉得多好。”老爸上前一步,轻轻拢在老妈腰上,微微仰脸看着他,“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学会坚持,学会脚踏实地,能有个方向,知道自己能做好什么事。”
陈君颢垂下了眼,没说话。
老妈稍稍退开了些,伸手捧起他的脸颊:“妈从来都没觉得你没用。”拇指轻轻拭过他的眼角,“我的颢仔从小就又乖又醒目,生得又靓仔,能说会道又会照顾人,怎么会没用?”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是妈怕啊……看着你在长大,我们在变老,怕没给你留下什么依靠……所以总想着给你铺路,想让你以后好过一些,但我又怕你懈怠,长大了却没有立身之本,以后会后悔……”
“我……有,”陈君颢沉声说,“我有我自己的事业。”
“收租吗?”老爸说。
陈君颢抿了抿唇,没说话了。
老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把家里的房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账本做得漂漂亮亮,租户的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可是……”她声音哽了哽,“我总担心不长久,这些琐碎……撑不起你的未来啊,更何况……你还有你自己喜欢的人啊。”
陈君颢身体微微一僵,余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
那道身影还在,陈君怡站在他的身边。
“你阿婆成日讲‘做人最紧要系开心’,妈懂……可又不完全懂,妈想你过得开心,但又不想你庸碌一生,妈想你活得轻松自在,但又怕你安于现状不思上进。”
“妈不是嫌你游手好闲……”她顿了顿,牵过陈君颢的手紧紧握住,“而是……怕你找不到自己的路。”
老妈的手指在他掌心上轻轻揉捏,陈君颢垂下眼看,却恍惚觉得指关节上的皱痕很深。
原来有这么深么?
“如果妈说了什么错话,让你不开心了,”老妈轻轻说着,“妈给你道歉。”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你知道的,妈有时候也笨,也爱撑面子,你不也嫌弃我幼稚,说我像个小屁孩一样喜欢吃薯片吗?”
陈君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衰仔,”老爸突然插嘴,“居然还真敢点头?”
陈君颢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确实是嘛……”
旁边的舅父舅妈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老妈踮起脚,佯装嗔怪地揉了把他脑袋。
陈君颢没躲,等她揉够了才抬起头。
他看了眼姜乃,扫过身边的家人,最后定定看向老妈。
“妈,”他沉声说,“我确实……不开心,甚至有点生气。”
老妈微微一顿,点下了头。
“我不喜欢看你们唉声叹气,也不喜欢听你整天说我游手好闲……甚至在外边,当着钟叔,或者其他人说……”陈君颢顿了顿,“我也……是个小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也……幼稚,好面子,我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寒暄往来的话,但你说的我都会记住,我听了,心里就是难受。”
“好,”老妈捏捏他的手,“妈记住了。”
“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在做事,”陈君颢盯着和老妈交握的手,“我没有颓废,我有我生活的方向。只是……或许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我真的有在好好去做。”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他一脸认真地抬起头,“我靠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也可以养家,也可以照顾好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周围安静了几秒,突然响起几声轻笑。
“你们笑什么?”陈君颢忍不住皱眉。
老爸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舅妈过来轻轻抱了抱他,舅父也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大个仔啦!”
陈君颢被他拍得晃了晃,又被老妈的拥抱稳稳接住。
“傻仔……”老妈把他搂得紧紧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谁要你证明什么,我的颢仔就是最棒的。”
陈君颢有点发懵,鼻子却莫名酸得厉害。
老爸凑上前,张开手臂把他们两母子一起搂住,只是他个子太高,半个身子露在外边,像根插歪了的葱。
“好啦好啦,”舅父招呼道,“不是说还要拍照吗?阿公阿婆还在一楼等阿颢回来呢。”
“对,”老妈抹了抹眼角,“阿婆还在楼下等你。”
被一帮长辈们闹哄哄的簇拥着下了楼,外面天色已深,音乐厅都快要关门了。
远远就看见阿婆和阿公站在一楼大厅的展台前,一脸的焦急,见到他们下来,立马风风火火地迎了上去。
“衰仔!跑咗去边!”阿婆三步并两步地踉跄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君颢的手,“咁大个人仲学人玩失踪,吓死阿婆咩!血压都要被你吓爆表啦!”
