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暂时失剑,无法再动手,林斐然为这诡异的火焰灼伤入骨,甚至感受到一种从骨髓渗出的冷意,难以动作,这一击她完全避无可避——
“林斐然,躲开!”李长风忍不住惊呼。
砰。
似乎有如同气泡破灭的声音出现,伴随着一阵似有若无的低语,林斐然那已然有些破烂的衣衫之下,竟然流转出一道微光,以一种静谧无声的力量接下了这必死的一击,随后,这一击竟然出现在傲雪身上!
就像是凭空一般,甚至连傲雪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胸腹处便已经出现一道血痕,于是那双清目眼中透出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
她施了五分力,还回来的便有十分,几乎在瞬间破去她的护身法阵,将她击退数米,短时未能起身!
林斐然同样怔忡当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这道微光以及这个异样,都来自于如霰在她后背划下的不知名纹路。
竟有如此威力,难怪他走的时候如此放心。
林斐然趁此机会翻身而起,收敛思绪,再度取出火种。
她想起先前在那处小世界时,为何会突然燃起那样的烈焰,她那时全神贯注想的,唯有一词。
——孤注一掷。
只有她能拿到火种,只有她要保护灵脉,所有人的期盼加注在她一人身上,便在她心中凝聚起一点孤注一掷、决绝而出的希望。
天下诸多心火,唯有希望不灭,这样一枚余烬凝成的火种,也唯有以此作引。
不灭的火种,唯有不灭的火焰可以点燃。
林斐然翻身而起,如奔雷一般掠到李长风身侧,抓着他的肩膀,手中握着那一枚灰冷的宝珠,双目紧紧盯着起身的傲雪,轻巧一吹,便见一点火星迸溅而出。
星子落至地上,便如野火燎原,顷刻间扩大席卷而去,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威势将此处烧烬!
下一刻,眼前景象便如同被焚卷的画卷一般,尽数灭去,露出一处古朴而灰白的建筑。
这仍旧是密教主殿。
林斐然看着眼前这一切,想到那些被烧去的白影,如同福至心灵一般,她当即想通。
火种烧去的,正是这样以灵力构建的术法,这样一叶障目的虚妄,若要烧毁主殿,便得再来一次。
她不再犹豫,与李长风合力击出一条最近的通路,咣当一声巨响,二人冲顶而出!
这样的声音几乎震住了附近庆贺的百姓,但传样也传到了远处的炉房中。
那人立在窗边,微抬的双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一抹身影,纵然此时天色阴沉,也仍旧不掩那抹玄色的清亮。
他看到她破顶而出,身上衣衫破烂,眼中却仍旧带着不容退却的坚定。
她将手中的李长风推开,在一朵炸开的烟火之中,旋身而起,并指于前,在所有百姓或惊诧或疑惑的注视之中,如同叹息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刹那间,金红的火焰冲天而起,几乎要烧亮半边天幕,又很快吞噬一般,将整个主殿席卷在内!
这一座在此矗立不知多少载的大殿,就这样淹没在火海之中,烈焰汇聚一处,烧灼在窗边人那双清目之中。
他遥遥看着,少顷,竟低笑起来,久久未停。
他就知道,林斐然一定做得到。
与此同时,傲雪不掩双目中的震撼,他们千算万算,林斐然最多也是盗走火种便跑,又怎么会想到她竟杀了个回马枪,要毁去密教!
她想要施救,但这是火种之势,已然不是她能消退的普通火焰。
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惩罚。
不只是傲雪,赶出的密教修士同样惊颤,甚至在心中升起一阵暴怒,这是他们的圣殿,是朝拜的地方,岂能容忍贼人毁去。
“你怎么敢!”
讨伐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林斐然却全然不顾,转身便要同李长风一道御剑而去,但下一刻,一阵巨大的吸力从滩涂镜湖之上传来,二人身形一晃,翻身坠下。
落水之前,林斐然在那清浅的水面上见到一只旋流聚成的眼,与她之前在登云台见到的无异。
那只眼移动到此,掀起一层浅浪,将所有的百姓拍到岸边,又凝成一阵无形的锢制,将林斐然二人紧紧吸入镜湖。
灵力被抽调至湖水之中,林斐然御剑不成,想要用雷法疾行也未能成功,眼见着密教修士入水追来,她只能与李长风一道用腿狂奔。
就如同先前探查的一般,她准备奔至密教后方的登云台处,踏上那里的往生道,借此去往北原!
