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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改)

姜乃盯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文件图标,迟迟不敢点下去。

这是陈君颢的秘密,他不能未经许可,私自点开。

可是……

“……年后他原来的帮厨就回来了。”

“不怎么办啊,继续收租呗,或者……秘密。”

“黄叔说我能自己开个店。”

“等你回来……不对,等你生日,我要给你一个大惊喜。”

“那个啊……可能……要不生日给你送点别的吧?想要什么?……”

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映着姜乃震惊却有些恍惚的脸。

那句“我删了”和君怡气恼的责骂,像根细小的针,轻轻串联起一个又一个回忆的气泡,又“噗”地戳破,最后扎进他心里,留下一阵酸涩的刺痛。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陈君颢压低的声音:“……好,得,我知道了妈,没事,嗯,你先去忙……”

姜乃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按熄了平板,手忙脚乱放回床头柜上,自己迅速坐回床边的椅子,抓起手机,低头胡乱划拉着,心跳咚咚撞着胸口。

“咔嚓”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推开。

“小乃?”陈君颢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挂电话的疲惫,却还是朝他努力扬起个笑,“是舅父那边,他带阿公做完检查了,就是扭了一下,敷了点药,休息一阵就好。我……”

他边说着,走到姜乃跟前蹲下,牵过他的手,捧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我刚也跟我妈打了个电话,”他仰起脸,声音放软,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恳求,“她晚点会过来替我一晚,我……我陪你回家,好不好?”

姜乃没说话,视线垂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他忽然有很多的问题想问陈君颢。

可感受着掌心里被轻轻摩挲着的痒意,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到头来还是被这点笨拙的温柔小心熨平了。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稍稍蜷起,回握了一下。

“……嗯。”

等陈妈妈赶过来接班,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陈君颢跟老妈仔细交代完事项,带他去吃了医院对面那家快餐。

并不怎么好吃,饭粒又干又硬,菜也寡淡无味。

但姜乃还是努力吃完了,伴着陈君颢干瘪无趣的笑话。

回程的电瓶车上,姜乃异常安静,只是紧紧搂着陈君颢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的后背上。

陈君颢似乎把这份沉默当成了他情绪缓和的迹象,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扯着话题,说酱油鸡明天一定去拿,说晚上要抱着他一块看电影。

到家后,陈君颢显得格外殷勤。

开好热水器、拿睡衣、甚至想帮姜乃吹头发,被姜乃无声地推开后,他又屁颠屁颠地跑去倒了果汁,备了零食。

“来看电影吧,”陈君颢打开电视,拍了拍沙发,“上次《喜剧之王》还没看,累了就看点不用动脑子的,笑一笑。”

姜乃没说话,走过去,却没像往常那样习惯性窝进他怀里,而是抱着腿缩在一边,跟他隔着一小段距离。

陈君颢愣了愣,主动蹭过去:“小乃……”

姜乃瞥他一眼,又别过脸,盯着电视屏幕,没理他。

“宝贝……”陈君颢也学着他,蜷起长腿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大团,委屈地捏过他衣袖,轻轻晃了晃,“别生气了好不好?这段时间……是我不对……”

见姜乃还是没反应,他又悄悄挪近了些,指尖试探着碰了碰姜乃放在膝盖上的手,“宝贝……不要不理我嘛……”

姜乃忽然扭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陈君颢被他盯得一愣,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有点不知所措。

姜乃却什么也没说,忽然跪坐起身,抓过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

陈君颢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顺从地舒展开身体,任由他把自己摊开。

下一秒,姜乃直接跨坐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手臂圈紧他的腰,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小乃?”陈君颢愣了一下。

“抱抱。”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带着点鼻音。

陈君颢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赶紧收拢手臂,挪了挪位置,好让怀里的人能窝得舒服些。

“好,抱抱。”他低声哄着,亲了亲姜乃的耳后,手掌一下下地轻拍着他后背,“宝贝,我真的……好想你……”

姜乃没吭声,只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电影絮絮叨叨地放着,时间好像终于慢了下来。

那些累人的、烦心的事,好像也终于能暂时被丢到一边,只留下怀里彼此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让人安心得不想动弹。

“努力!奋斗!”

电视里的星爷正对着大海大喊,声音滑稽却又充满辛酸。

陈君颢看得乐呵,下巴蹭着姜乃发顶,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姜乃偏过头,目光落在电视明明灭灭的光线上,安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为什么这人总是能笑得这么傻乎乎的呢?

