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从来有剑(四) “这么容易心软?”……
即便是凌晨, 妖都坊市中仍有不少人在游玩。
秋瞳却无心于此,她提着太阿剑,神情急切, 一路上连撞几人,这才走入某处酒馆, 见到那个默然坐在窗边的身影。
“大姐姐!”
秋瞳快步走去,先是扫视一圈, 发现青瑶身上并无明显伤势, 才缓缓吐出口气。
“还好你听我的,先跑了,否则现在被关在铜雀台中的人就有你一个!”
青瑶虽然与秋瞳是亲生姐妹, 性情却天差地别, 她更为刚直肃穆,不似普通狐族那般狡猾。
闻言, 她也只是泛起几分苦笑。
“战至中途逃跑,与逃兵何异?若不是……”
若不是顾虑到狐族, 她也不会在收到秋瞳的传音时起身遁逃。
青瑶眼神微凝:“若不是赤牙自大, 不经试探便要莽撞出手, 还选在这样的日子,我们又岂会如此狼狈?”
听她话语仍旧凛冽,秋瞳不由得抿唇,缓缓在她身边坐下。
“大姐姐,林斐然……又没做过什么错事,跟我们狐族也无冤无仇,更别提她不好对付,对她动手,百害而无一利。
就算是父王入了密教, 听取调令,那又与我们有何干系?
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离开密教。”
青瑶垂目,转眼看向秋瞳。
这个最小的妹妹向来是眉眼带笑,烂漫天真的,但不过几月未见,竟已能从她眼中看出几许成熟与迷惘。
青瑶无奈叹惋,放轻语调道:“他是我们的父亲,他有命令,他有难处,难道我们可以放任不顾?”
“若是错的,难道也要纵容?”秋瞳握着太阿剑,有些激动道,“父是父,子是子,他自己说过,只要我们开心就好,绝不强求,可如今呢?为了他的野心,竟让你行此暗杀之事!
大姐姐,你贵为狐族大公主,何时做过此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青瑶眸光微动,像是也想起往事,颇为缅怀,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诧异看向秋瞳。
“你忘了吗?这样的事,从七年前起,我们便陆续在做,只是你与六弟年岁尚小,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但你应当是知道的。”
秋瞳面色一怔,重复道:“以前便在做?”
她下意识回忆起自己重生一事。
前世,林斐然被道和宫门人剔去剑骨,残废无望,殁于三桥,卫常在知晓此事后,心神大震,道心崩殂入魇,陷入天人五衰之境。
而她因此悲恸不已,数日未眠,终于在撑不住后,沉沉入睡,再醒来,便发觉自己已然回到过往,得以重活一世。
那时她心中既悲又喜,只顾着去往人界解决卫常在与林斐然的事,又哪里有心思回忆过去?
况且,她此时有两段过往的记忆,若要回忆起过往小事,倒有些像大海捞针。
但她依旧能够笃定,以前的父王,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秋瞳看向青瑶,只得承认:“我的确不大记得……除了我和六哥之外,你们早就在为父亲做事?”
青瑶点头:“或许是父亲年岁大了,疑心病重,像今日这般重要的暗杀之事,他都只放心交给我们,我也做过许多次……只是如今才知晓,原来不是为了狐族,而是为了密教。”
秋瞳仍旧不理解,坐在一旁生闷气。
青瑶略略阖眼,揉了揉额角:“若是方才不跑,势必会牵连到狐族,可如今跑了,密教定然要责怪父王办事不力,派出我这样一个逃兵。”
这又何尝不是进退两难。
“那就让他独自承担!”秋瞳神情愤然。
青瑶看向秋瞳,只道:“不论后果如何,我都不后悔今日做了逃兵,至少没有将狐族牵连其中。你与那个人族使臣很熟悉?”
秋瞳这次却并未反驳,垂首默认。
“看来你也事先提点过她,否则,她不会对我留手。这份情义,我不会忘。”青瑶起身,望向窗外灯火,神色淡淡。
“至于母亲所言的父王异样,你朝圣谷一行虽得答案,却无法令人信服,我们也不能再臆断猜测,空耗心神。回青丘后,我会请圣者出山,断真伪,明事理。”
秋瞳蓦然起身:“可、可圣人所言,他的确就是父王,若圣者也得出一样的论断,你……”
青瑶回首,打断她的话语:“无论如何,此事由我一力承担,也是我一人任性而为,你们都不知情,记住了吗?”
秋瞳咬唇不语。
恰在此时,一只若隐若现的纸狐狸从窗外探入,落到青瑶指间。
嘈杂的酒馆中,到处是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人在高声嚎叫,如此背景下,纸狐狸中传来的声音却清晰可闻,沉甸甸地压入二人耳中。
“青瑶我儿,赤牙他们已被人救回,听闻,你中途弃逃,但不知逃去何处,眼下是否无恙,可能回到青丘?”