此时已近夜幕,湖面如镜,倒映着黑沉的天色与明亮的河灯,浅水将将没过脚踝,林斐然二人在其中奔袭,溅起水花无数,影子倒映湖面。
而在后方,则是同样奔来的密教教众,他们几乎恨极了林斐然,跑在最前方的几人甚至伸出手,远远看去,就如同追赶在后的尸潮一般,令人生怖。
傲雪立于树顶,知晓湖中吸纳灵力,便没有轻易下去,而是紧紧盯着林斐然的身影,再度结印作阵,刹那间,原本便足够宽阔的湖面,再度扩大一倍,不论是登云台还是岸边,都更加遥远。
李长风喘息着掏出芥子袋,倒出一匹嘶鸣的天马,用力将林斐然甩了上去。
“先走!我暂且拦住他们!”
林斐然拉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随后驾驭天马疾行于镜湖之上,远远看去,便见她高举火种,于夜色中奔行,忽然间,一篷巨大的焰火从她手中燃起,被风吹向后方,燃烧而去。
火焰落到湖面,竟形成一种上火下水、水火不容的势态,在这夜色中尤为醒目!
扩地成野的术法被破,林斐然离登云台的距离再度开始缩小,围在岸边的教众之中,有人取出弓箭,听得数声鸣镝之后,长箭破风而来!
林斐然翻身躲过,但天马却未能幸免于难,扬蹄嘶鸣之后,于箭下殒命。
林斐然踏着马身纵身跃起,见到那只旋流单目逐渐向此移来,她没有片刻犹豫,几乎用上了全身的气力,紧紧握住火种,奋力向前奔去!
但她体力流失太多,此时已经有些疲软,恰在此时,远处岸边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向她招手。
林斐然凝神看去,却见是那位被人厌弃疯癫的王婆。
她举着手中那条雕琢许多天的长凳,声音嘶哑,却十分高昂,她尽兴道:“我就知道,等来的是你!乘龙!和我和我乘龙而去!”
言罢,王婆竟然披着那条碎布制成的披风,骑着木板凳入湖而来。
木板凳在镜湖之上拍出笨拙的啪嗒声响,仿佛稚子玩闹一般,她就这般骑着缓慢上前。
“回去!”林斐然开口喊道,但她此时已经来不及劝退这个老妇,只能埋头上前。
然而在下一刻,在她惊诧的双目之中,那张精心雕琢出龙首的木板凳,竟然在湖水中化形,四根笔直的木棍化作四爪,龙首在一道金光中显形——
一声吼叫几乎要震彻耳膜,长凳化成的画龙无视这抽调灵力的水流,极为迅速地飞身而来,竟比那诡异的单目还要快上几分!
它环游至林斐然身侧,猛然将她载到身上,在这一片烧灼的烈火之中,踩入旋流,飞身而起,几息便落至登云台处,长爪踩动之间,一道极长的无形之路带着微光,显于眼前。
这便是先人倾尽所有修筑的往生之路。
林斐然蹲立在这条不甚明朗的画龙之上,在傲雪之流飞身追来,甚至于不远处出现一道疾驰而来的紫色身影时,它吟啸一声,带着她狂奔而去!
