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电瓶车慢悠悠地走街串巷,最后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榕树下。
姜乃眯了一路,倦意也散的差不多了,车还没停稳,一阵暖香就顺着风,钻进他鼻子里。
他下意识嗅了嗅,一下子睁开了眼扭过头。
是干蒸,还有……肠粉、虾饺、排骨、生滚粥、叉烧包……各种茶点混在一起的味道,带着热腾腾的温度。
“这里……”姜乃跟着陈君颢下车,好奇打量着四周。
路边一排清一色的红胶凳,坐满了老人家,聊天的、听收音机的,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大姐,捏着小蜜蜂叫嚷:“啊——67号!67号五位!诶系王伯啊?早晨早晨,15号大台哈!”
不同于以前陈君颢带他去过的任何一家酒楼,这里没有光鲜夺目的招牌,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修。
就只是一家藏匿在老街深处的普通饭馆。
门口的玻璃墙展示着水产箱,鲜活的虾蟹石斑鱼都在里头吐泡泡,门帘之后就是个大厅,大小不一的桌子井然有序,几辆点心车穿梭其间。
姜乃还在犹豫着该怎么拿号,手就已经被陈君颢稳稳牵住,带着往里走。
“有、有位?”他小声问。
“当然。”陈君颢笑得有点小得意,“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姜乃一开始还有点懵,或许是起床气后遗症带来的迟钝。
但看着陈君颢熟门熟路地跟门口叫号的大姐,引路的经理,上茶的阿嫲打招呼,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这货,可是个名副其实的交际花啊。
这里没有菜牌,也不用点单。
陈君颢讨了包阿公存放在这的铁观音,泡茶、啷碗,做完一套广式“餐桌礼仪”,就有小推车咕噜咕噜地停到他们桌边。
没等姜乃看清楚那推车上螺得有半人高的蒸笼里都有什么,推车的阿婶就已经听着陈君颢的指挥,噼里啪啦地摆了一桌。
香茜饺、叉烧酥、流沙包、椰皇挞……
“得,先咁多!”陈君颢说道。
“后生仔咁早嚟饮茶,识食喔!”那阿婶笑得眼睛弯弯,从腰间抽了张印满红格的单子,拿圆章咔咔盖了一通,夹在桌边的夹板上,冲姜乃也点点头,就又推着小推车往下一桌去了。
“不够再点,”陈君颢一边给姜乃倒茶,一边说,“这里好吃又便宜,我小时候经常跟家里人来。”
“怎么突然来喝早茶了?”姜乃一眼相中那笼金灿灿的干蒸,夹上一个一口咬下。
肉汁鲜香,蟹子弹牙,完全就是他理想中的味道!
“嗯……因为算是一种仪式吧。”陈君颢笑了笑,“这里是广州人一天的开始,也是我小时候记忆最多的地方。”
他说着,眼神掠过喧闹的大厅,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踮着脚看推车的小男孩。
“所以今天的故事,也要从这里开始。”
姜乃一边吃,一边听他讲,哪些点心要和老妈抢着吃,哪根墙柱后头藏人最不容易被发现,又是在哪撞上了点心车,被一笼笼虾饺兜了满头……
空间依旧,时间却叠压在了一起,带着熟悉的恍惚,就像是踏入了某个反复出现的,独属于陈君颢的梦境。
早饭吃得饱饱的,姜乃撑得都快走不动路,挨在陈君颢身上,消了快半小时的食才愿意动身。
重新坐上小电瓶,戴上头盔——他这才发现陈君颢买了对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姜乃捧着自己那顶白色头盔,举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普通的款式,但头顶上印着一个“Na?”。
“昨天。”陈君颢说着,把另一顶印了个“Hao”的黑头盔戴上,“路过个卖电动车的店,搞情人节活动,看着好玩就也印了对玩玩。”
“为什么我的是‘Na’,还带颗爱心?”姜乃戴好头盔,伸手搂住他的腰,“不应该是‘Nai’吗?”
“因为Na,i,Hao啊。”陈君颢笑着说。
姜乃愣了一下,“啪”地把护目镜拍下来,脑袋往陈君颢背上用力一抵,耳朵悄悄红了。
“……好蠢。”
“不喜欢?”陈君颢偏头问。
“……还行吧。”
之后的路程,好像没有目的地,就这么悠哉悠哉地骑着电动车,迎着阳光走街串巷,还真有种“大王巡山”的既视感。
“这附近是我太婆以前的祖屋,”陈君颢介绍着,“她老人家还在世的时候,阿婆经常会带我来看望她。”
老城区里的路七拐八绕,姜乃没怎么仔细走过这一片,只觉得车水马龙的,看着复杂。
而陈君颢的声音却成了最好的向导,平稳而温暖,给他指着那些看似平凡的角落:
“那里转角以前是报刊亭,老板是个很好的阿叔,我每次去那买《知音漫客》,他都会免费送我一份海报。”
“这条巷后面以前有个土坡,上边有张吊床,我跟阿耀就带着我妹爬上去,她坐在吊床上,我们俩推,当荡秋千。”
“这里以前是家美心,每年我阿婆都在这里买月饼……旁边那家肠粉可好吃了,就是老板耳背,我说不要葱,他哗啦撒一大把……”
姜乃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陈君颢所指的每一处,看着阳光把彼此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旧墙,或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但其实,报刊亭变成了菜鸟驿站,土坡也已经被填平,种上了新的绿植,美心饼屋的位置挂上了网红奶茶店的招牌,肠粉店也早已人去楼空。
可他还是能从陈君颢只言片语间,窥见那些过去的光景,那份存在于陈君颢记忆里的,朦胧却温暖的底片。
时间会流逝,但记忆不会消失。
锈蚀的铁门,茂盛的爬墙虎,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附着一段微小却鲜活的往事。
和他第一次被陈君颢带着,跟李程走遍广州时不同。
这次的故事,或幼稚、或严肃,或承载着关于成长、失去,那些足以在生命里刻下烙印的碎片,最后一点点汇聚,拼凑出“陈君颢”之所以成为陈君颢的痕迹。
姜乃就这么被他载着,慢慢穿过老街小巷,走过旧日的时光,与那个他不曾谋面的小小陈君颢相识,相视,再轻轻挥手告别。
最后落进现在这个陈君颢含笑的眼睛里,被那些细碎而温暖的光点簇拥、点亮。
“沿着这条路下去,就是阿婆以前上班的药厂了……”
“哥。”姜乃轻声打断他。
“嗯?”陈君颢偏了偏头,“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姜乃摇摇头,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谢谢你。”
陈君颢愣了一下,浅浅笑了:“谢什么,我还怕你……觉得无聊。”
“一点也不。”姜乃把脸把他往背上埋了埋。
风里飘来几声很轻的哼唱。
“在哼什么?”陈君颢问。
“我的歌。”姜乃声音里带着笑,“我们的歌。”
电动车缓缓驶过药厂的大铁门,意外碰见了两个认识陈君颢的阿伯。
姜乃多看了两眼,认出是之前在黄叔的茶餐厅里大打出手的那两位。
“阿颢仔!”胖大叔招呼道,“好耐冇见你喔,呢排做咩?唔喺老黄嗰边做喇?”