青瑶闭目,缓声道:“父王,儿臣无虞,这便启程。”
咣当一声,有醉酒之人从凳上摔下,砸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不少人急忙去扶,不大的酒馆便显得熙攘起来。
“这件事我会解决,在此之前,你先不要回青丘,就待在人界。”青瑶将指间纸张燃过,穿过喧闹的人群,孤身离开此处。
秋瞳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鼻头忽然发酸。
她的眼前总是撑着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好让她无忧玩闹,她从没想过,他们没有她想的那般强大,他们挺立的身影也有摇摇欲坠的那日。
或许,她也应该站起来。
秋瞳抱着剑回到客栈,面上失魂,在途经卫常在门前时,她再没有诘问的心思。
她不想问他为何夺花,不想问他为何愿意陪着自己。
她只是回到房中,兀自消化心中的无力与疲累。
埋首枕中时,她掏出那块传声玉令,解开禁制,无声写下“多谢”二字。
抿抿唇,又追加一句“今晚的烟火很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她捏着这块玉牌,屡次拿起又放下,心中尚在犹豫,直到看向床头那把太阿剑时,她才下定决心。
【林斐然,你能教我练剑吗】
……
“林斐然,你此去妖都,可曾见过她?”
法阵中传来张春和平淡的声音,似乎只是偶然提起,并无他意。
卫常在盘坐在榻,只着一件玉色中衣,身侧放着半朵凝霜紫兰,一枝梅簪,于是失去束缚的乌发如瀑垂散,房中并未点灯,只有一点浅淡的灵光映在面上。
这抹灵光,正是从法阵发出。
“她是此界使臣,自然见过。”
他还未从那一掌中缓过,再加上方才服了一颗三元天子丹,此时声音微哑,立即让张春和听出些许不对。
“你受伤了?”
话中并无急切。
卫常在颔首:“初到妖都,与人斗法时受了伤,不过伤得不重,过几日便好。”
“你的身骨极好,再重的伤也能很快修复,我向来不担忧。”张春和抚过手中拂尘,神色淡然。
卫常在身上有一柄他给出的护身法器,能挡下致命一击,如今法器并无异动,便说明不是大事。
“先前让你做的事如何?”
他指的是刻符一事。
卫常在道:“已尽数完成,但近日妖都在过节,往来之人极多,有没有人发现,弟子不敢保证。”
张春和淡声:“刻了便好,不过是为师还的一个人情,无须过多在意。你既已见过林斐然,可曾知晓她如今为何能进境?”
人族使臣一事,已然传入人界。
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一桩笑谈,但对他来说,却至关重要。
这意味着林斐然突破灵脉限制,成功进境。
他对她的灵脉最为了解,他心中深知,此事绝无可能——但偏偏她做到了,甚至挤下卫常在,长登青云榜。
卫常在垂眼,望向身侧:“师尊,她已是下山弟子,与我不算同门,她的近况如何,我并不关心。您又何必对她如此注目?”
张春和清然一笑,双目慢慢睁开:“我当然要注目,她做了太多超乎意料之事,我不得不对她注目。”
卫常在不动声色道:“因为她到妖界做了使臣么?”
“不止如此,你还记得小游仙会时,宫中剑境大开,有人将铁契丹书取走一事吗?眼下可以断定无疑,那人就是林斐然。”
窗外雪色纷纷,却不如张春和的眸光寒凉。
“在你幼时,我曾许多次带你入剑境,可惜你终究无缘,既没寻到仙真人经,也未得铁契丹书传承。
我本来认命,可谁曾想到,取书之人竟会是她。”
那一日,若非师祖阻拦,他早就将人抓下,又岂会让她如此逍遥在外!
只可惜,师祖也在那一日消散。
“铁契丹书在她手中,是师祖择选,我等作为后人,无可指摘,也不必再夺,但那本仙真人经一定要找回,其中有师祖道法真意,岂能流落在外,让他人看去。”
卫常在问道:“师尊的意思,是要我将仙真人经找回?”
“不,此事我已让常英去做,他二人从前便要好,取回经书不算困难。至于你,眼下要做的是破镜,我近来观你你心澜时,发现细微动静,可是有所领悟?”
道和宫有一灵宝,名为澜台宝盆,只要将人心魂抽出一缕放入其中,便能得到一汪净水,心神动时,净水中也会翻起波澜。
心动不同,波澜也不同。
这原本是师祖做来玩闹所用,以观人心,却被张春和发现另一种妙用,可以用来观测破境征兆。
卫常在幼时,便被抽出一缕心魂放入其中,每每心动破境时,宝盆中都会泛起波澜,张春和对这样的波澜十分熟悉,近日他又见到几次,这意味着卫常在破境将至。
卫常在知晓此事无法隐瞒,便应道:“是,的确有所感悟。”
张春和终于浮现一个浅淡的笑容,他心情大好,道:“林斐然跃入青云榜榜首又如何,这只为问心境以下的弟子而设,你很快就要脱离其中,跃入乘风榜。”
卫常在心中并无波澜,比起这个,他有一件更在意的事:“师兄既已到妖都,为何未曾联系我?难道,他已经与……林斐然取得联系?”