叮然一声,傲雪被李长风举剑拦下,刚刚赶到此处的圣女想要追上前去时,往生之路已然消失于半空之中。
她停在原地,心中愠怒已然溢于言表,但此时此刻,她仍旧回头看去。
只见主殿的浓烟之中,正飘荡着一团更为特殊的云雾,旋如一只人目,但与其他不同的是,目中有瞳,似是有人透过这只目观望。
这道视线静静看向往生之路,仿佛还在透过此处,看向那道已然消失的身影。
毕笙缓缓握紧双手,目中寂冷,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而是带人一道追赶上去。
既然来此盗取火种,那要到何处去,已不言而明。
……
往生之路上,林斐然并不知道后方战况如何,只一味向前。
这只画龙速度极快,虽然身形逐渐浅淡,但在消失之前,它回首看了一眼,将林斐然送至北原腹地便彻底消散。
腹地之中大雪漠漠,周围密教教众的驻扎地,附近走过几个巡视的教众,见到林斐然出现,几人当即怀疑看来,准备上前问话。
但林斐然并没有在意,而是看向身后,夜色的天幕中,已然升起一道浅淡的紫光,那是圣女的身影。
她不再犹疑,直接冲上前去,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击倒,随后旋身至那片漠白的大雾旁,举起火种,吹起今日第三口气。
顷刻间,火焰烧灼漫天,远远看去,竟如同一副烈狱图。
她就这么站在中间,火焰碰到雾气,如同被星火燎燃的飞絮,以一种无可抵挡的速度扩散开来,林斐然以及身后赶来的所有人,终于见到腹地之中,那个制造薄雾的罪魁祸首——
一个倒悬向下的庞然巨物。
这便是诡异雪云的来源,北原百姓所言的,天罚之物——
作者有话说:ps: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本写的这种是冷题材,惊了,但是写得好爽……
第229章 金陵不渡(天罚之物) 我真的,太累了……
那是一幅怎样震撼的景象, 林斐然怔怔看着,一时难言。
在这一道煌煌烧灼的火图之上,一团又一团的雪云凝结于天幕, 它们无声而静谧地盘桓于顶,却又不像是普通的积云, 纵然在夜色下,也仍旧能隐隐窥出它的庞大。
然而在这浓密的雪云之中, 却有无数絮状冰晶凝结于中心, 缓缓向地面延伸而来。
远远看去,既像一根倒悬的长柱,又像一只从天幕中探下的巨臂, 有种奇诡的威严与怪异。
不知它在这里形成多久, 又或是延伸多久,此时此刻, 它离北原最高的雪峰,似乎也不过几丈之遥。
席卷的雪风在靠近时骤然停歇, 展翅的鹰鹫盘旋远离, 峰顶的雪变得灰败, 就连那挺立多年的雪松都只剩枯枝。
不论下方有着什么,似乎离得越近,便越黯淡。
但更令人诧异的是,在这缓缓下探的絮状冰柱周围,竟盘游着两只悬空的鲲。
一大一小,脊长千里。
纵然周围火光漫天,它们也恍若未觉一般悬游。
在这烈焰之中,冰柱的延伸并未停止,它不急不缓地再度向下凝结一寸——
肉眼一寸, 可实际绝不止于此。
但下一刻,其中一只大鲲无声啼鸣,游动着将絮冰撞碎,崩开的冰屑簌簌落下,混入大雪,消融于火焰。
大鲲翻身之时,身上绽开的伤痕与血色清晰可见。
碎肉滚下,同样湮灭于烈火。
它们正用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剔去向下蔓延的冰川。
林斐然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心中一时只有震撼。
驻扎在旁的密教教众同样惊诧,俱都呆愣看去,全然不知自己守着的竟是这样一种东西。
与此同时,戍边的人族卫兵同样见到了这样一场滔天大火,纷纷驾驭天马而来,为首之人身着黑甲兵袍,在他身侧悬刀而立的,正是消失不久的慕容秋荻。
他们面上的神情也与几乎如出一辙。
惊疑、震撼、诧异、迷惑、恐惧,如此繁杂的情绪轮转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下方的林斐然。
——除了即将赶到的那道紫光。
一声长啸划过夜空,尖锐的箭鸣声回荡在整片雪原,箭上焰色流转,几乎照亮了半片天幕,直直地向林斐然坠去!
此时她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不过是在强撑,神游境尊者如此倾尽全力的一箭,绝不是她能应对的。
但林斐然没有留在原地,她转身便逃。
这样的一招当即吸引了慕容秋荻等人的注意,他们低头看去,只见一片腾烧而茫白的雪地中,奔跑着一道玄色身影,她速度并不快,以至于众人看去时,倒像是看到一只蝼蚁。
可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蝼蚁,面对这样的一箭,她结印画阵,在大箭落下之际,顷刻间出现在数十里之外,虽然勉强,但总算是险中得逃。
后方追杀之人并没有放过的意思,一箭刚刚坠地,另一箭便已经破雪而去,近在咫尺!
这样的距离,无论是画阵还是他们施以援手,都已经来不及,就连林斐然都做好硬抗这一击的准备时,一道轻柔的风从旁侧吹来。
她于疾驰中侧目看去,只见原本还盘旋在天的鲲,不知何时到了身旁,用山岳般的身子为她挡下这一击。
林斐然怔然看去,却发现原来是小一些的那只鲲,它翻身将长箭甩开,口中发出和缓的低吟。
“多管闲事!”
