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晏啲再过嚟陪你……”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融进仪器的滴答声里。
夜深了,毕竟还是二月,晚风吹在身上依旧带着几分寒意。
陈君颢把外套拉到顶,戴上耳机,骑上电瓶汇入夜色。
姜乃生日专的定时发布设置在了傍晚。
这好像是他的习惯,每年生日发新歌,都是在傍晚六点的时候发。
只是那会儿陈君颢正忙着跟舅父处理转病房的事,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收听。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之前在录音棚里听到的感觉很不一样。
还是姜乃那把嗓子,干净、清亮,却多了几分数字打磨后的精致,像隔了一层微妙的薄纱,多了些许虚幻的不真实感。
他还是更喜欢听姜乃现场唱,那样更真实,就像呼吸轻轻擦过耳畔,软唇亲吻着他的耳朵。
有点……想他了。
趁着等红灯,他掏出手机,把姜乃发来的消息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看来饭局上还挺忙的,除了零星几张照片,从七点多到现在,姜乃都没再发过新的消息。
绿灯亮起,身旁的单车和电瓶车都陆续超上前。
陈君颢低头飞快敲下几条消息,便又汇入车流,听着耳机里列表循环的歌,继续往家的方向驶去-
阿婆转出来了,一切稳定,我现在回家拿点东西-
你那边结束了吗?-
我好想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姜乃下意识摸出来看,屏幕上的字却晃得他眼花。
酒过三巡,就算有华哥在一旁帮着挡酒,他还是免不了被灌了好几口。
半瓶啤酒的量对他来说已经是严重超标,现在还没彻底晕过去,简直是个奇迹。
“喂。”旁边的蓝熙倒是面色如常,看他这样,不自觉拧紧了眉,“你喝多了。”
“我没事……”姜乃嘴硬的嘟囔,“就……有点晕。”
不知道手指按到了哪里,一个瘫着的猫猫表情包突然就发了出去。
姜乃盯着屏幕眨了眨眼,行吧,也算回复了。
蓝熙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又熬了几轮敬酒,姜乃只觉得耳边嗡嗡响,视野里的光糊成一片马赛克。
被拉去和合作方代表混脸熟,结果一圈下来,他愣是没看清一张脸,只记得一件什么比赛还是演出名额的事,然后就被稀里糊涂地又灌下了大半杯啤酒。
等终于挪回自己位子,他脑袋“咚”地一下磕在桌上,便彻底抬不起来了。
“喂。”蓝熙皱着眉推他,“醉鬼,别在这睡。”
“没醉……”姜乃哼唧着吐出几个音节,但估计也只有他自己能听懂。
最后连华哥也看不下去,找服务生要了杯浓蜂蜜水,跟蓝熙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他,才把水灌了下去。
温甜的蜂蜜水滑进喉咙,胃里那股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角落的座位也就这点好,往后一靠就是墙。
姜乃挨着墙眯了一会儿,脑子才渐渐清醒了些。
饭局临近尾声,一帮前辈也喝得东倒西歪,座上稀稀拉拉少了些人,看着走的应该是那些代表们。
这么算下来,他应该也差不多能回家了。
姜乃缓了口气,慢慢坐直身子,蹭回座位里。
“清醒了?”华哥瞥他一眼。
“嗯。”他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华哥轻哼一声。
姜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不自觉落向旁边的蓝熙。
酒过了不记得多少巡了,蓝熙脸色依旧淡淡的,甚至还有些苍白。
面前已经空了五六瓶啤酒,他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餐后水果。
蓝熙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有事?”
姜乃刚醒酒,脑子还钝着,没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
蓝熙眉头拧了起来,有些防备:“看我干嘛?”
姜乃眨了眨眼,晕乎乎地扯了个笑,声音软乎乎的:“……你长得真好看。”
他顿了顿,又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没我老公帅。”
蓝熙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下一秒就扭回头,抓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神经。”
姜乃好像瞥见他耳朵有点红,但总觉得自己肯定是酒没醒透,眼花了。
纸拉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Moi扬着声调回来了。
“嗨嗨!老板们撤了,接下来是自己人时间~”
她边说边跟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原本东倒西歪的前辈们立马坐直了,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清出一块空地。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姜乃总觉得……那片空地,好像正正好就在自己面前。
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Moi已经利落地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一个精致的双层蛋糕。
周围的前辈们都笑着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不知谁起了个头,参差不齐却足够热烈的生日歌一下就在包厢里唱了起来。
姜乃彻底懵了,看着蛋糕上歪歪扭扭的“Ea生日快乐”奶油字,和跳动的烛光,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歌声落下,Moi笑着把蛋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寿星,快许愿吹蜡烛!”
姜乃下意识闭上眼,双手合十。
许愿……已经许过一次的愿望还能显灵吗?
