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见经传(三) 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战……
“这几位骂我是缩头乌龟的仁兄, 请入镜川。”
话音落,堂内鸦雀无声,静寂一片。
有荀飞飞、青竹以及常年镇守登闻鼓的平安在前, 妖族人原本就对使臣有所忌惮,如今见到林斐然, 之前的遐想与怒火更是被完全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忽然到来的谨慎。
有些人, 只要抬头挺身站在你面前, 便有一种独特的气势,不必多言便足以击破所有传闻。
不明底细,谁也不愿贸然出头, 好在她自己先点了人——
无声间, 众人纷纷后退半步,恰巧将方才被点中的八个人留了出来。
“怎么了?”
门外有人开口, 林斐然转头看去,正是方才在城内买包子的两个少年人。
有人倒吸口气, 实在太巧, 方才中选的十人齐了。
“西风、蘅草——”有人喜上眉梢,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那剑眉星目,身形高大的少年便是西风,他满目疑惑,视线环过众人,终于落在林斐然身上,她就这么静静看着自己。
西风显然认出了她,毕竟他和蘅草在街巷看她吃包子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刚要开口,视线便被她腰间的白玉铃吸引,顿时明白什么, 神情大骇,拍了拍身侧早已呆愣的人。
“蘅草,咱们说的坏话被本人听得一字不落!”
蘅草:“……”
林斐然:现在也听到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给两人解释缘由时,那堂主叫过林斐然,从柜中摸出一块玉牌给她,一掌大小,莹润细腻,刻有三个烫金大字“叁拾陆”。
“镜川道场开辟多年,本来只有三十五处须弥地,现在尊主又为你辟出一隅,是以这方是第三十六处。”堂主摸摸两撇胡子,满面红光,手中算盘打得当啷响。
这几日光是卖战帖都赚了数倍,是以他对林斐然观感十分之好。
“将玉牌放到那木架之上,便算是通了镜川,只需玉牌里走去便好,里面别有洞天。”
“多谢堂主指点。”
林斐然道过谢,弯身提起包袱,碧眼白狐懒懒趴在其上,她转头看向已然安静的众人,掸了掸腰间悬着的白玉铃,扬眉道:“诸位,还不入内?”
话音落,她率先进了玉牌,被点中的十人目光相接后,也都跟着入内,还有人想要尾随而上,却都被玉牌强硬挡回。
堂主见状,摇头拨着算珠,心下好笑。
那是如霰特意辟出的须弥地,也是他特意选中的人,那个祖宗,凡是他自己看上的,不管香臭,统统都是最好的,岂有再让他人入眼的道理?
这才真真叫“雀屏中选”。
看来夺位是假,陪练是真哪。
*
林斐然从未进过此般以灵力铸就的道场,心下倍感新奇。
刚入玉牌时是一道并不夺目的金光,再一睁眼,便是一片天地开阔之象,下有山川野茫,上有团云霞景,她立在云雾之间,如履平地。
她细细观察过四周后,抬步跨出,整个人顿时从团云之上坠落,天边霞光渐远,她翻过身子张开手臂,唇角微扬,如一滴雨般直直汇入山川之中。
与她一道的,还有方才点中的十人,他们之前便来过镜川,从来都是直进直出,绝没有这般壮阔奇景,更不会展翅高飞,是以十分不适应,只得大喊着坠地。
林斐然到底时,脚下云层未散,犹有仙意,她眺望而去,才发现这川石之间竟是一片极为宽阔的荒野,四周茫茫,草至腰深。
她抬头看去,这十个妖族少年人反应极快,还未落地,便立即执起法器,势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林斐然也并未后退,她甩开装着战帖的包袱,拍了拍小狐,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枚金币,道:“夯货,化剑助我!”
她心下暗道,还好先前从如霰那里得了枚金币,否则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碧眼白狐看看林斐然,张口衔过金币,拱了拱她的腿,然后在林斐然逐渐变直的目光中化作一朵白云,篷然飘起,云间镶着两颗碧色,望之如绿豆。
绿豆眨眨眼,毫无愧疚地飘到众人头顶。
林斐然仰头看去,不解其意,难道是它和自己不熟,所以无法驱使?
没有时间思考,那几人手持法器劈砍而来,林斐然反应极为迅速,以一敌十,决不可莽撞冲上,她果断矮身,高挑的身形就这般消失在草海中。
措手不及的人变成了他们。
林斐然那副容貌实在太具迷惑性,再加之眼神平静,总爱直直看人,便是天生一副任打不还手的老实模样,谁能想到她会呲溜躲开?
“……她去哪了?”
“听闻人族比枯草还脆,谁钻里看看,别把她憋死了。”
“憋死正好,使臣位置不就空出了吗?”
谈话间,林斐然如游鱼般游蹿草野,神情冷静。
手无寸铁,以一对多,她十分拿手,在不必死拼的前提下,最为上乘的法子便是逐个击破。
她绕到落单的妖族身后,抬手放倒,干净利落地将人手中长棍夺过,掂了掂重量,正要给另一人一个闷棍,便见云团夯货悠悠飘来,停驻上方。
刷拉一声,云下坠出一段红绸,其上写有几个大字——
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战
运笔遒劲有力,提笔处锋锐无双,十分张扬,绝不是她能说的话,也绝不是她会写的字。
谁的手笔,已不言而明。
原来如霰让夯货同行是为了这个。
一阵适时的风过,林斐然举棍的身姿落在众人眼中,十分突兀惹眼。
她收回手,无声仰头看去,虽未开口,但想必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让夯货把金币吐回来。
至此,夯货瞪着两粒豆大的碧石眼,正眨巴着看向她,她走哪,它跟到哪。
潜行已然无用,只好直面而上。
两相对峙间,林斐然犹在思量,对面却已有人按捺不住,一个头簪绒羽,身姿轻灵的少年暴起冲出:“千载难逢之机,诸位不动,我便先上了!”
他纵身跃起后借着原野风力,如同蒲羽般眨眼便飘至身前,林斐然立即神行后退,那人却顷刻间追上,手中双剑高高扬起后重击而下,锋芒毕现。
跑他不过,林斐然便索性对上,手中长棍与之格挡,两相对击,叮然声响,她顺势将长棍左偏压下,右腿毫不犹疑踢出,正中这人胸口,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如。
这少年人速度再快,招式到底还是差些。
林斐然虽惊艳于他的身法,但这一脚也没收半分力,将人踢晕不说,还用棍边卡住剑柄,人被踹飞了,双剑却卸力绕棍一圈,稳稳落入手中。
林斐然立即将长棍缚至后背,手中双剑挽了个剑花,看向余下九人,眉头微扬,坦然而平静的目光看得人牙痒。
局势已开,众人自然不再观望,没管被踢晕那人,只一拥而上,刀枪斧钺,一应俱全,术法流光乱飞,将周围草叶照得丰润无比。
林斐然凝神而对,直迎而上,提剑的双手左右开弓,快比闪电,角度刁钻。
先是破开那横来的宽刀与长鞭,随即左足高抬将长枪踩在脚下,右腿提起闪过钝斧,头微偏,躲过的长钺顿时击中背上长棍,擦出瞬间的火光。
她顺势躬身后退,旋身一带,长钺击歪宽刀,软鞭卷上枪头,钝斧直砸而下,将一干利器从众人手中震落。
古怪至极,巧妙至极,好一招借力打力!
“她是人族,别比武技!”西风立即向她跃去,奔走间,一头若有似无的雄狮跃于身后,这是他红狮一族的法相。
法相开,秘技现。
只见他抬手锤胸,顿而仰天长啸,霎时间,一阵极强的浪流汹涌而过,茂草拦腰断开,林斐然发现后立即神行后退,直至草叶断裂渐缓才停下身来。
她不由得在心中称奇,若是没有草叶显化,她怕是要硬吃下这招!
妖族各有法相,秘技不一,想必方才那声长啸便是由此而来。
妖族秘技以血脉传承,这点便与人族十分不同,人族并无血脉之分,更没有所谓秘技。
林斐然不由得暗忖,所谓秘技,不过是能他人所不能,没有血脉传承又如何,难道就不能独造一个?
她心思微动,尚且思考自己有何能人所不能之处时,西风再次一声长啸,此时四周草叶皆断,音浪无色无形,无声无息,只叫人感到一阵悚然的寒意,却无法分辨来处。
她立即结印挡出一个法阵,两相撞击下,其余人登时趁虚而入,草野上法相频现,将她围困其间。
林斐然已然破境至照海,能用更进一阶的道术,此时难以躲避,她立即一手结印,一手挑剑,抽调灵力行诀,欲破开这围困之阵时,忽然感到一阵极快的痒意流窜而过。
须臾间,轰鸣一声,白日焰火般的东西在眼前炸开,将众人闪得眼花,闷得头晕,撞得连连后退。
林斐然也没好到哪里,她退了数步才停下,头晕目眩间,隐有所感,但这感觉并不分明,她想要再验证一番。
“再来!”
她开口,众人却以为她是存心引诱,不上这当,便又像先前那般,毫不停歇地以车轮战攻之。
林斐然手持双剑,背缚长棍,竟一一拦击下来,她先以双剑勾抵,缴了一人的长钺,又以长钺相击,断了一人灵索,再以断索相缠,卸了对手的长枪。
诸如此般,她就像一个行走的武器库,越打,缴获的兵戈越多,直至众人手中空空如也才停手。
林斐然做对手,实在打得痛快,西风鲜少有这般酣畅之感。
他仰身大笑,身后法相再显,正当他想故技重施时,便感到林斐然紧盯而来的视线,忽然,她唇角微弯。
只见她并指结印,掌间符文尽显,随即被她俯身拍入地下,在众人追赶至身前时,她猛然抬头张口,无声,却有一阵气浪汹涌而过,所过之处草根尽断。
一阵风过,林斐然再次消失。
西风登时瞠目结舌,有人火上浇油道:“西风,这不是你族的秘法天啸吗?”