他不大习惯直呼林斐然的名字,但在张春和面前,他必须如此。
“他与我传信过,的确如此。你二人要做的事不同,各自安好便好,不必走得太近,还有,既然进境一事有进展,你便与秋瞳再多待些时日,破镜后再回也可。
但不要久留,妖都不会太平很久。”
张春和又絮絮叨叨告诫了许多,卫常在却已是心不在焉。
他抬手拾起那根梅簪,久久未语。
……
月上中天,妖都卫队大多向铜雀台涌去,街市中的妖族人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围观打扰。
林斐然远远便见荀飞飞与青竹赶去的身影,她静望片刻,还是回身离去。
回程途中,思绪一直未曾安静。
短短几日,发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眼下终于有喘息之机,她必须一桩桩,一件件理出。
首先是破除脑中封印一事。
之前在落玉城,玉石族长琦玉便扬言会想法子为她解阵,但她与自己交谈,总是九真一假,故而是否真的愿意花费心神为自己解阵,尚未可知。
但不可能如此苦等,全然将希望放在他人身上,她必须主动。
先前便推测出艮乾圣者的徒弟“小白”尚在人世,甚至仍与琦玉有联系,通过琦玉房中布下的舆图信纸,知晓接信之人就在际海附近。
若要解开这般复杂的法阵,就得前往际海,找到接信之人,以作请求。
但际海不算小,又位于南部,势力纷乱,不知密教离得远不远,如此贸然前去,只怕是羊入狼口,她得想出一个更为隐秘稳妥的法子。
同时,在寻到那个“小白”之前,她得找出一个理由,让对方无法拒绝解阵。
还有密教暗杀一事。
林斐然立在院墙之上,望向自己房中那一隅灯火,目光却并未聚焦,她只是在墙沿默然踱步,兀自陷入沉思。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动手,是在大宴。
彼时,由狼族以呈青锋剑的名义开启宴会,从始至终,都无人在意自己,直至他们行事败落,如霰准备搜魂探看原委时,那个道童突然出现阻止。
如今她倒是知晓,这个道童名叫伏音。
他出现在宴会上,不是为了救那个少年,也不是为了助阵狼族,他只是想要打断如霰搜魂,不想让他探出密教助力一事,多生事端。
但在看到自己时,他却忽然改变主意,大喝一声,径直对自己出剑。
密教多年未曾靠近妖都,显然是对如霰有所忌惮,不想生事,但彼时对伏音而言,杀掉自己,竟然比善后更为重要。
难道那时他们便对自己生出杀意?
林斐然抿着唇,摩挲着剑柄,目光明锐,转瞬间在心中否决这个推测。
若是密教早早便想除掉自己,那么在道和宫修行时,她时常独自下山除妖,他们有无数机会可以动手,为何之前没有,非得在她来到妖界时,才恍然一般出剑?
还有,在大宴之后,伏音身死,往后的日子里,除却江尽几人外,竟无一人再来,既然杀她一事十分重要,往后为何又再无音讯?
若是他们早生杀意,这些便全然说不通。
若一定要推测,只能推出他们第一次想要杀自己时,是在大宴之上,蓦然见到自己之后。
为什么见到自己会如此?
又或者,他们其实不认识自己,只是从她身上发现什么异样?
之前取剑时,剑灵说自己气机极其微弱,只有细细一缕,难道是凭此对她出手?
林斐然停下脚步,再度否认这个推测。
飞花会时,他们二人相见,甚至于是对峙许久,伏音却似生人一般看她,连她的身形、剑法都没认出,全然不似初见那般针锋相对。
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她在飞花会前换了一张脸——
由此可见,伏音显然认识她。
甚至对她十分熟悉。
即便在大宴时,她面上勾勒出那般浓抹的胭脂妆,他也仍旧在众人之中,只是轻瞥的一眼,便立即将她认出。
要知道,即便是多年前结识的如霰,也是观望了许久才确认是她。
她可以笃定,自己从没见过伏音,更没有接触过密教。
如果伏音对自己这般熟识,是不是意味着,密教中人也如他一般?
可为什么?
还有今日突然出手的张思我。
他既然能说出大宴一事,必然对密教、对她关注已久。
当年便有传言,说他在某日打铁时突然冲出门外,又哭又笑,朝天大呼“我看见了”,随后遁走青花小镇,再无音讯。
他看到的,与师祖所见是否相同?像他们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多少?
密教中高手重重,时不我待,她又要如何自保?
林斐然忽然想起,与如霰初见时便得他诊断,他说自己所中的咒文中,有一句“二十则殁”,算一算,时日似乎不远。
这咒文是人皇所为,如今想来,分明是灭口之举,只是放任她苟活二十年罢了。
他又为何如此?