其实心里一点也不开心的,对不对?

就算陈君颢现在装得再轻松,他声调里那点生硬挤出来的轻快,姜乃还是能一下子就听出来。

明明心里就是牵挂着医院那边,为什么总是,总是在他面前装得泰然自若,潇洒自在。

是不想他担心?

还是根本就不准他担心?

哪怕今晚是他找了去,才“被迫”回来的,也没有一点怨言么?

陈君颢很累。

姜乃一直都知道,其实每次抽空回家陪他的晚上,陈君颢根本睡不踏实。

即便怀里紧紧抱着他,半夜也还是会惊醒。呼吸时轻时重,眉头也总是紧锁着。

可陈君颢从来不说,也不会承认。

姜乃稍稍挪了挪姿势,手轻轻滑下来,覆在陈君颢胸口。

手心下面,那份炽热的节奏依旧强有力的跳动着。

可他却摸不着节奏之下,那些沉甸甸的心事。

惊喜……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准备得怎么样了?

开一家店……要准备的东西,肯定很多很累吧……

可为什么又把计划书删掉了?

为什么……要放弃?

不是说好……要一块过上“更好的生活”的吗?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扛着?

为什么呢……

难道在陈君颢心里,他,还有陈君颢自己,就永远只能排在最后,随时为别的,为他家里的任何事情让路吗?

“……陈君颢。”

“嗯?”怀里的人应得很快,低头吻了吻他耳侧,“累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君颢愣了一瞬,随即又笑出声:“没有啊,我什么事你不知……”

“‘一家店’,”姜乃打断他,“是什么?”

陈君颢不笑了。

连身体也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一段闹哄哄的打戏结束,姜乃才慢吞吞直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他惊愕慌乱的眼睛。

“你想开一家店,”姜乃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想偷偷准备好一切,然后等我生日,当做惊喜,送给我,是吗?”

陈君颢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姜乃看了他一会儿,闭了闭眼,从他身上挪下来,跪坐在沙发上,视线没看他,而是落在变换的电视画面上。

“计划书呢?”他低声问,“为什么删了?”

沉默像块湿重的厚布,兜头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电视里的喧闹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却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没能听到回答,姜乃才收回视线,落在陈君颢身上。

“为什么不说话?”

“你……怎么……”陈君颢张了张嘴,干哑地挤出点声音,“怎么知道的?”

“对不起,”姜乃垂下眼,“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平板里的东西。”

陈君颢喉咙一哽,移开了视线。

“……logo画得好丑。”姜乃小声说。

陈君颢闻言愣了一下,苦笑一声:“我不会画画……”

“嗯。”姜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我……”陈君颢吞吐片刻,到底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抱歉……”

姜乃一听这两个字,眼神顿时就冷了。

“那个东西……我就是画着玩的,”陈君颢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地说,“就……一时兴起,你别当真……”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算了?”姜乃说,“然后呢?又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陈君颢倏地噤了声。

沉默了一会儿,姜乃轻颤着吐了口浊气,才哑声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自作主张,总想一个人扛,为什么连跟我商量一下也不肯?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当这件事从来没存在过?”

“我没有!”陈君颢急切扭过身,“我只是……不想影响你,这件事也没个定数,现在事这么多,你忙着比赛,还要准备舞台,我不想你因为我分心,我……”

他哽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也沉了下去,“我不想连你也因为我……出什么差错了……”

姜乃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也不知到底是好笑,还是好气。

“出差错。”他喃喃重复,嘴角抽了一下,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所以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让我等,一直等!要是阿婆不醒,你就准备让我一个人傻不拉几地等下去吗?!”

陈君颢被他吼得愣住,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火气怎么突然就烧得这么厉害。

他下意识想去拉姜乃的手,却被姜乃一把甩开。

“我不是……我没想让你傻等……”陈君颢有点慌,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跪坐着,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想等事情都好了,等一切都安稳下来……”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姜乃打断他,眼圈倏忽红了,“等阿婆醒?等君怡打完官司?还是等你彻底忘了你想干什么,觉得现在这样凑合过也行,是不是?”

“我……”

“你当初跟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姜乃“蹭”地站起身,仰头吸了口气,才涩着声音接着说,“你跟我说你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想跟我一块变得更好!你说要好好经营我们俩的家,要认真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陈君颢一听,顿时急红了眼,猛地抬起头,嗓子哽得厉害,“对!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过得轻松自在!逍遥快活!可我现在能吗?!我能吗?!”

