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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30638 字 2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荀飞飞:这没什么,只是平平无奇

碧磬(震声):有没有人懂一下我,好想说他!

青竹:我懂

夯货:唧唧!(我懂)

林斐然:突然懂了一点

ps:*纳五福就是五福临门的那个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尚书·洪范》

第36章 今夜无眠(一) “我什么都想做,不可……

荀飞飞见她神情微凝, 不由扫了躺倒的人一眼:“怎么,打错人了?”

“他是……”林斐然停顿几息,如今她已不是道和宫弟子, 再叫师兄便显得冒昧,“他叫蓟常英, 与我颇为熟悉,即便知道我们在此, 他也不会多言。”

身侧传来一声难耐的呻|吟, 蓟常英悠悠转醒,他坐起身,手中还紧握着几朵黑黢黢的野菌菇。

“师妹, 才离山几月, 就不认我这个师兄了么?”

他揉揉额角,显然是听见了她方才的话语。

清明双目四扫, 他的视线划过尚且躺倒的碧磬三人,看过抱臂而立的荀飞飞, 最后才落到林斐然身上, 眯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

“师妹,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林斐然并未回答,她只是静静回望。

蓟常英略一叹气,兀自起身,拍拍袍角尘土,扶好斗笠,将手中菌菇提起,十分自然地开口:“远来是客,我正好在不远处架有野锅,诸位不如小酌几杯, 啊,我是说酌饮菌汤。”

众人没有回答,他也不甚在意,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踩着碎步、端着铁锅而来,还有闲心笑道:“山既不就我,我便就山来。”

荀飞飞在一旁看他重新拾柴起锅,神色难言,他隐晦地看了林斐然一眼,眸光疑惑,却见林斐然微微摇头,便只得退至一旁,顺道将旋真碧磬这两盘小菜叫醒。

火势迅猛,温凉的汤底很快复热沸腾,蓟常英坐上一块平石,颇为感慨:“师妹,自从你同师弟相好后,便只有年节时才来吃我做的菜了。”

林斐然却未曾接话,只道:“师兄,你回道和宫已久,想必听闻不少我叛逃下山、又数次折返盗宝的事,不问问我今日又为何回转么?”

“不问。既选择相信,又何必怀疑。回来便是回来了,见到你我就高兴,哪管其他。”蓟常英看着她笑道,“不过,几月未见,你变得直白许多,这很好,看来下山一途很适合你。”

旋真碧磬终于从那晕眩中脱离,走路虽仍有虚浮,面色却好上不少,荀飞飞一左一右架着两人落座,蓟常英向三人颔首示意后,竟真的再未开口询问,只是笑看林斐然,神情欢喜。

碧磬撑着头问道:“什么时候行动,我再缓一刻钟大抵就好了。”

林斐然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瓶清露递给她:“喝一点会舒服一些。此时日头西斜,晚宴未开,不便行动,待夜色落幕时,我们便照计划动手,现下,你和旋真可以在此休息。”

碧磬点点头,歪身靠在她身上,啜饮两口清露,缓和许多。

荀飞飞推开同样靠来的旋真,不动声色观察蓟常英。

他神情少有变化,只是在听到林斐然说动手二字时稍有起伏,但不是变得警觉与戒备,而是全然的欣慰与惊喜,好似看护许久的小猫终于会弓身扑人。

“师妹,你长大了!”

荀飞飞:“……”

早听闻四大宗之一的道和宫爱出疯子,即便不是疯子,也定非常人,他过往抱持怀疑,如今却已相信几分。

林斐然忽略他口中的欣喜之意,望望天色,又问:“今日游仙会,师兄不必出面吗?”

蓟常英将洗净的菌菇放入锅内,轻声道:“不必,此次游仙会是为你们年青一辈而开,现下有裴瑜师妹和常青师弟在,我晚宴时出席便好——安心,我这几日从未见过你。

师妹,汤熟了,快尝尝咸淡!”

他舀起一勺清汤,吹凉后移到林斐然唇边,一脸希冀地等她张口。

林斐然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勺子饮下,从心道:“好喝。”

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比山头的夕阳更甚:“那更要多吃,师兄给你盛一些——这一锅,会不会有些多了?”

荀飞飞一直在旁观察,闻言又道:“安心,你师妹已然蜕变,今时今日,三锅都不在话下。”

蓟常英欣慰感叹:“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哪。”

林斐然默然片刻,不欲与这二人计较,她本打算到此之后寻上一处隐蔽之地,几人蛰伏至夜,再按计划行事,哪知撞上了在此野炊的蓟常英,不过事情倒是方便许多。

背山之处鲜有人至,行宫甚少,唯一离得近的便是蓟常英的院落,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到此。宫内夜夜都有弟子带队巡山,游仙会时巡查定然更加频繁严苛。

按她的计划,他们要在道和宫待上三日之久,如此定然是一番苦熬,她倒是习惯道和宫的无常天气,尚能忍耐,但碧磬几人却最好不必受这份罪,若能借蓟常英遮掩,此行势必要轻松许多。

果然,她还未开口,蓟常英便率先道:“咦,日头将落,有些冷了。山中寒凉,日出时尚有几分余温,但夜间风雪絮絮,几位既是师妹友人,不如就先到我院中就宿,那里偏僻,无人会来。”

荀飞飞几人看向林斐然,她只道:“师兄要参加晚宴,便不必操心这些,夜间我会带他们前去。”

“师妹当真长大了。”蓟常英笑吟吟看她,只是那目光中带上几分怅然与遗憾。

“所谓成长,势必要历经许多痛苦挣扎,看到许多不堪肮脏,那些时候,师兄没能陪伴在侧,当真有愧。”

当真遗憾。

他扬手挥开她身后的落叶,微怔之间,好似触到初生不久的羽翼,不够强大,却已开始振翅。

林斐然转头看他,眸光清明。

“师兄,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过,无人相伴,也不必相伴。但是,这不意味着孤立无援,只是世事向来如此,人总要经此一遭 ,无需愧怀于心。

今日能见到你,我心中只有安心与高兴,重逢是喜,其他的便不必多思,我不问你为何不至,就像你今日没问我为何而来,如此而已。”

蓟常英怔然当场,久久未有回应,好半晌后才猝然而笑,忍不住倾身相拥:“我以往总不喜小萝卜头长大,因为一旦成了大人,便要于浊世打滚,心眼中也会盛满尘土,黏作泥垢,叫人见之即恶。

但好在,师妹你是不一样的,你向来是不一样的。放心罢,你的这几位朋友绝不会出事。”

……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光也收拢于群山之后,夜幕已至。

林斐然起身,从芥子袋中拿出一顶幂篱戴上,配上那身玄衣,便如一道修长而含蓄的剑影,静默于细雪中。

“走罢。”她对荀飞飞开口。

碧磬也已清醒过来,对二人挥手道:“早些回来。”

蓟常英含笑描摹着她的背影,静坐一隅,目光轻暗而复杂,只是这抹黯然低沉存在须臾间,夹藏于春色中,转瞬即逝,叫人难察。

*

夜幕已至,道和宫四下灯火通明,中心道场处更是热闹至极。

道幡高悬,明珠四垂,莹莹之光映着雪色,更为明亮,其间升起一座丈高有余的剑台,数百道剑影游荡四周,为其护法。

这便是道和宫的道场,名曰点金台。

所谓游仙,便是论道,各宗参加游仙会便是要以武会友,以法交心,若不相较一场,此行虚至。

此次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其名姓均被刻录入那些翻飞的剑影中,每柄之上均有三人,抽中哪柄,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几日将要与剑上三人论道斗法。

运道好的,只比三次,运道不好的,若是次次被人抽中,便大抵要比到结束那天。

现下少年英才汇聚一处,齐到点金台旁抽取剑影,并无惧意。

“少年人,足风流,尽意气。我看你与他们相比无二,要不要也混进去抽上一道?”

点金台不远处的松影下,悄然冒出两颗脑袋,两双眼,一眼看去像两片倒扣的瓜皮,可惜二人匿溶于影,难以察觉。

毫无疑问,这便是林斐然与荀飞飞。

她看了半晌,才神神秘秘吐出两字:“你猜。”

“不猜。”

荀飞飞回得干脆,没有追问,也不好奇,他对另一事更有探究之意。

“我总觉得你那个师兄有些古怪,虽不是恶人,但很难看透,你如何确定他不会告发你,因为你二人感情不错?”

林斐然低声答道:“不止是感情不错,我二人曾彼此以命相救,互负恩情。其次,我向来眼瘸,看错过许多人,但感觉还算敏锐,师兄他不喜欢道和宫,我从小就知道。

“如今,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若知晓,恐怕只想我闹得再大些。”

言罢,二人均未开口。

林斐然紧紧盯着前方,视线在来往的弟子中巡查,最后定格在一个颇为鬼祟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道和宫的弟子服,却偏偏在袍角绣上好几朵暗纹繁花,腰身也重新裁剪过,极为贴合,一看便知其人爱美。

她轻提袍角,神情纠结地向剑影伸手,还未碰到便又立即缩回,嘴里不停嘀咕“保佑”二字。

“秋瞳,你快些抽,我们还等着呢。”

有人在身后催促,秋瞳心下腹诽,但还是咬牙闭眼从中抽出一道剑影。

剑影入手寒凉凛冽,威势赫赫,淡淡的灵光从剑柄处先亮,随后顺着剑身攀升三节,一节比一节夺目,亮至剑尖处,光芒渐散,映出最后一个名字。

“裴瑜。”

林斐然在心中默念。

果不其然,此次游仙会论道比试,秋瞳最后对上的仍旧是裴瑜。

她此前还有所担忧,不知剧情会不会因为自己离山而有所偏差,现下看来,并无太大影响,那个东西仍会按时出现,如此,她便放心了。

有人安心,有人吊胆。

秋瞳看着剑影上的名字时差点晕过去,这一世都把林斐然劝走了,本以为会有些变化,怎么还是撞到了这尊煞神手上!