“不对!”西风反应过来,秘技是绝不可能被学走的,除非她是红狮一族,“连声音都没有,不过是用人族术法仿制而来!”
天啸之音可削山断浪,若非他如今只是照海境,岂会只能斩草?!
“那她是看过两次便模仿出来了?”
西风斜睨而去:“再像也是假的,不准长他人威风!”
见林斐然消失,众人立即抬头望向半空,只见那朵团云悠悠向北飘去。
众人不由得腹诽,片刻之间,她竟已从南至北,且距离不短,莫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神行术了?她如此流窜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如游鱼般穿梭草野,她现在无心与这些人缠斗,只想早早结束斗法,好换下一批人进来围攻她,再次逼出方才那麻痒之感。
她速度极快,等众人追至北方时,她已然折返往西南而去,几人再次在云团的带领下,往西南方向前行。
如此遛人的手段,实在令人怒火丛生!
一少女抬手放至唇边,呼哨一声后,数百枚草叶应声而起,尖如针芒。
众人立即行术跟上,草野间层岩骤然叠高,倾袭而去,空中符文明亮,凝作箭矢,更有寒雾四起,摇晃的叶尖也覆上了点点白霜——
众人心头此时都只有一个想法,速战速决!
或是无暇,或是不能,林斐然并未逃开,她只站在原地,反手结印,细看之下,她的掌间竟有数颗石子悬浮而亮,缀作七星,斗柄西指,骤然散开。
滋啦声响,七颗大石悄然出现于上空,如白虹贯日般坠落,火光四起。
几人立即改道向这大石击去,却都打了个空,再回首时,林斐然早已轻踏草叶,不知踪迹。
“改制的撒豆成兵罢了,石头只是石头,又如何变得流星?”
听得这话,他们立即反应过来,术法终究不能化无为有。
清心凝神后,再睁眼,天上哪有流星,有的不过是七颗石子,只是因为勾有光晕,便显得十分巨大罢了。
西风几人心头一凛,难怪她敢同时点上十人,若境界相差不大,一两人根本制不住她。
当啷一声。
几人猛然一惊,回首看去,只见林斐然又出现在西方,她信手将身上缴获而得的兵戈解下,长棍旋了几圈深插地底,其余宝器堆叠一处,手中只余两柄长剑。
“阵成了。”
倏而,天上七星之石骤亮,一缕光线环绕而过,恰在此时,足下草野竟也顺着那光线轨迹转折开裂,而后星线垂下 ,将八人生生分离,困在其间。
林斐然松动肩膀,剑背身后:“我还是觉得,逐个击破比较好。”
在几人讶然的视线中,她提剑走向蘅草,西风见状大呼:“蘅草,好兄弟,下辈子再会了!”
蘅草并未理他,只是狐疑地看着林斐然。
他们一族于炼丹一事颇有天赋,却并不熟于斗法,他想做使臣也是为了同如霰拜师学丹,可惜确实技不如人,他心服口服,且方才争斗间也算尽力,此行不虚。
只是,他方才见到那写有她名姓的红绸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族内兄弟去往人界打探青平王所说的丹药时,偶然听闻,那个为青平王偷盗灵药的宗门弟子,也叫做林斐然。
会是眼前这人吗?
她已坐上使臣之位,若有隐疾,自有尊主相帮,又何必远赴人界盗取灵药?
她知道此事么?要不要告诉她?
思索许久,他才开口:“你是不是……”
林斐然等他说出下半句,但他又忽然闭口不言,面色为难,林斐然再等不下,索性一拳放倒。
她看向其余人:“谁想做下一个‘伸头乌龟’?”
……
不知多久后,第三十六处须弥地的门再次开启,又有十人冲入。
茫茫草野,清风徐徐,一团火烧般的云飘于上空,其下挂着红绸,绸上写有一句——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战。
言语骄狂,笔锋锐利。
正有一少女盘坐其下,衣衫破落大半,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身侧是一块铺散的锦布,布中战帖已然清理大半,此时只剩零星几张,而在她身后,或破损或完好的兵戈堆至半腰高,好似破铜烂铁,却又把把寒光尽显。
见有人来,她站起身,随意从那堆兵戈中抽出一把长剑,言简意赅道。
“诸位,请战。”
她横剑在前,臂上偶尔蹿过一道白光,那是她磨炼许久,终于寻到的一点踪影。
“最好是围困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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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见经传(四) 背锅王……
镜川道场开辟多年, 本来只有三十五处须弥地,加上为林斐然开的一隅,如今共有三十六处。
须弥地间景色各异, 光怪陆离,修行斗法极为好用, 但因如霰开辟过后便甩手此处,未曾命名, 众人也不敢贸然逾矩, 便常用壹贰叁肆等数以作区分,唯有第三十六处,如今被戏称为兵器库。
坐镇其间的林斐然从不杀人, 但唯爱缴械, 取自缴械不杀之意。
她不逞口舌之快,也从不自得, 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谨慎,那双眸子如同晨露带光, 坦然无害, 只这么看你, 眼含歉意,然后毫不犹豫将器械缴走,将人扔出三十六处。
起初不少人是真心要夺使臣之位,但一月过去,心下了然,大多都歇了这份心思。
妖尊多年未曾寻觅使臣,如今好不容易选中一人,将其揽入麾下,又岂是说换便换的?
他若只为挑出一个修为上佳的强者, 大可举行一场大比,何必等待多年,再者,若修为高便能入选,那打不过就立即摇人的旋真、碧磬算什么?
他二人顶天也就问心境!
况且如若妖尊当真有心将这白玉铃送出,便不会对此处须弥地设限,只让问心境以下的妖族修士进入。
这分明是吊着萝卜打驴走,让人替他磨刀来了!
众人心中虽有怨气,但时日一长,倒也心甘情愿起来。
无他,每每同这人族使臣斗一场,都可谓是收获颇丰。她并不是拘泥于正统斗法的修士,奇招诡招极多,却又半点不显下作,只是十足的出其不意,令人费解。
尤其是那道臂间白光,放出瞬间便可爆开,如烟花初绽,不仅将人震退数步,还叫人血脉充盈、头晕目眩,一时片刻清醒不能。
更为奇诡的是,每每用此术法,既不见她结印行诀,也未有阵法相助,好似浑然天成,可世上绝无此法。
众人心下疑惑,却也没有当面问出,毕竟是独家法门,岂有人会和盘托出?
为此,林斐然除了“六使臣”和“吸铁石”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号外,又多了一个“炸烟花”,只是这个名号特殊,唯有被她打服的妖族人爱叫。
“炸……乍然初见,使臣今日这么早便要回城内了?”一个少年人眯眼笑问道。
林斐然刚从镜川出来,正在整理腕带,闻言茫然看去,点头道:“你有事找我?”
少年人提起手中包子,立即献到她眼前:“使臣打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哦,你已经吃过了,真的饱了吗?说来我也正打算回兰城,不如同行?”
林斐然默然,她很想说不必,但两人又斗过几次法,算得上眼熟……
她点头:“可以。”
少年人双眼一亮,顿时把包子塞她手中:“那便一起,使臣可去湖光楼吃过?”
未待林斐然回答,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面容未现,便已带了三分神气。
“做什么,想贿赂使臣?”
是碧磬。
她转头看去,一同来的还有旋真。
在镜川斗法的这段时日,旋真碧磬时常来此观摩,每逢精彩处,便要为林斐然叫好,心痒难耐时还入场与她打过几次,再加上都是热心人,三人情谊可谓火速上升。
林斐然前几日与他们相约去铸剑坊,是以今日在此会面。
那少年人倒吸口气,道:“碧磬,你可不能污蔑我!”
碧磬眉头一挑,双手抱臂,身上玉石琳琅作响,她打趣道:“我们也没去过湖光楼,你怎么不请一请?对吧旋真?”
扎着栗色短马尾的少年闻言兴奋点头:“是呐!”
那少年人语塞,飞快地看了林斐然一眼:“一起也可以……”
林斐然被这一眼看得寒毛直起,她好似察觉到什么,但心震之下又不敢确认,碧磬被她这眼神逗笑,不再打趣,提起旋真后领笑着出门。
林斐然将包子还给那人,道过谢后,也快步跟出。
三人同行回城,旋真还在问湖光楼之事,便被碧磬敲了脑袋:“大人的事,小狗狗就不要多问了,只记住,以后有人这么骗你,可不要跟着走。”
“他在骗人呐?”旋真震惊,转眼看向林斐然,“他竟然连湖光楼都不带你去?”
林斐然:“……我可以自己去。”
碧磬看她这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道:“你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若是不说,我还以为你受过情伤!”
……
对视几息,碧磬的笑僵在唇角,她轻咳两声,肃容道:“有的人,真是没品!”
“就是呐!”旋真点头如啄米,“湖光楼咸口,一点都不好吃!”
林斐然长长叹气。
说笑间,几人到了铸剑坊门前,这是一处不算宽阔的铺面,灰瓦白墙,飞甍上悬着一柄石剑,剑下挂着一面长幡,上书一个硕大的“张”字。
碧磬同她解释:“整个妖都,只有这一处的剑铸得最好,对了,老板也是人族,名字不清楚,别人都叫他铁人张。”
好朴实的名号。
林斐然抬头看去,大门紧闭,却又能听见其后传来的打铁声,叮叮入耳,她问:“这是今日不开张的意思么?”
