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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4641 字 2个月前

第171章 醉酒 玉液仙

看着手中这张信条, 林斐然的神色慢慢安静下来。

她从旁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丁仪二字。

在看到这个名字时,她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毕竟方才想起的回忆中, 也是他将张春和引荐给人皇,想来二人关系匪浅。

如此推算来, 城中布下的百余道咒文应当也是定丁仪所为。

林斐然毫不犹豫在纸上写下明月二字。

他们原本是想以朝圣谷为筹码,与如霰商谈和亲之事, 借此将明月安插入行止宫, 再以她凡人的身份遮掩,伺机命她破开涌灵井。

这个计谋的确十分成功。

但阴差阳错之下,到往行止宫的是她, 而非明月。

虽然她与明月多加遮掩, 丁仪等人似乎不知,但换人之事必然早已暴露……

他们也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毕竟人已交换, 事已至此,再来追责已没有意义。

故作不知, 才有时间补救。

这样的咒文, 便是补救之法。

但到底是何时下的?

林斐然轻叩桌面, 提笔沉思,忽然间灵光一闪,又在纸上落下飞花会三字。

如霰要的一直都是入朝圣谷的法子,和亲对于双方而言,都只是一个幌子。

朝圣谷开之前,他们仍旧握有筹码在手,但谁也没有料到,飞花会一改往日规则,无需比剑, 只有集齐十二群芳谱之人才可入谷。

如此一来,他们手中的入谷资格便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如霰离开妖界,以丁仪等人的聪慧,不难猜出他去了春城……或许在这个时候,他们便料想到自己手中的筹码无用,改为他法。

飞花会之时,妖都中空,只有平安一人镇守,正是落咒的最佳时机。

落咒之后,还可以咒言之力同青平王联手,圆他夺城之梦。

林斐然将青平王写出,提笔而转,悬腕数息,最后斟酌着写下灵气二字。

一切的源头与谋划,都是为了这个。

只是丁仪借涌灵井之力打破无尽海的屏障,将如此多的灵气引入人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助凡人生出灵脉?

为了让人界灵气充裕?

他的理由十分充分,林斐然寻不出一个错处。

……那么密教呢?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所谓轮转珠,必定是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宝物,或许只此一枚,他们凭什么送给丁仪与人皇?

林斐然回忆过往,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寻芳记忆中所见。

那一夜,在截杀之路中,除了她之外,还有身穿密教绣云袍的教徒。

她先前便疑惑,既然寻芳是偷偷下山,道和宫之人并不知晓此事,那还会有谁能将她派出?

如今想起过往,再加上卫常在这封几乎笃定的信件,是谁派出寻芳,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命她动手之人,除却丁仪之外,不做他想。

母亲为何被截杀,她过往想不通,如今反倒有了些思绪。

会不会就像她撞破人皇的秘密一般,母亲也撞破了密教不可言的事,所以才被他们像疯狗一般追咬,至死才松口?

秘密……又是秘密……

朝圣谷的圣人们缄口不言,以铸剑淬炼入道的张思我只道不可说。

思及此,林斐然眉头微蹙。

隐隐之间,仿佛有一条隐线穿过所有,却又十分散乱。

她如今知道的消息太过琐碎,总有几处衔接不上,以至于无法寻到最为关键的一处。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的猜测,最后还是回落到密教与母亲二字之上。

她并指做诀,一簇火焰骤然而出,将这张纸烧为乌有。

到最后,她还是想到了那个紧闭双目,神容空灵的女人。

如今封印已解,她必定早已知晓,又会何时将此事告知人皇?

今晚、明早、还是后日?

她说出口后,人皇那边必定有所行动,看来这几日要好好戒备。

为免牵连旁人,最好先独行几日,若是七日后都还没有动静,或许便意味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林斐然整理好思绪,站起身,看了看先前荀飞飞送来的轮值表,很快为自己定出一份修行规划。

她如今开了三方剑境,但还不熟悉,定然要入铁契丹书,与前辈们多多交手试炼。

破入登高境,便意味着许多术法都可以上手,还得向师祖讨教。

还有金澜剑的剑法,她总觉得并不完善,到第四式时似乎戛然而止,得问问剑灵。

还有那朵寒蝉梅……

林斐然在纸上绘出一小朵梅花,盯着看了许久,左手捻着纸角,无意识搓动起来。

……

林斐然几乎消失了七日。

也不算完全消失,平日里也能看到她的身影,但总是一晃而过,说不到两句便要匆匆分开。

碧磬等人伤势大好,妖都也修建得差不多,闲来无事,便凑在一处关怀。

荀飞飞与青竹站在一旁,看着对面两人绘声绘色开口。

碧磬耷着眉眼:“上次去她庭院找她,我刚翻上墙,便见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发丝微乱,神色戚戚,看起来十分失落伤怀,我都不敢上去打打扰。”