于是他许了个“希望许过的愿都能实现”的愿。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掌声和欢呼同时响起,接着包厢的灯光忽然一暗,一束光打在了对面墙上。
熟悉的前奏响了起来。
姜乃愣了两秒,一脸惊愕地看向墙上的画面,那点残存的酒意瞬间就被吓没了。
“这……这不是我……”
“Bingo!”Moi笑得眼睛弯弯,“就是你生日专辑收录的那首人声单曲哦!”
“Moi姐带人偷偷给你做了BGA,”华哥在一旁补充,“今晚官号刚发布。”
“居然背着我们发歌!”一个前辈笑着插嘴,“要不是邪三透了口风,我们连流量都没得蹭!新人藏得够深啊,也太不够意思了!”
包厢里顿时笑闹一片,大家纷纷起身拿饮料、分蛋糕,互相碰杯,吵吵嚷嚷地围着姜乃说“生日快乐”。
姜乃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搞得手足无措,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着,一遍遍地说“谢谢”。
喧闹声中,他手里的杯子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生日快乐。”蓝熙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出情绪。
姜乃愣了愣,转过头,有些意外:“谢谢。”
“不必。”蓝熙移开目光,顿了顿才低声说,“……我也欠你一句谢。”
姜乃愣怔片刻,想起在B社新人会面那天的不小心偷听到事。
“啊……”他反应过来,“嗯,没事。”
蓝熙依旧没什么表情,小口抿着啤酒,望着喧闹的人群,轻声说:“其实没必要管我,我们是竞争对手。”
姜乃没接话,只是拿起蛋糕刀,切下一块带着完整奥利奥饼干的蛋糕,稳稳地放在蓝熙面前的盘子里。
蓝熙盯着那块蛋糕,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但却拿起了叉子。
姜乃看着他,小声念了句:“以后请多关照。”
蓝熙还是没搭理他,但这次不是姜乃错觉。
他侧过去的耳朵,确实悄悄红了。
饭局终散场,几个意犹未尽的前辈吵嚷着还要转战KTV。
姜乃婉拒了接下来的活动,跟着华哥走向停车场,坐进了他的车后座。
夜风微凉,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华哥在车外跟代驾小哥核对信息。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恰好瞥见蓝熙独自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降下,蓝熙弯腰,正对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下一秒,车门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一只手猝然伸出,近乎粗暴般抓住蓝熙的手臂,把他狠狠拽进了车里。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响。
没等姜乃再回头看清楚,代驾已经缓缓启动了车子,驶向了夜色。
陈君颢刚把陪护包的拉链拉上,就听见门外传来电子锁“滴滴”的解锁声。
他慌忙把包塞进衣柜,快步走出卧室,正好迎上推门进来的姜乃。
“宝贝,欢迎回家。”他笑着迎上前。
姜乃胡乱踢掉鞋子,晃晃悠悠迈了两步,一头栽进他怀里。
陈君颢立马收紧手臂,清晰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喝酒了?”
“嗯……”姜乃哼唧着,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含糊,“就一点点……你在干嘛呢……”
陈君颢笑着揉了揉他后颈,没回答“在干嘛”的问题,只是低头闻了闻:“一身酒气,这叫一点点?”
“就一瓶……啤的……”姜乃嘿嘿笑了笑,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华哥挡了好多……还让我喝了蜂蜜水……可我还是晕……”
“就你逞能。”陈君颢无奈叹了口气,把人结实抱起,走进浴室,轻轻放在马桶盖上,帮他换下占了酒气的脏衣服。
“你干嘛……”姜乃垂着眼嘟囔,“我困了,不想做……”
陈君颢“噗嗤”就乐了,拿了毛巾过上热水,仔细给他擦起脸:“醉鬼又开始说胡话了。”
“唔……没醉,”姜乃还在嘴硬,“早就醒了……”
说是这么说,可接下来无论陈君颢怎么摆弄,他都像个没了骨架的布娃娃,软绵绵地靠着他,任他拿热毛巾擦遍全身,换上干净的睡衣,最后被妥帖地塞进柔软的被窝里。
“新歌我听了,”陈君颢帮他掖好被子,俯在床边轻声说,“很好听,我循环了一晚上。”
“嗯……”姜乃半眯着眼看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你不上来睡吗?”
陈君颢摇摇头,揉了揉他脑袋:“今晚开始……我就要去阿婆那陪床了。”
姜乃稍稍一愣,努力睁大眼睛盯着他。
“李程给你寄了礼物,我放在了餐桌上,上面写着‘小乃大宝贝专属’,我就没拆。”
“嗯……”姜乃点点头,眼皮却有些不受控制,缓缓阖上了,“你就不能……明天再去吗?”