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传来,原本还在天际的紫光已经近在眼前,圣女毕笙率先赶到。
她对于眼前这番奇景显然十分熟悉,故而并未多看,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林斐然身上。
还未落地,她便翻掌结印,掌中很快旋起一道法阵,下一刻,天地灵脉便从芥子袋中现出半寸,似乎下一刻便要被吸到她手中!
林斐然立即结印抵挡,但即便是全盛时,她的灵力也难以同神游境尊者抗衡,更何况此时已经精疲力尽。
她只能一边顽抗,一边扯住灵脉,心中不停呼唤师祖,但却一直没有回音。
恰在此时,那只小鲲再度旋游而来,但没有甩尾,而是化身成人,双手结下几个佛释法印,勉力将毕笙的术法打回。
——这大鲲竟然是妖族!
林斐然惊讶看去,在见到这人的相貌时,双目睁得更圆。
这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春城遇见的神女宗圣女!
此时不止是林斐然,就连密教教众以及人族兵卫都目露骇然。
“这、这莫不是海族!”
人群中有人诧异叫喊,妖族之中,唯有海族能够如此随意变化。
不此林斐然此时的惊讶,神女宗的圣女收回目光,将她向后推离,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声道:“火种已经取来,后续便交给我们,你先走,我们会拦下她。”
冰柱旁的大鲲旋身而下,化作人身,远远看去,果真是当时在密室中叫她取回火种的尊者。
她看了林斐然一眼,嘴唇无声翕合,随后扬起一个柔和的笑。
时至此刻,慕容秋荻也反应过来,远远看了林斐然一眼,只是她如今相貌有变,故而慕容秋荻并未认出,只是看向追袭而来的密教,同旁人低语几句后,纵身上前拦下。
虽然不知这女修是谁,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纵然此时心中有无数疑问,林斐然却也没有纠缠开口,她颔首道谢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便逃。
眼下火种已经取来,一方事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死死保住天地灵脉。
一时间后方已是混战滔天,静谧的雪原上刮起一阵又一阵不常有的风暴,林斐然却一刻都没有回头。
她不停向前奔去,一心想要再回到往生之路,循着此处抄近道赶回无尽海,赶回妖都,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妖都当做最安全的港湾。
但事不如人意,林斐然还未奔逃太久,便忽然听到后方安静下来,这样的变化几乎只在一息之间,令人悚然。
在这极短的安静之后,传来的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如此熟悉,却又令人如此绝望。
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林斐然回首看去,只见那位叫做阿澄的少年正弯身咳嗽,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斐然的视线,没有抬头,却缓缓抬手——
林斐然当即停下脚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双手却在飞快结印。
她记得的,如霰曾经教过她,若是再与这人对上,要如何先发制人!
那一声声令人心颤的咳嗽声渐止,林斐然结印的手势也到末尾,在那人抬起头,说出“定”字的瞬间,雪原之上,顷刻间出现五个林斐然。
阿澄微微一顿,出口的咒言果真只定住了其中一个,其余四个她步履不停地向四个方向奔逃。
他双目微睁,似是没有料到,还想再开口时,毕笙按住了他:“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语罢,她抬了抬手,刚刚赶到的齐晨几人便不得不分头追去,毕笙眼神微定,选了其中一人,同样纵身追赶。
林斐然踏着足下奔雷,在雪原上疾驰,她本该像一只迅猛敏捷的狼,将追袭的人远远甩在身后,但她真的太累了。
每一口呼入吐出的雪风,都像钝刀一般切割喉口,两腿像坠了两座山峰,每一次抬起放下,都需要极强的毅力。
她此时什么也无法思考,唯有逃生的本能在支撑。
奔走之间,身形已经有些迟缓,她垂目看向地面的雪色,纯白之中点缀一点紫光,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人倒霉时就这样,加上她总共有五个分身,偏偏是真正的自己被那位圣女选中。
要如何从她手下逃脱?