旋真忍不住点头:“我上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面馆,想从后方跳出吓她,但刚走到门口,便见她垂头抹泪……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呐,就跳上去安慰,哪知刚刚坐下,她就立马起身,向我道了一声歉,说几日后再请我吃面,就匆匆走呐。”

青竹叹气,面色有些担忧:“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我那日晚间去找她,见她在练剑,就没有打扰,本想等她练完再聊,可她竟练到日出,说不定心中一有一股郁气。”

碧磬几人随之点头,叹息。

荀飞飞一顿,疑惑问道:“你深夜去寻她做什么?还等到日出,你难道看了一夜?”

“对啊,你难道看了一夜?”

碧磬与旋真一同转头看去,与他们疑惑的视线并行的,还有一道淡凉的目光。

青竹一展折扇,笑道:“听闻夜游日之事,她还曾为我向尊主说情,这番恩义,我自然要感谢。”

听到这话,几人一同向大殿之上的玉座看去,如霰沐着日光,坐在其中,正撑着下颌看去。

他微微挑眉:“确有其事,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话为真,青竹含笑,如浸春风:“执鞭之人行刑时说的,尊主曾向他提过几句。”

如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当真是为此?”

青竹垂目:“全然为此。”

这番举动对于青竹而言,再正常不过,几人很快将这事翻页,又回归原题。

碧磬看向上座问道:“我们这几日虽然没怎么见到她,但尊主你肯定见过,她总要来汇报。

尊主知道她为何如此低沉吗?”

如霰轻叩扶手,神色未变。

他其实也没见到,在苦海池做出那番意味不明的举动后,林斐然竟然再也没有出现。

他是随心之人,她不来,他便会去,但又怕贸然逼近,她会生出退却之心,只好将这番心思压下。

每日让人做上一桌佳肴,又叫人撤下,如此轮转七天,连他都惊讶于自己如今的耐性。

“为何如此低沉?”他沉吟片刻,“或许是想家了。”

林斐然那日在苦海池中目色空茫,便是因为思念自己的父母,想来如今低落便是为此。

“原来是这样。”碧磬叹息,“我太懂这种思乡之情,每天晚上我都要抱着我们落玉城的宝玉才能睡着。”

就在几人谈论之时,如霰忽然开口:“荀飞飞,你前日说城中近来要办太白宴?”

荀飞飞立即回道:“是,妖都守城大捷,恰逢酿制百年的玉液仙开坛,参族想以此办上一场太白宴,贺尊主旗开得胜,邀全城之人共饮。”

碧磬忍不住感慨:“参族弱小,又浑身是宝,与我玉石一族无异,若失了妖都兰城,没有尊主庇护,恐怕又会像以前那般惨淡。

守城大胜,他们应当是最高兴的。”

碧磬几人向来抓不住重点,唯有荀飞飞,给如霰做事许久,深谙他的话外之音。

他扶了扶银面,眉梢微扬:“尊主的意思是,要我们借太白宴的名义将林斐然叫出,一同欢庆?”

如霰叩着扶手的指尖微顿,终于投去一道满意的目光。

“此番守城之战,她亦是功臣,太白宴的欢趣应当有她一份。”

荀飞飞点头:“是。”

其实林斐然一直在名单中,即便尊主不发话,荀飞飞原本也是要将她拖入宴会的。

林斐然这人做事十分有条理,除了飞花会之外,从没有请过一次假,当值也十分上心,绝不会出现鸡飞狗跳之事。

有她在,荀飞飞确实轻松不少,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忘了林斐然。

碧磬兴冲冲道:“尊主,这次太白宴你参加吗?参族的玉液仙可是难得的上品!”

如霰并未开口,旋真便接道:“玉液仙原本就是为尊主而酿,对尊主而言可算不得上品呐……不过,对飞哥肯定是!”

碧磬又想起荀飞飞一杯倒后,跳了一夜热舞的逸事,抿唇憋了许久,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荀飞飞:“……”

果然,林斐然是最让人省心的。

玉液仙灵气十足,效用足以和灵草媲美,到时多给她倒些,她看起来酒量比他好,能吃这福。

……

七日平安度过,能吃福的林斐然在床上瘫了一日,长长松了口气。

铁打般的身体也受不了这样操练,但她坚持下来了,不得不说,成效十足。

她抬手做诀,身下软床变做草地,旷远的剑境就此展开,如臂指使。

指尖微动,金澜剑便如一道利光在其中划过,剑鸣声悠远清扬,响彻原野。

她翻身坐起,瞬间剑境全收,面色虽然有些疲惫,眸光却赫赫明亮,精气神十足。

“师祖……”

她兴冲冲掏出铁契丹书,刚要翻开,却发现这石书竟黏合一处,无论如何都无法翻动。

“怎么回事?”