在秋瞳心中,裴瑜比林斐然可恶得多,如果说林斐然是暗中作祟,陷她于不利的小人,那裴瑜就是与她明面作对的恶鬼。

同为道和宫内出类拔萃的弟子,卫常在独来独往,不与人为伍,裴瑜却是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但任谁都看得出,她心悦卫常在。

最初,她针对的是与卫常在有婚约的林斐然,现下林斐然一走,受难的便是自己!

有人掩唇惊呼:“竟是裴师姐!”

秋瞳垂头丧气道:“是啊,叫人吃惊,与我对剑之人竟然是她。”

“不,我是说裴师姐亲自来抽剑了!”身旁弟子语带惊讶,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秋瞳心头掠过一抹寒意,她转身看去,只见四五位弟子挤在人群中,却又自发地圈作半圆,为中间那人遮蔽出一小方天地。

那人明眸皓齿,发坠双环,一双挑起的眼尾满是傲意,惯爱看低人的眼皮微耷,即便穿着一身淡紫轻裙,却也不掩姝色,十分扎眼。

她视线随意扫过,却没将一物看进眼中,没将一个弟子放在眼里。

有人向她递出一副獠牙鬼面具,声音讨好:“听闻师姐近日对这鬼面具颇有兴致,便寻了一副,还请师姐赏鉴。”

裴瑜这才驻足偏头看了一眼,随即嗤声,顺手将面具扔到一旁,震得腕上几串紫金手钏轻响。

“我只要最好的,这面具做工差劲,你爱戴便自己用,让路。”

言语狂傲,那弟子却丝毫不觉冒犯,反倒一副惋惜之色:“下次,我定为师姐寻到最好的!”

裴瑜却是听也未听,直往前去,众人下意识退出条路,她畅通无阻地走到点金台,右手一伸,随意捞起一柄剑影。

剑光微亮,还未现出名姓之时,她便于在场之人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若隐若现,还未散去,顺而视之,持剑之人竟然是那个……秋瞳。

裴瑜想起她的名字,突然笑了,这笑容既不温和,也不愉快,反倒透着一点令人心惊的冷意与挑衅,下一瞬,她手中剑影片片凝霜,骤然崩裂。

“真是,什么猫猫狗狗都敢和我对上了。”她缓步而去,却不为秋瞳,而是对众人道,“裴某作为道和宫弟子,自当尽主家之谊,足来客之欢,斗法论道一事绝不拘于这剑影。即便未在剑上抽中我裴瑜的名字,也可随时邀战。

至于旁的,等我尽兴后,再好好收尾。”

她轻飘飘地扫了秋瞳一眼,便离开此地,再不复回。

秋瞳站在原地,持剑的手不住颤抖,身旁的弟子好心安抚道:“别生气,裴师姐向来如此,年青一辈中,她也只看得上卫师兄,若是换了我们,她大抵也不高兴。”

秋瞳沉默不语,深吸口气后转身离开。

“走罢。”

林斐然沉默片刻,同荀飞飞循着树影遁走。

*

道和宫往日常有三队弟子巡山,如今游仙会开,便增到了七队。

巡山除了防范外来贼人外,最重要的还是看护各处宝地,以免不甚懂礼的其他宗门弟子擅闯,只是有人在殿中谈笑论道,他们却得到外场吃雪,心下难免愤慨。

“与诸多大能坐而论道,如此千金难求的良机,我们竟只能巡山,荒谬至极!”

“算了,我等悟性,就算真人们面对面点拨也不一定有用,不如做好份内之事,以免再像上次一般失窃。”

“不就是林斐然吗?寻芳长老向来心慈手软,上次定是放她一马,若她仍不知悔改,再度来犯,我必将她擒于剑下!”

说起此事,几人又不由得畅想谈论起来,言语激动时,后颈忽而刮过一道冷风。

几人立即噤声不语,心念电转间回身拔剑,做戒备之态,不远处,正有一道玄色身影挺立,戴着幕篱,手持一柄弟子剑,默然不语。

为首的弟子扬声道:“此处是道和宫剑境,未开之禁地,不论阁下是哪宗哪派弟子,不论为何遮面,请止步!”

那人不言不语,立于月下,风过间,猝然又如雪水崩散,消溶原地,众人心头一震,脊背发麻,正合力向前一探究竟时,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剑起的罡风。

叮当两声脆响,未来得及反应,缀后的三人便被打翻在地,众人再度回身时,那道黑影已不见踪迹,连同消失的,还有三人手中的弟子剑。

什么人,打架竟然先缴兵戈!

“后退,拿好弟子剑,势必不能让此贼人偷入剑境!”为首那人转头四看,空茫的雪地之上,竟不见半片衣角!

不会……不会是神游境尊者罢?!

心如擂鼓,为首的弟子舔舔干涩的唇,再次开口便恭敬许多:“阁下若要进剑境,何不等上三日,届时剑门大开,也可堂堂正正进入!”

“我当然知道。”

那黑影终于开口。

又听叮当几声响,缀后的弟子再遭黑手,人本就不多的队伍倒了大半,一下显得孤立无援起来,谁也不知这神出鬼没之人何时会攻向自己!

“不知哪位真人到临,若要硬闯剑境,何不等我们几人离开再入,我们绝不阻拦!”

“好没骨气的弟子。”

黑影倏然出现眼前,剩下几人竟是剑也不拔了,连连闭眼后退,生怕看到不该看的真容,以后惹火烧身。

“不睁眼看看我是谁?”

声音微扬,显露本音,几人心下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名字,登时双目大睁,只见她撩开幕帘,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容。

“林斐然!”

众人大骇,全然不似方才提到她那般漫不经心。

林斐然站立身前,眉头微挑:“按你们的说法,我都回山几次了,算是老熟客,怎么现下相见还这么惊讶?莫非,你们之前其实并未见过我?”

几人语塞,他们确实只是听闻,从未见过林斐然回山,但寻芳长老可是亲眼见了!

思及此,几人又有了理,遂喊问道:“林斐然,上次盗取金火丸便罢了,这次你又到剑境附近想做什么?!”

林斐然却并未回答,只道:“打过我,就告诉你!”

她不再借潜影之力游移,而是拔剑出鞘,与几个弟子缠斗起来,一时间雪雾濛濛,剑刃相击之处,火花劈散,如同雪夜中一闪而过的流光。

林斐然向来熟悉以一敌多,加之在镜川斗法许久,如今更是游刃有余。

她的脚步停驻原地,前后活动不过半步,弟子剑拨挡回劈间,将这几人尽数困于剑内,间或出上几拳,如同大猫逗鼠,指使得团团转。

这几人被揍之际也抱着拖延时间的念想,等到援手赶至,届时林斐然插翅难——

“你做什么!”

为首弟子大惊失色,林斐然竟抢过他腰间传信玉符,信手捏碎,她竟主动帮他唤来援手!

玉符碎后,林斐然一剑荡出,凛冽的剑风将众人震倒在地,喉翻血沫。

她看向众人,余下的剑风掀起幕帘,露出她平静的面容,她似是在低眸思索什么。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几道剑影,援兵将至,她却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抱臂而立,像是在模仿谁,神情颇为冷厌,寒声道。

“圣人治水,三过不入,我林斐然搬山,偏要三进三出!道和宫有什么宝贝,我便带什么走,且等着看!”

身后剑影凛然而至,林斐然却高举右手,倏然间消融不见,仿佛从未存在一般,急刺而来的弟子剑扑了一空,剑刃深入雪地,嗡鸣震颤。

两队人赶到,还未发问,便见鼻青脸肿的几人怒发冲冠,气得几近冒烟,因长剑尽数被缴没,只得两手空空地指着前方怒喝:“林斐然,林斐然又回山了!她说要搬空我道和宫,竖子尔敢!”

“果真是她!”

“几次了?一次是盗,两次是贼,三次……好像就是我们没用?”

一行人立即回程,准备向太徽禀报此事。

月出之际,灵雨降落,淅沥坠上落叶,并无湿意,却有水汽,林间木叶被打得偏头摇晃,林斐然与荀飞飞从其间掠过,身形极快,衣不沾水,身不带叶。

荀飞飞不由道:“你很不会放狠话,方才那话也就能气他们……而且,你刚才的神情很眼熟,我好像每日都能从镜中见到。”

林斐然语塞:“只是想做一个轻而易举就能激怒人的表情,但我平日里不太有这样的时候,所以模仿了一下,抱歉。”

“……好好好。”荀飞飞接受了,“之前你说要来此将流朱阁炸了,方才却又去什么剑境查探,还故意惹怒他们,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斐然却道:“想做什么?我什么都想做,不可以吗。”

荀飞飞奇怪看她:“……谁说你不会噎人。你如此激怒,不怕惹到大人物的注意吗?”

“不会,至少在明夜之前,我只会惹到太徽一人。”

她实在太了解太徽,此次游仙会由他主责,却被她混了进来,他第一反应必定是掩下一切,私自拿住她,绝不敢让各宗门看笑话,不敢让其他人捏住把柄,更不敢叫张春和知晓一毫一厘。

在他眼中,区区一个坐忘境的林斐然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属于太徽的虚名却无比重要。

行至半途,两人脚步突然一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左前方掠去,随即悄声立于树间。

灵雨淅沥,叶榕轻晃,月色树影下,正有一人敲响殿门,焦急地呼唤着门内之人,却久无回应,她眸中波光微晃,不停放出纸鹤,却都被紧闭的结界拦下,无法入内。

殿门之上,正悬有“宁荷居”三字。

“卫常在,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闭关呢……”

后日,她就要对上裴瑜了。

秋瞳回想起上一世的恐惧,只觉无木可支,她缓缓抱腿坐在阶梯之上,裙角繁花沾上泥雪,污浊一团,身旁纸鹤散落。

怎么重来一世,还是事事不如意,重来一世,仍旧无甚改变,重来一世,她还是打不过裴瑜。

重来一世,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对了。

“你认识她?”荀飞飞低声问道。

林斐然轻应一声,突然抬手挟过一枚榕叶,掸去灵雨,无声击碎了宁荷居檐下长明灯,一时只余满地清辉与点点灵雨。

秋瞳猛然抬头看去,心下不知想到什么,擦了擦泪,慢慢收拢纸鹤,往弟子舍馆而去。

林斐然跃上枝头,伸手接住灵雨,望向那一地雪色与月光,轻声道:“今夜有雨,不论能否安眠,还是回屋的好,我们也该回去了。”

今夜有雨,今夜,几人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更晚了,明天同样晚上更,大家早上不要等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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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今夜无眠(二) “栽赃诬陷!”……

骤风灵雨夜, 弯月细雪时,林斐然再次出现在道和宫的雪原之上,如同一道恒久的剑影。

“你说什么?!”

