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一族的子嗣向来如此,纵然贵为皇子,但在没有被擢选为太子前,几乎不会在人前露面。
即便此时他们就在花厅,不少朝臣也分不出谁是谁,心中十分陌生,遥遥作揖后便算尽了礼数。
小林斐然一靠近,附近看顾的大监只是看她一眼,或许因为她也尚且年幼,便未做阻拦。
“你们在做什么?”她蹲在围栏处向下看去。
在几个小皇子中间,还蹲有一个孤零零的男孩,他抬头看来,神情略显局促。
其中一人大胆回望,小心看了那些大监一眼,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林斐然。”
这些皇子几乎没有和宫外的孩子说过话,看到她的第一眼竟然有惧意。
小林斐然觉得讶异,却也很快将神色掩下,平和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呢?”
那些皇子似乎十分习惯这样一问一答,她一问,他们面上虽有不喜,却还是如实相告。
“我们在‘捉鬼’。”
“我们捉他一人。”
“他一个都躲不开。”
“他太笨了,被捉到就得一直当鬼,我们好不容易出来赴宴,一定要玩到尽兴。”
被围在中间的孩子始终沉默着,额角沁了汗的发丝早已风干,正凝成一团盘在侧颊。
小林斐然蹲在围栏上静静看着,开口问:“你们玩了多久?”
“日落之前……怎么,你也想玩?大监不让我们和宫外的孩子一起玩,你自己去别处罢。”
稍微年长的孩子不再看她,只拍拍中间那人。
“你快蒙眼,我们要去躲了。”
小林斐然从围栏上跳下,身手灵活,倒让几人刮目相看。
她开口道:“现在我也在宫内,不算宫外的孩子。他经常被你们找到,玩起来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玩,捉鬼时从来没人找到过我……
算了,你们一看就玩不过,我还是回去罢。”
人还没离开,便被其中一人叫住。
“等等……反正今日父皇不会出来。那你们两个一起当鬼,我们肯定把你找出来!”
这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到这些皇子,心中实在惊叹于他们的天真。
她甚至有些感慨,这些人居然没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架子。
说话间,几人背过身去,口中说着自己要数五十个数,让他们快快藏好。
小林斐然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拉着这人走到花厅墙角处,带他一块儿蹲下。
这些人到底是皇子,她也不敢随意惹怒,如此委婉将人带走也不至于给父亲添麻烦。
“好好在这里休息罢,看你累成这样,腿都打颤了。饿不饿?吃不吃糯米糕?”
她下意识以为这是被皇子欺负的侍从,便掏出两块糕饼塞过去,随后从腰间取下几块灵玉,在两人身旁布下一个法阵,缓缓吐出口气。
“这可是我母亲亲手做的,是我压箱底的东西。有了这个,他们绝对看不到我们,安心吃吧,小声点就是了……好罢,其实就算你咂嘴咋舌他们也听不见,但我不喜欢吃饭砸嘴的人。”
那个孩子愣愣看她,随后垂下眼,点点头,捧着糯米糕小口吃起来。
不远处的皇子们已经数到五十,正兴冲冲地带人四处搜寻,小林斐然微微勾了唇,随后侧头看去,便见这小侍从伸长脖子,十分费劲地吞着糯米糕。
本就是有些劳累的人,缺乏津液,再吃这等干噎之物,咽不下也正常。
她默然片刻:“他们都走了,我悄悄去给你倒杯冷茶,你别离开。”
侍从默默点头。
她站起身,还未完全石化的灵玉被她蹭开寸许,不知挪到哪处关窍,二人脚下忽然浮现另一道法阵,一点淡不可查的微光划过,法阵旋转的瞬间,二人便到了一处密室。
小林斐然心中一跳,下意识将灵玉归位,原本搭出的法阵彻底成型,却再没能将他们带离。
“这是哪?”她望向四周,不禁喃喃道。
侍从显然和她一样茫然,他拿着两块糯米糕,愣愣打量四周。
眼前是一处十分简朴的密室,四周是高耸入鼎的书架,典籍遍布,中间放有一尊铜鼎、一把高椅,铜鼎下方绘有一朵全然绽开的银丝灌顶。
花瓣穿插交叠,错综复杂,细细看去,茎叶与花瓣上的脉络勾结,竟牵连出一道又一道的法阵。
一处连着一处,一条勾着一条,林斐然完全辨不出这处法阵的全貌。
二人蹲在密室角落,她越看越觉得目眩,便想起身凑近观察,正在这时,身旁的小侍从立即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回原处,甚至在情急之下,将另一块糯米糕堵到她口中。
“嘘。”
他被糯米糕堵着,艰难发出今晚第一个气音。
吱呀一声,密室西边的书架向两侧推开,有两人不急不缓走入,于是密室中的宝珠缓缓亮起,二人走到铜鼎旁时,内里已经亮如白昼。
刺目的辉光将来人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正是人皇申屠陆与参星域首座丁仪。
小林斐然眼皮猛然一跳,如此明亮的光线下,她几乎生出无所遁形之感。
她并不知晓二人是否会发现这个法阵,心弦紧绷之余,向后退了半寸,却不小心踩上身后人。
她回首看去,这人却似并未感受到一般,只瞪眼看向前方,神情比她还要惊惧。
小林斐然回头,默默挪开身子,将他遮住大半。
铜鼎旁侧,人皇笑容和煦,如今正值青年的他面色红润,俊雅非凡,声音也十分清明。
他微微抬手,侧目看向那方高椅:“亚父,请坐。”
丁仪只摇头,双目被压在两条白眉下,看不清晰:“君臣有别,不必了,康儿何时来此?”