心中有些着急,她嘴里唤着师祖,又抬起石书抖了抖,最后只从书中抖出几滴墨汁。

墨汁流淌在地,化成简短的一句话。

“前辈们已累死,休息,勿扰。”

林斐然:“……”

言简意赅。

她不好意思地清咳一声,轻轻将书收回,又闲不住一般起身在桌边晃悠,目光似有似无瞟向桌面,那是她先前就写好的计划。

纸上所有都被划去,只留下一朵未曾着色的墨梅。

她拿起纸张,又很快放下,一下蹲在凳上,一下翻到房顶,总之就是心有躁动,停不下来。

林斐然从屋脊向远处看去,如霰的住所灯火通明,在这夜色中十分夺目,几乎一眼就能看见。

正当她下定决心,准备直奔如霰卧房时,旋真疾驰而来,将她拦在半空,又很快解释过太白宴之事后,林斐然颇有些受宠若惊。

“太白宴是为我们而设?”

旋真颔首,弯唇一笑,露出两枚虎牙:“其实是为守城之人而办,但你是最大的功臣,就等于是给你办的呐,与我们同乐去!”

林斐然不会拂了他人心意,只好应下,临行前还问:“尊主不去吗?”

旋真摇头:“人太多了,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说的也是。”林斐然回头看了一眼,她想,那便明日再去。

二人一溜烟去往酒楼,宴席之地正在楼顶的飞阁之中,四面扬纱,除了使臣几人之外,还有不少依附于妖都的妖族长老及族长,人不多,但也不算少。

林斐然几人自成一桌,前来道谢寒暄的,自有荀飞飞与青竹上前,他们只顾吃喝便好。

碧磬笑着给几人斟上玉液仙:“这可是真正的琼浆玉液,虽然是酒,却醇厚鲜甜,没有一点辣味。”

林斐然凑近闻了闻,面色惊叹:“真的好香,不像酒,反倒更像花。”

平安竖指:“识货,尊主不喜欢饮酒,但不得不饮,参族便酿了这样的玉液,天下只此一种。”

不得不饮?

先前听如霰说,因为病症无药可医,所以灵脉时时作痛,难道是为了缓解痛意才饮下玉液仙?

林斐然有些走神,碧磬转眼一看,以为她还沉浸在愁绪中,便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只道。

“要不你向荀飞飞请个假,偷偷回人界一趟,待上几日,便不会这样思乡了。你从来不请假,他肯定会同意。”

林斐然有些不解:“怎么突然提起思乡?”

旋真凑近道:“你这几日总是躲起来偷偷抹眼泪,不是因为思乡,那是因为什么呐?说出来,我们肯定帮你!”

“我什么时候偷偷抹眼泪?”林斐然更加不解。

旋真眨眨眼道:“上次你在面馆偷偷擦眼泪,我遇见你了,那时候你眼睛好红呐。”

林斐然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弯眼,解释道:“我那是吃的太急,被辣椒呛到喉口。”

碧磬一怔:“那你之前在蹲在墙角,眼神忧伤?”

“……因为我和几个前辈练剑,连续两日都被他们鼻青脸肿地打出来,心中郁闷,躺在墙角那里歇了一会儿。”

“是这样吗?”碧磬挠了挠头,“那你这几天怎么总是一个人待着?”

林斐然看着他们,神色微顿。

以往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异样,她也习惯自己担下,却没想到碧磬他们竟注意了这么久。

久违地,她生出一种被人看见的感觉。

斟酌片刻,林斐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那几日我身边可能会出现危险之人,所以……”

碧磬恍然,随后认真看去,将林斐然的头压在自己肩上:“林斐然,感受到了吗?”

林斐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头靠了上去:“感受到什么?”

“看着玉一般坚硬的臂膀!”

碧磬捏了捏自己。

“旋真飞一般的腿,平姐山一般的胸膛,青竹狡猾的头脑,还有荀飞飞火热的舞姿,这样的我们不够让你安心吗?”