林斐然蹲在墙头,长长叹出口气,出神看着夜幕中的朗月。
重重关卡落下,事事迫近,由不得她歇息片刻。
好在除咒一事尚有解法,今日与如霰商议除咒之事后,便得尽早前往际海,解除封印。
至于密教,在寻到自保之法前,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还有,她得再去寻张思我一趟,问一问伏音踪迹,伏音如今自在境,与之一战,她不会吃亏,若是能悄然将他拖入妖都,问出……
“林斐然。”
后颈处蓦然传来寒凉的吐息,林斐然心中一惊,脚下踩滑,差点从墙头跌落,好在身后之人抬手抓住她的后领,帮她稳住身形。
她回头看去,如霰正立在墙头,长发与袍角尚在飘扬,身后朗月如勾。
他垂眸看她,抱臂道:“在这里待了快两刻钟,想出什么了?”
林斐然叹息:“想出自己实在命不该绝。”
“你们人族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你不如再坏些,为祸一方,届时或许想绝也绝不了。”
如霰如往日般凉声开口,又随手抛出一物。
“这是你房中之物,响个不停,吵得人看不下书,一抬头,又见你在墙头乱晃,像个游魂。”
“我只是在思考,哪里像个游魂。”
林斐然一边嘀咕,一边接下,到手中一看,竟然是那块传声玉令。
早已猜出对面持令之人是秋瞳,她看了如霰一眼,蹲在墙头解开符令,“多谢”二字一笔一划显出。
如霰眉梢微挑,竟也屈身蹲在她身侧,托着下颌睨去:“这是谁?”
下一刻,一句今夜烟花漂亮映入眼帘。
“……”
“……”
两人蹲在墙头,对视一眼,林斐然回答道:“这是道和宫的一个同门,她今晚也在妖都。”
如霰又开口:“卫常在?”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起了。
林斐然摇头:“不是他。”
下一刻,玉令中再度传来一句——
“林斐然,你能教我练剑吗。”如霰开口读出,转眼看去,却在林斐然面上见到一抹怔然。
她捧着玉令,任秋风吹了许久,才慢慢回了两字。
【可以】
如霰托着下颌看她,凉声道:“这么容易心软?”
秋风乱起,雪发纷纷被吹到她的手背,他顺手把长发别至耳后,站起身,垂眸对上她抬起的眼,学着玉令的话语开口道。
“多谢。”
“今晚的烟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林斐然,你能告诉我,你在道和宫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名侦探斐然:好痒,要长脑子了(X她本来就很聪明)
有的人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多了解一点是一点
ps:上周更新太少,这周尽量补一下,所以明日周一会更新
第137章 从来有剑(五) 再叫一声‘仙女大人’……
林斐然缓缓起身, 没有开口,他问得太过突然,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迄今为止, 还没有人主动探知她的过去。
如霰并不急切,视线移向她的屋子:“进去说。”
他率先旋身跃入院中, 轻车熟路推门而入,林斐然顿了片刻才缓缓跟上。
刚一进门, 她便双眼圆睁, 猝然向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她的居所吗。
原本规整冷清的书桌,此时虽然不乱,但却多了不少好笔与藏书, 砚台也被换作更为细腻的墨玉细沙砚。
窗台处, 搭着几盆茂盛的剑兰,墙角另设了一座漆隐木柜, 妆奁不再空荡,缝隙中隐隐可见珠宝流光, 床榻也比先前宽厚许多。
还有那张常用木椅, 原本与书桌成套, 但与她身量不大符,坐上去时矮了些,此时也换了张更高的。
在这高凳旁,还另有一张软椅。
如霰从善如流坐到软椅上,架起腿,双手抱臂,回首看她。
“进我的房间觉得拘束便罢了,这是你的屋子,怎么也这般踌躇。”
话虽如此, 但不论神情或是动作,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斐然转头四看,忍不住感慨道:“这还是我的房间吗。”
如霰觉得好笑:“自然是。你的东西和陈设一概没动,只是添了些东西罢了。你这个年纪,用得着住清修的苦行居么。
旋真的宅邸都比你这处舒适。”
他又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觉得此处不够宽敞,想搬出行止宫,另设宅邸,同荀飞飞说一声便好。”
林斐然早便听碧磬说过,跟着如霰,吃香喝辣,他们都是如此。
但是似乎有点太香了。
道和宫奉行苦修,弟子舍馆也向来简陋,是以她也习惯如此。
她有些晕乎,道:“不必麻烦,行止宫很好,不需要搬出去。”
如霰唇角微扬,他想,此处离他行宫不远,自是很好。