碧磬摇摇头,神秘一笑:“他向来看心情开张,让夯货去。”
她拍拍手,趴在旋真肩头的夯货扬起脖子,它看向这面长幡,小小的狐狸脸上竟皱出几分愁思。
旋真歪头蹭蹭它,鼓励道:“没事,夯货,我们都不会在你身后的,总要一只兽面对呐!”
夯货重重蹬他一脚,跃上灰墙,落地时倏而化作一只尾如篷根的小熊猫,它双爪握拳,直起身,对院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尽管这不是小熊猫该有的叫声,坊门后的打铁音还是停了,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夯货吓得咕了一声,转头撞进林斐然怀中。
“是小夯货、小夯货!”门后传来老者的嘿然长笑,听得人寒毛乍起。
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笑得满是褶皱的脸,他提着茶壶,身穿布衣,视周围人于无物,眼中只有团缩在怀的碧眼小熊猫。
细细欣赏一番后,他抬眼扫过几人,最后停驻在林斐然面上,视线幽深,随后凑上壶嘴啜饮一口,大开店门,领着众人入内。
“几位使臣有何要事,连夯货都抱来了,是白玉铃有异?”
这白玉铃便是铁人张炼制,碧磬摆摆手:“非也非也,是我们这位同僚、你的同族人,想要寻一柄称手的剑,这才来到铸剑坊,毕竟妖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铸剑师了。”
铁人张放下茶壶,从林斐然手中接过夯货,这才心满意足道:“第一位做上妖族使臣的人族,有所耳闻,不,你如今在妖都可是大名鼎鼎,林斐然对么?”
林斐然点头:“是。”
铁人张看她,似在思索:“我离开人界已有十三载,如你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倒是一个不知了,青云榜上列位多少?”
青云榜是四大宗门之一的太学宫所制,罗列了一百名少年修士中的翘楚。
林斐然神色未变,只道:“并未上榜。”
铁人张忽然坐起,神色奇异,他仔细看向林斐然,讶然道:“不该啊,难道如今少年英雄众多,连你都上不得榜?”
林斐然眼眸微弯,并未过多解释,只道:“或许。”
碧磬不服道:“就是你们人族没品,不识珠玉!”
铁人张顿时跳脚,猛撸夯货:“你这个小石头,说别人便说别人,不准横扫一片!”
林斐然打眼看向店内,此处横梁极高,穹顶半拱,倒像一个剑炉,梁上大大小小悬着数柄利剑,寒光幽隐,一看便知此人铸剑技艺之高。
铁人张吵不过碧磬,只得瘪嘴,旋即转眼看向林斐然:“如何,可有选中的剑,看在你也是人族的份上,收你半价。”
碧磬闻言登时住嘴,眉开眼笑:“林斐然,选柄好剑!”
林斐然看了半晌,道:“我出手重,用剑习惯也与他人不同,有没有更长一些的剑?”
铁人张再次打量林斐然,扬手间,两柄寒剑飞入掌中,他将其一递出:“口说不准,试剑一观!”
林斐然刚接过,铁人张便立即探剑而出,两人用的都是最为简朴的剑招,劈、刺、挑、挡,不过十招,便已足够。
铁人张收手,摸了摸夯货的头,咋舌道:“确实奇怪,以你的用法,像剑,却也像刀。若要合手,需得比寻常之剑长上五寸有余,且刃得厚。不过再厚,也受不住你的打法……”
他看向林斐然,又道:“不如去参加十月的朝圣大典,入剑山寻一柄灵剑。”
“多谢前辈提议,便是要去,也得先有一柄剑用。”林斐然并未提及自己早有去意,只是垂眸思索几息,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把卷刃长剑。
“不知这柄弟子剑可能修复,惯用多年,也算趁手。”
这是她从道和宫带走的唯一一件器物,也是陪她多年的老友。
四大宗门的弟子剑均是以精材特制,虽比不上各类灵剑,却也不是什么凡品,若要修复,需得寻到一名上佳的铸剑师。
当年林斐然也去寻过,只是那人已不再为道和宫铸剑,自然也不会为她修剑。
铁人张顺手接过,瞅瞅剑柄,弹弹剑身,这才看她:“原来你是道和宫的弟子,看起来一点不像。剑我自然能修,只是宗门弟子剑特殊,我现下缺一份材料,大抵补不了。”
碧磬疑道:“什么材料?”
铁人张咋舌摇头:“不好寻,天泉水蕴养的白壁花,混上……多的不说,需要的便是沉银水,这东西费时费力,除了铸剑师外,少有人存。”
林斐然记忆被勾起,她道:“我倒是有一盏,不知够不够。”
她从芥子袋中拿出那盏沉银水,铁人张顿时结舌:“够,怎么不够,一滴千金足哪,这一大盏是我半年的用量,寻常人若不铸剑,可用不上沉银水——你、你做什么邪事了!”
林斐然把杯盏放到桌上,并未多言:“没做什么邪事,麻烦前辈帮我修剑了,钱我照付。”
铁人张嘀咕看她,接过杯盏,举着剑,抬起夯货就往后院剑炉去。
临进门前,他忽然回头:“后生,你姓林,是哪家的林?洛阳城的林、东渝州的林、还是西域大泽府的林?”
林斐然眸光清浅,以问代答:“前辈的张又是哪个张,太极仙宗的张,瑶山的张,还是,青花镇的张?”
铁人张仰身大笑:“他们都是英雄人物,岂是我一个落拓打铁匠可以攀扯的?”
言罢,他也不再追问,只身向剑炉而去。
*
两人说了好一番谜语,听得碧磬、旋真一同雾水,三人到街巷吃午食时才提及此事。
林斐然答道:“人族有一位十分出名的铸剑师,手下所铸名剑无数,安居青花镇,每年前去求剑之人数不胜数。”
当年,张春和也曾前往青花镇,为卫常在求剑,但终究无果。
大道三千,修的是心与境,所谓剑修、刀修、弓修,都是修士,武器、功法不过是道的外化,并不拘泥。
张思我外化的道,便是打铁。
传闻他初入道时就是一个打铁匠,握锤一生,即便修至神游境,也仍旧在青花小镇的铁匠铺中打铁铸剑。
时人每每经过,都能看到他弯着身子站在炉火与寒铁间,一锤锤抡过,直至须发皆灰,也未见他走出青花小镇。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打铁至死时,突然的一日,他疯了般冲出铁匠铺,满脸沟壑的老者立在街中,又哭又笑,他朝天大喊“我看见了!”。
谁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第二日天明时,铁匠铺大开,张思我背着磨刀石,腰间别着一把大锤,就此离开了青花小镇,再无踪迹。
“哇——”
旋真碧磬二人瞪眼惊叹,他们完全无法将那个看到夯货就怪笑的干巴老头与故事中的大人物联在一处。
“哇——”不远处传来另一声惊呼。
三人转头看去,一位身穿长裙,腰系绦带的少女正站在远处,她臂间挎着一提花篮,面带神往,随即面露兴奋地向三人快步行来,直奔林斐然。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原来张伯竟也是位英雄人物!”
碧磬见人偷听,本要发难,但望见来人后又立即偃旗息鼓,旋真适时向林斐然解释。
“她也是登记在册的人族,没有灵脉,是个凡人,但耳力极好,方才这个距离,旁人听不明晰,她必定一清二楚!”
少女抿唇道:“抱歉,我确认不是故意的,只是风一吹就听清了,我叫橙花,你就是妖都内声名大噪的那位人族使臣林斐然?”
橙花笑着从篮中抽出一串朱栾赠她,扬笑间唇边点出两枚酒窝:“你的名字很好听!”
“方才所言并不是什么机密,不必抱歉。”林斐然忽而想起如霰说的话,手臂长,才爱时时抱歉,她打眼看去,橙花确然手臂纤长,于是眼中不由得泛起些笑意,“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北原很多人都这般叫,什么梨花,桃花之类的。”橙花顺势坐下,一双看向林斐然的眼恍若有光,
其实她偷偷去过镜川,早在林斐然将人扔出时便为之倾倒!
林斐然有些讶异:“你竟是从北境来?”
无尽海在极南,若是要到妖界,必定得穿行整个人界。
橙花知她话中之意,答道:“是啊,不过我心上人是修士,我们乘天马来的,呼哧一声,很快就到了!”
碧磬高深莫测道:“她心上人是个戏倌,就在东街茶楼唱戏,境界不低,每次巡街,就他那处最为安全。”
橙花双眼一亮,扬声道:“他唱戏最好,你们有空可以去听一听!”
林斐然过往也常去北原除妖,为此对北境居民也颇有好感,索性问道:“你到妖界是要治什么病?”
橙花沉吟一声:“没有名字,不过我们北境人都叫它‘寒症’,发作起来浑身泛冷,睫上凝霜,口吐冷雾,经脉凝结,身体无力,须有暖阳之物冲抵才行。”
林斐然听她话中之意,凝眉道:“有寒症的人很多吗?”
“很多,以前我们还能吃阳珠果御寒,后来,阳珠果也消失了,我们就都离开北境,南下寻医。”橙花还想和她多说些,但仿佛有什么忌讳,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总之你不要深究,知道它是一种病就好。我和齐晨南巡一圈,也没有医治之法,他就带我来了妖界。”
林斐然下意识便想到了如霰:“你们是来寻妖尊治病的吗?”
谁知橙花竟摇了摇头:“我们是来寻梅姑的,齐晨说尊主治不了这病,梅姑或许会。”
在妖界,若说如霰医道第一,那么第二便要数梅姑。
不同的是,如霰甚少为人医治,但梅姑却在妖都开了一处诊馆,凡有病者,不论族别,不论善恶,皆可入馆就医。
只是,她的心上人又是如何知道如霰治不了这病?