荀飞飞坐回原位,觑了她一眼:“今晚我不会碰一滴酒。”

青竹不语,只是坐到身旁静静看着她,目光含笑。

林斐然看着他们,眸光渐渐宁静下来,她直起身,开口道。

“近来的确有些心绪,不过不是思乡,而是思念双亲……冬日将近,快到我父亲的祭日,但今年应该不能回去了。”

几人目色微讶,唯有青竹垂目,取出一盏鲛灯递给她。

“纵然父母不在身旁,你却也成了这样好的孩子,若他们有知,心中定然也欣慰万分。”

祭日前点上鲛灯,一月不灭,可引亡人归途。

以往在三清山,她都要点上这样的灯,以期父母相见。

林斐然惊讶接过,荀飞飞侧目看去,再度疑惑道:“你怎么会有鲛灯?”

青竹却只是笑:“行走在外,身上总要备齐全一些,这样方便。”

林斐然望着手中之物,仔细收下,随即举杯道:“诸位护我之心切切,自当铭记于心,但前几日的事的确危险,我不想大家受伤或是受牵连,这样相同的维护之心,也请理解。”

荀飞飞几人微怔,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碧磬哼哼两声,将此事翻篇:“玉液仙虽然好入口,但是为尊主特制,可是很烈的,你以前喝过酒吗?”

林斐然摇头:“道和宫门规森严,不让弟子饮酒,但想来无碍,我如今食量不小,说不定酒量也不错。”

言罢,她仰头一口吞下。

玉液仙似醇香蜜汁,回味时还有一点花香萦绕,又不乏酒液滑口之感,确实是佳品。

众人见林斐然毫无感觉,便也放下心来,随即开始谈天论地,互相打趣。

……

酒过不知几巡,族长、长老们去其他地方赏月议事,便只剩一群少年人。

飞阁之上仍旧觥筹交错,却已无人清醒。

有的对着廊柱鞠躬敬酒,有的蹲在桌下呼呼大睡,雕栏旁,还有人自诩为飞鸟,要展翅而去。

“……”

如霰从窗外缓缓步入,看向滚落满地的酒杯,轻声咋舌。

夯货闻声立即窜出,蓬松的尾巴在四周扫过,将酒杯残羹全都挥到一边,清出一条小路。

如霰在屋内环视一圈,甚至连桌下都歪头仔细打量过,却只见到一众不认识的面容,以及抱着小食铁兽睡得正香的旋真,躺平在案几上,双颊酡红的平安。

林斐然的身影却半点不见。

飞阁外,荀飞飞恰巧从房顶翻身而下,见到他时不由一愣。

“尊主,你怎么会来?”

如霰没有回答,只问道:“你刚才不在飞阁中?”

荀飞飞点头:“今晚买酒之人不少,东城有些喧闹,我便与青竹一同去查看,如今他还在那处,我回来将他们送回。”

如霰出现在此地,他的确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想到缘由。

荀飞飞走入飞阁中,跨过四仰八叉的妖族少年,点了点人数。

少了一个。

偏偏少的是最不能少的那个。

他走到角落,拍了拍碧磬:“林斐然呢?”

碧磬紧紧抱住怀里的长凳:“不就在这里吗,在我怀里……”

荀飞飞无言放开她,转身抓起旋真:“旋真,闻闻林斐然在哪个方向。”

旋真毫无动静,只是安静地团在桌下,呼吸清浅。

荀飞飞还想叫醒平安,却被她身旁的小食铁兽扑住,难以靠近分毫。

“林斐然酒量不错,方才还能站、能坐、能说话,想来是自己出去吹风了,我去寻……”

“不必,你将他们带回就好。”如霰已然走至雕栏旁,“我会去寻她。”

下一刻,他的身形消散,又很快出现在最高的屋脊之上。

圆月高悬,雪发隐没于夜风中,金白衣袍之上微光流转,随风猎猎,城中正是欢庆之时,并无一人见到这样的宵景。

如霰抬起手,眼底闪过一抹光华,雪白的阴阳鱼便从眼中跃出,悬游于掌中。

他翻手推出,只道:“去找她。”

阴阳鱼甩尾转圈,随即向前浮游,夯货立即追赶而去,一下化作飞鸟入空盘旋,一下化作走兽驮起白鱼,玩得不亦乐乎。

如霰从屋脊跃下,缓步穿行于街市间,走在两兽身后,衣袍在夜色下晃如清波。

“会在哪呢,林斐然。”

第172章 同生 “——你也是。”

玉液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佳品灵宝, 参族令人在玉带溪堤岸旁设下酒坛,无异于将珍宝拱手相送,前来斟杯之人不在少数。