“抱歉……”陈君颢声音低了些,“明天中午我会去菜档,陪你吃饭。”
“哦……”姜乃含糊应着,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念叨着今晚的惊喜蛋糕和BGA发布的事。
陈君颢安静地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开他额前的碎发,或是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直到姜乃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均匀,陷进枕头里睡着了。
他蹲在床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姜乃熟睡的脸,才小心凑过去,在他额前落下一个吻。
“生日快乐,小乃。”
“我……会尽快回来。”
“晚安。”
说完,他起身从衣柜里拿出背包,轻声合上门,走向了深夜的医院。
作者有话说:本来还说想这段剧情分开两天更的,但实在是……该死的姨妈,吃完饭就开始痛,现在给我干下半身瘫痪了(bushi)最后咬牙把明天的都一起写完了,让我躺一天缓缓,后天继续,要开始上时间高速了!(什)
第119章
“怎样!新音箱效果是不是爽爆了?”李程的脸一如既往地挤满了整个屏幕。
姜乃把手机支在一边,鼠标在钢琴卷帘上点了几下:“挺好的,低频比我旧的那个干净多了。”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电脑两侧那对崭新的监听音箱,“挺贵的吧?”
“这你别管,好用就行。”李程一挥手,镜头晃了晃,“我又不懂你那些什么频率参数的,反正配置看着牛逼,衬得上咱未来的大曲师!”
他咧嘴笑道,“你那对也用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想给你换了,正好年终奖有剩的,不用白不用。”
“谢了。”姜乃笑了笑,视线回到屏幕里那片凌乱的音符上,眼底微微一暗,又全选删掉了,“我都不知道你生日该还什么礼了。”
“还什么还,跟我见外是吧?”李程啧了一声,“要真还……等你出实体专了,给我寄一箱亲签就行。”
“一箱?”姜乃抬眼,有点无语,“你家放得下吗。”
“你管我,我拿去铺床不行啊?”李程梗着脖子,“还能堆客厅当装饰,反正我就等着了。”
“你也不怕被你妈批斗。”姜乃扯了下嘴角,抱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真出了再说吧。”
他稍稍垂眼,伸手按下空格。
未混音的乐声流淌而出,每个轨道的音色杂乱地撞在一起,有些刺耳。
没等整段Drop放完,他又按了暂停,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
“怎么了?”电话那头安静听了一会儿,李程凑近屏幕,声音轻了些,“卡壳了?没灵感?”
“有点……”姜乃闷声说,“心乱,静不下来。”
李程想了想:“心情不好?”
姜乃闷了一会儿,摇摇头,深吸口气重新坐直了些:“也不是,就……有点累。”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李程问,“我记得你不说要参加个什么……什么电台比赛?”
姜乃微微一怔。
幻想电台原创音乐征集赛。
那晚的饭局喝大了,和合作方聊到的事都记得不清,后来在社内的每周例会上被华哥提了句才模糊想起来。
这是国内几个音游厂商联办的大型赛事,每年一届,虽然含金量和规模都比不上BOF,但对不少新人曲师而言,是个非常难得的曝光机会。
不光有实时排名,颁奖还有直播,作品不仅能被国内外知名大前辈们点评,更能获得跟他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往年TOP10的曲目都被音游或厂牌收录了,跻身前五,基本等同于名气、演出、合作,全面开花。
而Moi给他和蓝熙定的目标,是至少冲进前二十——谁的名次高,谁就能拿下B社十周年巡演的新人名额。
Bit Crush☆Rhythm Tour,全国五城巡演,今年五月开始,十周年阵容空前盛大。
能和社内的大前辈们同台,甚至合作演出,对新人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是……
他已经比蓝熙落后了一周的进度。
而新的一周又过去,他连个像样的框架都没搭出来。
“嗯,”姜乃低低应了声,支着下巴望向阳台上被打湿的桃枝,“也不全是因为比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君颢呢?”梁家耀问,“今天又泡医院了?”
姜乃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三月春来,万物勃发,天气转暖,窗外又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
不冷,潮潮的,凉风拂过窗帘吹进来,身体是凉快的,可心却有点捂不热。
陈君颢已经半个月没好好回家了。
也不是完全不回,偶尔会回来拿东西、做顿饭,但晚上一定是在医院的陪护床上过的。
只有和舅父换班那天,能回来睡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又会留下一桌丰富的早餐,一张写满歉意的纸条,和一个整洁却空荡荡的家。
阿婆转到普通病房后,情况稳定,每天打针换药一样不落,却始终没醒。
一开始陈君颢还会因为她能有一些简单的肢体反应而兴奋,到后来,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变成了沉默的失落。
就像护着一盏熬久了的老油灯,亮着,却不暖。
陪护成了拉锯战,耗神,更耗时间。
姜乃明白陈君颢的辛苦,也懂他想要担起的那份责任。
他没有怨言,也发自内心的支持,可支持,不代表心里不会委屈。
比赛的事,不只他,华哥也盯得紧,几乎回到了去年准备合作曲时的强度。
下班就得往营地跑,讨论方向、打磨细节。
压力像绵长雨季里的积水,悄然就漫过了脚踝。
自打Moi的指令下达,蓝熙就成了他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生日那晚短暂的相识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没激起多少涟漪就沉了底。
每周社内例会碰见,拒绝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偶尔撞见谢峰拢着他去“开小灶”,姜乃也只能低头避开。
社里悄悄有了些风言风语,说俩新人不合,互相别苗头。
一场无声却激烈的竞赛把他们推成了暂时的焦点。
但姜乃根本不想在意这些。
他只想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音符填满所有空余时间,用旋律去宣泄无处释放的压力。
这样就没空委屈,也没空去想那个总是不在家的人。
他和陈君颢,现在除了中午在梁叔那吃饭能见上一面,别的时候都在错身。
联系全靠睡前的视频或电话,和聊天框里断断续续的留言。
吃了吗?睡了吗?在忙什么?