林斐然坐到书案旁,试了试椅子,高度竟然分毫不差,恰巧能让她将手臂搭上。
“多谢尊主。”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它。夜半三更,是它随我去库中挑选,一同带来的。”
如霰坐在她身旁,指了指团在床角,尚在伸爪铺床的夯货。
林斐然做使臣至今,也算小有积蓄,她立即从芥子袋取出一枚金锭,唤来夯货,将它抱在怀中。
如霰起身倚着书案,抱臂看她,却并不开口,只垂眸以眼神询问。
林斐然吞吐片刻,她看向窗外:“今晚有点疲累……”
如霰从善如流道:“那便睡。左右我夜间无事,在你这里看些书,也尚能打发时间,算一算,再有两个时辰,你也该起了。”
林斐然:“……”
算得确实准。
晨日将出时灵气最为浓厚,不论前夜如何,她一定会在那时吐息纳灵。
更何况,她到底是个修士,即便一两夜不睡也算不得什么。
林斐然目光平疑惑,看向他道:“尊主,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如霰十分坦诚:“因为好奇。在你六岁时,我们见过,彼时你不过是一个追着我左奔右跑,夜间还要安抚的萝卜头,如今你十九,却已然是这般性情。
中间十三年如何,我如今实在好奇。”
林斐然记忆有缺失,但她仍旧记得自己幼时十分稳重,她笃定道:“这不可能。”
如霰扬眉,唇角微弯,因为已然知晓她脑中封印一事,便不再要她自己想,只娓娓开口。
“那时你年幼弱小,满身伤痕,阴差阳错间闯入我为自己挑的墓穴,将我逸散的血肉认作星光,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当即向我朝拜,大呼‘仙女大人,请您庇护’,还把身上的金银全都放到我身前,十分诚恳地三叩首,额上肿出个包。”
林斐然有些坐如针毡。
如霰继续道:“山中一直有人搜寻你的踪迹,却因为我在其中,故而起初没能察觉洞穴存在,屡过不入。
那时候,你因为惊惧过度,便一手紧攥着我身上的绷带,一手拉着我的发尾,浑身冰凉,久久未能入眠,熬了一日一夜,眼里都是血丝。
都这么怕了,还在不停想解法,问我能不能想法子与你父母联系。”
他幽幽叹道:“你的话又快又多,确然聒噪,我听不下去,想着你终究是个人族孩童,便将你带入怀中安抚,试图让你闭眼闭嘴,清净一会儿,但拍一拍还不够,非得装作‘仙女’安抚,你才终于睡去。”
林斐然抬手遮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尊主,不要说了,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我现在想说,你又不想听了?”如霰声音悠扬,“后来我想,还是活一活罢,便准备出洞,你生怕我弃你于不顾,便攥着我身上散下的绷带,一圈一圈绕到自己手上,我去哪,你去哪,仙人二字叫得一声比一声顺耳。
以前不觉得如何,现在却是听不到了。
有的东西,拥有的时候还是要好好珍惜。”
一股热意蹿上面庞,烧向四肢百骸,林斐然猛然起身,却又被如霰抬手按下。
他站倚着桌沿,长腿交叠,一手压在林斐然的肩头,微微倾身而去,冷香如初,翠眸中带上几许兴味。
“如果你能再叫一声‘仙女大人’,今晚我便什么都不问。”
这简直是要林斐然的命。
幼时的她的确嘴甜,这无法否认,那时的她或许可以毫无芥蒂开口,但现在的她不行,而且也已经过了那个年岁。
如霰这番打岔,林斐然此时只觉尴尬,哪里还有心思悲怀过往。
她生无可恋道:“尊主,你还是问吧。十三年发生太多事,桩桩件件细数不清,你想知道什么?”
如霰容色惋惜,他才想到这样一个绝妙主意,便被推却,不过思及以后时日还长,总有让她出口的时候,便也罢手。
他挑眉道:“先前你同我说过,你下山,是因为门内师长觊觎你的剑骨。不过,我还没问过,你与门内弟子关系如何,他们未曾助你?还有那个寻你数次的卫常在,剔骨一事,他知晓么?”
如霰实在太敏锐,句句如箭,直插心口。
林斐然神色微变,但她与同门的关系向来不好,如今忆起,倒也只剩些惆怅。
“道和宫中,细细算来,我只有卫常在这一个与我同龄的朋友,其余人,要么不熟,要么忌恨于我,再加上流言颇多,我又拙舌,风评便不大好,更没有人与我接触。
我下山时,不少人还在做晚课,到场后便见我与长老动手,自然不会偏向于我。”
“至于卫常在,他一直知道剔骨一事,不论出于何种缘由,他都未曾想过告知于我。”
秋风吹过,林斐然忽然见到窗外飘过一抹赤影,她仔细看去,原是金澜剑灵的衣摆。
她此时正坐在屋沿之上,默然听他们交谈。
搭在她肩上的手移至后颈,如霰静静看她:“讨厌他们吗?”
林斐然撑着下颌,望向窗外:“与我相熟,对我动手的,我当然不喜欢,后来我没日没夜练剑,全都打了回去,他们也只敢背后嘀咕。
至于其他人,他们如何看我,我管不着,但我也不会看他们,也无所谓喜欢。”
如霰的手微顿,又问:“卫常在呢?听闻,你与他有过婚约?”