太徽双眼圆睁, 不由得四下快走起来,焦急几步后又暂缓下来:“你们确定自己见到的是林斐然?”

虽说有寻芳一例在先, 但事实如何,他心中有数, 当日她遇上的绝不会是林斐然, 不然她也不可能将自己关在大殿三日不出。

且按他对林斐然多年的了解,她若是回来,绝不会只盗走一瓶金火丸。

几个弟子捂着脸, 呲牙咧嘴道:“教长, 绝对是她!虽说她戴着幂篱,但我们几人看得十分真切, 不会认错,你看我们的脸, 全是她兴起下的毒手!”

太徽才不管这凑上来的肿脸, 他心头先是掠过一抹惊讶, 随即便是倾灌而来的胆寒,他长吐口气,面色凝重坐下。

这份惊讶是为林斐然,她竟能躲过护山大阵,混入游仙会,而更大的胆寒,却是对自己。

今次飞花会与朝圣大典一同大改,规则不明,张春和现下正为此改变做准备, 无心于小游仙会,是以将事务都交由他操持,若有差错,首先遭殃的便是他。

同样,此次前来的真人、尊者众多,正是他扬名的好机会,岂能尽毁于林斐然之手!

他眸光一转,斜斜看向几人,冷声道:“你们先下去治伤,林斐然之事,我自有主张。”

“是,不过教长,您一定要注意,林斐然好似练了什么邪门的功法,忽隐忽现,倒像是圣人方可用的化身之法!”

“圣人?”太徽此时静下心来,闻言并不惊讶,只是略有烦躁,“她灵脉如何,我还不清楚?此生也就坐忘境了,定然又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行了,退下罢,看好你们的嘴巴,绝不可叫各宗门知晓,以免笑话!”

“是!”

几人告退后,太徽又唤来数十个厉害的心腹弟子,向来慈和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

“巡山弟子增派至十二队,不准多言,只说有位真人宝物遗失,让他们搜过每一片地皮,仔细翻找,至于你们,再叫上些人,暗中梭巡每座行宫,务必将人找出来。

尤其是宁荷居以及蓟常英的住所,她今夜犯事,必不会回,但青天白日无可遮掩之际,必然要入户,是以,你们白日再去,日搜三巡。”

太徽吩咐过弟子,自以为做好万全准备,这才理了理道袍衣襟,重回夜宴,

他惊讶之余又立即调整心绪,只林斐然一人,独木难支,又能闹得出什么乱子?只是深夜打坐之际,仍旧久久不能入定,一夜未眠。

……

翌日,游仙会正式开始,各宗长老及弟子围坐点金台,观望比试之战。

此次有资格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并不算多,四大宗门加之八大世家与一个参星域,合算也就五十余人,俱是少年英才,故而比试也精彩之至,叫人拍案。

其间,最为瞩目的当属道和宫弟子裴瑜,其剑法之妙,道法之深明,在年青一辈中极为出众,虽比试之态颇为迅猛与无情,但少年人比试就是这般,只要点到为止,众人也不多言。

场面一片祥和火热,太徽自是非常满意,他于间隙中向裴瑜点头认可,随后让人取出灵露,扬声传出另一个更为振奋的消息。

“诸位,游仙会向来以论道斗法为雅,如今斗法已出,论道一事自不会落下,我道和宫为万宗之首,为表论道之决心,特定于明日大开剑境,以供胜出的前三人入内与师祖圣魂论道!”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众所周知,在最初之时,天下修士甚少,通灵而不懂法,故而功法不全,未有体系,几乎人人都是散修,修行之路可谓艰辛无比。

在此混乱之际,道和宫师祖开创功法,聚合人心,以一己之力开山立宗,不论弟子修行何道,只要有心,皆可入门,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天下道和,皆在一宫,这才是道和宫的由来。

但盛极必衰,合久必分,师祖坐化不知几许年月,宫内首座也不知换了几代,不知从哪年开始,一位长老怒离道和宫,带上门下一众弟子,另辟山头,成了世间第二个宗门。

过往,人们习惯称其为第二宗,但不知何时开始,它有了更为震耳的名号,时人称之为太极仙宗。

离开道和宫的人逐渐增多,世间宗门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头,渐渐形成如今这般格局。

道和宫的确是万宗之首,因为如今稍有建树的宗门都自其分离而来,但时日太长,宗门迭代,加之道和宫日渐式微,至今只是空有名号,沦为四大宗门之一。

众人对道和宫并不信服,但剑境不一样。

它是师祖留下的遗宝,纵然千百年过去,其间引人入道的清气却仍未磨灭,道和宫每个弟子入道之初都是在剑境打坐领悟而得,剑境中每一块石碑之上,都刻有一道剑痕,那是千百年来各方剑者所留。

除此之外,在剑境最深处存有一卷铁契丹书,至今无人知晓其上写了什么,只知道丹书之上留有一抹师祖神识。

他为何留下神识,他在等什么,无人知晓。

自当年道和宫分崩离析后,分离而出的宗门便再无机会入剑境一观,更无机会去丹书之处一试。

试问谁又没做过天选之梦?谁又没想过自己或许就是等待已久的命定之人?

即便其间毫无灵宝功法,唯有一抹师祖神识,那也足矣,能得师祖点拨,前路尽平,何其令人艳羡的运道!

此言一出,从未进过剑境的其他宗门弟子自然激动万分,就连万事不挂心的穆春娥都下意识挺直脊背。

“泡棠,说不准你的时运来了,为师觉得你从小就和剑境有缘,若能得见师祖,你定要在他面前大骂如今的道和宫几句!”

“师尊,事情还未有定论。”

抱剑的少女心有波澜,却并不显露,一切没有发生前,她不会假想什么。

“如何才算得前三!”南瓶洲慕容氏高声问道。

太徽将众人激奋之容尽收眼底,心下高兴间又不免有些自得,道和宫果真是天下第一宗!

“诸位莫急,想必大家都抽了剑影,便以剑影上的三个名姓为准,连胜三人者,可入下轮,如此再两相比试,最后胜出的三人便可入剑境寻丹书。”

“师叔,若只剩一人,又当如何?”

场中突然传来一声疑问,众人转头看去,这发问之人正是裴瑜。

太徽也被打个措手不及,他抬眼看去,心下一时又涌出些烦躁,暗道裴瑜不懂事,但面上还是尽责道:“怎会只剩一人?”

裴瑜扫过在场弟子,略长的凤眸微耷,随即收剑在背,发上双环微晃,腕上紫金钏轻响,她笑道:“是比试便有高下之分,更何况得胜信物是铁契丹书这般至宝。若是一番鏖战过后,第二第三都可入内,那对第一人是否不公?”

“这……”

太徽一时语塞,饶是他这样的人,也觉得裴瑜此言太过霸道,实为歪理。

铁契丹书本就是提出来装个门面,打个彩头的,千百年来无人有此机遇,难道今日一开就中不成?

眼见众人颇有微词,他立即开口圆场:“稚子胡言,规矩定下便是定下了,哪能再改?若不是剑境有规则,入内人数有限,我等早让诸位少年英才一齐入内,又岂会如此小气,只让三人进?

好了,时日不早,不如赶紧比过,早入剑境!”

太徽不敢再让裴瑜多说一句,他抬眼看去,裴瑜却也并未不悦,反倒悠悠坐回原位,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比试。

他心下叹息,她敢问出这个问题,定然是早有盘算,看来今夜要与她聊一聊了!

太徽头痛至极,待众人又沉浸回比试中时,他快步走到廊檐下,同回来秉明的弟子交耳。

“如何,可有消息?”

那弟子神色犹豫,摇头道:“并无,昨夜十二队弟子来回翻遍山头,也没找到什么法宝,更别提一个大活人。今日我等去了宁荷居,卫师兄正在闭关沉思,居所不可入内,但想到二人关系匪浅,我们就咬牙硬破结界——”

太徽奇怪看他:“怎的停了,然后呢?”

弟子目光迟疑,回忆间犹有惧色:“然后就看到卫师兄从偏房出来,披头散发,宽袍赤足,面无血色,唇却含朱,珠黑的双目盯得我寒毛直起——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想来是没有留人。”

太徽倒是不甚奇怪,闭关悟道即是沉思,人想不通的时候哪有心思梳妆打理:“他问什么了?”

弟子道:“他问我们做什么,我说寻人,他又问寻谁——”

“你说了?!”太徽有些焦急。

“没有!我说游仙会上有个弟子犯浑,四处惹事,怕人潜入宁荷居,这才……”

太徽闻言叹气:“如此拙劣的借口,还好他不爱多管闲事,纵然不信也不会深究,蓟常英那边呢?”

弟子同样摇头:“大师兄倒是和善,让我们将屋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临走时还留我们吃炙肉和菌菇……他屋内并无人影,您给的法器也没反应。”

太徽吐出口浊气,桩桩件件,只叫人头疼。

若要搜人,开启巡山大阵最为简单,可这势必要惊动张春和,他又怎么敢呢?

论能力,太徽并非道和宫长老中最为出众的,但胜在听话圆滑,不过此时发号施令之人不见,他便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难以应对。

“算了,继续查!这个火眼是我修行‘识珠慧眼’多年而得的宝器,可窥无形之物,你拿上它再巡一遍,一草一木,一屋一瓦都不准放过!”

太徽的心终于悬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比试,视线又忍不住四下游离,生怕林斐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出来乱搅一通。

这般刀悬心口的恐惧感,吊了他一日一夜,合算起来,他已经两夜未眠。

第三日一早,弟子们仍旧没有寻到林斐然的踪影,但好在也没有她的消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他淤堵在心的那口气总算泄了半分。

他叫人唤来裴瑜,正要同她谈论入剑境一事,便见一抱剑少女抿唇肃容走来,她身后,正跟着好几个鼻青脸肿,受有轻伤的弟子。

太徽眼皮一跳,忙迎上去问道:“这不是饮海真人的爱徒吗,诸位这是?”