坊市间处处都挂着金月灯笼, 明亮金黄的光影投下,在众人面上照出一种难言的光彩。

除却前来斟酒的妖族人外, 还有不少孩童在街巷中嬉闹。

其中几个正在互相追逐,玩得兴起便不顾周围, 只埋头向前冲, 为首的孩子忽然撞到什么,诧异地捂头看去。

先前这里分明没人,但撞上后,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被夜风扬起的衣角。

金白光洁, 隐光乍现。

他仰头看去,眼前正站着一个身量高挑, 似笑非笑的男子,他披着一件天青色斗篷, 兜帽下露出的雪发垂散胸前, 露出小半面容。

孩童微微吸气, 映着灯火的眸子微怔。

他刚要开口,这人便抬起手,腕上缚着金环一闪而过——

分明是轻轻将他弹开,传来的力道却极大,刹那间便让他后退七八步,撞入伙伴的怀中。

离得远了,他再抬头看去,竟又不见那人踪影。

在他挠头寻找时,那人已然从他身边走过。

如霰向来不喜欢这样纷乱繁杂的地方, 再加上他身份特殊,避免麻烦,索性披上这件“雪里踏青”。

若不碰上,众人便见不到他,还会下意识避开。

如此跟在阴阳鱼之后,也算清净许多。

不过,对于纷争不断的妖界而言,再没有像妖都这样保有一片祥和的城池,是以众人饮酒闲谈间,总避不开提起如霰其人。

一路走来,他听过许多次,心中并不在意,但总会在来往过客提起林斐然时微微驻足。

她原本在妖都就算一个风云人物,但终究是人族,年纪又不大,故而不少人对她仍旧抱有偏见。

但经过守城一战后,城中人多是夸赞,即便有少数人不喜她的身份,心中却也是佩服的。

他们说:“尊主眼光真好,绝对是慧眼识珠,收纳人才不拘一格。”

“要先是宝珠,才会被人赏识,那个小人族本身就不错,我族要是有这样的少年人出现,长老们恐怕整日睡着都要笑醒。”

如霰深以为然。

他随意抬手,两枚橙黄的丹丸弹出,落入两人酒盏,很快融于无形。

他想,两人倒是有点品味,该赏。

随手做下好人好事后,他跟着阴阳鱼,在坊市间左转右拐,周围的人也渐渐减少,灯火也不似在城中心那般明亮。

如霰忽然间有些摸不准,林斐然难道来了这样偏僻的地方?那她到底醉了还是没醉?

雪色阴阳鱼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夯货也不再捕捉它,而是停下来左顾右望,似乎也在寻找林斐然的身影。

直至最后,它们在一处巷口停下,随后一同回头,静静等待如霰上前。

这是闹市街的一个偏僻角落,屋檐间也挂有金月灯笼,但数量不多,只能堪堪在这处照出一片柔黄。

如霰走到巷口处,抬眸向里望去。

这条小巷不算太长,尽头是一扇漆红木门,像是哪户人家的后巷。

短巷两旁的院墙后方,伸出数枝从灜州移来的冷樱,孟春不开,却在初冬绽放,细小的花瓣在灯火中纷纷扬扬落下,交叠出一片枝影。

骤然看去,像是在灯火万千的角落兀自落了场孤洁的小雪,地面铺着细碎花瓣,微风卷过,便扬起两三瓣。

景致的确不错,但这里空无一人。

如霰转眼看去,阴阳鱼就在巷口游动,见他不动,还吐出一个豆大的水泡,很明显她就在这里,但它一时片刻也寻不出林斐然的踪迹。

短巷中虽然空无一人,却不是空无一物。

漆门前、墙根处立着一个竹筐,大概是这户人家用来装洒落花瓣的筐子,乍一看并无异样,但仔细打量去,便见半开的竹盖之下,偶尔有两片花瓣从筐飞出。

阴阳鱼再度旋游起来,夯货也低头嗅闻,但它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狐狸,其实闻不出所以然来,便转身绕着如霰转圈。

不远处的竹筐中,细小的花瓣有节奏地从竹盖中吹出,混入满地残红,让人分不出哪片新哪片旧。

如霰只是站在巷口,静静看着,直到夯货发出两三声低鸣,他才抬步往前。

及踝的长袍不停旋开收回,银白色的靴子在巷子中踏出浅淡声响,带起的气流掀开几瓣碎白。

直至走到竹筐前,他才停下脚步,描红的双目微垂,翠色眸子直直看着那个竹筐。

不知为何,他不禁笑了一声,像是气的,却又十分无奈。

夯货揉揉脸,似是知晓了什么,便蹲在一旁,朝着那个竹筐嗷嗷呜咽。

如霰伸手捏住它的狐狸嘴,随后微微弯身,修长的手掀开竹盖,露出缩在筐中睡得正香的林斐然。

她几乎被雪樱埋在其中,只露出个脑袋和几处拱起的衣褶,脑袋歪着,随着呼吸流动,又有两片花瓣被吹出,恰巧落在如霰手背。

她个头本就不矮,看样子倒像是在这满筐的花瓣中刨出一个坑,自己迷迷糊糊挤了进去,甚至还记得关好竹盖。

……啧,看到个筐就钻了,也不管这上面全是尘灰。

他弯着腰,将竹盖放到一盘,夯货立即跃上筐沿,应景地化作一只狸花猫,伸着脖子便想将林斐然蹭醒,如霰扬手便提起它的后脖颈,微微咋舌,

夯货不敢再动,乖巧蹲在筐上,不敢再动。

“林斐然。”