林斐然又问:“现下疗效如何?”
橙花闻言笑道:“尚好,梅姑寻到了一种药材,含有金精火,用来灸入心穴能一两月不发病,只是尚且不能根除。”
聊到中途,橙花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的笑容僵在唇角,立即放下花篮,笑道:“哎呀,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她眨着眼,呼吸间薄雾渐出,双手颤抖着从花篮里拿出一个药瓶,唇齿冷得打架,咯咯作响,就连瓶上都染了薄霜,滑冷难握。
瓷瓶刚从手中坠出,便立即被林斐然接住,她坐到橙花身侧,扶住她,从里倒出两枚药丸。
“橙花,吃几粒?”
橙花想要开口,可颤抖间话不成调,旋真见状急得跃起:“都冻成这样了,先吃一粒试试!”
他手刚伸出,便被一人止住:“慢,这里面含有金精火,她一个凡人,吃一粒会被灼化的。”
几人转头看去,来人正是之前被林斐然一拳打碎使臣梦,不得不回家炼丹的蘅草。
他将肩上褡裢挪到身后,捻过一粒,掰成两半,又取出一葫芦温泉水送服,如此,橙花冻结的经脉才逐渐软化,只是人依旧不甚清醒。
他叹道:“她无事,只是急病之下一时晕厥罢了。如此年纪,竟也得了寒症,当真可叹。”
林斐然见人有所好转,这才抬头看去:“你也知道寒症?”
蘅草苦笑:“如何不知?一月劳碌炼丹,不就是为此?可惜丹仍未成,材料俱废,只得来妖都商会采买。”
碧磬疑道:“什么丹药,你们灵芝一族竟炼不出?”
蘅草耸肩,用下颌点了一下林斐然:“我也想问问她,药里到底缺了哪一样。”
迎上众人视线,林斐然无辜道:“岐黄一道,我如何知晓。”
几人还未说清,便闻得一阵浓郁的朱栾香,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穿戏袍,头簪明珠的男子跃至身前,他画着满面油彩,容貌难辨,但眉眼是极美的。
他行至身前,气度冷冽,一双明眸满是忧愁与紧张,他立即把住橙花的手脉,又看向林斐然手上的瓷瓶。
“她吃了几粒?”
林斐然猜出他便是橙花的心上人,回道:“半粒。”
这人周身气度才终于松下,他俯身接过橙花,摸了摸她微冷的脸,矮身向众人道谢,行的正是戏折里的小姐礼。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只是现下需得带她就医,只得他日再请,恕某无礼。”
他纵身跃上瓦甍,起落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林斐然起身望了片刻,思量间,话题又被碧磬拉回:“你们族人炼丹,关林斐然什么事?”
蘅草心道分明是林斐然拿的丹药,她如何会不知?
“先前青平王发令,谁能研制出金火丸同效之药,便可入狐族宝库选宝。”
果然,林斐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眸光微动,不过不是恍然,而是不解。
“金火丸不是道和宫独门秘药吗?不过,这与我有何干系?”
蘅草见她好似当真不知,于是惊叹:“是你将金火丸送给青平王的,忘了?”
林斐然蹙眉:“我以前记忆或许不大好,但现在定然无碍,我何时认得青平王,何时有了金火丸?”
蘅草闻言一急,生怕碧磬等人误会他乱攀咬。
“我兄长去人界探听金火丸时,得知一个密辛,一个宗门弟子趁夜盗取金火丸,但被师长撞破,苦战后逃下山,冒死将丹丸送到了妖界,那个弟子后来被人指认,她的名字就叫林斐然,我绝没有胡说!”
话落,几人一同转头看向林斐然。
她现下才是一副恍然模样,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我下山,是为了给诸位背锅的。”
剑骨是她“偷”的,灵宝是她盗的,现在连一瓶小小的金火丸也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哪有这么好的事?——
作者有话说:张思我:福瑞控堂堂来袭
夯货:小熊猫隐忍握拳.jpg
卫常在:人走了有一会儿,但留下的东西还在
第33章 不见经传(五) 狗舔面,鸡啄米……
“背锅?”碧磬自然听懂她话外之意, 一双杏眼怒瞪,极为不忿,“你是说他们竟将这事栽赃到你头上?”
蘅草也颇为惊讶:“如今此事虽不算传得沸沸扬扬, 但知晓者不少,若要辟谣, 又向何人说起?”
连他都误会许多时日,更别提其他人。
虽说妖族人对此类事务浑不在意, 或许还觉得盗宝是林斐然向妖族投诚的投名状, 但她到底是使臣,若有人故意以此攻讦,指摘她德不配位, 尊主必定——
嗯?
蘅草神情突然一怔, 尊主自己都恶名在外,谁敢去他面前怒斥他亲选的使臣有瑕?
如霰脾性古怪众所周知, 他心胸不窄,甚至可以容人说他霸道、倨傲、骄纵, 但不能容忍别人说他没品。
凡他所喜, 必定天下第一好, 谁去指摘,便等同于骂他没品。
多年前,如霰斩杀上任妖王,即位不久时,狐族一位族老不忿他如此年纪便自封一界之尊,故而在族学私塾中对其从里到外大肆批判一番,并勒令众人不准外传,但狐族爱出漏勺,这话还是抖了出去, 不过一月便传到如霰耳中。
当夜,他便驭上青鸟鸾驾,于千里之外的妖都赶至青丘,将那族老斗败不说,还高坐鸾驾,勒令青鸟将人一脚踩入湿地,凉声问:“白底金纹怎么了?像你们狐族这般青红柳绿全着一身才是没品。”
就连将将赶至的青平王都愣了许久,谁也没想到,他竟是为此而来。
盖因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一夜便传遍妖界,至此,那位狐族族老被人戏称“老青红”,却无人再敢对如霰置喙。
思及此,蘅草大悟,难怪,难怪许多日过去,他从未在妖都听闻此事,众人敢来同林斐然斗法,却不意味他们想节外生枝。
况且,妖都不似家族争权,并非攻讦就可以夺位,他真是久居族内,差点被熏入味了。
蘅草看向林斐然,安慰道:“无事,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使臣了,他们敢来斗你,却不会多嘴。”
林斐然却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旋真上前将蘅草拉到一旁:“好啦,她自有想法,你先告诉我,城中是不是有人在偷传此事呐?”
蘅草点头:“自然,不少人都想入青平王宝库,是以调查炼丹一事的人不少。”
旋真骤然笑开,略圆的狗狗眼微眯,露出一枚犬牙:“那就劳烦你将他们都叫出来,按律,在妖都散传谣言者,禁闭一月。”
蘅草立即推开他:“我怎可能出卖他人!”
旋真又追上揽住他,笑得纯良:“不抓他们,只好抓你了——哎呀,死道友不死贫道嘛,你娘亲还等你回去炼丹呐!”
“……”蘅草气闷,用手点点他,“你当初年幼无依,四处做流浪狗时,我母亲可喂过你好几次饭!”
旋真耸耸鼻子,开心感叹道:“是啊,饭香依旧呐。但一码归一码,作为使臣,我有义务维护城内风气,放过你,就不能放过其他人了。”
蘅草深吸口气,理好褡裢,气急败坏地离开:“等着!”
旋真笑容开朗,立即向他招手:“静候佳音!”
再回身,便见碧磬揽着林斐然嘀咕什么,他耳朵一震,立即冲将上去:“什么什么,我也要听!”
“正说他们宗门之事,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其他大锅甩她头上,真真是背锅王!”碧磬愤然,“以后不准让人叫你‘吸铁石’了,不吉利,这么大一口锅都吸来了!”
林斐然:“……”
话糙理不糙。
旋真碧磬交接之际,一道黑影正从铸剑坊大门处蹿出,林斐然定神看去,跑来的正是一脸苦闷的夯货,它见到三人,长咕一声便撞入林斐然怀中,如同铁球直击心口。
她咳嗽着想,谁再喊她吸铁石,她真的会给谁两拳。
“怎么了?”旋真凑过来看。
夯货无血无泪,没法以泪抒情,只得皱着脸急咕一阵。
碧磬感叹:“瞧给它急得,差点会说话了。”
张思我慌忙从大门处探出头来,见到夯货在林斐然几人怀中,这才松开眉头,撇嘴道:“跑什么……后生,你的剑修好了,来取。”
林斐然刚踏出一步,夯货便立即将她往后推,见无法推动,便退而求次跃入碧磬怀中。
她叹气:“你们看着它,我自己去取剑罢。”
林斐然踏入铸剑坊,张思我正在柜台后拭剑,见她一人前来,心下不免失落:“老乡价,承惠,百枚玉币。”
与人界不同,妖界少用金银,通用的是一寸长一指宽的玉铸币。
林斐然接剑细看,用沉银水修葺的弟子剑刃光寒明,加之改造,便比之前长上三寸,剑身也厚了几厘,对她而言更为合手。
“多谢前辈,这盏沉银水左右也用不着了,不如留在此处……”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道,“留在此处,我另有他用。”
张思我摆手:“随便,给够玉币便好。后生,你既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不知你的,这如何公平?这里又不是人界,不论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背景,也但说无妨了。”
林斐然扬眉:“猜测未必准确。况且我是猜的,前辈也合该猜测,这才叫公平。”
张思我看着她,神色莫辨,忽然倾身而来,在林斐然即将防备时猛然拉住她的衣袖:“求求你告诉我,我离开人界太久,什么都猜不到,若不然,老夫今夜无眠,你知道老头失眠的痛苦吗!”
林斐然实在受不了这般语气,只好开口:“中州洛阳城的林!”