她嘴上骂得凶,手却抖得不像话。
陈君颢盯着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一肚子的委屈,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情绪,突然一下子全绷不住了。
“阿婆……”他弯下腰,一头扎进阿婆怀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阿婆……对唔住……”
阿婆被他压得往后踉跄,老妈忙伸手要扶,却被她摆摆手挡开。
老人家站稳脚跟,把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的大孙子揽了个结实。
“诶呀……咁大个仔仲流马尿咯!”阿婆揉了揉他后脑勺,捧起他的脸,“畀阿婆睇下?哇!花面猫咁!冇喊冇喊,边个虾你阿婆同你虾返去!”
眼泪被粗糙的手掌尽数抹去,陈君颢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股脑地跟阿婆说对不起。
阿婆笑他,又说他,但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一掌一掌,轻轻落在后背上的安抚。
“好啦好啦,新年流流唔好喊屎喊忽,”阿婆轻声说着,“喊都只眼都肿晒,都唔靓仔啦!”
“嗯。”陈君颢点点头,又稀里哗啦地猛吸了把鼻子。
阿婆牵着他的手,看着他笑,又接过舅妈递来的纸巾,用力在他眼角上搓了搓,然后转过头,扬起手:“乃仔,来。”
陈君颢闻言一愣,慌里慌张地抹起眼泪。还没准备好,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清亮声音:“阿婆。”
阿婆瞥了他一眼,继续朝姜乃招手:“来来,乃仔来。”
脚步声停在了身侧。
陈君颢别开脸,莫名的羞耻让他不敢扭头去看来人。
他没在姜乃面前真正掉过眼泪,他也不想被姜乃看见他哭鼻子的样子,很丑,像个皱巴巴的小屁孩,特别没形象。
努力拧着眉想要忍住眼泪,可呼吸间的哽咽就是停不下来,带着肩膀一搭一搭地抽着。
“阿婆。”姜乃声音不大,却干净清晰。
陈君颢身子微微一僵,把脸扭得更开了。
然而下一秒,被阿婆牵住的手上突然叠来了一层温暖。
陈君颢一怔,猛地抬头。
正对上姜乃同样愣住的表情。
两人对视了两秒,陈君颢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宜家先怕丑?”阿婆笑他,“啱先就唔惊喊到咁大声?”
“阿婆!”陈君颢羞恼地低声喊了句。
“好啦,”阿婆拍拍他的手背,“阿婆知你唔钟意听你阿妈讲嗰啲话,阿婆已经闹过佢啦,但系佢都系为咗你好,虽然佢可能讲嘢论尽咗啲,但你都要体谅下佢,以后唔开心,就好声好气同阿妈讲,唔好再突然间就冇咗个人,吓亲你阿妈,知道没?”
“嗯。”陈君颢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
“乃仔。”阿婆看向姜乃,温和笑了笑,“今天也辛苦你了。”
姜乃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
“如果不系有你在陪他,恐怕他到现在都还在跟他老妈闹脾气,不知道猫在哪里不肯出来。”阿婆轻轻拍了拍两人交叠的手,“阿婆要谢谢你。”
“不用的阿婆……”姜乃忙摆摆手,耳尖悄悄地红了,“我只是……陪他说了会儿话。”
阿婆笑着捏了捏他的手:“知道你心细,有你在陪他阿婆也放心。以后他要系又犯倔,你就替阿婆好好管管他。”
“呃……嗯。”姜乃不好意思地点下头,“我会的。”
阿婆长舒了口气,扬手招呼着:“诶呀,好啦!都过嚟影相,嗱嗱声搞定返屋企训觉,冇影响人哋落班!”