下班没?曲子进展怎么样?阿婆今天检查结果如何?
别熬夜,早点睡。
晚安,早安,我爱你。
已经很久没有开门时轰鸣的抽油烟机和傻乎乎的笑声迎接他;没有普通地坐在桌边吃着饭,扯些没营养的闲篇;没有窝在沙发里看周星驰的喜剧,也没人为谁去关灯斗两句嘴。
日子像被抽掉了缓冲的垫子,每一步都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奔跑。
忙,都忙。
忙得心照不宣,忙得相安无事。
李程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一会儿数落陈君颢抛家弃子,一会儿又嚎叫着为他远嫁受苦的大宝贝打抱不平。
姜乃听着,纯当听个乐,也没打断他。
至少有人闹腾,屋里没那么空乏。
电话挂断,姜乃也关掉了工程。
屏幕刚要暗下去,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刚陪阿婆做完CT,现在在等老中医过来给她做针灸按摩-
晚点我妈下班会过来替我一会儿,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心情只轻盈了一秒-
约了华哥,今晚他教我用碟机台-
那我晚点去营地接你?-
不在营地,去华哥家,营地的设备在维护-
哦……好吧。
接着就像失重一样,沉沉坠下去-
那我给你留宵夜,你晚上回来吃-
别太累,工作加油-
我跟舅父调了班,下周三晚回来陪你。
还在下坠,却又忽然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就像颗被摩擦殆尽的陨石,只剩一点灰,风一吹就散得干净-
那今晚呢?-
今晚也不回家睡吗?-
这周不行,君怡那边要准备打官司了,舅父抽不开身-
下周就好,下周我尽量多抽几天回来-
知道了。
姜乃按掉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知道陈君颢家里那堆糟心事,对那些蛮不讲理的亲戚也略有耳闻,也知道陈君颢心里的歉疚,无论对阿婆、君怡,还是对他。
他想陪在陈君颢身边,去分担他那份过分沉重的责任心。
可生日礼物的回忆越清晰,此刻的空荡就越难捱。
当发现自己在陈君颢的世界里,永远排在“责任”后面时,心底那点自私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疯长,日日夜夜,像长了刺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闷。
别总说“好吧”,别什么都自己扛。
就不能任性一次吗?就不能说“我想见你,现在就要”,然后不管不顾地跑出来,直接把他绑走,关进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摈弃所有烦恼,只做尽想做的事。
可陈君颢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最关心的永远是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乖乖睡觉。
叫他不要担心,等自己回来。
然后又一根筋地扎进那片漩涡中央。
姜乃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苹果汁。
连这也是陈君颢提前买好,塞进冰箱的。
他拧着眉一口气喝干净,洗完杯子,换好衣服,出了门。
“律师说还是要翻聊天记录,”梁家耀倚在窗边,沉声说,“目前你家那个表姨的证据是最有用的,至少算半个间接目击证人。”
“那她作证了吗?”陈君颢头也没抬,电容笔在平板上划过一道细线。
“没去。”梁家耀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病床上安静的阿婆,压低声音,“不是我说,你家这破事,整得跟宫斗剧似的,两边站队要不要这么明显。你都不知道我为了策反那个妍表姨,费了多少口水。”
陈君颢无奈笑笑:“那你策反成功了吗?”
“我真搞不懂那女人怎么想的,”梁家耀烦躁挠了把头发,“前一天还说可以出庭的,结果当天又反悔了,玩我呢?”
“这种事,出面就容易惹上一身骚,更何况人家有家庭,有儿子。”陈君颢声音轻了些,“她那妈又是个听风是雨的,两边为难,她心有顾虑,肯定会谨慎些。”
双指捏合,他把画布缩小了些,笔尖一转,写下几个小字,又问:“聊天记录翻到了?”
“翻是翻到了,一堆视频和图片呢,只能一张张、一帧帧地筛。”梁家耀顿了顿,忽然一咬牙,“操!那个畜生……干一次就算了,还干了不止一次!自己家干了不够,还敢去别的亲戚家!”
他说得来气,一拳砸在窗台,“我都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谢’他!谢他的胆大包天,才让你那表姨当时多了个心眼,拍到了君怡被他带走的证据!”