他喘了口粗气,身体因情绪激动晃了晃,忙撑住沙发靠背,努力稳住自己声音,“我连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每天两眼一睁就是鸡飞狗跳一堆破事!我拿什么精力去谈生活?谈以后?去顾那些虚无缥缈还没影的东西?!”

“怎么没影了!君怡不已经帮你做调研报告了吗?”姜乃质问道。

“是啊!”陈君颢低吼一声,“她自己都快被那件事压垮了,累得都脱相了,还要抽空操心我这个废物老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扔下他们不管不顾去追逐梦想吗?!”

“所以你就不要了?”姜乃难以置信地笑了一下,“不要你的店,不要你的计划,连带着把我也一起推开,去给你那狗屁责任感让路?”

“我没有推开你!”陈君颢像是被刺中痛处,猛地站起身,腿磕到茶几“哐当”一声,也没顾得上疼,“我只是想先顾好眼前!让一切回到正轨!”

“正轨?”姜乃气得发抖,“你的正轨就是牺牲掉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我!”

他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攥住陈君颢衣领大吼,“我知道你累!你压力大!你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瓣!可我在这啊!我那么大个大活人,却只能守家里傻乎乎地等你!我是你家的看门狗吗?!”

“我是不想影响你!!”

“可我宁愿你来影响我——!!”姜乃一声暴呵,抓着陈君颢的衣领用力晃了两下,把他拉得更近,咬牙切齿地瞪着,“你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什么也不跟我说?就想着一个人扛!就只知道牺牲你自已去成全别人!”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特别伟大?”他哽咽一声,“你所谓的成全,不过就是你的自我感动!根本没人命令你这么做!为什么非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我是家里最大的!!”陈君颢反驳,“是我害得她们这样!我没得选,也没法逃!!”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依赖一下我!!”姜乃吼回去,声音震得陈君颢都愣了神,“我是你的恋人!我也想陪着你!帮着你!我不要你在我面前装轻松!你哭啊!你要是累的话你就来找我啊!难道我就只配站在你后边看着你等着你吗?连帮你分担一点压力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君颢没吭声,就瞪着他,眼眶红得吓人。

姜乃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忽然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顷刻淌了满脸。

他还想再骂什么,可一开口,喉咙里就控制不住地漏出一点呜咽,他只能死咬着唇,泄愤似的狠狠抓着陈君颢衣领一甩,把他一把推开。

陈君颢趔趄两步,绊到茶几,忙撑住沙发扶手,才没整个人摔下去。

粗重的呼吸迟迟未能平复,电视声、心跳声,所有繁杂的声音,汇到耳边,都只剩下一道细小的嗡鸣。

愤怒、委屈、痛苦、太多的情绪全堵在胸口,好像结成了一大团毛线,生生卡在喉咙里,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想要反驳,可看着姜乃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却又觉得恍惚。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姜乃没说话,一哽一哽地抽着气,死死瞪着他。

陈君颢张了张嘴,却发觉那些辩解,那些沉重的负担,所有积压在胸口翻腾的情绪,到最后都只能变成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对不起。”

“啪——!”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记过分清脆的耳光毫不客气地呼在他脸上。

陈君颢被扇得偏过头,往旁踉跄两步,重重跌进沙发里,整个人都懵了。

接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开。

他下意识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舔了舔擦破皮的嘴角,呆愣地抬起头。

却对上姜乃彻底黯淡,冰冷而绝望的眼睛。

“陈君颢。”

姜乃盯着他脸上迅速浮起的红印,眼泪直直往下淌,声音喑哑,却再没有一点情绪。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自以为是的懦夫。”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是嗤笑,又像是自嘲,但又好像不是笑,轻得仿佛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点气。

却重重砸在了陈君颢心上。

“算了。”

姜乃别开脸,转身就走。

“小乃!!”陈君颢猛回过神,惊慌失措地追上去。

姜乃却已经一把抓过玄关柜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砰——!!”