一家子人闹哄哄地围了过来。
钟老也在,不过已经换成了便装,方才一直跟在阿公身后,站在展台旁。
陈君颢见到他,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钟叔远远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还特意用力地压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这个大拇指的分量。
陈君颢愣在原地,心口又莫名泛起一阵酸。
“哥?”姜乃勾了勾他的手指,“别哭了。”
“谁说我哭了。”陈君颢低头抹了把眼角,深吸一口气,“我刚就是……宣泄了一下。”
姜乃仰脸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看我,”陈君颢忙偏开脸,“我现在丑死了。”
“不丑啊,”姜乃想了想,“也就是鼻子有点红,眼睛有点肿。”
“那不就是丑吗?”陈君颢说。
“哪丑了?”姜乃说,“你是没见过李程哭鼻子,像个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窝瓜。”
陈君颢愣了一下,噗嗤笑了:“草,那还真有点丑。”
“是吧。”姜乃点点头,抬手抹掉他眼角的泪痕,“你现在像那个高坚果。”
“高坚果?”陈君颢看着他。
“被僵尸欺负了会掉眼泪,但还是一脸正直地挡在前面。”姜乃挠了挠脸颊,牵过他的手,“还挺可爱的。”
陈君怡把相机递给了保安。这个点,整个音乐厅也就只剩下安检口的保安大哥还没下班,就等着他们这一大家子结束,好关门清场。
等大伙站好位,阿婆突然伸手把陈君颢拽了过来,连带着姜乃都被拽了个踉跄。
“唔准喊啦!”阿婆捏了捏陈君颢的脸颊,“都唔上镜啦!”
“冇喊,”陈君颢吸了把鼻子,努力挤出个笑,“我边有喊。”
“乃仔站过来。”阿婆又冲姜乃招招手,让他站到她和陈君颢中间的位置,“一家人不要站那么开。”
“来啊!看镜头!”保安大哥摆好架势,一脸终于可以下班了的兴奋,扬手指挥着,“老人家站近一点,各位整理一下着装,准备!三、二、一——!”
数码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有些狼狈,但满是笑容的一大家子。
“揾日得闲喝茶!”阿公站在音乐厅门口,拍拍钟老的肩。
“好!得闲饮茶。”钟老和阿公抱了抱,又转头和其他人一一道别。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陈君颢,冲他笑着挥了挥手。
陈君颢掉在队伍后边,犹豫了一下,也冲他挥手告别。
音乐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楼大堂中间的顶灯还亮着。
姜乃跟在陈君颢身侧,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旋转楼梯隐在暗处,洁白的台阶却在落地窗透进的夜色下仍旧熠熠生辉。
就像……妈妈相册里的一样。
“小乃?”陈君颢捏了捏他的手。
“啊?”姜乃猛回过神。
陈君颢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眼,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回跑。
“哥?”
“诶!”保安大哥急忙喊住他们,“你们干嘛呢!”
“拍个照,就两分钟,很快。”陈君颢把姜乃往楼梯上推,“你上去。”
“啊?”姜乃差点被绊了一跤。
“快点快点。”陈君颢掏出手机,“简单摆个pose。”
“摆……摆什么?”姜乃一脸懵。
“都行,比个耶都行。”陈君颢举起手机,“快快,人家要关门了。”
姜乃手忙脚乱跑上楼梯,却又在转角处突然停住。
落地窗外,珠江夜色正好。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路灯,树影斑驳后是缓缓驶过的游船。
恍惚间,一个穿着墨绿丝绒长裙的女学生,挽着端庄成熟的发髻,单手扶着栏杆,正冲他浅浅笑着。阳光洒在她肩头,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晕。
“好了吗?”
姜乃回过神,往下退了两个台阶。
“好了。”
咔嚓几声。
“OK!”陈君颢揣回手机,忙跑上来,牵过正盯着楼梯扶手发呆的姜乃,“走吧,回家!”
姜乃目光一晃,抬眼看着他还泛着点红的眼圈,点了点头。
两人往外跑的时候,陈君颢还不忘冲保安大哥喊了声:“谢谢啊!”
保安摆摆手,拉上了围栏。
作者有话说:翻译汇总!!
——————
阿婆:臭小子!跑去哪了!这么大个人了还学人家玩失踪,吓死阿婆了!血压都要被你吓爆表了!
颢:阿婆……对不起……
阿婆:诶呀……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给阿婆看看?哇!花脸猫一样!别哭别哭,谁欺负你阿婆给你欺负回去!
阿婆:好啦好啦,大过年的哭成什么样子,眼睛都哭肿啦,都不好看啦!
阿婆:现在才知道害羞了?刚才怎么就感哭那么大声了?
颢:阿婆!
阿婆:好啦,阿婆知道你不喜欢听你妈说的那些话,阿婆已经说过她了,但是她也是为了你好,虽然她可能说话笨拙了点,但你也要多体谅一下她,以后不开心了,要好声好气跟你妈说,不要再突然间不见人啦,会吓到你妈的,知道没?