“晚辈泡棠,见过太徽真人。”泡棠抱剑行礼,声却微冷,“这几位是我太极仙宗此次随行的弟子,境界虽不高,却也自有天资,昨夜却无故被贵宗弟子围殴追打,是何道理?!

太徽眉头微蹙,如今事事堆积,件件爆发,直叫他头晕脑胀,焦头烂额,哪有精力处理弟子间的杂事?

不过到底事关其他宗门,穆春娥没有出面,只派了弟子来,已是给了面子,他便不好三言两语打发,只得耐下心询问。

“先不着急,告诉我是谁做的?”

被打的弟子说得心酸:“夜间太暗,看不分明,只望见此人穿着一身玄衣,用的是道和宫功法,她说我等没有资格进剑境,便将我们打了一顿!”

说话间,几人目光不住瞟向坐在其后的裴瑜,怀疑之意明显。

裴瑜却不作理睬,她思索片刻,不由得将视线落到太徽身上,只见他恍然大悟一般,握拳锤掌,口中念着逆徒,面色勃然,忽然间,一个名字掠过心头。

于是她的神色变得奇异起来。

泡棠冷声道:“长老若有人选,何不将其交出,这等藏头鼠辈,不知贵宗还有多少,不如一并交由我来料理!”

话里话外,分明是指摘他道和宫鼠辈众多!

太徽想出口反驳,却又不敢挑明此事,一时越想越气,有口难言!

正值此时,又有一行人涌入这方小宴客厅,将几人团团围住。

来人正是琅嬛门及太学府的弟子,众人皆是怒发冲冠之状,尤其是太学府的儒生,不知遭遇什么,虽无伤痕,却气得脸色煞红。

毫无疑问,他们都和太极仙宗一般,是来为莫须有的事讨说法的!

林斐然,林斐然!

太徽差点将牙咬碎。

经此一役,三大宗门得罪个遍,几位真人如何看待自己?道和宫声名又当如何?

太徽又急又怒,加之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四处操劳,一时间更是酸涩委屈齐涌心头,只觉百口莫辩,未待几人开口,他再忍不住,不由得大声道。

“故意的!这分明就是故意栽赃诬陷!”——

作者有话说:虚假的死对头:林斐然-江尽

真正的死对头(单方面):裴瑜-林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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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今夜无眠 正是拼搏的年纪

前一日, 林斐然几人回了蓟常英的院中,卧听雨眠,一夜安睡至天明。

直至白日, 她算得有人来寻,正向再借荀飞飞的潜影之术暂避风头时, 蓟常英领着几人到了一方镜中世界躲藏,那是如同剑境一般的世外之界。

其间天蓝草碧, 木屋幽静, 繁花如团,一条溪流环绕而过,横排篱笆稀疏遮拦。

只是镜中之物不似常理, 便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树木低矮至膝,繁花却有一屋之高, 白云可沉降足下,溪流却是向天倒流, 那稀疏插下的篱笆与天齐高, 如同牢笼一般围困。

众人惊讶之际, 蓟常英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从木屋中搬出炉火,用发带缠好衣袖,为众人做了一顿极为丰盛的美食。

“师妹,今日这顿如何?你长大了许多,师兄总拿不准你如今的饭量。”

蓟常英坐到她身侧,手中执着一根钓竿,也不知那倒流的清溪中有没有鱼,他一边开口, 一边笑吟吟地甩竿而出,溅起些许水花。

“半饱。”

林斐然十分诚实,听得蓟常英摇头直笑,他道:“那师兄给你钓几条鱼!”

仿佛又回到了过往的悠闲时光,林斐然心下感叹之际,转头四望,却见溪边茂密的树丛中,竟长着两株大小正常,但与此间生气格格不入的枯树。

树皮斑驳,近乎干翘脱落,她心下疑惑,便顺口问了出来:“那是什么树,竟枯在了溪边?”

蓟常英扬首看去,双目微眯,半晌后笑道:“两株枯桃罢了。原本移栽至此,小心养护,是想着孟春之时能坐赏花开,却不想算错位置,种远了半寸。分明只有半寸之遥,这桃木还是枯死了。”

“看来以后种树还是要直接移到溪边。”她移回视线。

蓟常英轻声道:“是啊,谁又会想到呢。”

林斐然听着他这略显怅然的语调,举目四看,心中仍有疑惑,比如他是如何有了这样一方寸土难求的世外之界,但话语在舌边滚了许久,终于还是吞咽回去。

她想,人总有秘密。

在这镜中世界歇息一日,蓄力一日,期间大抵有**队弟子前来搜寻,皆被蓟常英好言劝走,无功而回。

临近暮夜,又到行事之际,林斐然几人离开此方世界,再度融入风雪之中。

三清山的夜晚总有些倒映的明亮,那是冰雪映出的辉光。

碧磬眯了眯眼,妖都四季常青,甚少有雪日,是以她并不习惯这样满地细白,呵气凝霜的天气。

她搓搓手,将热起的掌心贴上脸颊,探头探脑四下搜寻,终于在一片冰湖周围看到了七八个白衣弟子。

他们聚于风雪亭中,亭下悬有暖灯,几人或站或坐,手中均拿着一支墨笔,笔下或是画卷,或是书册,正高声谈论,仰头大笑,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碧磬确认几人就是太学府的弟子,悄声呼出口热气,背好长弓,跃上枝头,立身隐匿于树干后。

她此行就是为激怒太学府弟子而来,不过林斐然有所嘱咐,让她务必寻酸腐儒生下手,这样既容易惹怒,却又不会出事。

碧磬静心凝神,侧耳细闻,只听那几个弟子正在高声念诗,说什么月色雪景甚美,此生无憾矣。

听了不到片刻,她就下意识打了个呵欠。

玉石一族内有族学,族老们为族中孩子启蒙都是用的人族诗篇,晦涩拗口,什么之乎者也,她每每听闻,都能仰头大睡。

现下也如此般,她立即晃了晃脑袋,清醒几分。

林斐然说那种半夜有觉不睡,偏要出来吟诗作对,嘴上喊着“贤兄”“不才在下”,没苦硬吃的人一定是酸腐儒生,她对比片刻,心下确认。

于是背上长弓一晃,化作一臂长,如同稚子玩具一般大小,拉紧的箭羽也只有几寸长短,颇为小巧,却威势不减,她瞄准物什,弓弦崩然而震,下一刻,亭中砚盘碎作飞石,溅开的墨滴污了画卷与诗集,引得几人惊天嚎叫。

“噗嗤。”碧磬立即躲在树干后,捂唇笑得颤抖。

这几人和族老一模一样,在惹族老生气一事上,她简直天赋异禀,颇具“四两拨千斤”之智慧!

“哪个贼人!我画了一夜!”

“我的绝版诗!”

“我刚调好的雪山白墨,全灰了!”

太学府学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气得双手颤抖,手中老笔立即凌空画符,一个“追”字墨色浓蕴,直掠过满地雪光朝树后疾攻而来。

碧磬立即旋身躲过,再出一箭,崩裂追字,溅撒满地墨痕,可还未落地,四五个“禁”字又接连而至,她不得不连发三箭,又碎三道。

她是弓手,近战不利,灵光一闪时突然想到林斐然的告诫,她立即掠身而下,没有跑走,反倒是朝那雪亭直冲而去。

太学府弟子追至林边,便见一个少女从其间蹿出,神色飞扬,身上玉石泠泠作响,毫无惧色。

几人打眼见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登时停下脚步,也不管她到底是何居心,率先依圣人之言,行了一礼,这才发难:“这位姑娘,方才那冷箭可是你放的?”

碧磬摇头:“不是!”

“嘿,你睁眼说——这位姑娘,不可妄语,你臂间就挂着一把短弓!”

一位弟子硬生生忍下狂言,就算对方先行无礼,他们也绝不可放任自己,念在其仍有顽劣天性尚未剔除,又是妇孺的份上,此事只能讲礼,不可动手。

碧磬却轻飘飘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你亲眼看到是我放的?”

“你!”学子气结,“言忠信,行笃敬,此为君子安身立命之本……”

他话还未说完,碧磬便脆声打断道:“言什么,你们说话就爱拐七拐八,听不懂,再说我就要打呵欠了!”

碧磬神色大方,动作坦荡,没有半点心虚,言语姿态间又带些天生的纯真顽劣,反倒激起了几位儒生的教导之心,开始和她辨起理来。

碧磬从小到大,被她气晕的族老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几人虽然酸腐,但到底不算年迈,更是被她口中的歪理气得青筋狂跳。

嘴仗打到一半,她还悄悄地朝几人嗅了几下,低声了然道:“难怪叫酸腐儒生,闻起来是有点味道。”

“是因为我等创作太久,冷热交替,这才有了些许汗味,就算是圣人来了也要发臭!”

辩解的回声响彻雪亭,碧磬无奈望天,不知其他人那里还要多久。

*

“快了。马上就能抓住这个偷袭小人!”

这厢,琅嬛门的几个弟子也碰上了一个黑影贼子,此人间或给人一脚,行踪飘忽,目的却十分明确,便是为了逗弄羞辱他们。

琅嬛门弟子大多机敏聪慧,冷静从容,平日里只爱打坐看书,研习古籍,对于岐黄之术与阵法观星颇有心得,但在对阵斗法一事上便天然吃亏,身法不足,加之对方境界不低,他们追不上,只能任人搓圆揉扁也是正常。

他们明知对方故意而为,是要激怒他们,可几人心中仍旧升起了一股被戏耍的恼火。

来往间,众人发现这道黑影不对女弟子下手,便立即心有灵犀地换了阵型,女弟子在外,男弟子在内,有人呼唤师兄师姐襄助,有人开始结印对阵。

难以下脚的荀飞飞:“……”

不得不说,琅嬛门的弟子反应很快,在男女交换的瞬间,众人便合力放出毒阵,如蜂蝶乱舞般的黑雾涌出袭来,霎时便将不远处的黑影卷入其中,雾气散尽,只见得那人仓皇而逃的身影。

“要追吗?”有人问道。

“不必,对方身份不明,贸然而去恐中埋伏,先回舍馆,他中了毒雾,能跑多远?明日再去见道和宫的长老,告知此事。”

“仓皇逃走”的荀飞飞掠过枝顶,面上无波无澜,他方才之所以离开,仅仅是因为与林斐然约定的时间到了,人生疲累,他绝不会多做哪怕一刻的苦工。

身上仍旧聚着不少毒雾,他扫了几眼,咽下口中丹药,不甚在意,尊主炼制的解毒之物,想来不是这毒雾能破的,只是要怎么处理它们?