陈君颢笔尖一顿,没接话。
梁家耀深吸几口,勉强压下火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天天的写啥呢?画画?”
他刚想凑过去看,陈君颢却“啪”地一声,按熄了平板。
“没有……就随便记点东西。”他把电容笔卡回笔槽,合上保护套,“行了,你回去吧,别让阿怡一个人在家太久。”
“哦。”梁家耀识趣地没再多问,起身走到病床边,弯下腰轻声说,“阿婆,我系阿耀啊,今日替阿怡过嚟探你,阿怡好挂住你啊,快啲好返,到时我请你食清远鸡啊!”
阿婆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喂!”梁家耀一惊,忙朝陈君颢招手,“快看!阿婆眼皮动了!”
陈君颢一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冲到病床边。
只是两人屏息凝神地守了好一阵,阿婆却再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的,像尊沉睡的雕塑。
梁家耀担忧地回头看了陈君颢一眼,有些迟疑:“那个……可能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陈君颢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踱回窗边的椅子坐下,“正常的,她应该是听到了。”
“那怎么……”
陈君颢重新拿过平板,没再说话了。
梁家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有事就call我。”
“嗯。”
“你……”梁家耀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道,“你别老一个人熬着。”
“我没事,”陈君颢抬眼笑了笑,“放心吧。”
“我是说,”梁家耀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家里还有个人的。”
陈君颢微微一愣,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雨丝摇曳,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他扯了扯唇角,视线落回亮起的屏幕,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知道的……”
梁家耀没再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笔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良久,才终于落下。
一个孤零零的黑点,然后延伸出颤抖的线条,交错、缠绕,最后勉强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他也说不清这画的到底是个猫头还是狗头,他不会画画,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涂涂改改,最后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一家店。
微凉的风裹着雨丝溜进窗缝,带来一点湿漉漉的凉意。
陈君颢起身关好窗,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安静注视着被各种仪器管线包围的阿婆。
家里有人在等他。
他想回去,想得心口发紧。
可阿婆躺在这里,意识在醒与睡的边缘浮沉,每一次细微的反应都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给予一点希望,又迅速消散。
君怡的官司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些肮脏的过往必须被厘清,正义需要被伸张,哪怕过程如此令人作呕。
而他,就是那个挑起一切混乱的罪人,理应被钉在“责任”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请个护工,或许是眼下能喘口气的最优解。
他不是没试过,可看着陌生人的手触碰到阿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愧疚瞬间就会把他淹没。
他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为了片刻的轻松,就把至亲的人完全交到别人手里。
窗外已是三月春暖,可他心里却像覆着层融不掉的霜。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屏幕亮起,显示着几天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出的:-
今晚回不去了,舅父临时有事。你早点睡。
姜乃只回了一个“嗯”。
那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再往下,就只有寥寥几条深夜通话的记录,和几乎沦为程式化的早晚安。
他知道姜乃在忙。
他的小乃,正奔向光芒万丈的未来。
他应该沉浸在录音棚的专注里,站在舞台的追光下,而不是被自己拖拽着,卷入这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他不能让姜乃为他分心。
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处理好。
他是家里的长子,是阿婆的长孙,是姜乃的爱人,他可以,也必须把这些糟污都抵挡在家门外,然后让他们那个小家始终干净温暖。
所以他报喜不报忧,所以他的信息变得干瘪,所以每天那点短暂的见面或通话,他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他更不会告诉姜乃,自己在独守病床边的每个深夜,抱着这台冰冷的平板,去一遍遍描绘那个不切实际的梦。
然后再默默删掉-
到家了-
今天又被华哥批了一顿,说曲子质量太差了,打算今晚重写。
有新的消息突然弹出来,白色的气泡比病房里的雪白床单还要晃眼-
别写太晚,累了就早点休息。
他迅速敲下一行字,对面却过了许久才回复-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君颢愣了愣,划出日历。
两周后的周末,那个被红色圆圈标记的“22”格外醒目-
这周末-
整个周末我都陪你-
好。
这次消息回得很快-
我先去洗澡了-
今天地铁口新来了个酸辣粉的小贩,闻着好香,买了份今晚试试-
少吃点辣,上火-
知道了。
屏幕又一次暗下去,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脸。
姜乃只要……再等等他就好了。
只要熬过去,只要处理好这一切,他就能回到姜乃身边。到时候,拥抱、亲吻,甚至是埋怨和拳头,他都甘之如饴。
只要再等一等,等阿婆醒来……
他牵过阿婆扎着留置针的手,捧在手心里,仔细揉过那些布满皱纹的指节。
“阿婆……下下周末就是我生日了……”
“你还不打算……醒过来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拖这么晚,大半夜又突然钝痛,给我干进厕所下半身瘫痪了(×)
嗯,下一章小两口又要有新动静了(小声)
总之明天继续!