人皇颔首以对:“应当在路上了。今夜发生大乱,宫侍们做事难免慢些,等一等也无妨。”
丁仪点点头,也不再开口,人皇却又道:“辜不悔倒是血性,奉为上卿他不做,还敢大闹殿堂,亚父何故放过他?”
“人族能出这样一个人实属不易,以凡人之身比肩修士,几百年来也就他一人,纵然顽劣,却也罪不至死,吓一吓也就算了。
若是都能像他一样,天下人又岂会受无脉之苦?
可惜,只他一人。”
言罢,他凝神看向某处,像是回忆,又像是叹惋。
人皇眸光微动,视线流转之下,缓缓坐入高椅之中。
“亚父仁心高义,苦众生之苦,你我如今所做,不就是为此吗?若天生无脉的人皇一族都能修行,天下人自然不在话下。”
丁仪却摇头一笑:“这样的法子却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不居功。”
人皇颔首:“我明白,密教同样高义,没有他们,便没有亚父,更没有如今的我。”
“密教与你我志同道合,他们还有什么动作,我一定倾力相助。
至于妖界的灵力,必定会引入人界,只是如今妖王被斩首,已然不在你我控制之内。
我先前派人去接触过,新任妖尊油盐不进,性子孤傲,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派去的人连行止宫都未能进得,便被拆成一堆丢出……”
丁仪站在一旁,望向周遭书籍,手中拂尘轻挥,四下尘灰皆散。
“不必担忧,此子心高气傲,境界幽深,上位实属必然,我们却并非无计可施。”
“哦?亚父早有对策?”
丁仪淡淡应了一声,忽然抬步向角落走去。
“算不上对策,只是顺势。”
小林斐然听得云里雾里,话中之人是谁她全然不知,只是见丁仪向此处走来时,心如擂鼓,狂跳不止。
她下意识调整呼吸,因为太过紧张,额角、后背都沁出薄汗,手心湿滑一片,脑子飞快转动。
呼的一声,拂尘挥过,扫去墙角书架上的几粒尘土。
他回身离开。
林斐然猛然松了一口气,口中糯米糕被咬断,并未落地,而是坠入身旁那人手中。
“朝圣谷开之前,你可向妖尊去信一封,以入谷名额为筹码,与他做一场交易。”
人皇纳罕:“朝圣谷?谷中宝物虽多,但他并非贪名图利之人,又岂会看在眼中?”
“他一定会。”
丁仪又开始清扫铜鼎,声音不急不缓,穿着一身洗到泛白的道袍,远远看去,倒像一个勤苦简朴的老者。
“妖族无法参与飞花会,更进不了朝圣谷,如霰苦寻入谷之法多年,却始终无果,你双手奉上,他定然不会拒绝。
这便有了筹码,到时我们可点入一枚棋子,安插到行止宫,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设法将涌灵井通开。
通涌灵井十分简单,甚至不必修士,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凡人也能做到。”
人皇垂目沉思,随即问道:“可这棋子如何插入?”