阿婆:诶呀,好啦!都过来拍照,赶紧搞完了回家睡觉,别影响人家下班!
阿婆:不准哭了!都不上镜了!
颢:没哭,我哪有哭。
阿公:找天有空喝茶!
钟老:好!有空喝茶。
——————
以上!
两天一块算个三合二(什)手腕有点麻了,休息一下,周三晚继续!
第88章
姜乃没能看到最后拍的照片,陈君颢一路上都神神秘秘地捂着,而他也在回去的车上睡着了。
不过第二天,陈君颢直接就给打印了出来。
还连带着西服店里的合照,家里的全家福,俩人的自拍……就连去年国庆出去玩,和姜乃演出的照片都哗哗印了一沓回来。
姜乃下班回家的时候,这家伙还在玄关搞装修。
一进门差点先被满地的胶纸胶带滑了一跤,门“哐”的一声撞在工具箱上,吓得他差点蹦起来。
“你在干嘛?”姜乃瞪着眼。
“嗯?”陈君颢撇下手里的胶水,“蹭”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抱他,“宝贝,欢迎回家~”
姜乃一根手指抵住他脑门,“手,脏的。”
陈君颢眨眨眼,立马把手背到身后,然后撅起嘴凑过来。
姜乃愣了愣,小小“啧”了一声,一把将他推进屋,飞快地嘬了他一口。
陈君颢不满意地又嘬了回去,扑上来的那一下,姜乃感觉自己牙都要被他磕断了。
姜乃抹了抹嘴角,把门关上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不光是胶纸,还有各种零件,木条、木棍、螺丝……乱七八糟的铺了一地,连他现在站着的地方都是刚才开门给推出来的空地。
“你在搞什么?”姜乃眯了眯眼,弯腰捏过一个离脚边不远的细木框,“我的照片?”
“嗯。”陈君颢点点头,一跨迈过工具箱,捏起地上的一根有手臂长的圆木棍。
姜乃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弯弯绕绕盘了一大团麻绳。
木棍举过头顶,带起的麻绳哗啦散开成一个个菱形网格,最后又捆在另一根木棍上,多余的线都捆成了流苏,而网面上交错挂着的,是横竖不一的照片。
姜乃愣在了原地。
“怎样?”陈君颢得意笑着,“我弄了一下午。”
“你……”姜乃想走过去,又有点无从下脚,只能踮着脚,跳格子似的蹦过去,拿起垂在底下的木棍,“你自己编的?”
“嗯,”陈君颢点点头,“刚好经过个杂货店在打折,然后就买了点材料回来,看着视频弄的。”
“怎么突然想要弄这个……”姜乃伸手摸了摸绳网。
陈君颢挠了挠脸颊,耳朵有点红。
说实话编得不算好,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得出这家伙已经尽量让每个菱格的大小都一致了,几乎每个绳结附近的绳段都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拆了绑,绑了拆折腾好几回的痕迹。
照片小小一张,四边用细木条框成相框模样,背后用胶水粘着小夹子,凑近了看才注意到每张都过了塑封。
“照片哪来的?”姜乃戳了戳其中一张,是他在游乐场里戴着白虎耳朵被李程抓拍的照片。
“手机里存的,”陈君颢挠挠头,“在超市门口的自助相片机打的,然后拿去打印店里覆的膜。”
姜乃盯着那些七扭八歪的照片看了好半天,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痒。
陈君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那些照片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了,弄成一个大蛛网的模样,一圈圈地往里收。
就像个“姜乃大事记”,把他这半年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展在这张大网上。
外围陈君颢的影子还很少,越往中心走,他的出现也变得越发多。
最后汇聚到正中央,是他俩在西服店里拍的合照。
“就是……今天去印照片的时候,突然想到的。”陈君颢支支吾吾的,有点不好意思,“就像是个记录,想把和你做过的事都记下来,然后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天天看?”姜乃挑眉。
“对。”陈君颢笑了,“天天看。”
他拎着木棍上绑好的挂绳,小心绕开地上散乱的零件,挂到玄关墙上打好的钉子上。
“歪了,”姜乃说,“往左边点。”
陈君颢立马往左挪了挪:“这样?”