张思我猛然顿住,细细看了她半晌,神色变换几息,脸上沟壑平了又凹,他四下看了看,凑过来一脸神秘道:“洛阳城只有一个林,你父亲——是林正清?!”
林斐然:“……”
这谁?
她神色莫名:“不,我父亲叫林朗。”
张思我思量许久,也未曾从记忆中的林家搜出这么一个人物。
她又补充:“我父亲只是一个乡野凡人,他没有灵脉,不是修士,我母亲名叫卿卿,原是江南金陵渡的一名舞女,后有缘踏上道途,并无什么显赫背景。”
张思我这才后怕似地感叹:“还好先问过你,如此籍籍无名,不见经传,若要让老夫将你身份猜出,岂不是要等狗舔完面,鸡啄完米?!”
林斐然想笑,但没笑出来,她问:“林正清是谁?”
张思我斜睨她:“你不知道?迄今为止,洛阳城只有一个‘林’,那就是参星域的北斗第一阳明贪狼太星君,林正清。”
好长的称谓。
林斐然摇头:“我对参星域一概不熟。”
“想也知道,青云榜上无名之人能知晓什么。”张思我拎起茶壶,“拿剑走罢,至于你的沉银水有何用途,书面告知,以免赖账。”
林斐然行了道礼后提剑离开,张思我眯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视线微凝,久久未曾眨眼,直至一声猫叫从后院传来。
张思我眼睛一亮,嘿嘿撸起袖子,直奔后院而去:“哪里来的小猫,老夫一口嘬掉!”
*
回到行止宫,碧磬仍旧愤愤不平:“难怪上次来妖都闹事的人,口口声声说你盗宝,定然是自己将宝物丢失,这才寻个由头往你头上扔去,走,去找荀飞飞!”
旋真举手:“就是,找他评理!”
旋真是细犬一族,足下天生奔雷,这也是他们族内血脉传承的秘技,奔跑起来快如疾风,迅比闪电,一阵电光火闪后,林斐然就被强行带到了荀飞飞的行宫。
以往有事,她从不会麻烦别人,更没有找人撑腰评理一说,除了自己外,没有谁会为自己撑腰,也没有谁应当为自己撑腰。
是以见到荀飞飞抬起的面容时,她十分的局促和不自在,转身欲走,却被碧磬拦下。
她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一句:“荀飞飞,我们准备勇闯人族道和宫,有没有必胜之法!”
荀飞飞的行宫十分偏僻,在东南一隅,高门紧闭,连探出墙头的歪脖树都被劈了枝桠,大有谁都别来之意,但即便如此,此处仍是宫内最为热闹的地方。
他走出厨房,毫不意外几人的突然出现,只斜睨一眼,便面无波澜地挽起衣袖,寡淡的眉眼微垂,手下洗着什么,低声道:“不如直接送你一拳,直入梦乡,定然必胜。”
碧磬气鼓:“我们玉石一族,铜皮铁骨,来锤!”
荀飞飞不理睬,只抬盆起身,淡声道:“准备炙肉,吃不吃。”
碧磬旋真拉上林斐然安稳坐下,嘴上半点不客气:“吃!”
“既要必胜之法,何不寻我?”门外之人未语先笑,和碧磬等人爬墙而入不同,他先象征性敲了三声,随后一把将紧闭的高门推开,门板欲掉不掉。
荀飞飞咋舌一声:“……你们真是。”
来人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竹,面容清雅,笑容近人,他手中折扇一展,自有几分洒脱不羁。
那展开的扇面上除了墨色山水,还有一笔挥就的“不吃东西”四字。
旋真一喜:“青竹,你竟还未回人界卧底么?”
林斐然闻言不由得看了旋真一眼,这是可以说的吗?
青竹也未避讳,先向林斐然颔首一笑,随即才合拢折扇,头尾相调,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旋真的头。
“为何不是我刚从人界回来?”
碧磬大喜:“青竹十分聪明,一人能抵百个荀飞飞!他回来,咱们此次定然马到成功!”
闻言,正在厨房切肉的荀飞飞眉头微挑,到底没有开口。
青竹就近坐下,望向林斐然,笑道:“我比诸位痴长几岁,若有苦闷之处,也可开解一二,不若和我说说,为何要去道和宫?”
林斐然抿抿唇,将要开口时又忽然想,道和宫之事到底棘手,也只与她有关,若是说完之后令对方为难,僵了气氛怎么办?
而且,在道和宫多年,她学会的便是不要生出不必要的期待,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
青竹含笑等待,颇有耐心,碧磬却是一个急脾气,竹筒倒豆般将金火丸被盗一事说明,听得青竹眉头微蹙。
“如此,那定然要去。”荀飞飞开口道。
他抬着一方案牍般的铁架从厨房走出,铁架高至腰部,内里镂空,放有红碳,面覆细网,其上还放有一盆切好腌制过的肉片与些许时蔬。
他将东西归置清楚,随即坐下,拿过一双竹筷,取下银面挂在腰间,露出略显苍白的唇色。
他轻轻叹口气,翻烤肉片:“憋气伤身。既做了妖族使臣,以后便有得劳累,总不能只有苦吃,没有福享,多少总要有些益处,比如,闹事时让尊主兜底——安心,尊主显然比我们张狂恣意得多,他闹过更大的事。”
林斐然微怔,她连撑腰都未敢细想,更别提有人兜底,任她“肆意妄为”。
荀飞飞掀眼看向青竹:“这位智者,有何高见?”
青竹闻言轻笑,目光却又转向林斐然,他直直看着她,缓声道:“在下不才,反戈一击的计策倒是有许多,但我毕竟不是苦主,想必,斐然姑娘自有想法?”
林斐然静默片刻,点头道:“我心中确有些思绪,但诸位有心相助便已十分感谢,不必麻烦……”
“这不叫麻烦。”青竹看着她,双目含笑,风姿雅正,“人与人来往,不就是靠彼此麻烦互相帮衬吗?不愿相助的叫做麻烦,愿意相助的,叫做情谊,我们,至少有这份情谊。
斐然姑娘,有时候,善借外力,或可事半功倍。”
青竹又问道:“能否告知我们,你是何想法?”
林斐然望着他们,那一副副或认真,或淡然,或鼓励的面容,微微松了肩,轻声道。
“既然他们人人都念着我林斐然,那我想,何不真真切切叫这个名字响彻三清山。”——
作者有话说:漫画里都会有那种印象公式书,作话里浅写一下
1.众人眼里的荀飞飞——
林斐然:一款社畜感很重的酷哥
碧磬:装装的,但做饭很好吃,永远不会生气,事事可以兜底的妈妈(X
旋真:我最崇敬的,永远的,靠谱的哥(汪!
青竹:装装的,但人很善良,直觉也不错
如霰:好用的手下人
荀飞飞:来生不愿再做荀飞飞!
2.众人眼里的青竹——
林斐然:有点神秘,人很清雅温和,没有妖族狂放热情的一面,莫名感觉很熟悉亲和
碧磬:青竹,我永远的神!
旋真:我最崇敬的,永远的,聪明的哥(汪!
荀飞飞:装装的,什么时候能见他破防
如霰:不论如何,好用的手下人
青竹:^^
3.众人眼里的旋真——
林斐然:人很好,很活泼,但感觉比真的狗还像狗……
碧磬:傻小狗,但是我的好伙伴!
荀飞飞:聒噪,一个人说的话堪比一堆人,如果老天降神,能把狗嘴封了,他愿意一个月吃素还愿。
青竹:可爱的小狗^^
如霰:有时好用,有时不好用,但都是狗了,忍忍吧
旋真:是大家最忠诚,最热情,最无畏,最强大的伙伴呐!
第34章 不见经传(六) 圣门将启,游仙会开。……
青竹闻言细思, 荀飞飞也在翻肉间隙思索,碧磬按捺不住,一边捧碗, 一边问:“什么意思?”
林斐然回忆道:“依照过往惯例,每逢朝圣大典, 四大宗门并八大世家都会事先举办一场小游仙会,届时各宗各门汇居一处, 借论道之名, 或文斗,或武斗,以此推测大典态势。
而今次的小游仙会, 便是在道和宫举行。”
“原是这个。”青竹了然, 旋即浅笑着向碧磬几人补充道,“说是游仙论道, 其实就是彼此事先打探,看各宗门是否有不世出的猛虎, 以免大典当日被打个措手不及。
但, 此次小游仙会一事刚出几日, 我回妖界也是为了传此消息,你是如何知晓的?”
林斐然挺直脊背,神秘道:“这不重要,山人自有妙传。”
荀飞飞抬眼:“你想趁此时机大闹一场?”
林斐然突然起身,臂间白光乍现:“不是大闹,只是小游仙会如此热闹,酌情送他们一场烟花罢了!”
场面寂静,唯有烤肉滋滋。
眼见众人一同抬头望向自己,林斐然立即不动声色坐下, 耳廓微热:“坐累了,站起来松松筋骨。”
碧磬捂住嘴,还是没忍住逸出几声笑,旋真多塞了几口烤肉堵嘴,荀飞飞望着她,眼里染上几许愁绪,他有预感,以后或许会怀念这样拘谨而青涩的林斐然。
唯有青竹,他含笑展扇,写着“不吃东西”的折扇轻摇出风:“若斐然姑娘信得过,何不与我等商议一番,周密计划,况且有荀飞飞在,你所想之事定然要简单许多。”
林斐然转头看去,荀飞飞正半蹲在炉火边,扬扇起风,膛内炭火越发红旺,燎出一阵令人垂涎的肉香。
他闻言看来,苍白的唇微扬,原本寡淡的眉眼竟迸出几分颜色,他毫不谦虚道:“的确。”
青竹摇扇:“荀飞飞的族内秘技,可是了不得啊。”
林斐然这才想起,她至今还不知晓荀飞飞是何种族,而且,妖族人俱以血脉区分,并无姓氏之别,他又为何叫做荀飞飞?