“张叔、李叔,”陈君颢朝他们点点头,“冇做啦,之前就系去帮下工,临时嘅。你哋食咗饭未?”
“正话准备去老黄度啊。”瘦大叔笑着说,“颢仔今日咁得闲,带女朋友出嚟行街啊?”
陈君颢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姜乃像是刚在脑子里翻译完这句话,也懵了,抬眼怔怔看着他。
倒也不怪张叔看错,姜乃戴着头盔,鬓边的长发被压得乱翘,再加上今早出门,迷迷糊糊套的是陈君颢的外套,oversize的款式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衬得人格外清瘦,乍一眼看还真有点像个穿着男友外套的女孩子。
“系啊,”陈君颢忽然笑起来,应得挺坦然,“带佢出嚟过生日。”
“诶哟!生日快乐啊!”瘦大叔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摸起裤袋。
另外的胖大叔见状,也跟着翻起来。
没一会儿,两份红包就递到了他俩面前。
“诶!张叔!”陈君颢连忙推辞,“你做咩啊……”
“人哋生日嘛!当年利是咯!”瘦大叔坚持,“拿住啦!”
“诶!仲有我嘅!”胖大叔也塞过来,“顺便替我哋同你阿婆问声好啊,佢近排身体几好吗?”
陈君颢愣了愣,嘴角稍稍弯了一下:“还好,多谢关心。”
“诶得啦,唔阻住你哋后生仔拍拖,”胖大叔笑呵呵的,“小朋友都拿住!冇同阿叔客气,生日快乐啊。”
“啊……”姜乃小声说,“谢、谢谢……”
他一开口,两个阿伯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又笑起来,跟他们道别,没多说什么。
陈君颢把那两个红包塞进姜乃外套口袋,笑着说:“看来我的这位‘女朋友’还挺招人喜欢。”
“闭嘴吧你!”姜乃红着耳朵,轻轻给了他一拳,“都中午了,吃什么?”
“牛腩粉。”陈君颢答得飞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电动车重新启动,缓缓汇入午间的车流。
姜乃看着路边掠过的食肆,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凑,轻声问:“你今天……不用去医院看阿婆吗?”
风里,他感觉陈君颢的后背似乎微微绷了一瞬。
“不用,”陈君颢声音低了些,“今天……舅父会去。”
姜乃沉默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那……吃完饭,我们去看看阿婆吧。”
过了一会儿,陈君颢的声音才顺着风传来,带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好。”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依旧,姜乃还是不太喜欢这里的感觉。
但或许是因为知道阿婆情况稳定,心里没那么紧绷了,排斥感也淡了些。
电梯缓缓停在八层,刚走出电梯间,转角就遇上了阿婆的那位地中海主治医生。
“诶?你不是18床陈婆婆的孙子吗?”医生有些意外,“这个点过来?我记得你家人今天好像来过了。”
“啊……早上有事没来成,就顺路来看看,”陈君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打扰您吧?”
“那没有,”医生笑了笑,“刚准备上班,下午探视的病人家属都没来,正好偷个闲。”
他说着,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跟我来办公室吧,正好跟你说说你阿婆的情况。”
又一次走进这间狭小的办公室,气氛却不再有之前的那种凝重。
医生轻车熟路地调出监视器的画面,屏幕里的阿婆虽然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但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
“我早上不在,应该是值班医生接待的你家人,”医生说,“你每天都来,也知道老太太情况稳定很多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跟普通病房那边交接一下,转出去继续观察了。”
姜乃微微一怔,惊喜地拽了拽陈君颢的胳膊:“哥!”
“嗯。”陈君颢眼眶有点热,紧紧牵住了他的手,“谢谢医生,那明天……”
“我们再确认一下今晚的情况,如果没问题,明天你过来直接办手续缴费就行。”医生看着陈君颢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神,浅浅笑了笑,“不过转出去不代表万事大吉,后续的陪护和治疗还需要家属配合,你们要有准备。”
“我们清楚的,”陈君颢连忙点头,“谢谢医生!”