“好了。”姜乃点点头。
陈君颢拍拍手上的灰:“其实还有。”
他没等姜乃反应,火急火燎跑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相框和一个信封:“看。”
相框是昨天陈君颢在音乐厅里买给他的纪念款。
只是昨晚还是空荡荡的玻璃后面,现在已经装上了张崭新的照片。
昏暗的旋转楼梯上,姜乃站在转角处,夜色下那身墨绿的西装泛着细小沉敛的光泽。他微微侧身,轻倚着扶手,望向镜头的模样,和记忆里的老照片悄然重合。
“我说过的,要给你拍张最好看的,然后放在床头,天天看。”陈君颢说着,把信封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
“这什么?”信封没有封口,姜乃轻轻一搓就打开了。
“专门多印了一张,”陈君颢说,“等过年你要回老家了,带回去送给伯母。”
姜乃的手微微一顿,里头过了塑的相纸滑出来半截,“咔”地轻抵在掌心上。
“这张照片……”陈君颢放轻了声音,“应该对你和伯母,都挺有意义的吧?”
“你……”姜乃声音有些哽,“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陈君颢挠挠头,笑得有点憨,“从你眼睛里,昨晚临走时候回头看的眼神,和我平时见到的都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姜乃问。
陈君颢想了想,才说:“有点……难过。”
姜乃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也不像是舍不得走,”陈君颢轻声说,“就是感觉……心里装着事,像是看到了点别的。”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听音乐会的时候……你也有点这样。”
姜乃愣了愣,不自觉垂下眼睛。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陈君颢凑近了些,虚拢过他的腰,手腕翘着,不让灰碰上去,“昨晚我……光顾着自己闹情绪,有点忽略你了,抱歉……”
姜乃盯着手里的信封看了很久,才呼了口气,环住陈君颢的腰,把脸闷进他怀里:“你又道什么歉。”
“就是觉得……”陈君颢用下巴蹭蹭他发顶,“新年第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让你也跟着我……”
“不会。”姜乃声音闷闷的,搂得更紧了,“我觉得……挺好的……”
陈君颢被他勒的晃了晃:“小乃?”
姜乃没说话,在他怀里捂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哥。”
“嗯?”
“谢谢你。”
陈君颢愣了一下:“谢什么?”
“帮我……拍了这张照。”姜乃收回手,摩挲着相框。
陈君颢没说话,低头看着他。
“这个地方,以前是我妈妈……就那种……梦开始的地方。”姜乃轻声回忆着,“那时候她还没毕业,穿着最好看的裙子,来参加学校的典礼,和朋友上台演出,然后拍下了一张很漂亮的照片。”
“我……真的很喜欢相册里的妈妈,”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我好像……从我出生起,就没见过那样的她了……”
因为遇到了错的人,经历了错的事,最后被困在名为“家庭”的囚牢里,在伤痛下一点点磨去光芒。
姜乃低头看着相框里的自己,看着相纸上相似的轮廓,只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知道妈妈看见这张照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会不会掩面哭泣,因为想起那些记忆里留下的光,想起那些错误偏离的路。又或是看到自己的孩子,现在也踏上了那条她曾经追逐过光的路而欣慰。
下巴突然被人抬起,粗糙的指腹抹过脸颊,姜乃撞进陈君颢温柔的眼里。
“以后还会看到的,”陈君颢轻声说,“因为你也站上了舞台,你也那样耀眼。”
“伯母一定会开心的,”他捧着姜乃的脸,“因为现在轮到你的梦开始了。”
姜乃一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你会难过……”陈君颢顿了顿,指尖摩挲过他的眼角,“是不是因为……伯母的梦没能成真?”
姜乃垂下眼,闷闷“嗯”了一声。
“别难过,”陈君颢低下头,轻抵在他额前,“你现在不就在把那些没做完的梦,继续做下去吗?”
姜乃沉默了一会儿,才在他手心里轻轻点下了头。
陈君颢突然咧嘴笑了,凑近在他鼻尖上轻咬一口:“梦都会成真的,有我陪着你呢。”
姜乃也跟着浅浅笑了笑,捏紧了手里的相框:“嗯。”
陈君颢又在他鼻尖上蹭了会儿,突然说:“饿不饿?”
“……啊?”姜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还……还行?”