丁仪掸去尘灰,铜鼎锃光瓦亮,他满意地点点头。
“不必忧心,选择权在你我手中,只要足够合理,便不会察觉异样,涌灵井这样的东西,无形无状,它或许在杯中、在石下、在泉底。
世上识得之人少之又少,谁又能想到行止宫的荒井便是此等宝物。
他太年轻,不会知道。”
“可朝圣谷何时开,你我如何知晓?”
丁仪垂目,淡声道:“十年,十年后定然会开。”
人皇沉思许久,暂时想不到以什么样的办法安下这枚棋子,因为在此之前,他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亚父,近来白露有些不适,我也请了不少医修前来诊治,但他们都拿不出妙方,只能暂缓调理……
听闻如霰医道大成,声名在外,白露亦是妖族,可能由他医治?”
丁仪这才回首看他:“圣宫娘娘体弱,或许是待在人界太久,灵气不足,我有一个友人,精于炼丹,不如请他来诊断一番?”
人皇回忆片刻:“你是说道和宫的张春和?久闻其名,亚父若能将人请来,自是再好不过。”
“我明日便向他去信一封,只是他近年来收了一个徒弟,正悉心教导,分身乏术,或许要等上一段时日……”
二人正是闲聊之时,旁侧的书架再度向两侧移开,又有两人走入。
为首之人轻纱披帛,姿容华贵,遮着一块面纱,步履轻盈而入,但她的双目却是闭着的,蝶翼般的睫羽压下,神圣而空灵。
在他身后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穿青衣,神容怯怯。
那样的神情,与林斐然先前见过的皇子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他见到铜鼎旁的二人后,先是瑟瑟缩脖,随后又硬着头皮上前作揖,声音极低。
“父皇。”
第169章 轮转(增补) 第七个我
那人一袭青衣, 面容清俊,腰悬环玉佩,他躬身作揖后抬起的面容与人皇有六分相似, 约莫也是哪个不为人熟知的皇子。
人皇只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滑到白衣女子身上, 原本幽深的目光也变得清明许多。
他立即起身,将密室中唯一一张高椅让出。
“白露, 你身体不好, 不可久站,先来这里坐。”
白衣女子正是传闻中的圣宫,自她进入密室以来, 便有一阵说不出的馥郁芬芳散开, 浓烈而纯粹。
她缓缓睁眼,似含苞初绽, 虽然面容大多被薄纱遮掩,但小林斐然还是能依稀看出面纱下的无双姝色。
她并未看向另外三人, 而是始终将目光放在书架与角落处。
林斐然几乎以为她看见了自己, 双手缓缓捏紧衣角, 下一刻,她却又移开目光。
“阿蘅,我不累。”
声音微哑,语气轻缓,随即叹息一声,其中带着林斐然听不懂的情绪,似是不忍,也像悲切。
见她背对着这边,人皇垂目一笑, 也不再言语,竟径直将高椅提到她身后,坐与不坐,也随她心意。
“康儿,多年未见。”
人皇这才笑吟吟看向身后,目光上下打量:“你长高很多。”
申屠康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勉强笑道:“父皇说笑,上次相见,已有四五年之久,再有两年,儿臣也该及冠了……不知父皇唤儿臣至此,可是儿臣犯了什么过错?”
“你们能犯什么错?”
人皇只是笑笑,转头看向丁仪:“亚父,离吉时还有多久?”
丁仪掐指一算,四周书架上的古籍忽然翻开,哗哗声响,书页上的墨字旋转而出——
一个落于穹顶,是为“定”。
一个落于地面,是为“静”。
一个悬于半空,是为“空”。
三个墨字落下,原本空旷的密室猛然一震后,更加安静。
丁仪收回手:“还有两刻钟。”
人皇颔首:“两刻钟么?也足够了,毕竟这样的临终解释,我已经说过许多次。”
申屠康愣愣看着这一切,心中十分疑惑,却不敢擅自出声。
面前三人,无论是谁他都惹不起,于是只噤声在旁。
“康儿,多年不见,你的术法修行如何?”人皇再度出声,抬手扶上那尊青铜鼎,却不看他。
申屠康眼皮一跳,立即躬身道:“父皇莫不是在说笑,咱们一族,从来不生灵脉,只是凡人,儿臣如何能修行?”