留给他的,只有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照片墙上的相纸也扑朔朔地掉下来好几张。

陈君颢愣怔盯着那扇门,脸颊被风呼得又麻又刺。

“啪嗒。”

玄关柜上的八音盒滚落在他脚边,亚克力保护壳应声裂开一条清晰的细痕。

刺耳的电话铃声也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说:赶回来了。

困了,先补觉zzz

明天一休,后天继续(戴上三级头扁扁地逃走)

改来改去还是觉得吵得不够尽兴(什)最后愉快地把后半段重写了一下(bushi)

第122章

姜乃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夜很深了,连公交末班车都开走了。

实在是跑不动了,他在路口公交站的花坛找了个角落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身,继续沿着街,漫无目的地不知道走了多久。

夜风刮在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绷的皮肤又紧又刺。

他现在不想回去,就算回去也毫无意义。

右手掌心里还隐隐泛着麻。

但究竟是麻痹感,还是无力感,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明明是难得的相处时光,可以看完电影再相拥而眠,最后却落得这般狼狈。他想不通,为什么到最后,陈君颢都还是只会说那句破“对不起”。

哪怕给他一个拥抱呢?

哪怕在他摔门出来的时候不管不顾地追上来拽他一下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王八蛋。

走得累了,手脚也被夜风吹得冰凉。

姜乃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一件薄外套和一台手机,什么也没带。

早知道拿上钱包了,至少里面有身份证,他还能去酒店凑合一晚。

手机也没剩多少电量了。

他划拉着消息列表,犹豫片刻,扬手打了辆出租。

门铃在深夜响得突兀又刺耳。

门开了,何启华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两眼,侧身让开。

“来了?”他低声说。

“打扰了……”姜乃低着头换鞋,拖鞋已经摆好在门口。

何启华什么也没问,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拉开就是床,被子柜子里有,枕头随便拿个靠枕凑合。”

“谢谢……”姜乃嗫嚅片刻,抬起头,“华哥,我……”

“厕所有一次性牙刷,饿了茶几底下有零食,渴了去厨房冰箱,要牛奶还是酒精,自己拿。”何启华说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姜乃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拉开沙发床,铺好被褥。

其实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也没把握华哥会不会收留他。

但何启华的回复似乎很习以为常,没多问就答应了。

华哥家是个蛮不错的高级公寓,两房一厅,虽然装修风格冷冰冰的,但到处堆着书和CD,布置得意外温馨,和营地里那种慵懒自在的氛围有点像。

只是现在他心里空得厉害,也无所谓布置了,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一团,然后躲起来。

最好能不被那个气哭他的王八蛋找到。

嗓子里渴得发干。

他摸去厨房,拉开冰箱门。

里面塞得挺满,可乐苏打水占了大半,然后是一排维他柠檬茶,混着零星几盒牛奶,剩下的满满一层,全是啤酒。

姜乃伸向牛奶的手犹豫了一下,转道摸出两罐啤酒。

他不是会借酒消愁的人,但眼下,确实没有什么能比酒精更能麻痹自己的感觉。

易拉罐拉开,“滋啦”一声。

喝起来其实和汽水的感觉差不多,就是没有甜味,只有小麦发酵后留下的醇香和辛辣,涩得舌根发苦发麻,胃里也很快烧了起来。

不舒服,也不畅快。

难受死了。

一罐下肚,胃里翻搅的感觉愈发明显,好像连带着心脏也被搅成了一团烂泥。

喉咙还是干,气也有点喘不上来,眼前晕乎乎的,落地灯的轮廓都糊成了一团暖光。

他蜷起腿,裹着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试图能压住那股不适。

一点用也没有。

嗓子照样干,身上照样疼,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得太久,又麻又胀。

要是能有人帮他揉揉就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眼前迷迷糊糊晃出张傻不拉几的笑脸。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眼泪很快就把华哥的被子打湿了一小块。

他不敢发出声音,半夜三更跑来打扰已经很没礼貌了,不能再吵到华哥休息。

回头还得跟华哥道声歉,把人被子都弄脏了。

可憋着声音实在太难受了。

如果能有个地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不管不顾地骂脏词,那他大概能把陈君颢祖宗上下一百八十代全都问候一遍。

哦,除了阿婆。

阿婆是好人,对他也很好。

还有阿公、君怡,还有叔叔阿姨、舅父舅母……

除了那些被陈君颢放在心上爱着的人。

骂不出来。

又一罐啤酒下肚。

姜乃闭上了眼,盼着酒精能赶紧把意识彻底切断。

可脑袋却反常地越来越清醒。

借酒消愁都是骗人的。

借酒消愁愁更愁。

他不愁,只觉得累,憋屈,恍惚,应该是难受的,可他也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难受,难受到极致,反倒连难受应该是什么滋味都不清楚了。

点亮手机屏幕,姜乃盯着糊成一片的字,手指无意识地划拉两下,最后准确地点开了李程的聊天框。

电话几乎是秒接。

“嗯哼?乃?都这么晚了……”

“程儿……”姜乃声音哑得只剩下一点气音,身子一歪,倒进了被窝里,“程儿……”

“小乃?”李程愣了两秒,语气瞬间变了,“你怎么了?你在哭吗?出什么事了?”