第120章
“中频全在打架,Kick软绵绵的,低频侧链做了个寂寞。你这Snare是在敲锣吗?混这么干……”
Demo只放了一半不到,何启华直接掐了空格,调出混音台一轨一轨地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Lead高频都炸成这样了也不切一下?还挂个侧链是想避谁?……啧。”
他抬手“咚咚”敲了两下桌面,姜乃才猛地回过神。
“啊……啊?”姜乃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涣散,“那个……是想Pluck和Lead互相避一下……”
“避什么?你到底要突出Lead还是Pluck?耳朵呢?Pluck跑调跑了两小节听不出来?”何启华语气发沉,“结构又平又散,旋律重复毫无起伏,你一晚上重写,就整出坨这玩意儿?”
姜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出一口浊气,没再说什么,起身一把拉开编曲间的门,走了出去。
屋里一时剩下监听音箱里细小的电流嗡鸣。
姜乃盯着屏幕里那堆被批得一无是处的音轨,慢吞吞地挪过椅子,蹭到屏幕前,拿过鼠标,全选,删除。
华哥说得对,他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是一坨垃圾。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条无关紧要的软件推送,但也让留在聊天框里的消息记录同时亮起-
抱歉,阿公今天在家里摔了一跤,舅父得去照顾,我今晚回不来了-
明天!明天我一定回来陪你-
我预定了菜市场那家你最喜欢的酱油鸡,明晚带回来一块吃。
骗子。
大骗子。
混蛋混蛋混蛋……
说好了这周末一定回来,他满心欢喜地通宵熬夜,绞尽脑汁想赶上进度,就为了能挤出多一点时间,让两个人能好好腻在一起。
陈君颢一条轻飘飘的消息,就让一切全都泡了汤。
“狗东西……草!”
手机被他一胳膊扫开,“啪”地一声闷响摔在地毯上。
他又抱起腿,整个人缩进椅子里,烦躁地把头发揉成一团杂草。
华哥家的编曲间是用书房改造的,灰白调的现代风格,四壁包满了吸音棉,角落摆着低频陷阱,墙边排着几把合成器键盘和电吉他。
平时很少开主灯,只有几盏幽暗的氛围射灯亮着。
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利落,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姜乃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又闷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望着眼前泛着冷光的屏幕和键盘。
他只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些音符、和弦,那些曾经能承载他一切心绪和表达的东西,忽然就变成了一片片碎纸,拼凑出的纸盒不仅装不住东西,还四处漏风。
心是空的,旋律也是空的。
不知不觉盯得出了神,心里翻涌的委屈和火气不知怎的,忽然就泄了劲,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疲惫。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狠狠蹭了蹭,用力吸了口气,混着情绪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主灯“啪”地亮起,又很快被拍灭,如此重复两次,直到调成暖光才停下。
“喝点东西。”脚步声停在身后,一个不锈钢杯搁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谢谢……”姜乃低喃一声,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酸甜口的,冰冰凉凉的柠檬苏打水,气泡在口腔滋啦炸开,卷走了口中的苦闷。
“你最近状态不对。”何启华倚在桌边,喝了口自己那杯。
“嗯……”姜乃垂下眼,“抱歉,我尽快调整过来。”
何启华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喝了两口,才淡淡道:“蓝熙已经出第二首预选的demo了。”
姜乃微微一怔,握紧了杯子。
“要想见他就直接去医院。”何启华声音没什么起伏,“在我这儿耗一天,你也写不出什么能用的东西。”
姜乃没说话,只是指节捏得发白,杯壁滑落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我能写……”
“累了就休息,别硬耗。”何启华把水杯放到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关掉了姜乃的工程,重新打开自己的,“你这样整出来的东西拿去参赛,连当炮灰陪跑都不够格。”
姜乃咬紧了下唇。
“想想清楚了再拿作品来找我。”何启华说完,直接戴上了耳机,没再看他。
姜乃低着头,沉默地坐了许久,悄悄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心里也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就算来华哥这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可……除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空荡荡的家?还是闷沉沉的医院?
去找他么?
可他要我乖乖在家里等他。
姜乃又安静呆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华哥屏幕里那些流畅跳动的音符上,没有什么焦点。
那是一种他此刻无法企及的专注和游刃有余。
他最后还是默默站起身,捡回地上的手机,收拾好背包,走到门口。
“华哥,我先走了。”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耳机里音乐泄露出的微弱节拍。
他咬了咬唇,顺手按灭主灯,轻轻带上了门。
陈君颢沉默站在窗边的角落,看着那个地中海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年轻学生,围在阿婆病床边低声讨论。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霞光透过玻璃,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患者目前仍需维持当前剂量,重点观察颅内压变化……”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实习医生正说着,被主治医生点头打断:“还需要结合今早的CT影像,综合判断脑水肿的吸收情况……”他说着,转过头,“那个……患者家属?”