万分疲惫之间,林斐然再度转动心神,试图从这死局中寻出一条生路,但她反应比平时迟钝不少,没能想出更好的解法,于是忍不住想,如霰给她画的东西,能不能制住一个神游境修士。
在这胡思乱想的空隙,林斐然将手放到腰间的芥子袋上,拨出一个小口,她哑声道:“听说你好像能钻地,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便遁地而逃罢。”
话虽这么说,林斐然其实仍旧没有放弃逃生,心念一转,她转身奔入旁侧稀疏的松林之中,踏上枝叶,借力前行,速度的确比踏雪快上不少。
她如今的灵力所剩不多,御剑已是不能,借此雷法与松枝,或许也能跑出一线生机。
正是疲累之时,耳边忽然响起如霰的声音:“情况如何?你们在北原腹地,是么?”
林斐然的呼吸已经十分粗重,但以心音传递,便听不出半分迟缓:“是……”
如霰还是一顿,立即问道:“还好吗?”
林斐然没有回答,而是直问道:“如霰,你留下的那个法阵,能够扛住神游境修士的一击吗?”
“能。”如霰眉目微凝,“我马上就赶到了。”
“那就好。”
林斐然此时已经有些神志模糊,甚至没有听清他后面那句话,她扯下被枝桠钩挂的袖角,眉眼微垂,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重。
“我真的,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林斐然、林斐然?”
在如霰急声呼唤中,心音猝然断开,林斐然足下雷光消失,她正于起落之间,整个人身形一歪,从树上栽倒。
坠落之时,她双目阖了又睁,温热的呼吸吐出,在眼前团成一片薄白的轻雾,又很快消散。
余光中,一道身影闪过,她并未重重坠入雪地,而是被人轻托,揽在怀中,飘然落下。
——是剑灵接住了她。
疲累模糊之间,她看到剑灵面罩下线条流畅的下颌,她揽住林斐然的肩膀,缓声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剑灵抱着林斐然缓了片刻,拨开她面上粘结的发丝,在毕笙一箭落下之时,她并指而起,金澜剑如一道流光射出,生生将那支箭羽击飞数米。
毕笙侧身闪过,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在见到这把深深入地的长剑时,瞳孔猛然一缩,面色竟然大骇:“金澜剑……”
她看向剑灵,面色忽然混乱起来,一时惊惧,一时愤恨,再也不见平时的孤傲与从容。
林斐然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听到密教圣女的怒吼,但她仿佛被罩在一口巨钟之中,听什么都只有嗡鸣。
下一刻,她感觉到剑灵抽身而去,似是迎击,她靠着树干,目光已经十分混沌,在她即将昏睡之时,余光中见到一抹蒙白的淡蓝靠近。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歪,便向旁侧倒去,但她仍旧没有坠入雪中,而是隐约被一人扶住——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个冰柱,灵感来源是以前看纪录片时,看到的海洋里的死亡冰柱,大家感兴趣可以搜搜看
第230章 虽死犹生(明镜鉴心)增补 这是被掳到……
到金陵渡分明没有太长的时间, 但林斐然似乎总是在奔波忙碌,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熟了。
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
梦境之中,她站在一片空无人迹的原野之上, 四周没有山峦,一望千里, 足下的泥土也异常篷软,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深陷其中。
林斐然在其中踉跄前行, 恍惚间总感觉自己在向上走, 她似乎离天际云团越来越近。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见到原野尽头,尽头之处, 是一处极高的山崖, 崖下是一片滔滔巨浪,潮湿的水汽甚至溅到面上, 带来一阵冰凉。
——天之涯,海之角?