姜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剩一点模糊的抽泣声。

“是不是陈君颢欺负你了?!”李程声音猛地拔高,“他又放你鸽子把你扔家里了?王八蛋,等着,我现在就订机票过来揍他——”

“程儿……”姜乃打断他,“我们吵架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下。

“我打了他,”姜乃说,“然后我跑了。”

“打得好!”李程立马接上,顿了顿,又轻声问,“那你现在……?”

“没事,”姜乃扯了下嘴角,“没露宿街头。”

“你这……哎……”李程无奈笑了下,又哽住,半晌才轻声说,“难受的话就哭吧,想骂想怨的,我都听着。”

“哭了……”姜乃把被子拉过头顶,用力把自己缩得更紧更小,“哭不动了,累。”

“那就睡,”李程说,“睡着了就不想了,那大傻逼不值得。”

“嗯……”姜乃死死咬着下唇,由着眼泪和哽咽全都闷进被褥里。许久,憋得快喘不上气了,才狠狠呼出一口颤气,“程儿……”

“我在。”

“我不明白……”姜乃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他为什么总能为了别人,就这么简单地放弃掉自己……他明明还有我啊……”

李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他画的logo丑死了……”姜乃忽然低哼一声,像哭又像笑,含糊念叨,“可是我很喜欢……哪怕跟我商量一下,或者先放一放呢……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就会自己扛着……”

他声音越说越低,几乎变成呓语,“我不要听他说对不起……狗东西……烦死了……”

床单又湿了一小片。

姜乃抬手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闷了好一阵,吸吸鼻子,哽着喉咙呼出一口气。

“程儿……”

“嗯,”李程应着,“在呢。”

“我困了,”姜乃闭上眼,“我好累,我不想想他了。”

“睡吧,”李程说,“电话别挂,我陪你。”

姜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眼睛闭上了,眼泪还在流。

大概是听着电话那头李程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摇篮曲,把最后一点眼泪都流干了,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光怪陆离,断断续续。

全都是陈君颢。

有的笑,有的哭,但最后都定格在他一巴掌呼过去时,那张愣在原地,苍白又茫然的脸。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透过阳台,洋洋洒洒充盈了整个客厅。

姜乃坐在沙发床上,盯着被子上晃动的光斑愣了许久。

“醒了?”何启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厨房有粥。”

“啊……”姜乃回过神,想扭头应一声,却又觉得脑袋和眼睛都胀得厉害,跟要炸了似的。

“去洗漱。”何启华朝卫生间抬了抬下巴,“然后吃药。”

姜乃这才发现,昨晚扔在茶几上的空啤酒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板解酒药,和一杯温水。

“谢谢……”他嗓子还是哑的。

何启华没接话,几口喝完拿铁,收拾干净,接着便径直走向玄关,弯腰换鞋。

等姜乃洗完漱出来,何启华已经把包背上了。

“钥匙在鞋柜上,”何启华说,“出去记得带上门。”

“华哥,”姜乃抿了抿唇,“我今天……能借你的编曲间用一下吗?”

何启华拉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在他红肿的眼眶上停顿了两秒,随即又转回去,淡淡道:“随你,别把我设备砸了就行。”

姜乃笑了笑:“不会。”

“引流手术还是很成功的,这次出血量不大,情况基本也稳定住了,但还是要回ICU观察两天。虽然是微创,但感染风险依旧存在,不能大意。”医生摘掉口罩,语气透着疲惫,“先这样吧,我看你也守一夜了,早点回去休息。”

“谢谢医生。”陈君颢说,“辛苦了。”

签字,交钱,办手续。

这套流程他早已烂熟于心。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老妈语无伦次的电话里,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指挥她该怎么配合医生,给突然抽搐的阿婆送去急救。

每一步、每一个窗口,他闭着眼都能走完。

只是又一次从ICU旁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走出来时,他心里忽然有一瞬荒谬的解脱感。

感觉自己好像坏掉了。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驱使着他往前走,走出家门,迈进医院,精准地切入每一处混乱之中。