“啊……在!”陈君颢回过神,“报告在这里,稍等。”
他正要转身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光片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抱歉接个电话……”他把袋子递给旁边的实习医生,略带歉意地朝医生们点点头,快步走出病房才接起。
“喂?”
“哥。”
“小乃?”陈君颢有些意外,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些,“怎么了?”
“你在哪?”
他听着电话里的喘息声,心头微微一紧:“出什么事……”
“你在哪!”姜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强硬。
“医、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陈君颢被吼得有点懵,“你……”
“回头。”
“啊?”
“我叫你回头!”
电话还没挂断,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另一端逼近。
陈君颢怔怔地转过身,下一秒,胸口就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紧接着,一双手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他下意识低头,只看见一个乱糟糟,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怀里,急促的呼吸隔着衣料灼得他皮肤滚烫。
“小……小乃?”
姜乃的脸抬起来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揪疼得厉害。
这几天中午他忙着抽时间去处理租客的事,没能去菜档找姜乃吃饭。
也就短短几天,姜乃就瘦了。
黑眼圈也重了。
眼角还泛着点不自然的红,像是偷偷哭过。
“怎么突然……”他刚想抬手去碰碰姜乃的脸颊,腰间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推搡着往后趔趄。
“小乃?”陈君颢措手不及,“诶……等等……”
话没说完,他就被姜乃半推半拽地拖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消防门“哐”的一声在身后合上,没等他站稳,姜乃又猛地将他摁在墙壁上,不管不顾得仰头吻了上来。
不,那根本不像是一个吻,更像是饿到极致的啃咬和舔舐,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所有情绪,和铺天盖地的思念。
陈君颢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弄得大脑空白了一瞬,没等他有所反应,姜乃自己先因为换不过气,偏开头急促喘息着。
“小乃……这、这里是医院……”
“闭嘴!”姜乃死死盯着他,眼角泛红,哑声命令,“张嘴。”
陈君颢愣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轻滚,不自觉顺从地微张开唇。
更深更重的吻立刻覆了上来,笨拙、粗鲁,甚至有些凶狠地掠夺着他的呼吸,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弥补所有错失的时间。
直到姜乃自己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才不得不松开些许,大口喘了两下,便又一次欺身压了上来。
这样吃力却贪餍不足的吻重复了好几个回合。
陈君颢几次试图放缓节奏,引导他,却全都失败了。
姜乃吻得毫无章法,只凭一股蛮狠的冲动,根本不给他任何反抗或回应的余地,像是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估摸着嘴唇都被吮得红肿发麻,唇周也被舔得湿漉漉一片,姜乃才终于勉强放开了他。
陈君颢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大口喘息,就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姜乃伸出舌尖舔舔唇角,再恶狠狠地用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最后一头栽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就再不动弹了。
楼梯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呼吸声。
消防门外隐隐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许是那地中海医生带着他的学生们结束了研讨,正往下一个病房走去。
陈君颢后背紧靠着墙壁,稍稍仰头,努力平复下混乱的心跳和思绪,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我们先出去吧……好不好?”
他收紧了些手臂,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过姜乃微微颤抖的脊背。
“……狗东西。”良久,他才听到一声带着鼻音的呢喃,闷在自己胸前。
陈君颢无奈笑笑,没反驳,低头蹭了蹭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这些天在医院里始终紧绷的神经不由得一点点松弛下来,变得模糊而柔软。
“小乃……”他忍不住轻声低喃,有些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抹淡淡的茶香。
“什么时候回家?”
陈君颢微微一怔,没能立刻回答。
“什么时候回家?”姜乃固执地重复,手臂箍得他更紧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陈君颢闭了闭眼,才轻声说:“抱歉……今晚我……”
话没说完,姜乃就松开了他。
“小乃?”
“先出去吧。”姜乃别开脸,走去拉开消防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想去看看阿婆。”
陈君颢看着他,片刻才点下头:“……好。”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夕阳将雪白的床单染成了暖红色。
阿婆依旧安静地睡着,晚风拂过窗帘,在她身上留下明灭的光影。
姜乃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
“阿婆,我是姜乃,”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我来看你了。”
阿婆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平缓,和普通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可越是这么安静,越是让人心里的期待沉沉坠下。
“她会听见的。”陈君颢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她其实……什么都能听见……”
“可还是醒不过来。”姜乃说。
陈君颢抿紧了唇,没再接话。
他给姜乃搬来了胶凳,让他坐到阿婆身边,陪她说点话,聊聊天,讲起梁叔的菜档,唠一些普普通通的日常。
自己则退回窗边的椅子,安静地看着他。
明明是难得的相处时光,可看着姜乃低垂的侧颜,陈君颢心里却多了几分酸涩。
姜乃在生他的气。
就算姜乃不说,他也能察觉得出来——说话的语调、看人的眼神,还有嘴角那点微微下垂的弧度,都能感觉到那分积压已久,快要满溢而出的失望。
姜乃需要他。
他又何尝不是。
姜乃能来找他,他其实特别高兴。
刚才被拽过去不管不顾地亲那一通,虽然有点狼狈,但心里却无比畅快。
只是一点触碰,都足以融化他这些天连轴转的疲惫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开,有护士进来换药。
陈君颢熟练地起身,配合护士核对患者信息,再帮忙让出推车的位置。
药剂沿着留置针头,缓缓推进了阿婆的血管里。
护士离开,病房门合上,仪器滴答,两人的视线对上,却又相顾无言。
姜乃别开脸,拎起背包站起身:“阿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陈君颢闻言一惊,忙上前拉住他:“小乃……”
姜乃没理会,目光仍落在阿婆安静的脸上。
“要不……一起去吃个饭吧?”陈君颢干巴巴地开口,“医院对面……有家快餐店,味道还行,我经常点他家外卖……”
过了好一会儿,姜乃才很轻地说:“不了。你要是走了,这期间阿婆万一有什么状况怎么办?”