他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之地,眉头微挑,扶好银面,潜影而去。

*

与此同时,林斐然轻车熟路地揍了几个太极仙宗弟子,又学着裴瑜放了狠话,这才神行至松林间,同等待在此的旋真汇合。

见她一到,旋真不由得绕着她走了几圈,看向她足下渐渐消散的电光,双目微亮:“你如今已经很熟练了!”

当初在镜川斗法时,林斐然便看中了旋真这足下奔雷,快比闪电的秘技,但这是来自他细犬一族的血脉力量,他并不知晓是如何运行的,故而林斐然研究许久,以神行术配上乾道雷法,这才拟出五分像。

比不上真的,但也十分够用了。

两人走在松林间,旋真不无感慨:“使臣六人,你们每一个都很厉害呐,但我好像除了跑得快就没什么了。”

林斐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去,他还是在笑着,圆眼未弯,露出两枚犬牙,如小犬一般纯真无辜。

她听碧磬提过,旋真出生时便被遗弃山林,无人看顾,而养育他的母亲,是一只路过的野犬。

他一开始连修行都不会,血脉秘技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逃难中激发出的,至今尚不完全。

林斐然看着他,并没有说出“你也很厉害”这般的安慰之语,而是从芥子袋中拿出了一本册子,两指厚,内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当年学习道法时的心得之一,里面载有许多种雷法的详解,你们一族既然天生有雷电之光,我觉得可以以此为根基,加以提升。”

旋真双唇微张,黑圆的眼中映着雪光,他有些怔愣,又有些受宠若惊,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摸摸头笑道:“不用呐,我……”

“都是我自己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林斐然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硬塞进他怀中,转了话题,“流朱阁这边如何了?”

旋真抱着册子,默然片刻,将它好好地放入自己的芥子袋中,回道:“我和碧磬昨天偷偷来磨了许久,小有成效呐!”

“好,那今夜做个收尾,再磨一磨。”

流朱阁四根顶天柱上均绘有符文,没有那么容易击毁,若是直接将符文剔除洗去,定然有人知晓,但抛磨便不一样了,符文仍在,却暗淡许多,时日长了或许会有人察觉,但为时已晚。

林斐然不由感叹:“太徽长老,这个年纪正是拼搏的时候,少睡些罢。”

……

因各宗门弟子的聚集,宴客厅外便凑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弟子,有道和宫的,有其他宗门世家的,均是一脸好奇。

太徽声音更亮:“我道和宫向来光明磊落,门下弟子更是如此,此举定然是有人想借机挑拨!”

“挑拨?”太极仙宗那几位弟子登时心头火起,“恐怕是有人试图独霸剑境未成,心下不悦,这才唆使同门做出此等辱没之事!”

事已至此,苦主众多,他们也毫不遮掩地看向裴瑜。

裴瑜却只立在太徽身后,咬着指节,兀自沉思,看起来并不在意这莫须有的指摘,想通之后,她向焦头烂额的太徽道:“师伯,我今日还有比试,你先忙,忙完再叫我。”

言罢,她就这么不顾太徽死活,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其余人想拦,却苦于没有证据,名不正言不顺,只得咬牙看她离开。

泡棠眉心微蹙,语气再次冷上三分:“长老此言,心中定是有了人选,若贵宗铁了心要包庇,今日就算是以下犯上,我泡棠也要为同门讨个公道!”

“是林斐然!”太徽再忍不住,扬声将这个名字喊了出来,事已至此,他势必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泡棠神色疑惑,众人也是一脸不解。

“林斐然是谁?”

“未曾听闻,大抵是道和宫哪个名不见经传小弟子。”

“那便让这个林斐然出来!”

太徽自然喊不出林斐然,他自己也在找,琢磨片刻后,他吐气问道:“林斐然是从我道和宫叛逃的小弟子,境界低微,无甚名气,但品行极差,携我门内至宝下山后,又屡次回山偷盗,前不久还偷走一瓶金火丸,实在顽劣不堪!”

在场的道和宫弟子也扬声附和,言语间对林斐然极为不满。

琅嬛门弟子闻言蹙眉,随即嗤笑:“长老是说,一个名不见经传、境界低微的小弟子,无事可做,遂在一夜之间连惹三大宗门,顺利脱身?”

泡棠也冷声讽道:“先是偷了你们灵宝逃山,不跑得远远的,却还冒险倒转回宫,只为盗走流朱阁中平平无奇的金火丸,甚至只盗了一瓶,这便算了,竟又在游仙会再次回转,不惧引火烧身——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竟有此等威风,长老觉得合理吗?可别是找到个背锅人,便什么都往人家脑袋上扣!”

太徽蹙眉:“后生注意言辞!我绝非妄言,此人是我门下弟子,若无其事,我何必冤枉于她,此事定是她所为!是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太学府的儒生见此争端,忽而开口道:“诸位是对这身份有疑?我等昨日是见过那女子的,若有需要,可画之一观!”

太徽原本还要争执,闻言不由得喜笑颜开,终于有人正名:“快上笔墨!”

“不必,在下不才,笔墨纸砚皆是随身而带。”

他从芥子袋中掏出四宝,铺纸磨砚,太徽在一旁微微攘开自家弟子,好让三个宗门的人看个分明!

到底是太学府的弟子,一笔一画间,神韵十足,只是越看,太徽神情越为收敛。

大抵两刻钟后,一副少女叉腰图跃然纸上,此人神情飞扬,不知张口训着什么,很是神气。

儒生停笔,看向太徽:“这可是那位名叫林斐然的弟子?”

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之际,太徽蓦然噤声,他用手点着这幅画,却半晌没蹦出一个字,周围有道和宫弟子看了许久,缓声道:“这不是林斐然。”

与此同时,琅嬛门的弟子也回忆起些许细节:“昨夜,戏耍我等的那个黑影人,应当是男子,猿臂蜂腰,身形极好。”

太徽默然,即便是他,现下也有了些动摇,说到底,他也只是听了弟子一面之词,没有亲眼得见林斐然,若是有人借此害他办砸游仙会……

思及此,他后背掠过一抹寒意,可林斐然之事已说出口,覆水难收,早知便再忍上一忍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正在此时,几个弟子冲进门内,神色慌张:“教长,农月长老何在,我们寻不到她!”

太徽心里已经在骂脏,他恨不得自己今日长睡不醒!

“又怎么了!”

“有几位弟子不知得了什么病,今日一早便上吐下泻,至今没有好转,故而想让农月长老前往一探!”

“得病?”太徽脑子越发糊涂。

一旁的琅嬛门弟子面面相觑,忽而问道:“是何症状?”

弟子忙道:“上吐下泻,面泛青黑,灵力紊乱,吐出的血沫全为乌黑!”

琅嬛门众人也安静下来,领头那人转身看向太徽,眼神奇怪,忽而笑道:“太徽长老,昨夜我们与贼人交手,用的便是这般毒,现下,怎么在你门内弟子身上出现了?

莫非,是那个林斐然又突然栽赃到我琅嬛门头上不成?”

事已至此,在场之人谁不明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哪能有这番作为,不过是趁其下山,百口莫辩,一并将脏事甩到她身上罢了!

泡棠闻言嗤笑一声,只觉荒谬:“如果道和宫真有这般厉害的弟子,为何青云榜上没她的名字?都说是她,难道她会分身不成?一夜之间扮男又扮女,跑遍山头?”

“如此看来,恐怕长老之前所言也并非真实。道和宫就如此气量狭小不成,人各有志,竟连一个下山弟子都容忍不了!”

咚然一声,太徽后退踢翻了木椅,这一声震响敲在每一个在场的道和宫弟子心头。

正在此时,又有一弟子冲至门内,神情慌乱,顾不得在场众人,急声道:“教长,裴师姐与人比试,当场断了对方左臂!”

太徽顿时目眩,他扬起手,实在不敢托大:“快,快去天元殿,请首座出关!”——

作者有话说:太徽:轻舟已过万重山—乌蒙山连着山外山—这里的山路十八弯—后续又要撞大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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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今夜无眠 真有此等巧合之事?!

听了太徽的话, 弟子急忙向天元殿赶去,其余人却仍旧不依不饶,认定了太徽在包庇。

泡棠看过道和宫弟子, 冷笑道:“昨夜欺辱一事,我必定铭记于心, 你等将一切事宜都推脱至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头上,更是叫人不耻, 今日之事, 我必定一字不落地告知师尊,请她定夺!”

见她带人离开,太徽长叹口气, 又急忙叫人拦下一脸郁色的琅嬛门弟子:“诸位, 我门下弟子所中之毒,还望各位前往一观……”

不待他说完, 琅嬛门弟子立即打断道:“既然昨夜之事与你门下弟子无关,那所中之毒必然不是我们下的, 长老另请高明罢!”

太学府儒生虽然气恼, 却也并未向太徽发难, 只是面色难言道:“君子端方,做了便要承担,岂有栽赃之理,我等本以为道和宫为万宗之首……罢了,长老先忙,我等便不叨扰了。”

人人离去,太徽无力阻拦,更不知从何说起,他抹了抹脸, 眼神麻木道:“先把眼前之事过了,去道场。”

今日无雪,晴空万里。

点金台高立在一片灿阳之间,四周剑影荡荡,其间正有两个少年人对阵斗法,本该是令人激奋之际,此时却阒无人声,落针可闻。

高台之上,剑影之间,两人一站一跪,殷红的血喷出一道长痕,犹有余热,而在血色尽头,正横着一支裹着长袖的断臂。

“如何,认不认输?”裴瑜提着剑在他身侧踱步,话是对他说的,那双眼却不住地在四周梭巡。

她仔细看过每一个人,心下不由得想,会不会在坐某个弟子面皮之下,便是那张她最为讨厌的脸孔。

不,她甚至不必看到真容,只需一眼,只要对上一眼,她就能将人认出!