他开口唤了一声,原本还嫌脏的人,此时已经伸出手去戳了戳她的脸颊。

一下,两下,像是戳上瘾一般,也不喊了,就只动手。

林斐然眼睛微动,像是要睁开,却又在半途耸耸鼻子,随后猛地抬手,巷中扬起一片雪樱,她精准地抓住作乱的手,随后埋头猛吸一口。

“好浓的梅花香……冰冰的、艳艳的,我用不起的梅花香……”她含糊不清道。

向来寒凉的掌心贴上她酡红的脸,像是忽然浸入春池,握紧热石,一阵灼热从掌心蔓延至指尖,甚至有些被烧灼的痛意。

如霰微微扬眉,心里还没反应过来,手却率先软下,任她埋头。

直到林斐然抬头看来,他才不急不缓地把手抽回,顺道站直身子,掌心处还残留一片暖意。

林斐然眼神还是散的,她双手扒着框边抬头看他,澄黄的灯色映下,将她本就净澈的双目染得更加明亮。

她没说话,只是这么仰目看着他。

如霰十分喜欢这样专注的目光,尤其是在林斐然眼中。

他垂眸看着,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唇角弯出怎样的弧度,只是指尖微动,拨开手背上的几片雪樱:“醒了?怎么不待在酒楼,跑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

林斐然显然没有清醒,她思考几息后才理解他的意思,于是有问必答。

“我在等人来找我。”

“等谁。”

“谁都可以。我想看看如果我不见了,有没有人来找我,好像有些任性,但我想看有没有人来找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想看有没有人来找我。”

她说话全然不似平时那样有条理,翻来覆去重复的都是一个意思,仿佛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

重复几遍后,她突然停下,怔怔问他:“怎么是你来找我?”

如霰挑眉:“怎么,本尊亲自来,怠慢守城的小英雄了?”

他像往常一样打趣,但醉后的林斐然显然放开许多,只是看着他。

他打量片刻,又抬手将兜帽全部掀下,露出完整的面容,像是在与无形之人比较,又仿佛只是随意动作。

他道:“我若不来,你还想见谁?”

林斐然听不出话外之音,便只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见谁,她以为没有人会来。

于是她只摇摇头,趴在筐沿上,看向一个个金月灯笼,不再说话。

如霰竟然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站在筐前,以目光描摹着她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林斐然忽然开口:“谁来都很好,谁来我都高兴,但你来……我好像更高兴一些。”

“而且你说过,你会管教我,会一直管教我……会一直管我。不论我去哪,你都会来。”

如霰屈膝半蹲在竹筐前,和她平视,目光却紧紧锁在她面上,轻声道。

“当然,我会一直和你在一处,不会离开。”

得到这样的回复,林斐然终于展颜,看着他认真道:“你很好。”

这话实在受用,他眉梢刚挑,便又听她开口:“但也不好。”

如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夯货见状立即用头拱了拱林斐然,试图让她清醒过来,不要再说这样骇人、骇兽的话。

林斐然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如霰身上,完全没有看到夯货,此时被它一拱,便转头看去,和这只碧眼小猫四目相对。

她手速极快地将它抓过来在怀里揉搓。

如霰双目微睐,看起来却并不像生气,只托着下颌,像是听到什么新奇之语。

“哪里不好?”

林斐然十分坦率:“你不喜欢和别人接触,我也不行。”

如霰含笑垂目,并未谈论她到底能不能和他相触,只是道:“不能和我接触,你觉得很苦恼?”

林斐然先是点头,顿了片刻,又摇头:“我不知道。”

如霰忽然想起方才碧磬紧紧抱着那张长凳,非说是林斐然,此刻他竟也觉得十分有理。

简直都是木头。

“那你要怎么才会知道?”他直白地问出口。

林斐然此时想法十分简单:“实践出真知。”

如霰不禁轻笑一声,抬手抹去她下颌的薄灰,又看看这筐子,既未答应,却也没断言拒绝。

他只是站起身,面容半隐在花影下,只露出微勾的薄唇。

“想要实践就自己出来,埋在花堆里能做什么?”