林斐然有些讶异,但此事并非机密,他又是这般身份,知道也不算奇怪。
“是,十六岁定下的,为此,我还借林府的名义,向人皇求了一道婚书,不过如今已经解契了,婚约不再作数。”
如霰垂眼看她:“为何解契?”
林斐然如今也能平静开口:“他有命中注定的伴侣,不过不是我。”
如霰了然点头,容色并无异样,只是雪睫压下遮住眸光,有些暗色,许久后才轻声道:“相识七载才在一起?”
林斐然甚少与人聊起这些,难免觉得赧然,也有些不适应,但她与如霰天南地北谈过许多,如今也算习惯。
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又有自己的见解,与他交谈,更像是在论道。
少有人与自己如此。
她还是委婉回答:“我母亲以前说过,天道有衡,难以事事专精,有的人善于修行,有的人善于修情,我与她一样,是修行的好苗子。”
话外之意,已不言而喻。
如霰扬头轻笑,眉眼露在灯火中,再无先前见到的阴翳,他点了点案上的书籍,颔首道。
“确然,你读剑谱的速度便远超常人,一日看三本。”
林斐然无言。
如霰将手从她后颈收回,开口问道:“你觉得我是善于修行,还是善于修情?”
林斐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打量起来,从他略垂的眉眼打量到轻搭的手,不无怀疑道:“尊主当然是二者兼修。”
如霰扬眉:“拍马屁?”
林斐然摇头:“我从不拍马屁。”
如霰觉得好笑:“确然,本尊从无差处,若是觉得哪里不好,那也是别人没有品位。”
林斐然不禁失笑:“尊主说的对。”
“对了,先前收到荀飞飞的传音,他说,夜游日动手的几人已然被救走。”
他看向林斐然。
“该问的问到了么?”
林斐然眼皮一跳,她下意识看向如霰,却发现他神情如常,并无试探、讥讽或是不喜。
如霰道:“虽然猜不出是谁带你下去的,但你的领口处仍旧留有吞海兽的涎水味。”
吞海兽的涎水并不臭,有些像龙涎香,但十分浅淡,人族难以察觉。
她在墙头沉思时,这股味道便顺着秋风扑了他满面。
林斐然默然片刻,还是点了头。
如霰却没有追问,只弯唇道:“你成长得很快,我自是喜闻乐见。就如我方才所言,好人难长命,我是发自肺腑地希望你能坏一些。
有戒心是好事,若经历过师长剔骨一事,还如此轻信他人,我反倒要担忧了。
所以,不用这样看着我。”
他抬手遮住她的双目,启唇道:“我不喜欢在你眼睛里看到对我的愧疚。下次记得处理好一些。”
眼前一片黑暗,他掌间的凉意透过眼睑传来,颇为舒适。
耳边传来他仍旧有些遗憾的声音:“方才那事,当真不叫一声?叫了,说不定你就突破封印,想起过往来了?”
“……”
林斐然抿唇,将他的手拿开:“还是说一说过去罢。”
她绞尽脑汁地从过往抽出几件趣事,试图将此翻页。
如霰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她说到一半却来了困意,原本端正的坐姿也松散起来。
在他身旁,她莫名容易犯困,先是坐着说,随后靠上椅背,最后终于忍不住,向如霰说过后,一头扎进越发柔软的床铺中。
夯货蹲在书案上,伸了个懒腰,也随地闭目,此间便只有如霰一人醒着。
他坐在椅上,望向床铺,蓦然回想起与林斐然初初相识的那七日。
原本只以为是一个过客,谁能想到十三年后会再度遇见。
命运确然神奇。
他坐在房中,静默看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视角不同故事不同,这是如霰的视角,等写到林斐然的视角,又是另一个风味了……
第138章 从来有剑(六) 涛声不见,且听风吟!……
忙了几日, 林斐然终于睡了一个整觉,一夜无梦。
待到日出之时,她便立即睁眼起床, 顺势向书案处看去,那里已然没有如霰的身影。
她并不意外, 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在这里枯坐一夜。
她揉着肩膀向桌案走去, 见到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条。
【借书三本, 夯货还书之日,你便去房中寻我,届时为你除咒, 除咒后, 为我治病护法】
刚刚读完,纸条便化作灵光飘散而去。
林斐然将此事默记心中, 略作洗漱后翻身上房,从怀中抽出那块传声玉令。
“练剑的同时需打好基础, 每日吐纳灵气一个时辰。”
不多一会儿, 秋瞳便回复道:“之前见过你修行, 现在我已上房,与你一道。”
“好。你底子薄弱,按照太上诀吐纳就好,等到灵脉可以时时充盈,再开始尝试意动神行。”
传完这道信息,林斐然便将玉令放下,片刻后又拿起,追加一句。
“时时充盈就是灵脉开始涌动,鼓胀, 不论如何吸纳吐出,都不会再有改变,此番变化过程长则半年,短则数月,不必求急。
吐纳一个时辰后专心练剑就好。”
事了,林斐然放下玉令不再多看,只专心吐纳。
她灵脉特殊,这道吐纳法是她与剑灵共同尝试得出,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十分合用,灵力流动与以前相比,也顺畅许多。
作为一个剑修,在吐纳熟练后,便得在灵力运转时行剑意,这便是所谓的意动神行。
心至,神至,身至,则剑至,剑意圆融时,便可开辟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剑境。
若是有了剑境加持,便是如有神助,实力倍增。
林斐然尚且记得与卫常在暗巷相斗时,那枝头檐角挂满的寒霜,那便是受他剑境影响而成,虽然只是剑境初兆,并未完全形成,但威力如何,可见一斑。
在独属于自己的领域剑境中,即便荀飞飞有匿影之术,也无处遁逃。
故而即便他的境界不如荀飞飞,但凭此加成,足以一战。
若没有记错,大宴之时,她与伏音斗法比剑,他的剑术虽不及自己,但后来他结印捻诀,自己便神思恍惚,好似站在原野中,蓦然见一柄巨剑从天际坠落,无法躲避。
想来,那便是他的剑境。
密教中人藏龙卧虎,她昨夜便在想如何自保,若是能将剑境练出,岂不是又多了一张底牌?