“冰箱里放了龟苓膏。”陈君颢说,“我还补货了点苹果汁。”
“不要苹果汁。”姜乃撇撇嘴。
“那先去吃龟苓膏,”陈君颢松开他,“等我把这里收拾完了就……”
话说到一半突然没声了,他直勾勾盯着姜乃的脸。
“怎么了?”姜乃有点莫名其妙,抬手抹了抹,“我脸上有东……”
“啊!”他突然反应过来,“你把灰全抹我脸上了?!”
“没有!绝对没有!”陈君颢立马立正了,竖着俩手指一脸正直地作发誓状,但没憋住的一声“噗”还是出卖了他。
姜乃一愣,顿时炸毛了:“陈!君!颢!”
“没!真就只是蹭了两道痕……”姜乃一个眼刀过来,陈君颢直接就蔫了,“错了错了……老婆洗脸,啊不!洗澡,我去给你开热水器……”
说完,他手往裤子上一抹,作势要扶上姜乃的腰。
“手!”姜乃一声喝止。
“诶!不碰不碰。”陈君颢立马举手投降,屁颠屁颠跑去拍开抽风机开关,又迅速钻进浴室里打上热水器,“浴巾今天换了新洗干净的,内裤睡衣稍后就到!”
姜乃一脸无奈,把相框信封暂时放到一边,跟着进了浴室。
“你出去。”他板着脸说。
“啊?”陈君颢正调整着花洒,“要不要我帮你脱衣服……”
“我能自己脱!”姜乃耳根通红,“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有没有!”陈君颢干笑着后退,结果衣角不小心勾到阀门开关。
哗啦——!
凉水当头浇下,还溅出去老远,半数滋在了姜乃身上。
陈君颢手忙脚乱把水龙头拍回去,立马立正站好不敢动了。
就是衣服被淋了个半透,刘海湿漉漉地贴着脑门,还在哗哗往下淌水,活像只刚被人泼了盆水的流浪狗。
“你……”姜乃瞪着眼,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故意的吧?!”
“没有!”陈君颢一脸认真,“是意外!”
姜乃喉咙一哽,一口气顶到嗓子眼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洗澡!”
“遵命!老婆!”陈君颢麻溜就把湿透的上衣给掀了,转头就过来要掀姜乃的。
“你干嘛?!”姜乃眼疾手快按住他的爪子。
“快脱衣服。”陈君颢顺势一带,把姜乃往怀里搂,“湿衣服捂着会感冒的!”
姜乃都没来得及反应,上半身骤然一凉。
下一秒裤腰又被人一抓,他手忙脚乱攥住裤子:“喂!”
“没事的老婆,”陈君颢理直气壮,“我都见过。”
这是重点吗?!
姜乃羞恼得涨红了脸,一把拍开那两只不安分的爪子:“我自己来!”
“哦……”陈君颢灰溜溜地退开两步,自己把自己的裤子脱了。
动作实在干脆利落,姜乃一愣,吓得赶紧背过身去。
光裸的后背明明应该是凉的,他却莫名觉得烫的厉害。
花洒再次被打开,不过这次没有水花四溅,而是闷闷的,喷在桶里慢慢蓄满的声音。
所以现在真要一起洗澡??
姜乃抓着自己的裤腰,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其实他现在完全可以直接出浴室。刚才也不过是被溅湿了衣服,跟陈君颢淋了个落汤鸡不一样,裹个浴巾擦擦水,换上干净的睡衣就好了。
无非就是澡没洗,直接穿上睡衣的感觉会特别别扭。
“水热了。”陈君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再不过来真会着凉的。”
姜乃烦躁地“啧”了一声:“知道了!你洗澡都不关门的吗?!”
无辜的浴室门被“砰”的一下甩上,姜乃揪着裤子,连着内裤一块一股脑地扒下来,随手扔在马桶盖上。
又不是没坦诚相待过,怕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卯足了劲,咬牙转过身。
“啪嗒。”
一滴鲜红落在白花花的胸口上,然后被水渍洇开。
姜乃愣了两秒,又一滴血顺着陈君颢下颌滑过,滴在了锁骨上。
“哥!”他吓得忙冲过去,“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陈君颢低头抹了把鼻子,呆了一下,嘿嘿傻笑起来。
“还笑!”姜乃一把抢过花洒,冲掉他身上的血,又手忙脚乱拉了一团厕纸过来,“失血过多脑子坏掉了吗?!”