人皇却只是笑。
“五年前,你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身弱难行。
寡人将你送往南瓶洲修养,养病期间,你在一片紫竹林中遇上一个高人,他说你有灵脉在身,虽然微弱,却也可以修行。
你心中大喜,当即拜他为师,至今修行已有五年之久”
申屠康顿时面如金纸,心中划过一抹猜想,却又不敢相信。
“父皇,你、你怎么会知道……”
人皇这才侧目看去:“康儿,人生没有这么多巧合。
你的病是寡人造的,你遇上的修士,也是寡人仔细挑选后送去的,只可惜……你的境界停留在坐忘境后,再难进分毫。”
申屠康愣怔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几乎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面上渐渐浮起欣喜。
“父皇,你早就知晓儿臣与众不同,这才把我派去南瓶洲,请了修士悉心教导……”
人皇轻笑一声,低声感慨。
“上一个孩子也如你这般,把寡人想得这样好……”
“阿蘅!”
圣宫娘娘出声打断,声音中竟带有一点怒意。
“好,我不多说。”
人皇轻叹口气,对眼前之人道。
“康儿,你是寡人最与众不同的孩子,只是宫中争斗明显,父皇不得已才将你送出宫去。
如今时机已到,这天下该交到你手中了,以此诏书为证。”
申屠康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待丁仪将诏书送来时,他展开一看,逐句细读,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诏书,竟将他立为太子。
他们这一族并不长寿,甚至可以算得上短命,活得最久的先祖也才到四十,其余的大多在三十六七便殒命而去,故而不论是生育子嗣或是立太子,都要比常人更早一些。
他早就知道会是自己,早就想过会是自己!
申屠康欣喜若狂,抬眸看向人皇,眼中竟隐隐有湿意,只是心中感慨还未抒发,笑容便僵在唇角,轰然倒地。
“如此也算是含笑而去,不留遗憾罢?”人皇侧目看向身后,“对么,白露?”
圣宫阖上双目,不再言语。
人皇摇了摇头,轻车熟路地将攀上铜鼎,翻身跃入其中。
“白露,如果没有他们,我如何能陪你数百年之久?
如果没有他们,谁又能想到,凡人也能修行?”
“——开始罢,亚父。”
丁仪早已站在申屠康的身侧,静静望了许久,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听到人皇开口后,他才缓缓抬起头,念诵一段往生心经,随即扬起拂尘。
密室内顿时灵光大作,丁仪抬手结印,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珠从申屠康体内浮出,散着淡淡的辉光。
人皇蹲在铜鼎中,眯眼看去,眸中浮现些许迷醉之色。
“好一枚轮转珠,若非密教相赠,你我又岂能拥有这通天之物?”
小林斐然挤在墙角,双手紧紧捂住口鼻,瞳仁震颤,满眼惊骇。
她的目光不由得被那枚珠子吸去,细细观望时,脊背处竟划过一抹寒凉之意——
那是一颗珠子,却并不圆润。
有的部分凹下,有的部分却又伸长突出,形状十分古怪。
它被人皇接过,放于掌心处,在四周灵光的照射下,于书架之上投出一面清晰的影子——
仔细看去,竟如同即将长出手脚的婴孩!
林斐然呼吸一滞,心神震荡。
然而这抹影子只是一闪而过,除了她正好看见外,竟谁都没有注意。
圣宫早已闭上双目,盘坐于地上的牡丹中,丁仪仍旧望着申屠康,念诵心经,人皇专注地看着掌中之物,十分珍惜。
摩挲片刻后,他将珠子吞入腹中,喟叹一声。
“亚父,可以开始了。”
丁仪缓缓抿唇,抬手将申屠康的尸身扔入铜鼎之中。
忽然间,地上绘出的牡丹如同真物一般轻轻颤动,似在迎风。
摇摆间,茎叶与花瓣上绘出的阵纹胡乱交错勾连,白露坐于其间,信手拨弄,这样几乎令人目眩的纹路竟严丝合缝地嵌于一处,连成一个十分巨大的法阵。
法阵并不拘于这间密室,而是向外延展而去,不知探入何方。
须臾间,道道精纯的灵光顺着阵纹涌入,全都汇聚于屋中那尊铜鼎之下。
而在铜鼎之中,人皇抽出一柄小刃,正慢条斯理地顺着申屠康的后颈剔下,随后接过丁仪手中的药瓶,顺着打开的脊背将药滴入——
一时间,申屠康的身躯块块裂开,如同湖水之上被崩开的冰面一般,绽裂、分离、脱落。
人皇喉口处亮着淡淡的微光,正是那枚轮转珠的光芒。
他开口,声音却如蛇鸣一般嘶哑,一声叹息后,他尝试着挤入申屠康的体内。
林斐然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敢再看下去,可其余感官仍旧在运转。
血肉挤出的滑腻声响犹在耳畔,间或夹着一点细碎的骨裂声,时不时坠下的血液滴答,空中传来一阵挥散不去的腥味。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刻,这动静终于停下,双目紧闭之余,她又听到人皇的声音。
“亚父啊,失败了,这孩子的身躯与我六成相合,已然是最合适的,却还是融不进去。”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夺舍不总是成功的,从亚父选中他,带他如此轮转开始,只成功六次,却数不清是第几次失败。
没办法,凡人如要夺舍,便只有这样腥冷的法子。
不断地从自己的子嗣中选出一人夺舍,轮转复生,至今快有两百年,而他在人皇这个位置上,也坐了将近两百年。
史书后半册中,骂的是他,夸的是他,竟像是游戏人间一般,或知或罪,早已无法在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这个孩子,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丁仪并未回答他的感慨,只是开口道:“将珠子吞下罢,它不可离人太久。前不久我便测过那些皇子的根骨,其中一人与你九成相合,不会再出差错,过两日将珠子转入他体内,送出宫罢。”
“哪个孩子?”