从办公室出来,门口的铁椅上已经有家属在等了。
陈君颢在ICU的大门前站了会儿,望着护士们忙碌进出的身影,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哥?”姜乃听出他尾声里压不住的轻颤,上前一步低声问,“怎么了?”
“没有……”陈君颢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闷,“就是……开心。”
他一口气没顺过来,哽在喉咙里,拧成了一声压抑的,有点拧巴的呜咽。
“小乃……”
“诶,”姜乃伸手接住他,把人圈在怀里,轻轻揉了揉他脑袋,“好多人看着呢……”
“对不起……”
“道什么歉,”姜乃有些无奈,“好了,别哭了。”
“今天陪你过生日,本来不想哭的……”陈君颢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可我……太开心了,忍不住……”
姜乃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的搂住了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但姜乃只是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没多在意。
比起纠结别人的眼光,怀里这个又哭又笑的笨蛋才值得他的全部注意。
陈君颢闷了好一会儿,那点细小的震颤才逐渐平息。
他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把脸抬起来,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
“好了?”姜乃轻声问,抬手蹭掉他眼角的湿痕。
“嗯……”陈君颢点点头,努力扯出个笑,“丢死人了。”
“不丢人,”姜乃也笑了,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这是喜事,值得哭。”
陈君颢接过纸巾,却在看见崭新的蓝色包装时愣了一下。
“这纸巾你在哪拿的?”
“早茶店啊。”姜乃说,“推点心车的那个阿婶顺手塞给我的。”
陈君颢登时瞪大了眼,接着又拧起眉,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满脸懊恼。
“你干嘛?”姜乃一脸茫然。
“我说那阿婶今天怎么格外热情,”陈君颢叹了口气,“我忘记退纸巾了!”
姜乃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一包纸巾,至于吗?”他有些哭笑不得,“也就两块钱的事儿。”
“两块都能给你买根香肠了!”陈君颢说得一本正经,只是配上他还泛着红的眼圈,显得格外滑稽。
他郑重地拆开包装,捏出一张“价格不菲”的纸巾,小心翼翼对半撕开,只用了其中一半,狠狠擤了把鼻涕。
离开医院,接下来的路程,电瓶车似乎骑得更轻快了。
风略过耳畔,吹干了方才那点湿意,也带来了午后的城市喧嚣。
陈君颢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姜乃介绍着路边的回忆,或是哪棵芒果树,或是哪个人行道上的石桩。
偶尔停在红绿灯前,听着信号灯有节奏的滴答声,他又不自觉地哼起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姜乃侧耳听了听,那是他以前和华哥合作的曲子。
骑得累了,他们就在路边随意停下,买两杯蜜雪,分一份牛杂,蹲在店铺的房檐下,或是倚在电瓶车旁,一边吃,一边看着路上的车来人往。
陈君颢问他:“是不是这么看着,有种在喧嚣尘世中,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不独醒,”姜乃哼笑一声,“你边上还有个我呢?”
陈君颢眨眨眼,浅浅笑了:“没错,现在多了个你。”
他没再出声,只是深深看着姜乃,有些出神。
“怎么了?”姜乃歪过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沾到东西了?”
陈君颢摇摇头,伸手轻抚过他唇角,声音轻了些:“小乃……今天这样,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姜乃打断他,“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陈君颢望着来往车灯流淌在姜乃侧脸的光影,忍不住抬手,替他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
“其实……”
“嗯?”
“其实我就是想……给你看看,”陈君颢深吸一口气,“我到最后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的、贵的,别人也能送。”
“但这些……这些我每天经过的树,等过的红路灯,躲过雨的屋檐,这些看着我长大的东西……除了我,谁都给不了。”
“我就想,把我记忆里这些零零碎碎的,觉得好的东西,都带你走一遍。”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等你哪天经过某条路、看到某棵树,忽然就能想起来——‘哦,陈君颢以前带我来过这,他小时候还……’”
他揉了揉鼻子,声音渐渐软下来,“那这些……就能陪你很久很久了。”
姜乃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片细碎而温润的光点,闪烁、流淌。
他忽然凑近,很轻地碰了一下陈君颢的嘴唇。
“嗯。”他退开一点,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收到了,会好好保存的。”
陈君颢耳根一热,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傻笑了两声。
电瓶车又慢悠悠地启动,走街串巷。
不知不觉间,斜阳西沉,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他们晃悠着回到了家附近,地铁站对面新开了一片商业区。
周末傍晚,人流如织,各种小店琳琅满目,霓虹灯牌逐一亮起,预热着夜晚的热闹。
经过一条被改造成美食街的巷子,两旁林立着各式小铺:手冲咖啡、文创杂货、特色小吃……
陈君颢的车速不自觉就慢了下来,最后单脚撑地,慢慢滑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风格迥异的小小门面,眼里有好奇、有欣赏,但似乎……还有一丝更复杂的东西。
一次、两次,姜乃渐渐发现,每当经过这种聚集了人气与创意的小店群落,陈君颢总会有一瞬间的走神和沉默。
不像是单纯的浏览,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审视与衡量。
有时眼睛会亮一下,有时会微微皱眉,但每次最后,总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黯淡在他眼里悄悄掠过。
“哥,”姜乃终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从一家生意很好的日式简餐店移开目光时,开口问道,“你每次路过这种店,好像都会发呆。这些店……怎么了吗?”
“啊?有吗?”陈君颢猛回过神,下意识打了个哈哈,“我就是……随便看看,顺便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姜乃还是看穿了他躲闪的眼神,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也想开个小店?”