对于如何练出剑境,每一个修剑的宗门,每一位剑修,都只会说出一句,当你知道自己握的是怎样一柄剑时,你就会看到剑中之境。
这说法极为玄妙。
林斐然先前与人斗剑时,曾在快意或是危急中显出几分,只可惜对她而言都只是误打误撞使出,且每次展露的剑境各不相同。
真正要成型的剑境,应当是像卫常在那般,即便只是初兆也可自己把控。
她再度吐息,将心中的急躁压下,欲速则不达。
她像以往一般,从芥子袋中翻出铁契丹书,这本灰扑扑的石书上,每一页都落有前人身影。
接下丹书,他们向她传授剑法刀法,而她在未来特定之时,需要“弥补天裂”。
林斐然闭上双目,将石书摊在膝上,双手结印。
哗啦几声响,厚重的石书兀自翻开,声音与寻常书籍无异,书页上落有的身影道道跃起,又如水滴一般汇入她的眉心。
无边无际的神识中,骤然升起两座山岳孤峰,峰下惊涛拍岸,浪击崖壁,砸出片片白沫,除此之外,周围再无其他。
左侧孤峰上,是一个个或抱臂,或叼草,或整理衣襟的先人前辈,男女皆有,手中兵刃制式各异,说是十八般武器皆在其中也不为过。
他们原本只是留下的一道虚影,落在神识中时,便如同工笔画的人物一般,线条明确,色彩各异。
林斐然立在右侧孤峰上,神识中的她也抽成几段线条描绘的人物。
她抱拳作揖,随后隔着沧浪大声喊道:“谷前辈,前几日输给了你的刀,我今日一定要讨回来!”
自从拿到铁契丹书后,林斐然吐纳的一个或两个时辰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神识里与他们斗法,这便是她的心至,神至。
她纵身而起,对侧孤峰上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大笑而出,一柄宽有半寸的环首刀在他手中却十分灵巧,如臂使指。
刀剑相击,双方皆不留丝毫余地,林斐然在他手中过了三招,却还是在第四刀时被猛然击退,旋身落回孤峰上,足下划出一道长痕。
男子颇为赞叹:“不过几日,就能接下我三招,像你这样年纪的,你是第一个!”
林斐然却不敢托大:“前辈谬赞。”
这些前辈在他们的时代,也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原本就爱斗法比试,不知在师祖剑境中存留多少岁月,熬过了怎样的漫长孤寂,终于等来林斐然这样耐打、经打,又有悟性的后辈,岂能放过?
众人早有约定,林斐然每次神行时,必须与他们每人对上三招,过过瘾,于是退去一个谷前辈,又来一个孙前辈。
林斐然手腕被震得发麻,她甩了甩手,不敢让前辈空等,立即提剑而上。
不过今日的她与往日略有不同,几人与她对过招后便发现端倪,在她再度被打回孤峰,吃了半嘴无形之灰后,一位身缠软鞭的前辈走出。
“林斐然,今日出剑为何如此快,老严慢剑的精髓就在一个慢字,差点被你使得见不到影。”
神识中也极为逼真,林斐然抹去嘴边不存在的灰,终于还是道出心中所想。
“剑境?”一位前辈摸着下颌道,“这个说难也不简单,但颇有些水到渠成之意。所谓剑境,说得再白话一点,便是修士领域,其实不独独剑修有。”
另一个前辈点头:“就像炼器的修士,在他们淬炼时,周身会有一道灵罡护体,修行妙笔道的修士,在执笔作画写字时,眼中会有几道墨痕,那些都是‘领域’,有道就有路,有路就有领地。”
第三人接话道:“没错,只是他们的领域没有屁用,但剑修的领域可扩展至真实,大开杀戒,故而才有剑境一说。”
“领域?”林斐然喃喃道,“我在宗门修行时,倒没有听过这个说法。”
叼草的前辈嗤笑一声:“你当然没有听过,若是告诉你们人人都有领域,又如何彰显剑境之特别?”