“阿蘅。”
“哦?我倒不知,子嗣中竟有人与我同名?”
人皇将轮转珠咽下,眯眼回忆许久,可惜他记忆中实在有太多人,一时竟想不起是谁。
白露双目紧闭,面色较之先前更为苍白,却还是哑声开口。
“你不是叫申屠陆吗?申屠蘅这个名字……如今除了我,又有谁知道。”
“是啊,我如今叫申屠陆,但儿女总不能与父亲同名,便将那孩子改名为期罢——第七个‘我’。
寡人会好好等他长大。”
人皇与丁仪对话轻巧,状似闲谈,在这十分充盈的灵气中,二人向外走去,随即脚步一顿,向后方看来。
白露并未跟随,而是紧闭双目走到铜鼎旁,一块又一块地将人捞出,双手微颤。
人皇看着,意味深长道:“我记得,他小时候很讨你喜欢。方才与他一道来时,你总要走他前面,不肯回头看一眼,是不是怕自己看见他长大后的模样,不忍心?”
白露抿唇不言,等到将人带出,放入灵盒之后,她才开口:“……你小时候,也很讨我喜欢。”
腥甜之味扑鼻,她忽然掩唇咳嗽起来,人皇面色敛下,立即走上前去,刚刚靠近,便见血色从她指缝间流出。
他面色一凝,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开口,只焦急道:“我立即带你去道和宫!”
……
一阵慌乱之后,密室大门合拢,徒留两个心惊胆战之人依靠墙角,双目紧闭,生怕看见什么骇人之状。
小林斐然不敢怔神太久,她立即垂下头,双手飞快地掏出灵玉,照着先前昙花一现的法阵尝试摆放,约莫试了十来次后,那道衔接的法阵终于再度出现。
临走之前,她将所有灵玉收回,以免留痕。
片刻后,二人刚刚消失于密室之中,书架便再度打开,又有一人从外间走入。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丁仪,其实没有什么要事,他只是回来收拾这片残留的狼藉之地,顺道将刚才没来得及拭去的尘土擦净。
挪移到某一角时,他掸去灰尘,手忽然一顿。
墙角的某一处,铺下的尘土比其余各处都要浅淡。
他眸光微动,随后继续将密室清理好,缓缓走出。
……
夜宴终于开办,只是席上除却信步走来的人皇之外,并无圣宫娘娘的身影。
这并不奇怪,她向来不出席自己的生辰宴。
众人都列坐其位,唯有林朗一人缺席,人皇看向身旁大监:“林爱卿今日未曾入宫?”