陈君颢后背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啊……”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接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旋律。
两人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中央广场上,一个穿着JK制服的小姑娘正专注地拉着小提琴。
琴声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周围的喧嚣仿佛也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那片悠扬的旋律在暮色中缓缓流淌。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小姑娘礼貌地鞠了一躬,简单调了调音,琴弓一扬,又奏起了下一曲。
这次是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歌,甚至有几个路人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
姜乃不自觉地被吸引,听得有些入神。
陈君颢见他专注,悄悄松了口气。
“喜欢?”他凑到姜乃耳边问。
“嗯。”姜乃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好厉害……”
陈君颢闻言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他把车在路边停好,牵着姜乃往中心广场走去。
离得近了,琴声也愈发清晰。
小姑娘技巧娴熟,音符干净利落,运弓的姿势也优雅从容,看起来确实赏心悦目。
等她这一曲结束,姜乃正要跟着鼓掌,却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句:
“在这等我。”
“嗯?”
还没等他反应,陈君颢已经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低头跟那小姑娘低声交谈了几句。
小姑娘听着,脸颊悄悄泛起点红,笑着点下头,大方地将琴递给了他。
陈君颢简单试了下音,转过身,视线准确地穿过人群,找到了站在后面的姜乃-
看我。
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接着稳稳架起琴,搭上琴弓。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二合一,明天休一天,生日约会还有最后一小部分,see U toto毛肉啊~~~
ps.颢只是提前跟人家经理book了位,不是插队走后门(狗头保命)好孩子要乖乖等位哦(×)
翻译汇总!!
——————
颢:行,先这么多!
点心车阿婶:年轻人这么早来喝茶啊?会吃哦!
胖大叔:阿颢仔!还就没见到你哦,这阵干嘛呢?不在老黄那边做啦?
颢:张叔、李叔,没做啦,之前就是去帮下工,临时的。你们吃饭没?
瘦大叔:正准备去老黄那呢。颢仔今天这么有空,带女朋友出门逛街啊?
颢:是啊,带他出来过生日。
颢:诶!张叔,你这是干嘛……
瘦大叔:人家生日,当过年利是咯!拿着吧!
胖大叔:诶,还有我的!顺便替我们跟你阿婆问声好啊,她这阵身体还好吗?
颢:还行,谢谢关心。
胖大叔:诶行了,不打扰你们小年轻谈恋爱。小朋友也拿着!别跟阿叔客气,生日快乐啊。
——————
以上!
第117章
“铮——”
一串流利的音阶迅速爬升,又利落地收住。
还没等所有围观的路人反应过来,另一段熟悉的旋律便从琴弦上缓缓流淌而出。
生日歌?
姜乃微微一怔。
“有人今天生日吗?”
“不知道啊……”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但很快又被悠扬的琴声盖了下去。
生日歌的真正主角有些不自在地瞥了周围一眼,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望向广场中央那个沉浸在演奏中的人。
陈君颢恰好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在生日歌最后一句的尾音巧妙一转,几个轻快的跳音后,另一段旋律徐徐铺开。
弦音轻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佻,似是演奏者那份独有的,明媚而恣意畅快的自信,像落日下纷飞的气泡,折射着暖黄与七彩的光晕。
长音被刻意揉碎,揉弦慵懒,却尽显温柔。
偶尔穿插一两个低沉迂回、又迅速扬起的音符,仿佛几声带笑的低语,调皮,却也深情,最终总能稳稳落回主调,温暖而婉转,仿佛裹挟着无数未曾明说的心事。
广场后方有一小片地板喷泉,几个小孩正嬉笑着在水柱间穿梭奔跑。
水声“簌簌”,竟意外成了最好的环境音。不同于原版的暧昧朦胧,反倒给这段旋律添上了几分明亮和温柔。
“这是什么曲子?听着有点耳熟……”旁边有个路人小声问同伴。
“不知道啊,但还挺好听的。”
旁人或许不清楚,可无论加了多少变奏和装饰,姜乃都能认得出来。
这是他写的曲子。
是他偷偷模仿着陈君颢的演奏风格,在旋律里悄悄藏下的,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
这原本只是段不长的旋律,但陈君颢为它注入了新的呼吸。不再仅是一段普通的间奏,而是拥有了起伏、转合,成了一首完整而丰盈的小曲。
一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旋律。
最后的乐句逐渐攀升,莫名变得朦胧,进而紧张,又在最高处蓦然收住。
两拍后,琴弦“铮”地一声,清亮悠长的和弦穿透暮色。
琴弓潇洒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余音未散,演奏已戛然而止。
四下安静片刻,忽然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
陈君颢在掌声里简单鞠了一躬,小心把小提琴交还给那个小姑娘,低声道了句谢。
小姑娘脸颊微红,笑着接下了琴。
他穿过零星未散的掌声和低语,迎着一道道目光,径直走回姜乃面前。
傍晚的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可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无尽的温柔。
“怎么样?”
姜乃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心脏被最后的和弦撞得又重又快,以至于他只能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看他沐在夕阳余晖下,被他投下的阴影轻轻包裹,被他眼里的温柔彻底浸润。
陈君颢见他不答,笑着弯腰凑近:“被你老公帅傻了?”
姜乃嘴角轻轻弯起来,抬手圈住他脖子,往前一靠,直直栽进他怀里。
“对。”他说,“被帅迷糊了。”
陈君颢稳稳接住他,低笑着搂紧他的腰。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和低语,他却像没听见,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甚至把人稍稍抱起来,轻轻晃了晃,深吸了一大口气,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琴声再次响起,是那个小姑娘继续了自己的路演。
“走吧?”陈君颢抬手理了理姜乃微乱的头发,低声说,“我们再逛逛?”