这句话外之音,林斐然倒是听懂了。

她做事从不拖拉,便立即从筐里站起,抬腿跨出,带起簌簌雪樱,但她并未靠近,而是低头拍灰。

几乎拍了一刻钟。

她向来有这样细致的耐心,却忘了自己是修士,只要动动灵力便能在倾刻间一尘不染。

如霰毫不意外,人就算醉了,原本的品性却还是在的,平日里绝不会做的事,就算醉了也不会做。

见她终于收手,他微微叹息,抬手拂去她领口处的细嫩花瓣,问道:“好了么?你是想直接回行止宫,还是在街中逛一逛?”

他其实一开始就不觉得林斐然会做什么,就如他先前所言,她平日里不会主动靠近,即便醉了也不会。

他继续道:“或者再去吃些……”

话音未落,原本还安静拍灰的林斐然如同一阵小旋风般猛冲上去,像是拥抱,但力道之大,足以将一个寻常修士撞入墙中。

不过如霰并不寻常。

他只是有些讶异地接住,身形分毫未动。

相拥许久,如霰眼睫微动,垂目看去,手拢上她的肩头。

“现在与我碰触,你是觉得苦恼,还是觉得高兴?”

“我觉得……好香。”

林斐然醉酒时的拥抱并不寻常。

她似乎十分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揽住腰背后,便悄悄在他颈侧轻轻嗅闻,却又总是找不到源头,甚至准备掀开他披着的“雪里踏青”。

如霰目光忽然变幻,竟微微抽身,离林斐然远了几寸,引诱一般问道。

“很喜欢这个味道?”

林斐然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但还是十分诚实地点点头。

他低笑一声,抬手抚上她的后颈。

这样熟悉的姿势与力道,林斐然很快便放松下来,垂头搭在他肩上,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散了,只觉得困顿。

“还想闻的话,就得告诉我,你的寒蝉梅要送给谁。”

只可惜,回应他的是林斐然熟睡的呼吸声。

他轻叹一声,问这个又如何?不论送给谁,寒蝉梅都只会回到他手上。

……

林斐然再度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中午,日头明晃晃地从窗外探入,将屋内华贵的摆饰照得透亮。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立即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正睡在如霰那张柔软的床榻上。

这是他的房间。

林斐然默默翻身下床,如小偶人一般站在床前沉思。

她记得自己昨日喝了几壶玉液仙,随后酒意上头,醉得不知东南西北,昨晚发生什么全都记不清楚——

当真什么都记不起就好了。

可惜她全都历历在目。

……其实也没那么可惜。

想到此处,她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记忆好,若是全都忘了,才真正叫做可惜。

林斐然走到窗边,望向天际曦光,伫立良久,最后才转身走向他的书房,在丹心瓶中寻到一粒宝珠。

她记得,昨夜如霰在床边坐了许久,耳边一直有翻书声回响,在她真正睡去前一刻,他终于将书放下,拂开她的额发,去往苦海池中。

或许,他一直知道自己昨晚在装睡。

林斐然不再多想,只抬手结印,进入苦海池的咒诀她已经十分熟稔,片刻后便出现在这方小世界上空。

苦海池似乎也有不小变化,原本只占一半的粉荷多了不少,到处都是荷苞与莲叶,密密麻麻铺了满面,让人眼花缭乱,而池水相比于周围的青山,似乎也涨了不少。

林斐然一时没有寻到那艘熟悉的小舟,无奈之下,只好准备坠入池中,但还未入水,便被一人接住。

如霰正坐在船篷之上,望向她的目光带笑:“急什么?小舟不就在中间吗?”

“我没看清……”

林斐然立即从他怀中翻身而起,手忙脚乱之下,一时踩空,到底还是坠进这苦海池中。

如霰弯眸,等她从水中冒出头后,才凉声道:“我可不常助人,好不容易出手一次,竟然还是让你落了水。”

他伸出手,眉梢微挑:“上来罢。”

林斐然不仅没有伸手,反而还自己沉下半寸,水面上便只剩下她那双清明的眼,正静静看着他,眸光轻柔。

如霰有些疑惑:“这苦海池是用昙莲心泡出的,再喝几口,你未来几日吃什么可都是苦的。”

林斐然听了这话,微微靠近了些,水下亦有动作,像是要拉住他伸出的那只手。

但她没有拉住。

她抬起的手中正执着一枝寒蝉梅。

寒蝉梅仍旧枝干遒劲,薄如蝉翼的花瓣一如往日娇嫩,一看便知,她将这花呵护得极好。

如霰目光一顿,意味深长地看去,视线一如既往专注,却又加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并没有伸手接过。

翠色眼瞳映着波光,他像是在狩猎一般,目光分明将她围拢,却又不紧不慢开口。

“为何送我?是感谢、讨好、还是……在向我求爱?”