然后一如既往的临危不乱,淡定从容,跟医生沟通,安慰无措的母亲,联系其他家人。

或许是因为害怕。

害怕阿婆会出事,害怕不知所措的老妈会出事,害怕一切都脱离他的掌控,害怕辛苦支撑了那么久的一切又回到原点。

害怕去面对。

去面对那个亲手撕开他所有伪装,对他失望透顶的人。

脸上迟迟散不去的热辣,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无能。

陈君颢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病历和单据,手指一紧,攥破了纸边。

然后又慢慢松开,把纸贴在心口,一点一点,仔细捋平整。

“仔!”老妈一瞧见他出来,立马红着眼睛跑上前。她也熬了一夜,路已经有些走不稳了,老爸追在后面扶着,“怎……怎么样?”

“没事了,就是要先回ICU观察两天。”陈君颢扯出个笑,“爸,你带妈回去休息吧。”

老爸点点头,眉头却拧着,盯着他的脸,像是有话要说。

“我守着,没事。”陈君颢悄悄偏开些脸,接着说,“等把阿婆护理的东西送进去,我就回去。”

老爸又盯了他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病历。

“回去。”老爸说。

陈君颢愣了一下:“爸。”

“今天我休息,”老爸语气不容反驳,“剩下的我来,你回家。”

“你不熟流程,我……”

“滚回去。”老爸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该陪人陪人,该睡觉睡觉。”

陈君颢张了张嘴,又闭上,没再争。

他看了看老爸攥着的那叠病历,又看看老妈担忧的脸,默不作声地点下头,转身离开。

回家。

可家里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掉在地上的八音盒捡起来,把撞歪的茶几扶正,脱下外套,也褪下所有的思绪,倒头直接砸进沙发里。

“咚。”

红木沙发硬得硌人,浑身的骨头都撞散架了,可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跟脸上和心口的滋味比起来,好像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自以为是的懦夫。”

疲惫如同深海的淤泥,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他彻底埋没。

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不用被消毒水的味道包围,不用听医生和护士反反复复的叮嘱,不用日复一日地帮一动不动的阿婆翻身、按摩、擦脸……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麻木和无力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他连挣扎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小乃说的对。

他的确就是个懦夫。

困了。

又是一夜未眠,他现在理应直接大脑断片,睡个天昏地暗。

可事实是,他连闭上眼都做不到。

因为只要一闭眼,就会浮现起姜乃那双冰冷又失望的眼睛。

愣了会神,他突然猛地弹起来,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告急,通知栏里只有清一色的软件推送。

一条消息也没有。

没有姜乃的。

连一句质问,一声咒骂都没有。

彻底的,死一样的寂静。

姜乃不要他了。

陈君颢盯着那片花花绿绿的消息通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地、持续地施加着压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聊天框,手指颤抖着敲下一行字,又猛地停住-

小乃,你去哪了?-

昨晚对不起,阿婆她……

“——操!”

一股没来由的火“噌”地窜上来,他抬手就把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又他妈是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陈君颢你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

他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起来,捂着眼笑,嗤嗤地笑,自嘲地笑,笑得有些失控,连声调都在往上飘。

飘得远了,就变成了嘶哑的哭嚎。

嚎叫声更像是歇斯底里的宣泄,那些疲惫、委屈、气恼、难过,所有被他死死压得太久的情绪,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嚎了出来。

声音挺难听的。

像水牛叫,又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屁孩。

要是让姜乃听见,肯定会一边笑他,一边又心软地把他圈进怀里,揉他头发。

可那个愿意听他哭的人,不在了。

傻逼。

把这么重要的人弄丢了。

陈君颢你他妈活该。

地上的手机忽然“叮”了一声。

陈君颢猛地打了个嗝,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地上那点微弱的光,愣了两秒。

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捞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他也没管,胡乱抹了把鼻涕眼泪,手指哆嗦着点开通知。

来信人不是姜乃-

阿耀:有了有了!!我靠!!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靠!!

作者有话说:我来——

阿婆情况不算恶化,比起第一次大出血要开颅,这次只是小范围偶发性的,说明颢平时的护理还是很细致的,阿婆不会有事的(苍蝇搓手)(扁扁逃走)

补了300字,不影响剧情内容——2025.9.17 2:35留

第123章

起风了。

天色沉得发闷,潮气裹着泥土腥味裹上来,眼看又是一场雨。

每年越是临近他生日,雨水就越多,回南天的黏腻感已经隐约压了过来。

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陈君颢却像没感觉,他没带伞,什么也没带,只攥着手机,就又一次匆匆出了门。

刚踏进警局,雨就下了起来。

被辅警领着推开会议室门进去的时候,梁家耀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手都快挥到人女律师脸上了。

“阿颢!你来……”梁家耀扭头看到他,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愣了两秒,发自肺腑地惊叹一声,“我靠!你被谁揍了?!”