大监立即俯首:“陛下,林将军早已入宫,先前说是要陪自己女儿玩耍,就出了花厅,刚才已经差人去唤他们了。”
人皇颔首,打趣道:“在林爱卿心中,妻子与女儿总是最紧要的。”
座下诸位臣子含笑点头,在一片调笑声中,林朗终于牵着自己女儿出现,面上依旧是十分清朗的笑容。
“幸好还未误了及时,臣与女儿嬉戏,一时忘了时辰,还望陛下宽恕。”
人皇只是一笑:“寡人岂是心胸狭隘之人?快快入座,自罚三杯。”
林朗握紧小林斐然冰冷的手,带她入座,笑着饮下三杯后,此事也就翻篇而过,是以谁也没有见到他几乎湿濡的领口。
林斐然消失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原本想要叫上宫侍一起寻找,但他们忙着准备夜宴,收拾残局,一时无暇分身,他心中也不放心将此事全部交给别人,便自己将皇宫一寸一寸翻了个遍。
但就这样,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他几乎急得有些无措,正准备将妻子唤入宫中时,小林斐然埋头冲出,一把抱住他的腿,双手微颤,但她的声音还算冷静。
“父亲,我撞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林朗心神终于松下,他俯身抱住小林斐然,轻拍后背,低声道:“慢慢,不用怕,天塌下来还有爹爹顶着,撞见就撞见了……你没事就好。”
他抱起林斐然走到宴客厅附近,神色微顿,将她放下后道:“慢慢,你要记住,这一个时辰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知道吗?”
她点点头,随后被他牵入其中。
思及此,林朗觉得有必要同她强调,于是趁众人各自高谈之时,看向林斐然,轻声道。
“慢慢,下次再乱跑,记得叫上爹娘一起,不然走丢了怎么办?不论遇上什么,我们三人总要在一处。”
小林斐然看着他,有些怔神。
没想到向来不靠谱,喜欢在母亲跟前哼唧的人,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次我会叫上你们。”
林朗看着她,目光一软,忍不住按着她的脸揉搓起来:“太乖了,太乖了,你就是捅了弥天大祸,爹爹也给你兜着,就算我兜不住,你娘亲一定可以!”
“……”
正是林斐然无言之时,她余光见到一人匆匆向主位走去,不知低语了什么,人皇眸光微动,幽深的目光缓缓扫视而来。
“诸位,今宵良辰美景,适逢圣宫之生辰,寡人心中甚喜,不如将晚宴办至丑时?不到时辰,诸位可不许擅自离席,弃寡人而去。”
……
庭院之中,刚从大雪山逃出的林斐然望向众人,目光仍旧有些眩晕。
人皇周围除却丁仪之外,还站有不少参星域的修士,而在他们对面,就只有林朗一个人。
见到林斐然回来,他立即收剑回鞘,上前扶住她,目光焦急:“慢慢,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他率先检查一番,虽然林斐然形容狼狈,但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他长长松了口气。
“林爱卿,如今你女儿回来,我们也该将她带走了。缘由先前便同你说过,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幸而孩子聪慧,没将这件事告诉你们,不至于牵连过多。
毕竟你做臣子,寡人还是十分赏识的。”
林朗却充耳不闻一般,只为林斐然整理衣襟,又转身让仆从端来热茶饭食。
“在雪山中过了七日,瘦成这样,爹爹都不知道你怎么撑下来的,快吃一些暖暖身子。”
小林斐然本就十分疲倦,一路赶来更是有些目眩,如今重回家中,风雪隔绝门外,热茶在手,即便人皇之流在前,她竟也忍不住松懈下来,泛起不合时宜的困意。
回家了,便不必再强撑。
双眼朦胧之时,她看到母亲的身影骤然出现,抬手接住昏昏欲睡的她,抬眸看向对侧,唇畔带着冷笑。
“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把我女儿带走?”
小林斐然昏沉睡去,半梦半醒之时,她双眼微睁,脑中濛濛一片,听不见太多声音,只见圣宫娘娘盘坐在前,结印收势,声音十分模糊。
“我已将她记忆封住,她不会再记得过往……我们……”
……
耳边水声潺潺,林斐然睁眼醒来,怔然望着朦胧的天光,视线中忽然闯入一片夺目的金白。
她眼珠微动,向侧方看去,却见自己躺在如霰怀中,正紧紧拉着他的袖袍。
“醒了?”他眉梢微扬,唇畔含笑,手背在她侧颊摩挲,“你方才差点坠入水中。如何,有没有想起你被封印记忆的始末?”
他并未提及二人间最为关切的那七日,而是率先问起她最在意的封印记忆之事。
林斐然并未像以前一般从他怀中弹起,而是这么躺着,净澈的双目倒映着苍穹浮云,目无焦距。
“记起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霰目光一顿:“怎么了?”