可他松开了,怀里的人却还搂着不放。
“怎么?还没抱够?”陈君颢捏捏他微烫的耳垂,声音放得更轻了,“想让我一路抱你回去?”
“……还有人在看吗?”姜乃小声问。
陈君颢抬头四下看了看。
除了几个小姑娘偶尔笑着瞥他们两眼,大多数路人的注意力早已回到了广场中央的演奏上。
他眉毛一挑,低头说:“好像还有几个。”
姜乃一听,手臂一收,把他搂得更紧了,整张脸都埋进他衣服里,耳根红得都能滴血。
陈君颢被他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任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柔声哄着:“好了,再抱下去,可真要被人围观了。”
姜乃这才稍稍退开些,像只警惕的野猫般迅速瞄了眼四周,然后抓起他的手,快步“逃离”了广场。
夕阳彻底沉入高楼背后,天边只剩下一片暖紫色的余晖。
广场周围的霓虹灯接连亮起,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彩。
陈君颢牵着姜乃,沿着商区的“街道”慢慢逛着,没再提刚才街头演奏的事。
只是姜乃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你……”
“嗯?”陈君颢转头。
“那个……曲子,”姜乃有些别扭地挠了挠脸颊,“你怎么还背下来了……”
“嗯……单曲循环个百八十遍,旋律自然就记下了。”陈君颢笑着说,“不过即兴起来还是挺有难度的,有些地方记不太清就瞎编了,怕你听出来笑话我。”
“才……不会……”姜乃小声嘟囔,“很厉害。”
“什么?”陈君颢歪着脑袋凑近了些,假装没听清。
“说你厉害。”姜乃推他一下,别过脸,“大庭广众下乱说话……”
“哦?”陈君颢挑眉,“我说啥了?不就拉了个生日歌变奏,和一小段即兴改编吗?”
姜乃红着耳朵瞪他:“你……学我。”
“我哪学你了?”陈君颢笑得得意,还在装傻。
“你……”姜乃语塞,声音越来越小,“你就是学我……用旋律……”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旋律与和弦,是他的语言,是他表达内心想法的媒介,他当然知道陈君颢在那些音符里说了什么。
是爱、是承诺、是祝福、是希望……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汇入那道明亮而张扬的和弦里。
你是我灿烂的世界。
我爱你。
姜乃一抬眼,就见陈君颢还在看着他笑。
“你傻笑什么?”
“在等你说话啊,”陈君颢说,“我学你什么了?”
“我……”姜乃含糊咕哝,“我知道……”
“什么?”陈君颢又故意贴过来,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知道什么?”
“我说我饿了!”姜乃气急,耳尖通红地扭开脸,“问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啥吃的!”
“不知道诶,”陈君颢想了想,“要不买点烤串生蚝带回去?”
姜乃装作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陈君颢得意一笑,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那先去拿蛋糕,再去后面的夜市买烤串,然后回家!”
姜乃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小声说:“还有蛋糕啊……”
“那必须,”陈君颢握紧他的手,笑得明亮,“过生日,当然要有蛋糕。”
奔波一天的小电瓶终于得了休息,在楼下的充电桩饱餐一顿。
家门被急切地推开,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塑料袋搁置的窸窣声,一道“砰”的闷响,继而便是绵长而黏腻的水声。
不知从何时起,回家的深吻成了某种坏习惯的开端。
如果不及时打断,接下来的发展只会彻底脱离姜乃的掌控,最后被某只大尾巴狼吃干抹净。
“唔……停!哼唔……”
好不容易挣开一点空隙喘气,视野还没聚焦,就又被扑上来吻住,直到舌尖发麻、脚底发软,才被放开。
“陈君颢……!”姜乃凶他,可声音软绵绵的,连眼神里都了无气势。
大尾巴狼只会冲他嘿嘿一笑,再偷袭一个轻吻,才算结束了进屋前的小较量。
家里熟悉的温暖气息随着暖黄的灯光和热气腾腾的烧烤蔓延开来。
他们简单吃完,收拾干净,便又窝进沙发,一边聊着今天的见闻,一边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电影。
时间慢慢走向零点。
姜乃有点纳闷,不时探头望向厨房门后的冰箱。
陈君颢看出他心思,每次在他想起身的时候都会按住他,说:“不急,再等等。”
当时钟终于指向11:59,陈君颢立刻起身,像是期待已久般,从冰箱里拿出那个小巧的蛋糕盒,在餐桌上利落打开,插上小小的数字蜡烛,点燃。
灯光熄灭,只剩那点暖黄的光晕摇曳着,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准备到点!”陈君颢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零点零分跳转的那一刻。
伴着几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手机消息提示音,陈君颢清了清嗓子,自己打起了节拍。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姜乃看着跳动的烛火,又看看他摇头晃脑的模样,忍不住笑,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睛。
愿身边的每个人,身体安康,诸事顺遂。
愿灵感不断,创作无限。
愿面前的这个笨蛋永远潇洒快乐。
愿我们,长长久久。
“……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恭喜你,恭喜你~~”
伴着陈君颢夸张的颤音,姜乃睁开眼,俯身吹熄了蜡烛。
“小乃,生日快乐。”
“嗯。”
“23岁,也要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来年……我要再带你走一次,走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地方。”
姜乃愣了愣,浅浅笑了:“好。”
灯光重新亮起,他轻轻抽走蜡烛,舔了舔烛台底座沾着的奶油。
视线对上,相顾无言,只有暖色的灯光下,落入彼此眼里,彼此的身影。
唇角悄然相触,伴着奶油的甜香,和盈满的幸福与祝福,一起融化在彼此心间。
或许是这一天过得太充实,第二天姜乃难得生物钟失了效,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陈君颢还沉沉睡着,一只手臂霸道地揽在他腰间,呼吸均匀。
姜乃没有动,只是安静看着陈君颢的睡颜,偶尔有些贪念地往他怀里靠一靠,换个舒服些的位置。
似乎感受到他的动作,陈君颢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迷迷糊糊眯开些眼睛:“……嗯?早,宝贝……”
他含糊咕哝两声,身子动了动,把人重新圈进怀里,又闭上了眼。
“早。”姜乃忍不住轻笑,也重新闭上眼。
暂且忘掉时间,偷得这浮生半日闲,他也还想让这份特别的礼物,再延续得久一点。
两人心照不宣地磨蹭到中午才起床,一顿早午饭吃得慢吞吞,谁也没提接下来的安排。
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门洒进客厅,在地上拉出明暗交错的斜影。
姜乃在阳台收衣服,陈君颢就倚在门边接,比划着叠好,再顺手放在旁边的红木椅上。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宁静,陈君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紧。
“谁?”姜乃问。
“舅父,”陈君颢说,“应该是阿婆那边的事……”
“你去听吧。”姜乃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这些我来。”
陈君颢点点头,转身接起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
姜乃一边叠衣服,一边不时抬眼看他。
陈君颢微微皱着眉,神情有些严肃。
不知怎么,姜乃心里也有些发紧。
不单只是因为阿婆的病情,或许还有点是因为那份悄悄蔓延的自私。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不想陈君颢走。
电话挂断,陈君颢长出了口气,胡乱挠了把头发才转过身。
姜乃刚好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抱起来正要往卧室走:“怎么样?”