“嗯。”陈君颢还笑着,乖乖被他按着止血,“一看到你就坏掉了。”
“闭嘴吧你!”姜乃往他手臂上拧了一把,手上的纸巾不一会儿就被水和血沾得皱巴巴的。
忙活好半天,总算用两团纸巾把鼻血止住了。
姜乃收拾完地上的纸团,重新拍开花洒,把地上的血渍冲掉。
余光不经意间一瞥,某个昂首挺胸的大家伙毫不客气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意外来得匆忙,他现在才想起来他俩正打着赤膊坦诚相见。
低头盯着打着旋流进下水道的血水,姜乃默不作声地往边上挪了两步,背过身去。
本来铆足的劲,全被这一通鸡飞狗跳的闹腾冲了个一干二净。
“小乃……”陈君颢突然从背后贴上来,湿漉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老实洗澡。”姜乃把他肘开,举起花洒滋他,“一会儿你又爆血我可不管你了”
“嗯……”陈君颢没说话,又黏糊糊地贴回来,埋在他肩窝里,身子往前拱了拱。
姜乃没动,在原地僵了好几秒,偏开脸,假装无事发生地淋水。
“唔——!”被无视的陈君颢不满地又往他肩窝里蹭,得寸进尺地往前供得更厉害了。
姜乃被他顶得一个踉跄,忙撑住墙面:“陈君颢。”
“嗯?”某人趁机收紧手臂。
沉默了片刻,姜乃叹了口气:“你又发什么情。”
“没有。”陈君颢闷闷说,“就是看你脱衣服……把持不住。”
“你再这样我就出去了。”姜乃说。
“我就抱会儿,”陈君颢说,“什么也不干,洗完澡就好了。”
姜乃没再说话,僵硬站了会儿,自顾自地举着花洒淋完水,挤上沐浴液慢慢抹着。
陈君颢的状态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不是一转身就看见这家伙在流鼻血,恐怕他自己也不会好到哪去。
前天晚上才做过,昨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要不是因为元旦假期只有一天,他也想今天一整天就这么跟陈君颢粘着,什么打工、写曲、听课,他啥都不想干。
就粘着,抱着,说不定啃上两嘴,手再不老实地摸上两把,真擦枪走上火了就直接进屋滚床单。
……不过正事暂时不能干,毕竟他那还有点点没消肿。
但比起真想要干点什么,姜乃总觉得,陈君颢现在更像是在冲他撒娇。
就像小动物回了巢,本能地就会嗷嗷待哺喊妈妈。
昨晚刚和父母把话说开,在阿婆面前哭得那么凶又硬憋回去,脱离大部队后好不容易有了独处时间,结果他又累得睡了一路,到头来彼此间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体己话,回到家简单洗完澡倒头就睡,一大清早起来又赶着去上班……
所以才会想做个照片墙转移注意力,才会恶作剧害得俩人一块淋湿,一块洗澡。
被主人冷落了一天的大狗,也会叼着玩具直往主人脚边凑,撒泼打滚其实就是想让人摸摸头。
姜乃无奈叹了口气,揉了揉肩窝里的脑袋:“转过去。”
“嗯?”陈君颢没动。
“帮你搓背。”姜乃拍了拍腰上的手,“你这样贴着,我怎么洗?”
“……哦。”陈君颢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慢吞吞转过身。
姜乃又挤了一大坨沐浴液,打出泡沫,轻轻抚上陈君颢的背。
之前只知道他手臂上被抓出了不少抓痕,现在才知道,原来背上更多。
不过已经过了快两天了,很多痕迹都淡掉了,只剩下几道抓得比较狠的,还结着痂。
姜乃把泡沫涂满他整个后背,手指小心翼翼地打着圈。
他想说点话,但又有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安慰的话过了那个时间节点,没了那些心情,现在说出来反而矫情。可就这么闷不吭声地帮人搓背,气氛又莫名有些尴尬。
想起以前被李程拖去澡堂子的时候,那货也是嘴巴叭叭个不停,才让他注意力从浑身别扭转移到别的东西上。
但现在……姜乃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瞟了瞟,又赶紧移开。
说什么大概都不合适,甚至可能说着说着,就会往带颜色的方向跑偏了。
因为某人的大家伙还精神着呢。
“小乃。”陈君颢突然开口。
“嗯?”姜乃被吓得一颤,声音都跟着变了个调,赶紧清了清嗓子,“怎、怎么了?”