……
“没怎么,只是忽然间,好想我爹娘。”——
作者有话说:泪目
第170章 苦池漾波 碧磬可以,本尊不行?……
如霰目光微动, 坐倚着船篷,右膝默不作声屈起,将怔怔看着天幕的林斐然抬高寸许。
平日里虽然忍不住说她呆, 但他心里知道,她只是对情爱之事有些迟钝。
这份迟钝并非是她心思不细腻, 或者是不通情理,与之相反的是, 它恰恰来源于她的“以己度人”。
她不会轻易对人情动, 心无波澜,便也以为别人不会对她生出旖旎心思。
但对于情爱之外的事,她其实机敏又迅速, 所以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如此令人怜爱。
平日里拔剑向前,毅勇无双的林斐然, 只会在他身旁露出这样一面。
幸而只有他见过。
离得近了,他才开口道:“比起回忆里的惊天秘密, 反而是父母更让你触动吗?”
林斐然回过神来, 无声点头。
“其实一开始也很为那个秘密震惊, 但是又见到了父亲母亲,他们就这么站在我面前……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
言语间,她的视线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但却看不大清。
苦海池中日光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明灿,波光眩目,刺得人双眼发胀。
这显然是如霰最喜欢的明度。
就如同他的性情一般,他总是喜欢过于极致的东西。
极致昳丽,极致耀目,就连小世界中的日光也如此, 抬眼看去,便是几乎能融没所有的明光。
她眯了眯眼,只能模糊见到他融在一片金白中,轻抿的唇角与姣好的下颌依稀可见。
在这一片朦胧中,她仿佛对上一双微垂的眼,青碧如翡翠,却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深幽与愉悦,如同一汪旋流,几乎要将她的神魂吸入其中。
“……”
可能是睡得太久,梦中又几经波折,一时出了幻觉。
她主动忽略那抹被盯上的颤栗,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眶,准备起身。
“尊主,我是不是睡得太久,没把你腿压红罢……”
林斐然没能成功起身,不知为何,她又倒了回去。
她疑惑地抬头看去,如霰只是不经意擦过她的眼角,望了望天色,苦海池立即暗了些许,至少能让她看清他的神情。
“急什么?”
他眉梢微挑,声音虽然放轻了些,但语气与往日无异,坦然又孤高。
“若是想见你父母,可以来找我,毕竟,你先前在我这里已经见过几次了,不是么?”
林斐然全无印象,但心中又升起一点希冀:“尊主,像你这样的修士一定知道些奇异法门……
以前在道和宫时,我会在夜里点上一盏引魂灯,以期相见,虽然古书上说这个法子没用,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死亡就是死亡,除非你父母夺舍他人,但想来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
如霰扬唇,指间挟起一枚虚幻的金红的孔雀翎羽。
“用幻术就好,你先前不是看得很满足吗?”
他眼中闪过一抹红光,几乎是眨眼间,她便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林斐然双眼微睁,神色惊讶,她从不知道如霰还会幻术。
而且这样的真实感……
她娘亲要比如霰矮一个头,体温比他更高,总爱洒些幽兰灵露,所以身上也会带一点淡香。
眼前这人,不论是相貌、神色、身形,甚至是体温与气味都与她娘亲无异,林斐然几乎可以将她当做真人。
“慢慢……”
他开了口,声音也一模一样。
但这是如霰!
林斐然立即从他腿上弹跳起来,就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骤然弹回,颇为滑稽。
如霰不禁失笑:“怎么了?”
明明之前都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昏睡许久的林斐然一时不太适应,双眼晕眩,在船头重重踩了几圈,于是池水飞溅,轻舟飘摇。
她扶着额,口中喃喃着不行。
站稳后,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纠结许久后低声问道。
“尊主,这个法子确实不错……这是什么功法,能不能传授给我,或是给碧磬,以后我可以去找她。”
“碧磬?”
如霰看她,眸光微敛,随即回身坐上船篷,搭起腿,声音却不再像先前那般轻快。
“这不是什么功法,而是血脉秘技,除了孔雀一族外,无人能修行。
怎么碧磬可以,本尊不行?”
林斐然一顿,甚至有些结巴起来:“这、这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如霰十分不解,“碧磬与我有什么差别?”