林斐然忽然想到这个词,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梦里梦外。
从草野踏上崖顶时, 草屑混着水珠飞散四周, 又在日色下映出一道道虹光,虹光之中,她见到一个高挑身形独立崖边。
她没有束发,只着一袭红衣,乌黑的发丝被风吹拂向后,熟悉的金澜伞被她单手扛在肩头,左腿踏着一旁的碎骨,意气风发地望向崖边。
林斐然没有见过这道身影,但在看到金澜伞时, 心中也已经明了。
她忽然出声:“是你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母亲了。
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不爱盘发,只随意用一根银簪挽发,却十分爱美,好着轻纱软裙,丹蔻胭脂也不会少,望向人时总笑盈盈。
然而眼前这道身影却陌生得多。
满打满算,林斐然与母亲相处也才六年有余,在她还应当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年纪,彼此就已经天人两隔。
“母亲、母亲……”
背影陌生,她心中却已经涌出些酸涩之意,于是快步上前,下意识牵上这人的手,随后绕到前方——
那是一张定格的面孔,比记忆中更为年轻,双眉高扬,两眼有神,唇瓣微张,透出一种与林斐然如出一辙的坚毅与锐利,却又多出几分张扬。
林斐然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至少不是她的梦境。
无际的汪洋之上,卷积的云层忽然开始翻涌,如同水流一般向中心旋去,再度转成一只浅淡的眼。
它挂在天际,像是在看定格的人,又像是在看林斐然。
林斐然想到逃离金陵渡时,见到的那只悬起的单目,立即意识到是这只眼睛侵入了自己的梦境。
她顺手拔出一旁的金澜剑,但还来不及动手,整片山崖便开始融化崩塌,那只眼就这么看着,看着她们坠入山石汪洋之中。
咸湿的海水灌入口鼻,林斐然不会凫水,便在其中胡乱摆手,恍惚间似乎有谁拉住了她的手腕,但再挣扎之时,她猛然翻身——
哐当一声,她摔下了床铺。
林斐然缓了片刻,起身向四周看去,入目却是一处极为陌生的房间。
淡蓝或纯白的布料拼接一处,悬挂四周,成了房中处处都有的帷幔。
床榻不算小,上面却挤满了没有面目的布偶人,针脚从生涩到熟练,个个排列在侧,以致于只余出小片空处,堪堪够一人睡下。
林斐然心中原本带有一些戒备,但在见到这些布偶时,心中稍稍缓下,难道这是哪个女子的卧房?
她掀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无声向外间走去,越走却越觉得奇怪。
帷幔之后,轩窗露出,横斜的光同桃瓣一起吹入屋内。
窗外,是一片霞粉的桃花林。
原本有些晦暗的屋内,突然被这样一片强光照亮,再映上横梁处挂着的诸多镜面,顿时清晰许多。
林斐然原本看向窗外,又打量过那十数面奇怪的镜子,心中正在揣测之时,余光中忽然瞥见桌上某些奇怪的物件。
她捏了捏酸软的臂膀,转身走去,垂目打量。
那是一张不算长的桌案,案上整齐堆着十分眼熟的书籍。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这些书她竟然全都看过,甚至连封皮的破旧程度,都像极了道和宫书阁里的……
林斐然眉心一跳,立即上前翻看几页,又见到桌上放有一个竹篮,篮中同样放有许多个她十分眼熟的稻草人。
那是她小时候随手作出的。
林斐然觉得奇怪,再加之突然见到这么多熟悉的物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动手翻找起来,竟然见到不少过往遗失之物。
以前的修行废稿。
偷偷去山下买来,又不小心弄丢的琳琅剑穗。
第一次除妖兽时打落的兽牙,上面有她亲自刻下的印记。
丢弃的梳篦、手钏、发绳。
为了练剑绞下的长发。
还有她偷偷与人传话的纸条。
……
被翻出来的越来越多。
这些东西,要么是她自己扔的,要么是被弄丢后,没时间再去找的,此时竟然全都出现在这里。
林斐然不觉惊讶,而是感到震撼,她甚至怀疑自己一觉醒来,回到了过去。
林斐然合拢这些杂七杂八的抽屉,心中只觉得没有再翻找的必要,这些都是她的东西。
她将目光转到一旁,看向那个柜门半开的衣橱,心中一动,立将上前去将柜门打开。
里面是分门别类悬挂着的衣袍。
左侧是形式无异的淡蓝道袍,连长短都没有区别,只袖口处的隐纹不同,以此作区分。
林斐然在见到这些衣袍的瞬间,便立即认出了它们的主人,心中顿一掠过一抹诧异。
再向衣柜深处看去,那里却挂着长短不一的衣裙。
最短的或许才将将及腰,最长的却与她现在的体型无异。
然而由短到长看去,全都是她从小到大穿过的外裙,就连配套的绑袖及腰封都齐整摆放。
这些衣物显然被保存得极好,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鲜亮如新。
林斐然十来岁的时候,还不喜欢穿黑,同其他的孩子一样,她更喜欢一些有色调的衫裙。
只是渐渐长大后,衫袍便都以玄色为主,很少再穿这样的彩色。
她看着眼前这道由彩色过渡至灰白,再到玄色的渐变带,一时不知该怀念自己的过往,还是惊讶他竟然捡回了这些旧物。
在提起其中一只衣袖打量时,屋门缓缓被推开,林斐然回首看去,在斑斓的镜光中,与屋外之人对上视线。
果真是这衣裳的主人。
“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后便都微微一顿。
察觉到她语气中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诧异,卫常在垂目,将手中的餐盘放到桌上,只道:“这是我的房间。”
他又抬眼,声音略低:“你以为进来的会是谁。”
这话不是怪声嘲讽,而是单纯的疑问,因为他还见到林斐然向外探去的眼神,似乎是在寻人。
“不是如霰吗?”