“我今天……”陈君颢低下头,任由姜乃给他后颈抹上泡沫,“在打印店里遇到了个人。”
姜乃手上动作微微顿了顿:“谁?”
“黄叔。”陈君颢说。
姜乃想了想:“哪个黄叔?”
“嗯……你可能不认识,但你见过。”陈君颢笑了笑,“就上次你在人民公园演出的时候,我不是去了个小吃摊帮忙吗?”
“昂。”姜乃把他身子掰过来,又挤了坨沐浴液,打了泡目不斜视地往他身上抹,“那个摊主大叔?”
“对,”陈君颢点点头,“今天碰见他了。”
“那你们聊什么了?”姜乃一边搓着他胳膊,一边随口问。
陈君颢乖乖站着,任他摆弄:“说他家店要准备过年了,最近缺人手。”
姜乃“嗯”了一声,泡沫搓到他小腹就停了手,又挤了一坨沐浴液糊他手上:“下面自己洗。”
“不帮我了吗?”陈君颢眨巴眨巴眼。
姜乃瞪了他一眼,指了指他下面:“你觉得你这个状态我会帮你吗?”
陈君颢低头看了看自己,居然还理直气壮:“这又不能怪我,谁让你这么好看!”
“……”
姜乃直接转过身不理他了。
陈君颢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沐浴液打了泡,抹到姜乃背上。
姜乃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任他搓着。
“不要不理我……”陈君颢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小委屈,“昨晚……你睡得太快了,都没跟我说几句话。”
姜乃感受着背上的力道,心里不自觉一软。他微微侧头,正好对上陈君颢湿漉漉的眼神,像只可怜巴巴的大狗。
“那现在说吧,”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陈君颢的脑袋,“想说什么?”
陈君颢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手臂从后面环住姜乃的腰,小心翼翼地贴上来。
“其实……昨天我妈说的话,我想了一整晚。”他声音闷闷的。
“嗯。”姜乃拍了拍腰间的手,稍微挪了挪位置,免得腰上被硌得慌。
“我妈……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对,”陈君颢把下巴搁在姜乃肩上,“我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
水珠顺着身体滑落,浴室里氤氲的热气也渐渐散去。
“虽然现在也挺好的,”陈君颢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以后……”
姜乃微微一愣,感觉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
“小乃,”陈君颢深深吐了口气,“如果我说……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会支持我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去live接受音响轰炸!后天晚上继续!
第89章
“阿颢!走啊!去玩去!”
“诶!等我!”陈君颢火速倒干净碗里的剩菜,把碗往回收的饭桶里一扔,撒丫子就往外跑。
四年三班的教室在南区教学楼的一楼,出门就是操场,大课间的时候特别省事。
午休打铃前的自由时间,对于他们这帮刚长开身子,最耐不住性子的小男生来说,简直是撒欢的最佳时机。
今天的午饭是南瓜羹,陈君颢不爱吃。
阿婆煮的南瓜羹明明应该是金黄金黄的,咸咸甜甜软软糯糯,可学校的南瓜羹颜色就像某种下胃口的产物,味道也怪怪的,还有点发酸。
陈君颢只把里头的肉沫挑出来,和米饭一块扒干净,直接就倒掉了。
午休值班的老师是保安室的阿姨,他认识,特别会唠叨的一大婶,去保安亭打个电话都要叭叭两句,别说当着她面倒饭了,念得跟紧箍咒似的。
“诶呀,浪费粮食!你们长身体呢,不能挑食!吃这么少下午上课了没力气……”
陈君颢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悄悄做了个鬼脸,便跑出去跟他好兄弟们集合了。
兄弟团加上他一共五个人,梁家耀,大哥,大胖,寸头辉。
梁家耀在他隔壁班,今天是他们班主任来看午休。按平时,梁家耀都会在他还差半碗的时候趴他教室后门喊人的,这会儿还没吃完出来,八成又被盯着不准剩饭。
陈君颢跟大哥他们碰了碰拳,心里为阿耀埋头吃便便南瓜默哀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