心中疑问众多,却都抵不过将熟的炙肉,几人除了青竹外,没有不馋嘴的,林斐然仅仅是走神片刻,炉上便已无熟肉。
“……”
好好好,林斐然撸起衣袖,铺上另一层生肉,准备等待下一次的战场。
忽然有小半碗炙肉挪到面前,她转眼看去,却是青竹,他对她眨眼笑道。
“和他们吃饭,便如恶虎抢食,片刻分神不得。听荀飞飞说你灵脉有异,需得进食大补,这碗便给你罢。”
他再将折扇一展,“不吃东西”四个大字游龙走凤般书写其上,他道:“我们翠竹一族全都茹素,不吃肉。”
闻言,林斐然道过谢后便不再客气,尽数纳下,她确实饿极。
风卷残云中,几人还有余力商议道和宫一行,最终拍板定论。
……
“你们要去道和宫?”如霰闻言抬眸看她,“去做何事?”
林斐然神色认真道:“去炸烟花。”
如霰眼中流露出些许愕然之色,旋即想到什么,低笑道:“那便去,道和宫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他搭着二郎腿,随意倚坐窗台,夜风拂过雪发,绕过指间旋转的一枚金币。
窗台之上,正罗列着几束霞花,颜色各异,花旁放有一樽玉鼎,此刻正有只雪白玉兔月下捣花,艳色汁水溅上他莹白的指节,靡靡滴落。
如霰咋舌一声,屈指敲过玉兔头顶,声如珠玉,尾音拉长:“捣药的兔子都如你这般憨笨,姮娥早便气死了。”
玉兔低头,垂下的耳朵显出几分委屈,却又不得不如拉磨的驴一般敦敦直敲,它间隙中看了林斐然一眼,绿豆似的碧眼泫然欲泣。
是你啊夯货!
林斐然心下一震,在如霰手底下做事果然不易,就算捣花也得化作玉兔模样。
如霰视线在一人一兔身上流转,随即停下,侧目往向林斐然,孤清月色便如此勾出他的侧颜。
“说来,本尊至今还未见过烟花,你准备如何炸?”
林斐然诧异道:“怎会没见过,你少年时不是常在人界游历吗?”
“是啊。”他别过视线,望向云中明月,懒声道,“人界烟火多在年节庆贺之时燃放,大抵是本尊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这才行走多年也无缘得见,你想说这个么?”
林斐然一顿:“不是。”
她没再开口,如霰却听得一声噗嗤轻响,他回望而去,只见她掌心悠悠亮起一道白光,花生大小,升高一寸左右便砰然绽开,随即化作稀疏流光四散,淅淅沥沥,如同坠下几道细小星雨。
“烟花大概就是这样的,不过只是模仿,倒是比不得真的。”
如霰有些怔神,不知想到什么,夯货却抱着玉杵,碧眼流光,唧唧甩尾细啼两声,很是欢心。
他看着那几缕流光片刻,眼眸一转,又落到林斐然面上,她只是安静站在廊下,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不甚显眼的玄衣,目点清露,氤氲含光。
她好似总不习惯进他的内殿,每每步入,便会略显僵硬,直如木板,坐如针毡,眼神不轻易乱瞟,没一会儿便急着告退。
他也并未多问,只是夜间不眠,加之近来晚风宜人,他时常倚坐窗台赏月吹风,她便只能站在廊下同他议事,如此竟比在内殿还要松弛几分,都有心力炸烟花了。
他开口欲问,字音在舌尖一转,却又变成另一句话:“你既未行诀,又没结印,这法象是如何化出的?”
林斐然闻言却轻弯眉眼,隐隐有些意气:“这不是法象,这就是灵力,是我在百来场斗法中悟出的,世间大抵只我一人会了。”
她到此截住话头,目含期待,似乎就等他问出一个“为什么”,如霰眸光一转,只从喉间浅浅应了一声。
见她神情微变,他垂眼看向夯货,遮下笑意,顺势将手中金币喂入它口中,又屈指敲了敲它的头:“不准偷懒。”
夯货嚼着金币,立时锤得发狠忘情。
“尊主,你要这霞花花汁做什么?”林斐然颇有些憋闷道。
“本尊有一绺银蚕丝编织的丝线,用这霞花染就,便可晕出赤艳色泽,蕴光时如云霞满天,恍如白日,如此,有助于夜间安眠。”
林斐然不解:“尊主,何不白日待在妖界,夜间去往人界,如此便是时时白昼。”
“人界灵气不如妖界充沛,憋闷之下更难入睡——”如霰看她,忽而含笑,指间一晃后挟着一枚金币,“你也来,若是磨得好,这枚金币便是你的。”
“……”
林斐然深知,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于是接过另一根玉杵,靠近窗台磨起了花汁。
*
圣门将启,游仙会开。
早于十日前,诸位宗门大能与世家领主便汇聚一堂,行礼问签,选出了今次游仙之处,正是三清山道和宫。
因不知花落谁家,时日又短,故而于问签前,每个有机会中选的宗门世家大多都会提前做些准备,如此便不至于在后续手忙脚乱。
签中之后,张春和含笑而出,向在场诸位行一道礼,又叫弟子搬出洒金帖,分发至众人手中。
“道和宫内已然备妥,届时护山大阵将启,凭此金帖即可来访,某便静候诸位。”
小游仙会不如朝圣大典或是飞花会那般盛大,甚至只有一些重要宗门及世家可参与,来访者也多是各宗的龙凤子弟,人虽算不上多,但都是紧要人物。
是以每逢游仙,承办之处都会例行开启大阵,以免意外发生。
此次来参与投签者,除了道和宫、太极仙宗、琅嬛门、太学府四大宗门外,还有中州龙虎山,东渝州卢氏,南瓶洲慕容氏,西乡大泽府叶氏,北原寥氏,以及参星域。
众人眼见贪狼星君林正清从位上起身,接过金帖,一时间神色各异,自不言语。
上一次朝圣谷开已是几百年前之事,但各宗门弟子间的比试较量却并非只在游仙会举行。
左右不过是个名头,叫什么都无所谓,每次大比之后,太学府便会依据参会弟子的排次、声名、平日见闻事迹以及潜力等方面,为其评榜排序。
问心境以下的修士,上的便是青云榜,取自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之意。*
青云榜例无虚假,纵然或许有明珠蒙尘于人世,未得入榜,可榜上位列之人,定然是崭露头角,当之无愧的新起之秀,令人信服。
就比如青云榜第一人,道和宫的卫常在。
此人品行高洁,心性剔透,道法深远,一剑既出,万籁俱寂,纵然性冷一些,却独有松姿梅骨之风,高岭寒花之态,叫人望之生洁,望之生畏。
各宗门向来以榜上弟子数来彰显本门后继之风,人数多者,自然传承优良。
参星域成立不到百年,便声名鹊起,青云榜上所据之位愈多,甚至力压各世家与太学府,隐隐有挤入四大宗门之列的意味。
宗门世家间修行靠功法古籍传承,可参星域两者皆无,竟就凭一个不知何处冒出的丁仪自此崛起。
丁仪何人?
鲜有人知,只听闻李长风唤他一句师兄,可太极仙宗从未有过一位名叫丁仪的弟子,这句师兄又从而何来?
无人知晓,也没人有胆子去问李长风。
以往参星域只管凡间事务,从不参与宗门大比,此次竟破天荒加入,又是为何?
众人心内各有猜想,嘴上却未显露半分,有人直直向林正清走去,想要同贺两句,他却兀自接过几张金帖,再未看人,一举离开,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众人心内哗然。
张春和却只是笑看他离去,再次道:“十日后,道和宫再叙。”
十日于修士而言实在短暂,转眼便过,小游仙会第一日时,众人便从宗门出发,前往道和宫。
仙人出巡,天显异象。
一时间,赤霞满天,绚烂夺目,白羽天马拉车飞跃而过,沉木方舟缓缓缀后而行,又有青鸾鸣啼长啸,跟随的道道法器与剑影横贯天际,直破青云。
此为游仙,百姓驻足路旁仰头观望,目中无不艳羡,口中无不赞叹。
恰在此时,一支小舟正于沧浪江上乘风破浪而行。
“一、二、一、二……”
林斐然几人划着船桨,口中喊上口号,小舟不堪重负地沉下,又顽强地浮起,江面映着霞光,浪荡一片。
纵使几人被扑面沧浪浇了个透心凉,心中却依旧火热。
“夯货,顶住,马上就要到了!”
沉浮的小舟奋力浮起:“咕噜……”——
作者有话说:夯货!!!
*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北山移文》
PS:印象公式书第二弹,这个是现印象,以后还会改的,以后有了新角色,有时间写的话也会一起加入
4.众人眼里的碧磬
林斐然:善良热忱的好朋友,心很大,不记事
旋真:我的好伙伴!(汪!
荀飞飞:铜皮铁骨,无时无刻都很开心
如霰:有时好用,有时不好用,但都是财主了,随她吧
青竹:热心善良,年纪尚小,需要关爱
碧磬:我要天天开心!
5.众人眼里的如霰
林斐然:……尽量顺毛来吧
碧磬:尊主,我永远的神!(泪目
旋真:守护最好的尊主!(汪!
荀飞飞:虽然累点,但如果重来的话,还愿意为他做事
青竹:很有魄力的领导者
如霰:——世上绝无仅有之人
6.众人眼里的林斐然
碧磬:好可爱的人族,竟然还会脸红害羞,忍不住想逗弄!