林斐然答得十分自然,同时也卸下了大半的警惕。
“我记得我在北原晕过去之前,是同他联系的,他在赶往北原腹地的途中,按理我该遇上他才是,你不在道和宫,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常在听到她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个名字,双唇紧抿,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什么猛然一攥,又飘然放开,那是一种迅速而强烈的感觉。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转瞬消失。
但是他知道,这是嫉妒。
犹记味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时,也是因为她。
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斐然便风一般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向外走去,声音中少见地带上一些急切。
“你的房间?你将我带回了道和宫,为何要将我带回……”
见到房外风景,她的声音才松弛下来:“原来不是道和宫。”
她又走回房中,仍旧在发问:“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多桃树?”
卫常在回身看她,乌眸中似乎凝着一潭深静的水,此时正泛着一些涟漪。
她很紧张。
他对林斐然太过了解。
身负重伤,处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个她不够信任的人时,她就会这样急切而多言。
一双乌眸滴溜溜转,详尽地观察四周,以便在危机突发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避开。
什么时候,他也成了生人。
卫常在没有将这个事实点破,一双凤目直直看去,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直到林斐然不再开口,渐渐松下肩膀看他时,他才敛下目光,看向桌面。
“来喝药罢,你伤得很重。”
林斐然思忖片刻,又看了房外一眼,感受到金澜剑的存在,这才坐到桌旁,抬起那碗药汁。
卫常在双唇微启,静静看着她,停顿了数息,直到她将药汁一饮而尽,才回神一般开口。
“遇见你并非巧合,昨日之前,我就一直在找你,辗转多个地方,才寻到北原腹地,碰巧撞上那样一番场面……
你的剑灵不敌那个女修,即便我与她合力也无法抵挡,所以在我们三个被一箭湮灭之前,我带你们到了这里。”
“这的确是我的房间,但不在三清山,也不在人妖两界的任何一处。
这里,是我炼制搭建出的无间地,上次在洛阳城地下见过之后,我便想要做出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
林斐然在听到“只有你我”时微微一顿,但还是撤开视线,起身望向窗外。
“难怪,明明已经是正月寒冬,这里桃花却开得烂漫,原来是无间地。”
这话题转得太过生硬,以致于卫常在都能够听懂其中的不自在。
他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缓了又缓,这才道:“你大病刚醒,要多休息,想吃什么,我去做。”
说到此处,他又补了一句:“无间地很安全,你知道的,找不到‘钥匙’,那便谁也进不来。”
林斐然心绪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是回身看他,一手下意识抠着窗棂,愣愣点头道:“那就……多谢卫道友。”
“……”
道友,本该是他一直想要的称呼,此时却尤为刺耳。
卫常在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后便离去,闷不作声地做了些林斐然爱吃的东西,然后就这么坐在桌对面看着她。
当初林斐然忙着练剑,有一段时间总是错过餐点,又恰巧在长身体,吃得不少,便会去蓟常英那里,一同吃些填补肚子。
他没有劝阻,但在私下看了几本菜谱。
他对吃食无感,但好在脑子不笨,学一学也做得有模有样。
他这么做,原本是为了修行。
因为林斐然此后不必再去找蓟常英,留在他身侧,他便可以潜心修行,不必分心四顾,多思多虑,于修行有益。
但现在,他已经知晓真正的原因。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无声,只偶尔传出碗筷碰撞的脆响,若是从前,他们不会这样沉默。
林斐然深知自己消耗太大,需要这些灵米补足,便一边吃,一边瞟他一眼。
时至今日,林斐然也不知卫常在为何会下厨,只以为是张春和教导严苛,厨艺也没让他落下。
毕竟张春和自己的厨艺便十分不错。
借着眼前安静的氛围,林斐然正在通过阴阳鱼,试图与如霰取得联系。
役妖敕令果然是世间独一档的契法,即便是在这不通两界的无间地,她还是与如霰连上了心音。
“在哪。”
几乎是连通的瞬间,她便听到了如霰的问话,心音听不出语气,但能从语速中窥出几分急切。
林斐然顿了一瞬,还是坦然道:“卫常在造了一处无间地,我正待在这里,外面情况如何?”