“说是阿婆下午要再做一次核磁,排了最早的号,叫我早点过去帮忙,”陈君颢跟进来,和他一块把衣服摞衣柜里,“检查结果没问题的话,今晚就能转普通病房,床位已经空出来了。”
“好,”姜乃点点头,“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陈君颢说着,随手抽出两件出门的衣服,“你晚上还有饭局,趁现在有空,再多休息会儿。”
姜乃动作微微一顿,稍一用力,“咔”地拉上了衣柜门。
“嗯。”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君颢换衣服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一种默契的、各自准备奔赴“战场”的氛围悄然弥漫开。
姜乃坐在床边给他递衣服,一言不发。
简单收拾完,陈君颢走去玄关弯腰换鞋,姜乃顺手递上他的外套:“路上小心,阿婆有消息了也告诉我一声。”
“好。”陈君颢系好鞋带,抬头冲他笑了笑,“生日快乐,宝贝,晚上工作顺利。”
“嗯,”姜乃轻声应着,“你也是。”
陈君颢直起身,临出门前,给了他一个满当的拥抱。
手臂圈得很紧,带着明显的不舍,也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姜乃也忍不住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想让这份温暖能再停留得更久一些。
“走了。”
门轻轻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方才那点温馨的暖意,也似乎随着那个离开的身影被带走了一部分。
姜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华哥让他一块提早过去布置会场,所以他也得晚宴时间更早出发。不过现在看,还有点空余。
李程的消息还在列表最顶上挂着,一点开就是满屏乱飞的蛋糕表情,每次都能炫得姜乃眼花缭乱-
该死的快递!从我早上起床就说在配送,到现在还没到!-
今年送你的礼物你肯定喜欢!-
要是今晚还送不到你手上,我绝对要投诉——!!!
姜乃看着那一长串的感叹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回了个摆烂小猫的表情包。
刚划出输入框,左上角又冒了个消息提示的数字圆点-
华哥:4点在你家小区门口接你。
姜乃轻轻呼出一口气,迅速点开回复-
收到。
作者有话说:我来也——!
生日过完了,接下来就是紧张刺激的剧情了(bushi)
姨妈又要来了,我的肚子,又在打拳击了(苦笑)能不能提早绝经放过我(雾)
明天继续!
第118章
饭局安排在一家居酒屋的二楼。
地方不算大,很经典的日式榻榻米风格,进屋都得脱鞋。
姜乃跟华哥到了地方才知道,今晚B社直接把整个二楼包圆了。
“就……我们到了吗?”姜乃一边脱鞋一边小声问。
整个二楼静悄悄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一点动漫op的动静。
“有位先生已经到了,可能去了洗手间。”带路的服务生指了指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边上挂着一块“卫生间”的木牌,“有什么需要可以按房间里的服务铃。”
服务生简单介绍完设施,就下楼继续忙活了。
姜乃跟华哥放好鞋,拉开包厢的纸拉门。
坐在角落里的人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拿到了自己身后。
是蓝熙。
姜乃看见他,稍稍愣了一下。
华哥倒是很自然,随口说了句“来了啊”,就领着姜乃往角落走,示意他坐在蓝熙旁边。
姜乃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头坐下了。
“你好……”他试着低声打了个招呼。
蓝熙只淡淡扫他了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姜乃也自讨没趣,往旁悄悄挪了一点位置。
包厢里几张矮桌拼成一排,他们这桌缩在最角落,不太起眼。
姜乃还没把坐垫捂热,华哥就把自己的包随手往他边上一放,起身开始清洗桌上摞好的茶杯酒杯。
操作和陈君颢出去喝茶时的啷碗仪式如出一辙。
“帮忙。”
一捆筷子和一把勺子被推到姜乃面前。
“啊……好。”姜乃刚应声,旁边一直沉默的蓝熙已经伸手接过了筷子,闷头拿茶水涮了起来。
“谢谢……”姜乃轻声说。
蓝熙头也没抬:“不用。”
饭前要准备的事不多,但繁琐。
清洗餐具、摆桌,再分发助理Maggie提前寄存在这儿的小礼品。
礼品是个印着B社看板娘的纸袋,里面装的是十周年纪念专辑和金属徽章,都是未发售的绝版货。
姜乃美滋滋地拿着自己的那份端详了好一会儿,拍了张照发给陈君颢,才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旁边的蓝熙却直接拆了礼袋,把纸袋按折痕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又从自己包里掏出塑封膜,将专辑仔仔细细包好,压平封口,最后才把三样东西码齐,郑重地收进包内侧。
姜乃看着他这一串熟练又一丝不苟的操作,有些新奇。
他只在李程整理照片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操作。
不过李程每次贴塑封总会把封口贴歪,然后贴了撕,撕了贴,弄得胶条上全是指纹。