旋真:我那厉害的,能在镜川守擂一个月的人族好伙伴!
荀飞飞:不惹事生非,虽然吃得多些,但不惹是生非
青竹:可爱的人族^^
如霰:……呆头鹅
林斐然:还需要努力!
7.夯货眼里的众人
林斐然:香香的,贴!
如霰:最爱的大美人饲主,愿意被他踩到脚底,贴!
碧磬:带我玩,贴!
旋真:和我一样的傻小狗,偶尔贴!
荀飞飞:装装的,不贴
青竹:装装的,不贴
第35章 不见经传(七) “相信我”……
云兴霞蔚, 清气万千。
道和宫于群山中默然矗立,松涛荡荡,钟鸣响彻间, 四周正有一层空濛薄雨轻笼,遥遥望去, 恰似雾隐仙山。
这道无云而倾的薄雨,正是道和宫的护山大阵, 名为落雨眠, 是道和宫师祖的得意之作,看似绵绵,实则无处不在, 攻而弥坚。
若要入内, 需得于山脚行船处乘上画舫,渡舟而过。
太徽早早便已束好衣袍, 执上拂尘,偕同灵明长老以及若干弟子于行船处静候。
两人并立间, 太徽忽而问道:“江尽师侄修养至今如何?”
灵明闻言只是叹气:“仍旧那样, 失声便算了, 如今竟无法拔剑出鞘,我早便告知于他,万事不可……罢了,如今再说又有何用,且随他去。”
江尽落拓至此,道和宫众人只以为是他时运不济,除妖时碰上猛烈妖兽,这才受了重伤,可太徽自是心如明镜, 知晓个中缘由。
于是叹道:“斐然那孩子,心性坚忍,筋骨健硕,非常人能比,师侄此劫,遭得到底有些冤枉。”
言罢,他摸摸胡子,斜眼看向灵明,却未曾在他面上见到一丝愠色。
灵明只是望着天际,略显狭长的眼中映着瑞光,他摇头道。
“缘法不是这般算的,去与不去,皆在他一念之间,既去了,便要敢接住这份因果,这是他的心性之劫,与旁人无关。”
灵明平日里常于浮屠海子修行,未曾在小学宫授业,也甚少回山。
他的三个弟子中,唯有江尽最不喜待在浮屠海子,性情也最为浮躁,当年为其取名常宁,便是希望他能时时宁静,时时修心,可惜他不爱此名,仍唤自己江尽。
至于林斐然,因他不常与人来往,除了知晓她与卫常在有份婚约外,便再未听闻此人。
他也曾好奇过,卫常在既是修天人合一之道,悯春尊者又为何会同意为他定下一门婚契,但终究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问出。
太徽见他面无异色,心下觉得无趣,嘴上却又附和道:“确然,灵明长老胸怀千里,难怪能教出常青这样清正明理的英才。”
灵明只是摇头浅笑:“不过一个愚直的孩子罢了。”
太徽还想开口,便听得前方弟子微微躁动,举目看去,天际霞绯蔓延而至,天马嘶鸣,青鸾振翅,各色法器追随其后,于数道瑞光中,各宗门已如约而来!
太徽立即扬起笑,往日歪身饮酒的模样全然不见,此刻正是一派仙风,他迎上前去,对着率先落地的道人行了一礼。
“饮海真人,久久不见,道法精进啊!”
来人身着绛紫轻纱,腰间系一紫金葫芦,未语先笑,此人正是太极仙宗的现任宗主,名叫穆春娥,道号饮海,为人爽直,更是颇具圣缘,朝圣谷将启一事,便是由她经受感召,进而传遍乾道。
穆春娥也回以道礼,眼神清亮,寒暄道:“太徽长老说笑了,此等年纪,哪还有什么精进之处。”
言罢,她又凑近几分,低声问道:“听闻道标近日正在闭死关,是又要破境了?”
道标谁人,自是不言而明,太徽面不改色,只笑道:“真人说笑,破境岂是如此轻而易举之事?常在不过是忽有所感,闭关问道而已,况且朝圣大典在即,自是更为紧要。”
话虽谦逊,但其言外之意却颇为狂放,现在不破境只是不愿破,待大典后便要直破问心,晋入自在境。
太徽实际并不清楚卫常在到底是闭关修行还是坐悟,但两者皆不影响,他有信心,也可笃定破境一事。
卫常在向来如此,每每破境,定然要闭关数日,就连张春和近日也未去打扰。
穆春娥闻言哂笑,她当然听懂了太徽话外之意,但她确实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知晓乾道有如此英才人物,一时心生感慨,这才多嘴问了两句。
“好了,多的便不说了,既是在闭关,那此次小游仙会他可参加?”
太徽面露憾色,言语周全:“不久前门内大比,他出关一日,夺了魁首,便就此封了殿门,再不会出。不过真人也无须憾然,门内大比的前十人,除了他外,俱都翘首以盼,只待同各宗少年英才同位较量,此次游仙论道,必不叫大家败兴而归。”
穆春娥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挑声问道:“这么说,裴瑜也在?”
太徽点头:“她列居榜眼,自然在的。”
“那此行定然有趣。”穆春娥不由笑开,“她可是最像,却又最不像道和宫弟子的弟子,许久未见,不知是否一如往昔……好了,又有人到,我便不多拖着你了。”
太徽对此番评判不置一词,只道:“那接下来便由这名小弟子为真人及几位爱徒引路了,请先行。”
穆春娥点点头,笑着负手离去。
若要入道和宫,需得先持金帖前往行船处登记,哪宗哪派,登船几人,弟子名姓,谁人作保,都要清清楚楚录入。
穆春娥登记过后,偕同同此行弟子率先登舟,不由笑道:“道和宫虽有没落,却仍有旧日气派,这方画舫行舟,这般雨幕天堑,哪个宗门还能携出?况且这一辈又出了个乾道道标,泡棠,咱们宗门再次登顶无望咯。”
她身侧,正立着一个抱剑的少女,面如清月,色似寒霜,一身沉绿劲装勒身,叫人望之胆寒,她闻言只是淡淡道:“什么登顶,虚名而已,师尊不要胡说。”
“你这人就是太严肃了,不懂玩笑。”穆春娥摆摆手,转同其他弟子道,“此次前来的都是青云榜上的好手,你们一定要多加观察,此次不同以往,朝圣大典融入飞花会,谁也不知是何方式比试,知己知彼,方可不败!”
画舫之下,道和宫弟子来往急切,步履匆匆,有的引路,有的登记,有的查核,好在小游仙会名额有限,各宗门不会带太多人来,这才算忙得过来。
太极仙宗上了画舫,接下来到的便是太学府的学子,人数不多,大抵十六七位,俱是一身倦柔白衣,手中或持笔,或捧卷,不论男女,皆佩一柄压袍刀,手掌大小,沉沉坠下压平袍角。
“葛布先生,许久未见,荀夫子可还好?”灵明略行道礼,含笑问道。
“浮屠海子一别,已是多年未见,恭贺真人境界高升。”葛布细细看了他,颇为感叹,随即才拱手回道,“夫子向来爱顽,本要来凑热闹,但学堂尚未修缮完毕,他得留下,是以此次便由我带队前来明理,顺道一览英才,好为这青云榜添上一笔。”
灵明颔首一笑:“原是如此。”
他还未说完,太徽闻言凑入:“葛先生慧眼识珠,此行定然大有所得……只是此次小游仙会常在闭关,难以到场,颇有抱憾,不知可对他青云榜一位有所影响?”
葛布摇头:“青云榜并非仅以比试排名,需得多方评判综合,众人表决,若不出意外,对于道标而言,并无影响。”
太徽展颜,连道三声“请”,赶紧让人将他们带去登记。
紧接而来的是常年居住大泽乡,甚少世出的琅嬛门弟子,不论男女,俱都穿着清凉随性,腰间缀有一方绣有石榴花的丝帕,飘逸动人。
纵然动人,太徽望着那一副副淡然出世的面容,心头发怵,暗自叹息。
琅嬛门弟子虽也修行,但他们却不以境界为尊,只独崇智慧,是以大多数看人都有一种漠漠的居高临下之感,如今琅嬛门门主便是一个多智的病秧子。
但琅嬛门出名的不是他们的眼神,而是那座屹立大泽乡的琅嬛宝楼,其间囊括世间众多奇书,传言各宗门功法也都收录在内,只是至今无人证实。
除此之外,更出名的便是多年前妖尊屡次闯入琅嬛宝楼借书阅览一事,如入无人之境,每闯十次,便会留下一根三尺长的白瞳尾羽,说是凑满十根,可向他许一个愿。
但至今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此次琅嬛门只来了七位弟子,算上领头的两位长老,也就将将九人,俱是眼睛长头顶的主,尤其是为首的长老,一见到太徽便狠狠皱起了眉头。
“太徽长老,不必寒暄了,你也就会那几句套词,我们就直接去登记了。”
说罢,太徽一个字音未曾发出,他们便已至登记处,几人草草看过几眼,便迅速做完登记,速度之快,令人结舌。
他们不欲多言,太徽更甚,腹诽两句便去相迎世家天马车队。
灵明笑而不语,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行人列队而来,衣衫样式不举,但胸前皆以银丝秀以北斗七星,为首之人肃穆沉默,正是林正清。
他并未上前寒暄,径直带人走向登记之处,不过几刻便上了画舫。
在他身后,正有一人东张西望,面有豫色,嘴上嘀咕:“临行前算了一卦,说是故人见,哪个故人……”
林正清回首一望,凝眉道:“穆千,做什么,还不上船?”