寂静几息后,有人震声道:“裴瑜,斗法向来点到为止,你竟如此心狠,断我师兄手臂,他以后如何练剑!”

裴瑜转眼过去,忽而笑道:“断了,怎么了?不服气你可以上点金台来,为你师兄讨回公道,若你赢了我,别说一臂,这双手给你都没问题。但你敢上来吗?”

台下弟子不由得噤声。

乾道相约斗法,自有输赢,只要不伤及性命,断腿削耳也是常事,但那是散修及小宗门的斗法之道,僧多粥少时,不得不以命相搏。

对于宗门世家而言,因其底蕴雄厚,便打得更雅一些,彼此之间互有薄面,少有血腥之事。

裴瑜作为青云榜上位列第三的翘楚,其性情如何,不少人也只是有所耳闻,谁知道如此姝色下竟是一颗暴虐之心。

众人虽不忿,但她所作所为亦在规则内,到底是那个弟子技不如人,他们除了嘴上谴责两句,又能做些什么?

裴瑜再度看向那弟子,剑缓缓抬起:“我裴瑜剑下,向来只留认输之人。”

那断臂的弟子面如金纸,唇色全失,痛得汗如雨下,再不敢逞强:“我认输、我认!”

裴瑜扯唇笑开,抬手一挥,将剑上热血尽数洒下,收剑回鞘。

此次来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并不算多,两两对决,昨日便差不多比完,今日斗法,可以说是为决出进剑境的前三人。

但从今早开始,选拔便卡在了裴瑜这里。

她不觉得第二、第三有何资格入剑境,却又无人赞同,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卡人。

太徽刚刚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令人仰倒的场面,断臂弟子从他眼前抬过,场下噤声,无人再上点金台,诸位宗门弟子神色各异,或不喜,或皱眉,除了道和宫弟子外,绝无一人是面带善意的。

造孽!

他当初真不该为了立功,对游仙会一事大包大揽,不让其他长老插手,不然今日何至于此!

“裴瑜,休得胡闹!”

他大喝而出,场面顿时喧闹起来。

……

“这便是你待的宗门?功法不错,人差了些。”一道略散的声音从心底传来,点评得颇为中肯。

“确实。”林斐然极为认同地点头。

此时的她正蹲坐在一株乔木之上,望向不远处的点金台,有人搭台唱戏,她自然不想错过。

在她的耳侧,游着条一掌方圆的黑鱼,圆圆滚滚,尾似枯笔墨痕,这是她与如霰结契而得的太极阴阳鱼,可以互通心神,如霰也可借其双目见世。

这几日林斐然的所作所为,他借黑鱼之眼看得一清二楚。这般视角十分神奇,有种看折子戏的感觉,他这几日睡得都不多了。

“好久没见过雪了。”如霰躺在榻上,目视雪景,悠悠感慨。

妖都四季如春,他又许多年未出城门,现下一见,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林斐然顺口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尊主,你为何多年不出城?难道妖都之外有敌家在?”

他凉声回道:“因为懒,不爱出门,谁敢与本尊为敌。”

林斐然心下不信,却也未追问,只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尊主,我觉得你好像那种困在高塔的公主,塔里玉石琳琅,金银满地,但你却无法外出,只能放飞信鸟,慰藉寂寞。”

如霰斜倚美人榻,逗着掌中白鱼,语调微长:“那信鸟带公主看了什么,就只有雪么?”

林斐然反驳道:“谁说的。”

她捏着鱼尾,将它转了个遍:“人界的天,人界的夜色繁星,还有昨夜,你说要看道和宫独有的星雪花,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提着夯货一同去了崖边,寻了好久才见到,这些难道都不算?”

哪知她说了这话,对面便没了声音,她在心下又唤了几声,如霰这才开口。

“你很听话。”

林斐然顿时气结。

她刚要把黑鱼团塞回眼底,便又听他道:“你向来如此么?旋真把你当朋友,苦恼倾诉几句,于是你珍藏多年的册子就这么给了出去,我与你有结契之缘,你便念着我不能出门,难见世界,半夜爬也要爬起来,满山找星雪花。

有时候涌泉相报,并非好事。”

现在轮到林斐然不说话了。

她分神看着太徽几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又看到裴瑜四下搜寻的眼神,不由得往树干后藏了藏。

如霰默然片刻,突然道:“这个戏角倒是有些意思,你与她有仇?”

林斐然转眼看去,小黑鱼正在对空吐泡,她本打定主意再不回话,可偏偏她对戏角二字十分敏感,想问又不想问,语气便有些僵硬:“为何叫她戏角?”

如霰听她口吻,弯眼无声笑开,片刻后才回答:“戏中之人,自是戏角。你为主,其余人为配,这出名叫‘小英雄智取三清山’的戏本尊看了几日,演得不错。”

“……小英雄?”林斐然三个字拐了八个调。

如霰意味深长道:“是啊。差点忘了,有些人记性不好,不记得当初非要让人喊这三个字的时候了。”

一阵羞耻倒灌心头,林斐然再顾不上方才那点情绪,抬手捏住黑鱼,难以置信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有这么厚颜无耻?”

“忘了是好事。”被握住的黑鱼拼命挣扎,却并不影响她听到如霰的心声,“依你现在性子,怕你想起来了会找地缝钻。”

林斐然面色几变,最后破罐破摔转回头去,反正也不记得了,随他说罢!

黑鱼甩甩尾摆正身子,如霰借着它的眼看去,只见少女耳廓微红,一大只蹲身在树枝上,下意识揪着榕叶,一副受之有愧又不敢细想的模样。

“小英雄,场上又打起来了,不去住持正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哪。”

这完全是她小时候会说的话。

林斐然认命闭眼,向来平静的神情荡起一阵羞愤,如果和他的过往是这样,她宁愿永远失忆!

就在林斐然遭受羞耻心拷问之际,点金台一事已然尘埃落地。

不出所料,张春和并未出关,只是给了弟子一道符令,让人去请农月长老前来为人医治疗伤,若断臂确然无法再回移,道和宫会负起全责,至于裴瑜,此次游仙会后,禁闭一月思过。

此话一出,嘘声连起,但受伤之人是北原寥氏的弟子,寥氏与道和宫相比,无异于蚂蚁与象,若要征讨,便是蚍蜉撼树,除非有大宗门愿意为其出头。

可裴瑜一未违规,二没伤及性命,其余人即便想责难也师出无名。

林斐然早便预料到这番结果,在看到太极仙宗弟子上台讨回公道时,她便纵身离开。

“不看戏了?”如霰问道。

林斐然却道:“不看了,她这般大闹,就是想引我出手,我不会上当。”

一人一鱼掠过山林,倏而她又停下脚步,向侧方望去,松林之间,正有一道身影在不停练剑,那人正是秋瞳。

第二次了,林斐然想,这是她回山以来第二次见到秋瞳。

毫无疑问,《卿卿知我意》是一本以秋瞳为主的甜宠文,甜宠文的女主不会遭受太大的身心磨难,即便有,也只是小打小闹。

在秋瞳过往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她遇到的第一个虐身磨难便是裴瑜。

在游仙会上,秋瞳抽中裴瑜为对手,彼时的她刚从妖界溜出来没多久,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之际,对战裴瑜也毫不怯懦。

只是她平日里疏于修炼,比试时不仅大败裴瑜,还被其震断七根身骨,危急之际,是卫常在破开剑影将她救下,二人又于后续疗伤之际日日相处,感情升温。

但那大抵是秋瞳一生的阴影。

林斐然见她练剑,又想到卫常在闭关一事,心头仍不由掠过一抹疑惑。

她原以为朝圣大典一事虽有变化,却并不重要,因为此事在原书中只是一个小副本,是为了给卫常在与秋瞳凑一对情剑而设,即便砍去也无甚影响。

但游仙会与裴瑜之战却并不简单,这是二人感情升温的开端,可如今卫常在无故闭关,秋瞳独自练剑,剧情大变,后续又会如何?

想不通后续发展,更不明白卫常在闭关的理由,但此时林斐然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剧情已变,那是不是意味着那柄第一剑可以试着撬一撬?

心神微荡之际,林斐然再度看去,只见秋瞳气喘吁吁地挥着剑,面上是难掩的愁苦。

“她不适合练剑,转修术法一道更好,而且,她是妖族。”如霰一眼便看出,意味深长道,“道和宫什么时候也能容留我妖族做弟子了?”

林斐然忽然间灵光一闪,立即问道:“尊主,妖族与人族除了法相之别外,其实并无差异,你又是如何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如霰解释道:“妖族秘技之所以为秘技,便是血脉不同,故而他族无法修习。妖族之间都有分别,更何况与人族。境界高深之人,一眼便可看出分别。”

林斐然又道:“半步神游之人,可算境界高深一列?”

如霰凉声道:“本尊就是神游境,你对神游境有意见?”

“没有。”林斐然嘴上平静,却心下一震。

如此说来,张春和若是见过秋瞳,定然能分辨出她妖族身份,可为何至今毫无流言,毫无音讯?

是不在意,无所谓,还是什么其他缘由?

她再度看向秋瞳,不知为何,竟觉得秋瞳也十分古怪,她当初为何会告知自己取剑骨一事?

当初林斐然因取骨一事心神震荡,不慎入魇,故而无暇细想,后来仓皇逃到妖界,又不得不专注于自身灵脉剑骨修行一事,更是无心其他。

来去之间,竟忽略了诸多细节,此时回到三清山,才骤然思及不对。

张春和心思古怪,想法难猜,秋瞳却不一样,她是个正常人,她告知自己取骨一事,要自己离开三清山,别无他因,不过是她早就知晓此事。

可她从何处知晓?