停顿了许久,她才听到如霰的回答,他像是终于放松下来,语速都和缓不少:“……无事就好。”
“现在密教正发了疯一样地在找你,无间地反倒十分安全,你先待在那里,我来寻你。”顿了顿,他又问,“伤势如何?”
林斐然动了动肩:“除了酸软之外,似乎没有太大的异样。”
她虽然和如霰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但终究是皮毛,她的脉象向来繁杂奇怪,探脉许久也只能看出个大概,但应当没有大碍。
如霰应了一声,片刻后,又语气不明道:“你现在和他在一处?”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明。
林斐然呛咳一声,卫常在伸手探去,她立即下意识躲开,自己倒了杯茶水顺下。
“我今日便能出去。”
“你觉得他会让你出来?”如霰没有戳破卫常在的心思,只道,“即便要出来,也得先验过你的伤势,等我来。”
“……”
林斐然忽然一顿,抬眼看向这间小屋,又看向卫常在,忽然意识到,若是如霰也来这里,岂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人?
那会是什么场景?
想到这里,林斐然有些晕眩,不是心理上的晕眩,而是真的眼前发晕。
卫常在也发现了这个异样,停在半途的手再度探去,将她扶到床榻之上,运灵行力,直到她面色微微转好,才取出一枚丹药让她服下。
他坐在床沿静静看去,眼睫下压,眸中倒映着她的模样。
他虽然略懂医道,却并非精通,他知道,此时该有旁人出现在这里。
他微微闭目,指尖微动,一尾纯黑的阴阳鱼竟从她眼中跃出,又丝毫不惧地在二人之间浮游。
一会儿拱向林斐然,一会儿在他眼前甩尾,颇具威风。
卫常在静静看着,一点浅淡的寒意溢出,阴阳鱼一顿,立即逃一般游到林斐然发丝中潜藏,只露出一对鱼目。
无间地是艮乾圣者研究出的阵外之地,对于他们二人而言,都只算熟悉,不算熟知,故而他们事前都不知晓,透过界内的灵力波动,都会被传给界主。
简而言之,方才林斐然与如霰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般熟稔、那般亲切,竟让他对二人如今的关系,生出一种荒谬的推测。
“……”
薄红的唇阖了又启,睫羽颤动,此时心间的情绪太过杂乱与激烈,是他从未有过的,他没有办法思考,甚至没有办法去体悟其中任何一种。
只是下意识地知道,林斐然需要救治。
于是他并指而出,指间挟着一枚桃瓣,那是此处无间地的‘钥匙’。
他将这枚钥匙沾上阴阳鱼的气息,送向如霰。
林斐然再度昏睡一日,期间剑灵现身多次,探明她的情况,直到她醒来时,才消失离去。
她再醒来时,已是日暮。
卫常在就这么坐在床侧,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见她睁眼,立即倒了杯炮制好的灵草液送到她唇边。
不像白日那般轻松,林斐然总觉得身上似乎压了千斤巨石,浑身酸软得连手臂都举不起来,她只能就着卫常在的手,饮下这杯灵草液,滋润干涸的口舌。
屋中没有点灯,但有几缕镜面反射入内的光亮,便也不算完全黑暗。
她躺在这狭窄的床榻上,与那些布偶面面相觑,窗外是桃枝重叠的黑影,竟有一种十分贴合、又让她有些安心的诡异感。
她总觉得,这才是卫常在爱住的地方。
缓了一缓,林斐然仍旧没有提及房内如此多的旧物,她刻意略过这些,抬眼看向卫常在。
就如同他对她十分熟悉一般,她对他也不遑多让,于是一针见血道。
“你为何来寻我?”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面容在月色下半明半暗,却仍旧不掩眸中清亮。
卫常在抬碗的手一顿,点漆的双目就这般看着她,再开口,嗓音竟也如出一辙的喑哑。
“慢慢,我来行道。”——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进入了本卷的末尾篇章!![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