“我……”陈君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事。”姜乃轻轻推开他的手,“反正你说明天会回家,也不差这一晚上。”
“不……”陈君颢声音有点急,“我、我想陪着你,说好了这周末要陪着你的。”
姜乃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陈君颢声音低了下去,“对、对不起……我……”
“你总是这样。”姜乃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疲惫,“永远会在第一时间说‘对不起’。”
陈君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犯了错,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也说对不起,一有什么情况,好像让人不满意了,还是说对不起,”姜乃抬眼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然后呢?”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守下去,然后隔三差五地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再等等’?”
“我……”陈君颢喉咙一哽,想要辩解,可尾声里虚软无力,“我没有……”
姜乃沉默地别开视线,在阿婆安睡的脸上停顿片刻,闭了闭眼,转过身。
“我回去了。”
“小乃!”陈君颢着急想拉住他,口袋里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摸出来一看,是舅父的电话。
“啊……对、对不起……”道歉的话又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闭上嘴,眼神有些慌乱。
姜乃深深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接吧。”他说,“我走了。”
“不!”陈君颢一把攥住他的手,“你……你就在这等我,很快!我很快就好!真的!”
他说着,几乎是把姜乃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紧张地回头看他,一边着急地往门口退,“你别走,先别走,我接完很快就回来!”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远。
姜乃独自坐着,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心里的委屈丝丝缕缕,漫过了心口。
他理应生气,可陈君颢的道歉永远来得那么及时,那么猝不及防。
刚涌上来的怒火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呼地一下就散了。
因为他知道,陈君颢的道歉不只是道歉,后面总跟着补偿和安慰,会用十倍百倍的好来弥补他。
他来找陈君颢,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争一个解释。
他只是一个人闷得太久,太累了,想提前预支一点那份“补偿”,好让自己有力量坚守下去。否则这漫无目的的等待,迟早会因为失去支点,轰然崩塌。
可这一次的“补偿”,等得实在太久了。
他那点自私的念头,已经没办法耐心地等下去,开始肆意妄为地啃噬他的理智。
因为他无可奈何地,爱着一个想把全世界都扛在肩上的笨蛋。
夕阳彻底沉入天际,最后一点橙光也消失殆尽。
姜乃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滴、滴,踩着仪器规律的节奏音。
床头柜上的平板忽然亮起,好像是一条消息推送。
他站定两秒,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捧起平板,熟练地输入陈君颢的生日。
“啊……”
密码解开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下下周末,就是陈君颢生日了。
屏幕解锁,停留在分屏界面。
一边是没退出的微信聊天窗口,另一边是未关闭的绘画软件。
他没有查岗的习惯,陈君颢总会主动报备行踪,就算不说,他也能从朋友圈里知道陈君颢的动向。
他从不会未经允许就翻看别人的聊天记录。
可屏幕上的内容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里,让他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画布里歪歪扭扭的画着一团线,勉强能分辨出是只动物的轮廓,旁边写着几个小字:-
一家店。
虽然画得很抽象,但这显然是一个店铺的logo。
而这张草图,也同样出现在另一边的聊天记录里-
这画的什么?-
招牌-
这也能叫招牌???-
一家店?这名字这么草率的吗?-
所以你的计划书弄好了?-
没有-
我删了-??????-
那我辛辛苦苦弄的调研报告算什么?-
答应你的不会少的-
剩下的,等阿婆醒了,以后再说吧-
……-
哥,你就是个大傻逼!
姜乃手指微微发颤,向上滑动,越来越多的讨论记录掺杂在这对表兄妹的日常交流里。
用户定位、流量分布、店铺选址……
最后停在一份pdf文件上。
《陈大帅の店市场发展调查及可行性报告》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不多言,下章继续!
应该会卡在明晚0点更,不要再补觉睡过头了我求我自己(一巴掌)
有人发现预收的封面换上了吗[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