在此思量之际,秋瞳忽然停下了练剑的身影,她举目四望,偷偷地走到一处防风石后,擦了擦汗,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并指在上划动。

林斐然昂首一看,顿时瞳孔骤缩,她手中拿着的是一块一掌宽的羊脂白玉,玉上接连划过几道绯色线条。

这块白玉,分明与她当初在明月陪嫁中发现的回声玉令一模一样,她竟然也有一块!

林斐然忽然想到那个在玉令中声声叫她殿下的人。

世上难道真有此等巧合之事?!——

作者有话说:回声玉令详见30章,本文每一段看似无用的剧情,都会有一段无用的call back(不是)

现在的如霰:小~英~雄~

林斐然:(悲愤,不敢回忆)

以后的如霰:我的英雄……

林斐然:你亲得也太夸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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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今夜无眠 “这是哪路神仙在搞事?”……

今日无雪, 晴空万里。

秋瞳在满地纸鹤中坐了一夜,神色疲倦,她的信纸仍旧没有送入宁荷居, 不论送出多少,最后都只会回到房中。

上一世的断骨之痛, 至今记忆犹新。

她可以选择逃跑,选择避而不出, 因为许多抽中裴瑜的弟子都是这样做的。

众人常年生活在道和宫, 早已知晓裴瑜是个什么性子,此次不战,或许会错失进入剑境寻找铁券丹书的契机, 但至少可保性命无虞。

在这个以天资为贵, 弱肉强食的乾道,众弟子崇敬裴瑜、仰望裴瑜, 却又都恐惧裴瑜。

与她作对,最后只会被众人孤立, 这早有先例, 但他们不是林斐然, 没有那般独行不惧的决心,更没有那般与裴瑜拼剑还能连胜三招的剑技。

只要是聪明些的弟子,都会在此次游仙会避其锋芒。

秋瞳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心下犹有不甘罢了,但那又如何,她如今确然比不上裴瑜,若要强斗,便得再尝一次断骨之痛。

她不愿。

于是夜间苦闷之余,她便燃了香与母亲深聊, 聊及突然闭关、对她忽冷忽热的卫常在,聊及此次剑境大开以及铁券丹书一事。

谁知这话被父王听闻,他沉默许久,才道:“秋瞳,若此事为真,你需得入战。”

“为何?”秋瞳心下不解,但更多的是委屈,“父王,你根本不知晓是裴瑜多残忍的一个人族,我低她一个大境界,又是眼中钉,定会被她打断七根身骨!”

她以为青平王会问断骨一事,可他没有,他只是笑道:“秋瞳,你是我的孩子,是狐族最为勇猛的小公主,何必未战先言败?”

青烟袅袅,秋瞳起初只能从烟幕中看到母亲的神色,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父王腰间挂着的螭王佩出现在母亲身侧时,她看到母亲垂目敛容,忽而噤声。

秋瞳并未多思,她此时满脑子都是裴瑜的事,便如以往卖乖。

“父王,我不想去……”

“秋瞳,你必须去。”青平王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叫人难以反驳,“你尚且年青,不知剑境易入,寻觅铁券丹书的机会却十分难得,若要觅卷,必然是乾道师祖早先定好的契机,饶是我也就听闻这一次。”

秋瞳看向母亲,撒娇道:“母亲,我不愿去,你快说说父王……”

她声音微顿,只见母亲依旧低垂着眉目,片刻后才向她扬起个笑,她说:“秋瞳,听你的父王的罢。”

秋瞳忽然沉默了。

青平王缓缓倾身,于是烟幕中终于出现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成熟而俊美的脸,和秋瞳有六分像,只是在岁月的打磨中被剐蹭出些许细纹。

他语气慈爱,眼神温和:“我们是妖族,大抵是碰不上铁券丹书这般机缘的,但在丹书之下,放有一本仙真人经,它很重要,秋瞳,你能拿回来的,对吗?”

秋瞳前世从未提过此事,便未听过这本道经,更不知晓父王会想要。

她抬眼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睫羽轻颤,沉默良久才闷声道:“有多重要?比我的安危还重要吗?”

青平王只道:“秋瞳,此事关系狐族,非同小可,现下不便解释,以后若有机会,父王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不再开口,气氛也变得沉闷起来,秋瞳又道:“我根本就打不过她,即便侥幸打过,我也未必能寻到那本仙真人经,只为了如此虚无缥缈的事,便是断去我的七根身骨也无谓吗?”

青平王不解:“还没比试,你如何知道自己要输?父王会帮你的。”

秋瞳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好似又回到与裴瑜斗法那日,她微微闭目:“父王,裴瑜高我一个大境界,无论如何,此行与我而言必是一场恶战,即便如此,我也非去不可吗?”

闻言,她的母亲闭上了眼。

青平王挺直身子,烟幕中又只余那块螭王佩。

“斗法受伤是常事,秋瞳,你是我青平王的女儿,自小顺遂,从来无忧,但人总要长大,世上也无白来之事,作为狐族领主之女,你有应当担起的责任。”

她的恐惧与怯懦,第一次被青平王堵在了喉口。

他曾经说过,秋瞳是狐族最伶俐可爱的公主,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必在乎他人,那她不想做的事呢?

秋瞳好像未曾问过。

“好。”思及狐族,她还是应了下来。

青平王点头:“我曾给过你一枚特别的传音玉牌,你应当记得,比试前按照法令汇入灵力,启动其间秘阵,我会助你取胜。

秋瞳,万事总要一事,可不要不战而退。”

言罢,青平王转身离去,为她准备所谓助力。

静坐许久,秋瞳才开口:“母亲,仙真人经到底有何重要之处?”

“我不知道。秋瞳,你父王这几年十分神秘,族内许多事务我也并不清楚。”九灵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神色郑重。

秋瞳,等你回到妖界,娘有一件事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秋瞳愈加不解,可母亲却没有多言的意思,只是叮嘱她早些休息,随即灭了香丸。

烟幕散去,秋瞳怔忡望着月色,心下茫然一片,这件事实在有些恰巧,又实在太过突然。

直至天明,她独自到小松林间练剑,心中越练越乱,父亲那句“担起责任”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前世的狐族之乱,她虽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指认而搁置,若是其间解决的关窍正是那本经书呢?若有那本经书助力,父王是不是就能平下动乱?

面上愁苦,心下也并不痛快,她纠结许久,还是收了剑,躲到防风石旁,偷偷拿出那块玉牌,凭借记忆结印启动秘阵。

这块玉牌十分奇特,内里似乎也存有一道灵力,两相冲抵之下,玉面划过道道红线,交汇之间勾出几个毫不相干的文字,随即阵法大显,竟有一个锦盒从中现出。

秋瞳惊得合不拢嘴,她从没见过如此精妙的法阵,既能传信,又能传物,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所作。

她收好玉牌,打开锦盒,其间放有一枚丹药,这便是她所熟悉的了。

秋瞳起身,忍不住提起裙摆踹了防风石几脚,神色不无委屈,直至疼得眼含热泪才罢脚,她埋头擦了擦眼,将药丸一口吞入,这才提剑往点金台去。

林斐然在暗处看完全程,心头疑窦丛生,但看到秋瞳神色那刻,她无声默然,不由得想到了当初在小松林的自己,想到秋瞳那夜抱着纸鹤坐在宁荷居门前的模样。

她静立许久,这才回身向流朱阁而去。

*

点金台处,太徽忙得焦头烂额,他自然看得出众人不满张春和的处置,可他又能如何?

先不说裴瑜那已故的师父是张春和的师姐,两人多少沾亲带故,就说裴瑜本身,灵脉灵骨俱佳,这份天资放到哪个宗门都是掌中之宝,对其有所庇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只能先祭出金门旗安抚众人,再将裴瑜硬生生从点金台上拽下,让其余人先行比试。

“诸位,开启剑境的金门旗在此,我道和宫承诺,只要决出前三人,我等立即动金旗,开剑门,绝不食言推诿,以此旗为证!”

经过昨日比试,连胜三场的不过十余人,今日被裴瑜打退三个,伤了一个,剩下的便只有六人,六中选三,只要两两相较便好。

裴瑜一脸沉郁地坐在原位,对太徽也是爱答不理,直到秋瞳走入点金台,她才忽然笑了一声。

“当真敢来。”

秋瞳却不理她这番神情,只是恹恹开口:“太徽教长,我与裴师姐还有第三场未战,可否让我二人继续?”

此话一出,登时引来诸多视线。

少女身形窈窕,姿容明媚,只是神情不大爽利,如同雪中一枝蔫了大半的迎春,无甚生机。

许多抽中裴瑜的弟子因无声放弃,比试不足三场,便都无缘此次剑境一行,但若有想不开的,准备今日来挑战裴瑜,凑满三场胜绩,也并不无可,仍在规则之内。

但没有人会这么傻,第一日不比,偏在裴瑜心情极差的第二日迎战。

太徽吸气,久久沉寂的良心忽然动了一瞬:“自是可以,但你才入门不久,不如再行磨炼,等下次……”

话未说完,裴瑜便呛声道:“师伯此话何意,秋瞳师妹天资亦是过人,否则如何能与卫师兄同进同出,下山伏妖?既然师妹有此想法,我这个做师姐的定当奉陪!”

两人若要上点金台,需得等其余几人比试结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台上两人比得极慢,似是要给秋瞳再次忖度的机会,但她始终只坐在原位,没有抬头。

几人无奈,知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勉强。

秋瞳怔然望着脚下的影子,它渐渐由左至右,突然间,她抬起眼,从芥子袋中拿出一张金纸,折作小鹤,顺势放出。

这不是给卫常在的,它只是一只漫无目的的纸鹤,里面装满了她此时掩下的无助与不安。

她不知道卫常在为何突然闭关,她不知道为何向来疼爱她的父母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她只知道,断骨真的很痛。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到前世的林斐然,那时她坐在轮椅上,身上扎满接续灵脉的银针,眼中除了麻木便是滔天的恨意。

她直直地盯着卫常在,厉声问他是不是用了她的灵骨,但在见到卫常在茫然的神色时,她更加惊怒。

那是卫常在第一次听闻剔除剑骨一事。

林斐然颤抖着将一切吐露,几近崩出的双目鼓胀而起,紧紧盯着他们,却只看到两张饱含同情、愧疚与怜悯的面容。

不知明白什么,她仰天大笑许久,声音却越发寂然,最后,她哑声大喊:“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宁愿做一棵无知觉的树,也不要再做林斐然!”