林斐然更是疑惑:“可剑境确实特别,并非每位剑修都能修出……”
前辈哼笑:“因为心不够坚,看不到手中之剑,所以望不到剑中之境。”
林斐然实在纳罕,只觉得越说越玄妙:“如此说来,先前我与人斗剑,恍惚间有剑境之兆,但每次都不尽相同,难道是我心散不定的缘由?我不知手中之剑?”
“哦?”
一位前辈纵身而起,越过浪涛,直直落到林斐然身前,围着她这几笔勾出的身形转了几圈。
林斐然不解:“前辈,怎么了?”
“你见过几次剑境之兆?”他语气轻快。
林斐然回想片刻,只道:“约莫有三次,但每一次眼中所见都不同。”
前辈眼睛一亮,提起她几笔勾成的肩膀,纵身跃至左侧孤峰,刚一落地,周围人便将她团团围住,眼中光彩刺得她忍不住闭目。
“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叫什么名字?”
“好苗子啊!”
“你吃什么长大的?一顿吃几柄剑?”
“好孩子几岁了?”
林斐然:“……”
她有些生无可恋。
“我叫林斐然,今年十九,家住洛阳城,父母双亡,曾拜师道和宫,爱读书、爱吃饭、爱练剑,无不良嗜好,无不端品行——
第一次在神识内与你们斗剑时,我便说过,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其中一人大笑着拍响她的肩,十分惊喜:“但你也没说,你或许能展出三方剑境!”
林斐然一顿,转眼看去,她先在心中揣度了一遍方才的话,确认自己没有误听,这才开口:“一个人,只有一方剑境。”
不论是哪本经典,哪个高人,都只会告诉你,剑境只有一方。
因为只有最为专注,最为深切的一眼,才能于手中之剑,见到那一处特别之地。
一位前辈走出,意味深长看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手中是一柄只有一臂长的短剑,执剑在前,随后双手合拢,交错分开,短剑便分作两半。
林斐然并不惊讶,他们二人斗剑过许多次,她知道他是双剑。
“看好了!”
周围人速速退开,唯留林斐然一人在前,她双目极为专注,不放过前辈一招一式。
刹那间,脚下孤峰略略扭曲,一道比下方川流更为澎湃的潮海之意袭来。
林斐然望向四周,她已然站到海岸边,滔天巨浪猛然掀起,将她卷入其中,浪中露出一点寒芒,飞鱼般向她袭来,几乎无法闪避。
在她抬手抵挡之时,脚下波涛顿时变幻,后退三步,右腿便深陷泥沙中,久久未出,而在那高悬的旭日之中,仍旧能窥见那抹熟悉的寒芒。
这确然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剑境!
林斐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回神时,她又处于孤峰之上,周围前辈只是笑盈盈看她,神色自得。
其中一人朗声大笑,随后走至孤峰岸边,抬手一指,脚下山岳骤然拔高数丈,众望而去,一览群山小!
两峰之间奔腾的大川,原本涛声骇浪巨响,白沫片片,几乎侵噬崖壁,可如此拔高后,再作俯瞰时,见到的却也不过一条细小江流。
涛声不见,且听风吟!
“道无止境,当别人告诉你,人人只有一方剑境时,你要知道,这是因为他只能修出一方,而这绝非是你的终途!”
林斐然望向崖下,狂风呼啸而过,她心神略动——
作者有话说:斐然想要,斐然得到
第139章 从来有剑(七) “是我拉你,还是自己……
敛回气息, 膝上的石书也复归平静,回到芥子袋中,林斐然打坐房上, 兀自思索。
她总共误打误撞启过三次剑境。
之前初至妖界,江尽等人追击而来后, 她与张春和一战,战中用上了李长风的浩然剑法, 心野大开, 隐隐有朔风之境,却并不明显。
后来小游仙会与裴瑜对战,拼斗快剑, 那时她心中豪情大盛, 燎原之境显出,旁人皆能见, 比之先前,大有进步。
最后便是飞花会, 她将寻芳斩于剑下, 彼时圆月化作初阳, 是悬日之境,那时便有圆融之象,光芒大盛,足以将寻芳震神原地。
这般“领域”其实十分短暂,几乎在她未曾细看,无心细看之时,便消融褪去。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心途迷茫,所以剑境并未定下,却又不明白为何剑境越来越圆融, 越来越真实,如今听前辈所言,心中迷雾顿开。
前辈们说,能开三方剑境的人不多见,即便是在他们那个时代,也屈指可数……
林斐然眼带笑意,起身站在房檐上,只觉得心旷神怡。
金澜剑一出,剑灵顿时现身,作势要陪林斐然练剑,却迟迟没有听到动静,她疑惑回望,却见林斐然只看着剑,不知作何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