他故意说出这话,原本以为林斐然会矢口否认,或是马上解释,毕竟这话对她而言,实在有些过于直白大胆。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在水中,露出半个脑袋,甚至靠近小船,一手扶着船沿,一手再度把花往前递出。

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静静地、温和地、直白地……

毫不否认地,看着他。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如霰跃下船篷,缓步走至船舷,随后坐下,双腿浸没在苦海池中,俯身靠近她。

一时间,雪发铺散而下,几乎要占满林斐然所有视线。

因他走动,小舟咿呀地晃动起来,涟漪推出,一下又一下地荡过林斐然的胸口……

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时刻,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多久之后,涟漪缓下,池面无波,一切仿佛复归原样,风平浪静,就连不远处的莲枝也不再摇晃。

但在这平静之下,如霰注视着她,没入池中的腿缓缓擦过她的手臂,赤足试探一般踏上她的膝头——

于是暗流涌动,轻卷涤荡。

林斐然并未逃开,虽然对这样大胆的行为不太适应,但还是默许,甚至缓缓回握他的足踝。

对于妖族人而言,这样的回应意味着什么,已无需多言。

她面色微红,视线也有些晃动,但双眼还是静静看着他,甚至又将手中的寒蝉梅递出几分。

“……”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如同无底的旋流,几乎要将她绞入其中,但他仍旧没有接过,水下漂浮的影子却清晰可见。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轻声道:“……我很疼爱你,所以,再给你一次把它收回去的机会。

或许,我与你想象中有所不同。

若是收了,你再也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

林斐然仍旧没有出水,只是吐了几个泡泡以作回应。

在那瞬间,苦海池岸的灿阳忽然柔和下来,天际也染出一片霞光,满池荷苞尽绽,飘来一阵清甜的香味。

他看看她,又看看天边霞光,眼中那层清翠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粉。

他仿佛看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林斐然看着他侧过头来,双目含笑道:“你是这几日才想到要送我这支梅的?”

林斐然浮出水面,摇了摇头,回答道:“……在看到它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我想你肯定喜欢。就算没有今日这事,我还是会把它送给你。”

她在远处见到一枝花,就为他带了回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理由。

如霰俯下身,握住她举起的手腕,二人距离慢慢拉近,于是她微微睁大的双目便倒映在那双苍翠的眼眸中。

他双唇微张,只是低低唤着她的称谓。

“——”

“这枝寒蝉梅我很喜欢,我允许它与我同生。”

他卷起一缕发丝,利落割断,随即将雪发慢慢缠在褐色梅枝上,系了一个交错的结。

“——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173章 是梦是真 她的人生顺遂得不可思议……

两人四目相对之下, 如霰缓缓靠近,雪发垂入水中,如一缎月锦入水荡开, 随波逐流,慢慢附着在林斐然颈边。

有些痒, 她悄悄拨水荡开。

但眼前之人却越靠越近,于是那股惑人的冷香便铺天盖地而来。

雪睫微压, 眼上红痕飞斜, 便将他的视线衬出一抹艳浓之色,停顿片刻后,又不断在林斐然面上描摹。

最为精妙细致的画师临摹人像, 恐怕也不如他这般缓慢仔细。

……

林斐然活了十九年, 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先是一滞, 随后喉口微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便退开半寸, 不小心饮了一口苦海池水。

果真是昙莲心泡制, 静心之效名不虚传,一口下去,她觉得自己的神台都清明不少,旖旎尽散。

“尊主……”

如霰眼中带着零星笑意,但也没再靠近,只是握着她右腕的手一顺,那枝寒蝉梅便到了他手中。

他直起身坐回,后倚着船篷,唇畔带笑看向手中之物。

遒劲的梅枝上缠着一段细柔的发, 浓烈的红褐与纯白的雪色交相映衬,难以忽视。

他注视着,碧色眼眸里蕴出林斐然以前从未见过的光彩,仿佛晨日下的清露,暮夜中的流辉,与他平日里的张扬全然不同。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与隐秘。

林斐然浸在苦海池中,饶是她,也不免为这从未窥见的神采而怔神。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

就好像她今日哪怕是送一朵随手摘下的野花,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心念微动间,她浮游到船边,按着船舷,利落地翻身而上。

在出水的瞬间,衣上的水珠便如流银一般坠回,方寸未湿。

她回头看去,沉默片刻。

像这样灵韵十足的小世界,不止一处,各种灵宝对于如霰而言,恐怕是多到有些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