彼时彼刻,秋瞳第一次觉得不必恶有恶报,她想,她被裴瑜打断几根骨头都痛得不可忍受,林斐然却被挖了剑骨,那又是怎样的疼。

此时此刻,她又在想,原来无助是这般感觉。

“秋瞳师妹,请罢?”裴瑜毫不掩饰眼中锐光,说完这话后便立即纵步跃上点金台,悠悠回身看她。

夕阳西下,秋瞳深吸口气,缓步走上点金台,她抿唇提剑,睫羽轻颤,道:“师姐,请。”

裴瑜扬唇一笑,没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提剑便劈将上来,秋瞳堪堪挡下。

两人对剑之时,裴瑜突然开口:“听闻,林斐然是你逼走的?”

秋瞳没有回答,裴瑜却兀自笑了一声:“怎么逼走的,教一教我,下次再见她,我必刺之!”

秋瞳依旧抿唇,反戈相击间,竟误打误撞破开裴瑜的剑势,将其逼退数步。

她吃的那粒丹药叫做雨竹,是一个十分富有诗意的名字,食之可短暂提升灵力,如雨中青竹一般,节节攀升,她的筋骨也会如铜皮铁骨般坚硬,轻易不会受伤,但药效过后的代价也极为惨烈。

看来父王是真的有心助她,这般宝贝都拿了出来,秋瞳心下苦笑。

剑光闪烁,兵戈之音听得人牙酸,在场之人均从开始的怜惜转到此时的惊讶,就连裴瑜也暗自心惊。

秋瞳短时间内灵力提高许多不说,她方才分明划到她臂间,却没有一丝伤痕,她眼色暗下来,几乎是立即断定秋瞳有鬼。

但那又如何,只要够强,再多的鬼也足以斩灭剑下!

她的剑越发迅猛,步法飘摇难寻,剑也一次比一次重,秋瞳尽管吃力,却也都咬牙扛了下来。

暮色渐沉,天际渐渐铺过一层烟紫,几点繁星依稀可见,一轮上弦月浅淡缀在暗淡的蓝天之上,日暮交替之时,日月混乱之际。

她们还在斗剑,秋瞳身上已出现数到伤痕,她已经有些晕眩,却依旧凭着一口气强撑。

那是一口憋闷许久的郁气。

卫常在曾与她相依在屋顶,他说,只要她开口,他就一定会到,可她前夜敲了一晚的门,没有半点回声。

父王曾告诉她,狐族已经十分安定,他并无其他志向,只愿儿女无忧,只愿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再无牵绊与约束。

昨夜,他让她一定要拿到经书,连一句温厚的叮嘱都无。

比试时间过久,裴瑜脸上笑容消失,渐渐没了耐心。

她阔步后退,长剑直插脚边,她双臂画圆行诀,大开大合之间,袍角无风自起,腕上几对紫金钏震响不停,下一瞬,它们便脱腕而出,暴涨数倍,凌厉环在裴瑜四周。

秋瞳有种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的心安之感,她的骨头,便是被这几对手钏击断的。

她此时看着这熟悉的紫金钏,忽然别眼看向点金台外,她在寻找卫常在的身影,她想,他还会像前世那样直冲上点金台,将她救下吗?

可惜四下并无那抹熟悉的身影,这一世,是她太过着急,所以他还没有喜欢上她吗?

她又想,如果父王在这里,知晓她所说的断骨一事是真,会不会后悔今**她上点金台,如果他在这里,他会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有没有人帮帮她,断骨真的很痛。

紫金钏闪着暗光,骤然击出,裴瑜随之提剑上前,秋瞳仿佛已经预料到那样的结局,颓然放下了剑,等待命运降临。

突然间,轰然一声响震彻山野,在这紫色的暮夜下惊起一片飞鸟。

太徽猛然起身向后看去,恰见那高立山顶的流朱阁塌下一角,又有灿烈的白光绽开在每一处飞檐瓦甍,如同焰火般震碎雕梁,炸破廊柱。

而在那尚且完好的瓦檐之上,正立着一道黑影,爆开的风卷起那人的袍角与长发,她却不动如山。

忽然间,那人抬起手,山间骤然荡起一声鸣嘀,众人心下一惊时,只听砰然一声,金色焰火在烟紫夜幕中绽开,一发接连一发。

“这是哪路神仙在搞事?”穆千嘴上嘀咕,不由得看向林正清,却见他正盯着那道黑影,目不转睛,不知在思索什么。

秋瞳也怔然看向那处,眸中映着烟火,忽明忽暗。

烟火如画,所有人都不由得在这一刻噤声,忽然间,那人足下雷电渐生,纵身直冲点金台而来,如同夜幕将临时落下的惊雷,极为夺目。

“不同荀飞飞他们一起离开,是要阻下这场比试吗,小英雄?”如霰开口打趣。

林斐然闻言一笑,只以问代答:“烟花好看吗?”

如霰忽然沉默。

而点金台之上的裴瑜见到那抹身影,不由得大笑出声,双手结印一合,七枚紫金环灵光大盛,更为猛烈地朝秋瞳袭去。

“林斐然,果真是你!”太徽的大喝声惊醒众人。

林斐然?

这个名字早于今日便传遍各大宗门世家,成了远近闻名的背锅王。

众人立即昂首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玄衣,手持一柄青色长剑,面戴一副青獠面具,有人认出,这正是裴瑜先前扔开的那一副。

她如一道奔雷般躲过道和宫弟子,足下生电,疾驰至点金台,翻身而上,锵然一声,她手中长剑登时拦下了两枚紫金环。

秋瞳愣愣地看了过去,那本该击到她身骨之上的紫金环,尽数被林斐然挡下。

她劈开两枚紫金环后,一挑一退,又荡开两枚,随后长剑既出,将余下三枚尽串于剑,随即长臂一绕,三枚紫金环在剑身转过一圈,全都还给了裴瑜。

裴瑜旋身躲过,提剑而上,再未用环,竟只同对方比剑。

霎时间,场上剑光比先前快了数倍,众人此刻才见到道和宫闻名的快剑,如落英纷纷,又如秋风涤荡,兵戈之音竟无停顿,连成一串,迅捷而猛烈,听得人眼花缭乱。

“为什么要出手?”如霰再度开口。

为什么?

林斐然回身落至秋瞳身前,青獠面后的眼依旧温润平静,她向秋瞳伸出一拳,随后旋开为掌,一张皱巴巴的纸从中落下,无火自燃。

余光之下,还能看到其上留存的一个“救”字,随后,这个歪扭的字也被火焰吞没。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在想,今日若有侠客在此,收到这张信笺时,他便应当出剑了。所以,我也出剑了,仅此而已。”

余烬渐冷,吹过秋瞳的手,她望着这个全然不同的人,竟无法将她与前世那个仓皇悲戚的面容重合。

“回去罢,有些事若不愿做,便不做。”

秋瞳被林斐然提到点金台下,仍旧怔然。

“你可真会做英雄!”裴瑜提剑袭来,比拼间,面色渐沉。

慢了一些,又慢了一些!

她总是要比林斐然慢上半式,斗剑间隙,她唤出紫金环袭来,与此同时,林斐然身侧也升腾出如方才所见一般的白光,轰然炸裂,震飞紫金环。

两剑相抵,裴瑜冷笑着从牙缝间挤出五个字,声音极低:“你竟进境了!”

林斐然没有回答,她不再等待,执起更为迅猛的一剑劈向裴瑜,霎时间,四周仿若有风吹过,又蒸腾起灼热一片,裴瑜恍惚间见到了一片燎原烈火,虽只有一息失神,却也足够林斐然将她打下点金台。

她竟修出了剑意之势!

裴瑜难以置信看去。

林斐然不知裴瑜心神如何震荡,只趁她掉落之际,退身向点金台更高处纵身跃去。

有人惊呼:“她是要夺金门旗,闯剑境!”

太徽立即扬起手中拂尘直击而去,却被一个横亘而入的紫金葫芦阻拦,他怒目看去,对上的却是穆春娥那张写满歉意的面容。

“我也要阻她,怎么偏偏凑巧撞上太徽长老,真是误会!”

道和宫弟子提剑欲追,却又于半途被其他宗门弟子拦住,几人无不阴阳道:“如今裴瑜落下点金台,便是输了,按照规矩,赢家自可取旗入剑境,你们道和宫又要耍赖不成?”

“你!”道和宫弟子还未开口,便有一人越过众人迅速赶至,正是裴瑜。

她自然不可能让林斐然独自入剑境,她抬手结印,身侧紫金环暴涨,旋转着朝林斐然背影冲去,她正要避开,却忽然斜入一柄寒凉长剑,直直化去了紫金环威势。

两人同时侧目看去,不远处的看台之上,正立着一道孤寂身影,长发散批,穿着一身宽袍,一对无波黑瞳正紧紧盯着林斐然。

但他并未上前,只是召回长剑,动身拦下了裴瑜。

裴瑜气结,上下扫过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回去闭你的关,缘何来拦我!”

卫常在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没有言语,只看向暮夜中的那抹身影。

她足下生电,奔驰极快,几乎是抢到金门旗的瞬间便跃空而起,雷电昭昭间,金门旗上阵法大开,一道似是从天垂下的隐门猝然开启。

那是剑境之门。

她执旗而落,震声道:“大门已开,诸位还不趁机入内!”

众人先是一怔,旋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他们也不顾太徽面色如何,得了自家师长应允后便立即追随而上,一时间形势倒转,混乱一片。

纵使道和宫后续发难,但此时人多势众,又能怪谁,即便追责,那也全然是赚了!

林斐然说完那话后便再未回头,只纵身跃入其间。

如她所言,此次到道和宫来,她什么都想做!——

作者有话说:道和宫一行,一石三鸟,哪三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