“……”
林斐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船头,身后水浪翻涌,波光轻摇,她随着船身一起晃动,视线却定定看向他,没有片刻的偏移。
她的视线第一次显得不那么清白。
如霰似有所觉,心中不知感受到什么,唇角噙着的趣笑渐渐敛回,眉梢却微微扬起。
苦海池中似乎有清荷微绽,带来些许细小微弱的噼啪声,荷叶倾倒,水珠滚落,淅淅沥沥。
林斐然什么都没说,视线游离一瞬,喉口微动,竟然纵身跃至船蓬上,在他侧目注视下,抬手擦去他侧颈处溅起的水珠。
只是他还没开口,她便又像上一次一般飞快离开苦海池。
不过这次显然不似先前慌乱。
如霰坐在船篷上,眼睫微动,望向涟漪不散的水面,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抬手按上侧颈,心中鼓动,似磷蝶翩跹。
……
林斐然以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奔回自己房屋。
书中还放有冷茶,她仰头便饮了三杯,虽然与方才的事有些干系,但主要还是太渴了。
她在屋中来回踱步半个时辰后,心绪终于平定。
即便屋中无人,她也还是四处打量,再次笃定无人之后,她从芥子袋中抽出那枝保存完好的寒蝉梅。
枝干遒劲,梅香如故。
她坐到桌案旁,口中以气音嘀咕什么,寒蝉梅递出又收回,如此反复,让人看了不免觉得好笑。
“你回来了?”
屋中响起另一人的声音,林斐然猛然一惊,手忙脚乱地把梅花收入囊中,转头看去——
原来是金澜剑灵。
她悄然松了口气,但想到自己方才所作所为被剑灵看进眼中,心中不免羞赧,便立即起身整理桌案,看起来十分忙碌。
剑灵虽然不明所以,但心中也颇为理解,十八九正是天马行空,喜欢自言自语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林斐然方才的举动,只是开口问道:“封印之事如何?解开了吗?”
林斐然点头:“解开了……当初我的确撞破一个不得了的秘密,这才招致灾祸,叫人封了记忆。”
剑灵不解道:“什么样的秘密?可以说吗?”
林斐然收敛心绪,兀自沉思。
如今对方定然已经知晓封印解开之事,说不定会有什么异动,事关重大,自然是牵扯之人越少越好。
但剑灵不同,他们由天地灵气孕育,无生无死,与剑主浑然一体。况且金澜剑灵见多识广,与她相商,说不定还有些思路。
林斐然言简意赅地将梦中所见尽数告知,金澜剑灵站在桌案旁,静静听完。
她面上遮着面帘,看不出神情变化,但能从她的肢体动作中看出讶然与不喜。
“让一个凡人夺舍轮转,他们倒还真是做得出来。
……还有你,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么多,对你未免有些不公。”
“对我不公?”
剑灵竟然能想到自己,林斐然一时有些感怀。
“多谢你的关怀,以前我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公,但现在不会。
一切磨砺,都只会让我更好。”
“……”剑灵轻笑一声,“是我多虑了。”
“这次想起过往,人皇夺舍轮转之事的确很令人震惊,但我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林斐然站起身,指尖不时轻扣桌面,想起自己在密室中的所见所闻。
“前辈,你可曾听闻轮转珠?”
金澜剑灵微微抬头,沉吟许久,却终究是摇了摇头。
“我从未听闻这样的宝物。你亲眼见到他们从夺舍的躯体中抽出这枚宝珠?”
林斐然点头:“那宝珠约莫有婴儿拳头大小,碧青色,离不得身,而且并非浑圆,而是凹凸不平……
正是这珠子,令向来不生灵脉的人皇一族修至坐忘境。
纵然我遍读古籍,这样的东西却也从未见过。”
金澜剑灵想到什么,对林斐然道:“剑中世界里留有不少先主人的藏书,我回去翻一翻。”
林斐然立即抬手行礼:“有劳。我也会多加留意打听。”
剑灵回身走到伞边,突然想起什么,回身对她道:“我回来时见一人在你房中,是你以前的同门,他好像在桌上给你留了一封信。”
林斐然转头看去,见到信笺的一角,眸光微动,还是点头道:“好,多谢前辈提醒。”
剑灵摇了摇头,脚步仿佛有些踌躇,但还是回过头。
“你还要去人界寻找你母亲的线索吗?”
林斐然点头:“自然,这两日便会动身。”
“好。”
剑灵应了一声,情绪不明,身形很快消散遁入金澜伞中。
剑灵归入后,林斐然抽出那封信笺,信封之上空白一片,并无落款,只在右下角处溅上三点墨。
这是谁的信,不言而喻。
她抽出信纸,入目便是一滴拇指大小的墨点,似乎是悬笔许久后,浓墨滴下的痕迹。
信中只有一句。
【师尊只有一个来往频繁的友人,便是参星域首座,丁仪。】——
作者有话说:送花马上了,小林已经在演练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