长桌那边,陈君怡和她的律师同时抬起头。

律师还算镇定,只默默推了下眼镜,不动声色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陈君怡的视线定在他脸上,怔了两秒,蓦地站起身:“……哥?”

陈君颢知道自己现在没法看。

一夜没睡,又大哭一顿,眼睛大概肿得像是挨了两拳,脸上可能还留着些不自然的红痕和伤口,头发没理,衣服没换,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垮掉的潦草,跟街边刚跟人干完架的二五仔恐怕没什么区别。

来的时候,门口给他做来访登记的保安大爷看他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他也懒得理会梁家耀的大惊小怪,直接问:“东西呢?”

“这……这里!”梁家耀被他那哑得劈叉的嗓子和一身低气压吓得没敢多问,赶紧让律师把笔记本屏幕转过去。

陈君颢脚下有些发飘,刚迈两步,就差点被椅腿绊了个趔趄,梁家耀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

“你搞什么鬼?”梁家耀拧着眉,压着气声问,“又熬一夜从医院过来的?”

陈君颢只摇了摇头,没应声,走到陈君怡身边,揉了揉她脑袋,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这是鹅厂那边辅助恢复到的数据,”律师在一旁介绍道,“已经由警方技术科协助处理过画质了。”

屏幕上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年代显然久了,画质粗糙得全是噪点,跟蒙了层灰似的。

律师按下空格播放,画面中央是六姨婆家客厅,人影杂乱晃动,透着年节的热闹。

“姐正在家招呼亲戚呢,喜庆!”一个年轻女生说着,镜头随之缓缓移动,倏地掠过一个身影。

十一二岁的陈君颢,板着小脸,一副“莫挨老子”的臭屁样,正有模有样地指挥几个长辈摆桌子。

“这我表外甥,啧,小帅哥。”画外音笑着说。

“啧,小帅哥。”梁家耀在一旁跟着咂舌。

陈君颢懒得瞪他,只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继续晃动,扫向另一边。就在这时,律师迅速按下了暂停。

“看这里。”她指了指画面的左上角,将速度调到0.5倍,继续播放。

光线晦暗的走廊口,一个穿着红色小裙子的瘦小身影正被一个高个少年牵着。

镜头向上晃了一下,那个角落显露更多。

两人停在卧室门口,少年偏过头,像是说了句什么,随后拉开门,半推半扶地把小姑娘带了进去。

门合上的前一刻,小姑娘忽然回过头。

视线穿过嘈杂喧闹的客厅,茫然地落向镜头之外。

画面很快又晃开了。

视频戛然而止。

“重点就是最后这十秒的内容,”律师说,“这是我们目前为止掌握到的最有利的证据。”

“脸都拍到了,这下那人渣没跑了!”梁家耀压着兴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虽然就几秒,但也足够了!证据确凿,看他妈还怎么狡辩!”

陈君颢僵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反应。

他知道视频最后那一秒,九岁的陈君怡看去的方向,那个画面外的人。

是他。

没有喜悦,也没有终于追寻到证据的释然,只有一种冰冷的、迟来的钝痛,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几乎要冻僵他的血液。

原来这么早,从那个时候起,陈君怡就已经朝他投来过那样一瞬无声的求助。

而答案被埋进时间的角落,被他残忍地、无知无觉地,忽略了这么多年。

“……哥。”沉默了许久的陈君怡轻轻拉了拉他衣角。

“啊……哦,”陈君颢猛地回过神,僵硬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这……够定罪了吗?”