像蓝熙这种一气呵成的操作,看着还挺解压的。
“你看什么?”蓝熙忽然问。
“啊……没什么,”姜乃顿了顿,“你还挺仔细的。”
蓝熙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单手一撑站起身,继续去别的座位发礼品了。
只是在他起身的瞬间,姜乃一抬眼,不小心瞥见他后颈上一道骇人的痕迹。
那是个血红的牙印。
不同于他和陈君颢闹腾时留下的痕迹,这个印子破了皮,结着暗红的血痂,周围还泛着青紫的淤血,像被什么野兽发狠咬出来的,几乎要见骨,在他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姜乃心里一惊,不自觉拧紧了眉,慌忙移开了视线。
布置的工作一直忙到六点半,包厢里才终于陆续来了其他人。
姜乃坐回角落的空位,每进来一个人,他就跟着华哥一块起身打招呼。
蓝熙也会跟着做,但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没事的时候就低头看手机,睫毛垂着,侧脸安静得近乎淡漠。
那道痕迹在他发梢和衣领之间若隐若现,可他本人好像完全不在意,就当不存在似的。
没过多久,人渐渐多了。
Moi今天穿了身水手服,踩着点风风火火地拉开拉门,身后跟着几位社里的老牌曲师和几个相熟的合作方代表。
一通问候下来,包厢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寒暄的、笑闹的、低头打音游的、跟服务员点单的……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只是这片喧闹,似乎和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没多大关系。
除了偶尔有前辈跟华哥搭话,华哥顺带提他一嘴的时候,姜乃能勉强说上两句话、敬杯茶,其余时间他都只能僵硬地缩在那,捏着手机,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推杯换盏、言笑甚欢。
他到底还是不适应这种场合。
光是跟那么多人打招呼,就已经耗费了他几乎大半精力,更别说还要去琢磨那些话里话外的合作意图和利益关系。
等人差不多到齐,姜乃才渐渐明白华哥为什么会让他坐在蓝熙旁边。
饭桌就像一张大型的合作专辑,每个人的位置早就是安排好了的。
最中间的主位自然留给了Moi,两边坐的是社里有头有脸的大前辈,对面则是今晚请来的合作方和赞助商代表。
再往外是资历深或名气高的前辈,像华哥这样的,都只能坐在更靠边的位置。
更别说他和蓝熙,新人只能坐在角落,必要的时候起身敬茶、端茶倒水,除此之外,仿佛只是这场热闹的背景板。
大家关系其实挺好,说说笑笑并不拘谨。
只是这种名利场,到底还是逃不开身份座次那点事儿。
坐得久了,姜乃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手机里静悄悄的,陈君颢除了之前他发消息说见到华哥时回了一句,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也许是阿婆那边要办的手续和检查比较繁琐,一时抽不开身。
可姜乃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低头看手机。
呆在这儿,他只觉得像被人扔进了一片汹涌的海浪里,别人都坐在船上谈笑风生,而他却连一块能抱的浮木都找不到。
哪怕陈君颢只是发来一个傻不拉几的表情包,他都能踏实不少。
“啊那个……啊对!”正和Moi一块点单的前辈忽然抬头,扫视一圈,最后正好对上角落里发呆的姜乃,“那个小乃同学和小叉同学,麻烦你们帮忙下楼搬一下饮料哈!”
姜乃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刚抬起头,旁边的蓝熙已经一声不吭地起身绕过他,往外走了。
“哦,好。”他也赶紧站起来跟出去。
“就在楼下吧台,已经点好了,”Moi补充道,“东西有点多,我们这儿还在激烈讨论今晚的饱餐大计,就辛苦两位新人啦!”
“没事。”姜乃笑了笑。
蓝熙却早已头也不回地拉开门,穿鞋走了。
“这新人什么来头?这么酷的。”一个合作方代表随口问。
“峰哥引荐来的小天才呗。”边上一个前辈接话,“天不天才的不知道,但那张脸……啧啧,都能当社花了。”
“什么社花,社草好吧!人家男的!”又一个声音插进来,“社花永远是我们Moi大美女OK?”
“行了你们,少贫嘴!赶紧把寿喜锅的加菜给选了!”Moi笑着打断,又不好意思地朝姜乃眨眨眼,用口型说了句“辛苦啦”。
姜乃扯扯嘴角,转身拉上门,总算能透口气。
楼梯有点陡,蓝熙走得不算快,只领先他几步。
姜乃快步跟上,刚想低头看一眼手机,目光却一下子被蓝熙后颈到肩胛骨那连成一片的斑驳钉住了。
坐下的时候衣服遮得严实,可一动起来,后领悬空,再加上这自上而下的角度,在楼梯间的射灯下,那些藏在布料下的伤痕根本藏不住。
不光是青紫,有些甚至发黑发淤,混在暧昧的痕迹之下,看得人心里发沉。
吧台的服务生正在清点酒水,几扎啤酒和好几支大炮可乐堆在一旁。
蓝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核对数量。
“那个……”姜乃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你脖子后面。”
蓝熙动作一顿,猛地抬手拢紧衣领。
“伤得有点重……”姜乃说得有点艰难,“要不要涂点药?”