穆千心下一凛,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上了画舫后便如鹌鹑一般垂首观心,不再言语。
日色西移,应约而来的宗门世家终于如数登上画舫,凡是登记过的人,眉间具有一道印记不同的金光印。
一阵钟鸣响彻群山,飞鸟惊起,横作一列的画舫悬升滞空,墨画般的长帆高扬,三清山外雨幕渐大,行船驶入其中,竟有穿水帘、破云洞之感。
淅淅沥沥,云雾缭绕,真真是画船听雨眠之感,难怪此阵要叫落雨眠。
只是这雨并非真雨,而是灵力所化,落至身上,不觉潮湿冰凉,反倒十分滋润,不少人甚至脱去外袍,沐浴其中。
一想到这般灵雨要落七日,时时可得滋养,众人暗喜之际却又不免艳羡,道和宫不愧是万宗之首,谁人敢说它逐渐没落?
这般雨幕,外围看着似是只轻笼一层,可实际乘舟而入时,竟也行驶了将近一刻钟,期间偶有飞鸟闯入,众人还来不及眨眼,飞鸟便顷刻间破作血雾,淅沥落下。
众人不禁心下一凛,如此轻绵而霸道的护山大阵,谁又能攻?谁能攻破?
*
“到了。”
林斐然几人乘舟而下,终于到了三清山背阳处,甫一上岸,便听得落雨声声。
滩涂之上,无风细雨处,正横尸数具,除了误闯的山林野兽外,还有几个修士。
旋真一惊,上前看了一眼,又飞快蹿回护在几人身前:“面容不清,被切割成碎块呐!”
荀飞飞蹙眉看着眼前这道淅沥雨幕,回首望向林斐然:“你确定这里能进山?”
“我确定。”林斐然踏上滩涂,夯货登时摊成一团挂在她腰间,她则是拧了拧身上的水,缓缓上前。
她提前知晓小游仙会一事,是因为书中有写。
小游仙会,秋瞳与裴瑜彻底撞上,遭受欺辱,危急关头,卫常在拔剑而出,英雄救美,于是在彼此心中都留下浓墨一笔,感情升温。
但如何越过护山大阵一事,却并非书中所述,而是蓟常英告诉她的。
道和宫诸位长老都十分谨慎,护山大阵几乎是每年一查,查是否有漏,是否有缺,若有需要弥补之处,众人会立即修缮,而在巡查期间,弟子不允许外出。
彼时林斐然刚满十岁,在山上待了不到一年,正值生辰日,按照往年习惯,父母会在生辰那日为她“纳五福”*
五福即是寿、财、康健、善德、寿考,这本不是林斐然一个小萝卜头该享的,却依旧被他们以另外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一日,父母会在日初时为她备上一份枕下银钱,蒸好一屉枣泥馅的小寿包,以表寿财,再让她换上百家衣,用头槌或是握拳砸开几个核桃,以显善德与康健,再让她喝下一整碗羊汤,出门闲逛上一日,夜间再回家,这叫寿考,也叫善终。
那时的林斐然并不理解,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小,如何就论上善终一事?
不理解,但她还是照做,逛了一日精疲力尽回家,然后在迷糊睡去,期间还能感受到母亲正热着锦帕为她擦脸换衣。
蓟常英本不知此事,只是无聊之际翻出几个虎皮核桃,挑挑拣拣砸开后喂给林斐然。
她小时候有挑食的毛病,核桃却算是常吃的,他刚想出口逗逗她,就见林斐然突然抓过核桃,一头槌下去,虎皮核桃碎得七七八八,她从里面挑出核仁递到他手中。
“师兄,你吃吧,这是康健的祝福。”
蓟常英怔愣几息,心头浮现几丝疑问,但没等问出,便率先溢出笑意,笑得越发开怀,甚至直不起腰,一边帮她捻下眉心碎屑,一边问她缘由。
只是在听她说完后,他便笑不出来,默然片刻,便悄声问道。
“要不要下山吃碗羊肉馍馍,师兄再带你逛一逛洛阳城?”
“可以吗?”
“你要相信师兄。”
那一日,蓟常英背着她,从后山一条羊肠小道乘舟而出,两人在山下合吃了大碗羊肉泡馍,逛至深夜才又偷溜回山。
至于回山后撞到卫常在静坐门前的事,她不想再回忆。
“要穿过落雨眠,必须得乘舟渡之,但不必是画舫。”
林斐然四下看去,从榆钱树上摘下一片圆叶,旋即结印,心下默念法诀,刻印其上,淡淡金光从榆钱脉络间游离而过。
管中相窥,一叶障目。
须臾间,榆钱旋转而起,越扩越大,渐渐便将近有三尺之宽,虽不算大,但几人挤挤还是能占满。
以林斐然如今的境界,此等扩物的术法定然用不出来,但这是三清山的榆钱树,再配上这落雨眠的阵法,便足以施用。
榆钱之法,是师祖留给道和宫弟子的一条生路,若有朝一日山门大破,无舟可用,便以这小小榆钱作船,撑杆自渡。
世间阵法,总要留一处生门。
林斐然率先踏上榆钱叶,转身向几人伸出了手,碧磬绕着看了几圈,眼中兴味浓厚,毫不犹豫伸手上叶,旋真也一跃而入,荀飞飞却要稳重许多,他抱臂在后,见众人站稳后,这才动身,长腿一跨便上了榆钱叶,顺手拍了拍袍角。
至于青竹,他到底还是个卧底,不能滞留太久,第二日便回了人界,但走之前给几人留了一株四叶草,以表祝福。
碧磬和夯货一同看向荀飞飞,不由腹诽,如果不装,还是挺好看的。
林斐然轻呼口气,拿下腰间瘫成饼的夯货,顺手搓成一条长绳,随即将众人绑在一处,并指抬手,榆钱叶缓缓升起。
“相信我。要走了!”
落雨眠细柔绵软,淅沥落下时便如雨打芭蕉,轻巧而跳跃,甫一靠近,这空濛轻雨便骤然旋聚一处,形成一道风眼,将近处之物席卷而入。
在他们之前,正有一位修士佩剑被卷入其中,刹那间便碎作稀散亮光的齑粉。
碧磬见状咽下口中唾沫,死死抱住林斐然,旋真也闭目遮耳,汪呜了一声,紧紧抱着腰间缠紧的夯货。
荀飞飞紧紧盯着几人,指间拿出一枚玉坠,若有不对,随时可以开启其间阵法。
榆钱直往风眼而去,那便是留下的生门,羊肠小道一般的生门。
刚一冲入,几人未被搅成碎片,却几乎被这混搅的旋风与暴雨打散,激烈的雨珠霹雳砸来,叫人睁不开眼。
这小道拧在一处,如同扭转而上的阶梯,榆钱扁舟位于阶梯处,不得不顺势旋绕而上。如此旋转颠簸下,众人早已头晕目眩,拉扯不住,松手乱散。
林斐然紧紧扯住同样眩晕的夯货,将众人聚在身后,压下身体不适,目光始终向上,如此坚持一刻钟后,几人终于破道而出,冲出风眼。
落地,便是熟悉的山雪之景。
碧磬旋真二人从未受过此等风劈雨砸的痛,更没吃过晕眩之苦,躺在地上缓神许久,夯货更是瘫成一长条,把眼前金星当作美食,张嘴吃了半天也没咬到一口。
荀飞飞倒是恢复得快,不过几息便直起身,远眺而去。
“来之前便定好,此番全程由你排兵布阵,虽然之前已讨论过如何行事,但实际布阵时肯定还有变化,现下做什么?”
林斐然却看向他:“青竹说你的秘技十分惊人,我能先看一看么?”
荀飞飞点头:“一族秘技,便是一整族人都会,其实无甚惊人之处,是青竹夸张了。”
他站到一旁,猿臂蜂腰,身形倒是十分养眼,只是下一刻,人便消失无踪。
林斐然心下一惊,却忽觉身后有风,还未动作,便被身后人按住了肩膀。
她转头看去,只见荀飞飞站在树影下,上半身如旧,小腿及下处却仿佛溶于其中,模糊一片,他矮身一动,彻底溶于影子,下一刻,又出现在数十米外的阴影中。
再一动,他顷刻间便出现在林斐然身侧,风轻云淡道:“看,就是这般无甚稀奇的秘技,只要有影子便可以用。我不知族人如何称呼,但我把它叫做潜影。”
无甚稀奇?
林斐然默然片刻,突然想起之前在镜川斗法时,红狮一族的西风怒吼斩草的场面,与此相较,高下立见。
荀飞飞见她久不发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斐然认真回答:“我在想如果斗法时对上你,在境界不够高的前提下,要怎么打败你。”
荀飞飞挑眉,扶正银面:“很有胆量的想法,但我其实不常用秘技,若想败我,可以从其他方面着手——那么,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林斐然回身而视:“时间未到,我们不如在此休憩调整。不必担忧,后山这处鲜有人至,除了——”
除了她那精神松弛,唯爱四处晃荡采菌菇的师兄蓟常英。
“师妹——”
林斐然心下一震,回头看去,正有一人站在远处向她招手,头戴斗笠,竹笠间投下几隙微光点亮眼眸,满目惊喜,他一手挥出残影,另一手提着野菌菇,笑容难止。
真真是眼含春水,目捎春风,不是蓟常英又是谁?
“哎呀,你怎么回山了,是不是来看望我……”
话未说完,便被悄无声息挪至身后的荀飞飞打晕,他唇角凝着笑意地直直躺倒在地,显得十分安详。
林斐然:“……”
荀飞飞轻巧收手,收到林斐然投来的视线,他双手抱臂,远远向她颔首示意,面罩下传来的声线并不沉闷:“不必担心,已经解决。”
不,就是这样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