“这将极大提升案件的胜算。”女律师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了不少,“虽然拍到的内容有限,但也足以证实何星当时确实存在强行带走我当事人的行为。再结合现在有的笔录和其他旁证,已经足够推动刑事立案,不再只是民事调解的范畴了。”

“太好了!”梁家耀忍不住欢呼一声,但看着陈君颢,又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

陈君颢没接话,只安静坐了一会儿,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辛苦了。”他转向律师,勉强扯出个笑,“一直帮我妹妹的事忙前忙后。”

律师像是被他的脸色吓到,愣了下神,连忙摆手:“不辛苦,应该的。”

陈君颢点点头,把电脑推回去,站起身的瞬间却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

“哥!”陈君怡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陈君颢摆摆手,“可能就是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他顿了顿,挤出个难看的笑,“你们继续跟进吧,我去外边休息一下,有需要补充笔录的随时叫我。”

“叫个屁啊!低血糖你不早说!”梁家耀赶紧架住他另一边胳膊,“这东西搞不好要出人命的!我扶你出去透透气,顺便买点吃的。”

说着,他冲律师点点头,手忙脚乱把陈君颢搀出会议室,按在警局大厅的长椅上。

“我真没事,”陈君颢揉了揉太阳穴,“缓一下就好了。”

“你少来啊我警告你!”梁家耀指着他说,“我现在去买早餐,你敢跑一个试试?信不信我分分钟跟你绝交!”

说完,他恶狠狠地用两根手指怼到自己眼前,又指了指他,转身抓起伞就冲进了雨里。

余光瞥见梁家耀在雨里打了个滑,陈君颢忍不住笑了一下,慢慢靠上冰凉的金属椅背,闭上眼缓神。

雨丝随着风飘进来,落在脚边,凉丝丝的,呼吸也逐渐顺上来不少。

但心里还是闷的。

证据找到了,一块巨石似乎终于能稳稳落地了……吗?

雨声淅沥,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像是隔了层膜,听不真切。

他眯眼盯着天花板,抬手插进头发里抓了抓。

放松下来后,积压在身体里的疲惫又漫了上来。

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由自心底的,钝痛而麻木,浸得浑身发软,不由得顺着椅背往下滑,之后便再也不想动。

陈君颢想起那段老到包浆的视频。

其实记忆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印象。

过年的时候去姨婆家拜年,被迫穿着红彤彤的新衣服,他嫌丑,一点也不帅,所以总是板着脸,按部就班地帮着大人们张罗餐桌。

电视里放着喜羊羊,那是大人们放给陈君怡看的。

等她看得犯困了,会有人说,带她进屋里睡一觉。

是谁?

记忆和模糊的视频画面重合,越过客厅的喧闹,视线对上,那个小小的陈君颢却没有反应,漠然移开了眼。

陈君颢用手臂捂住了眼睛。

清新的空气慢慢盈满胸腔,顶到喉咙,再裹着浓重的无力和自责,泄出来。

雨点变得更密了。

陈君颢望着门口滴答的水帘发了会儿呆,摸出手机,摩挲过上面蜿蜒的裂痕。

屏幕也随之亮起,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置顶的聊天框,那句没打完的“对不起,阿婆昨晚”还停留在输入框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手指悬空许久,才又慢慢重新敲下一行字-

君怡的案子找到关键证据了。

他删掉了后面下意识想跟上的“对不起”和“你在哪”,只留了一句陈述,一个目前来说还算不错的消息。

然后发送。

不出所料的,石沉大海。

外边雨下得挺大,梁家耀回来时外套都湿了大半。

“真要死了这鬼天气。”他嘟囔着收好伞,转身就把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塞进陈君颢手里,“先吃,不够还有,买多了。”

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肉香,陈君颢捏了捏蓬松的包子,扯扯嘴角:“谢了。”

“谢毛。”梁家耀拍掉身上的水,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盯着他看。

“干嘛?”陈君颢瞥他一眼,忍不住皱眉。

“看你啊。”梁家耀伸手想碰他脸颊,“你这……”

陈君颢偏头躲开:“别搞。”

“跟你家那位吵架了?”梁家耀缩回手,指指自己的脸,“扇这么狠,破相了都。”

陈君颢没吭声,低头咬了口包子,慢慢嚼着。

梁家耀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昨晚……没事吧?”他往后靠靠,抱起手,“半夜打电话说阿婆有情况,又不让我叫醒阿怡。”

“没事,”陈君颢说,“做了个微创,暂时回ICU观察两天。”

梁家耀愣了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就打算一直瞒着她?”

“不是瞒,”陈君颢垂下眼,“只是想让她少操点心。这件事已经够她累的了,阿婆那边……我看着就行。”

“那你呢?”梁家耀问,“你不累吗?”

陈君颢微微一怔,扯了扯唇角:“陪个床而已,能累到哪去。”

“狗屁!”梁家耀瞪他,“你忽悠别人可以,少特么忽悠我!我妈胃癌住院那会儿,我就跟我老爹轮着陪,光呆两三天我都快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