“不关你事。”蓝熙冷冷甩下一句,抱起几瓶可乐就跟上服务生要走。
姜乃抿了抿唇,转向吧台问道:“您好,请问有创可贴吗?”
“创可贴?”服务生愣了一下,很快从抽屉里翻出一片递给他。
姜乃道了谢,把那片小小的创可贴攥在手心,拎起剩下的可乐,转身快步追上楼梯。
“等一下!”
蓝熙脚步微微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向上走。
姜乃三两步追上前,挡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上。
“这个,”他摊开手心,“贴上吧。”
蓝熙停下脚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冷了下来。
“不关你事。”他声音淡淡,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是不关我事,”姜乃没让开,手还固执地伸着,“但你……伤得挺厉害,要是被人看到,可能不太好……”
这话说得直接,蓝熙果然皱起了眉,嘴唇抿得发白。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僵持着,楼上隐约传来服务生拉开门的声音和包厢里的喧闹。
几秒后,蓝熙闭了闭眼,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稍稍偏开了头。
随着他的动作,后颈那道咬痕也更清晰地暴露在了灯光下,狰狞得吓人。
姜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汽水,利落撕开创可贴,上前一步。
他靠近的瞬间,能感觉到蓝熙身体猛地绷紧,警惕得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
姜乃只好尽量放轻动作,小心避开旁边青紫的皮肤。
可敷料刚蹭到伤口,蓝熙还是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抱歉……马上。”姜乃低声说,凑近轻轻吹了下,仔细把胶布按平整。
冰凉的创可贴终于盖住了那片最显眼的痕迹,暂时遮住了些许的狼狈。
“……好了。”姜乃收回手,语气有点干。
蓝熙立刻把衣领拉高,严实盖住所有痕迹。
他扫了姜乃一眼,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姜乃弯腰抱起地上的汽水,起身时,恍惚听见一句含糊的:“……谢谢。”
没等他反应,蓝熙已经先他一步转身上楼,回到了包厢。
“从影像上看,脑部的水肿都消得差不多了,术后康复得都不错,”医生指着光片,在那些黑白影像上圈圈点点。
“虽然现在能转出来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之后每隔三天都要复查一次CT,之前用的凝血药还是得继续,以防有新的出血点……”
陈君颢站在舅父身旁,听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他不自觉地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想问点什么,又怕打断医生说话。
等医生终于说完,他才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问:“那……她大概什么时候能……”
“这个急不来,”地中海医生喝了口水,语气缓和了些,“我也跟你们说过,脑损伤后的苏醒都是因人而异的。转到普通病房之后,你们家属可以多陪着说说话,做些外部刺激,对恢复有帮助。”
他边说,便把光片收进袋子里,抬头看了看两人,“婆婆现在确实是在逐渐苏醒的过程中了,醒过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好,谢谢医生!”舅父忙站起身,双手接过光片袋,“那我们先去缴费了。”
医生点点头,又嘱咐了几个护理的细节,便让护士带他们去办手续。
舅父去缴费,陈君颢就提着大袋小袋的检查报告,独自走回阿婆的病房。
托了五舅公的关系,阿婆换到了单人单间,在走廊的尽头。虽然离热水间远了些,但也安静。
等在病房里的陈君怡一见他进来,立马站起了身。
“怎样?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问题了,”陈君颢揉了揉她头发,“接下来就是好好陪护,阿婆很快就能醒的。”
“真的……?”小姑娘眼眶一红,赶紧低下头抹了把眼睛,“太好了……”
“哭什么,”陈君颢上前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后背,“也不怕被阿婆听见。”
“听见才好……”陈君怡说,“她听见了,就能起来捏着我的脸,笑我哭成花面猫……”
陈君颢心里一酸,手臂悄悄收紧了些。
从ICU转出普通病房的手续有些繁琐,一层层确认、交接,等阿婆安置好,都已经快八九点了。
梁家耀处理完营地的事,匆匆赶过来医院接陈君怡回家。
小姑娘还想再多陪阿婆一会儿,但也没办法,他们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们这两天商量了下,”梁家耀压低声音,跟陈君颢汇报情况,“二轮调解要再不行,后面就直接走程序吧。证据总能找到的,一直跟那帮无赖掰扯也劳神费心,倒不如干脆给他们上点强度。”
“嗯……”陈君颢沉思片刻,看向陈君怡,“你自己决定好了吗?”
“嗯。”陈君怡点下头,“律师姐姐说……虽然现在证据不全,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其实那龟孙子进去了这么几次,早就玩完了。”梁家耀冷笑一声,“听说前几天被公司炒了,未婚妻也跑了。现在他妈纯粹是狗急跳墙,逮着我们就骂,根本不讲理。倒不如就借这个机会突破他心理防线,能主动招认最好,省得他妈跟个跳梁小丑似的蹦跶,我们看着都费劲。”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陈君颢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他才慢慢踱回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检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舅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出神,听到开门的动静才转过头。
“他们回去了?”
“嗯。”陈君颢轻声应道,“舅父,你也回去吧,明早你也要上早班。”
“没事,我再看多阵。”舅父摇摇头,看向病床,轻轻叹了口气,“或者你先回家收拾点阿婆的日用,还有你自己陪护要用的东西。”
陈君颢点点头,走到病床边,弯腰仔细替阿婆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