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晖坐在餐桌上, 头埋的很低,眉眼乖顺得不行,细看, 还有一丝内疚。
季栀微拿着小票,看到价格, 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宛如一记闷棍,顾云晖只得努力低头, 埋的更低, 差不多要钻到桌子上似的。
“我们只有两个人, 对吧?”考虑到顾云晖从前肯定没做过这种事,季栀微语气还算好。
“嗯。”见季栀微没有发火,反而试图晓之以理,顾云晖简直羞愧得没地儿钻。
“那一顿晚饭三个菜, 你不觉得有点多吗?”季栀微拍了顾云晖头一下。
“抬起头来, 跟人讲话都不看她眼睛, 你想什么呢。”
顾云晖从善如流, 巴巴的望着季栀微。“我错了,我羞愧。”
她点菜的时候只是在想多一个菜也就多点选择。
要不是挑不出来, 她可能还得再加一道。
“行了。剩的你明后天记得吃完,别浪费了。”顾云晖要是不吃完,就是浪费钱, 季栀微会更生气。
“我会的。下次不敢了。”顾云晖乖巧的点头, 小鸡啄米似的。
“下次我们两个人,最多两个菜。不要汤,我没那么多讲究。米饭也是, 一碗就够了, 我晚上不怎么吃碳水。”
季栀微没继续追究了。
她只是节俭惯了, 家常菜,又是她常吃的平价餐馆,多点个菜没什么。
“知道了。”顾云晖把这件事记下。
当明星好辛苦啊,晚上都不能吃饭。顾云晖多看了季栀微一眼。
她的金主大人明明身材很好,哪儿需要节食呢?
累了一天,不多吃点怎么恢复体力?
季栀微说不吃,她也不可能强制给季栀微塞,只能一个人解决她点的两碗饭,当然,不是一顿吃完。
吃饭期间,顾云晖特地关注了季栀微的喜好。
最后数出来,季栀微雨露均沾,每一样菜都夹了不多不少三筷子。
完全没有偏好。汤也勉强喝了一碗。
顾云晖沉默了。“就不吃了?”她还想争取一下。
菜还剩大半份,她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是有些浪费。
“不吃了。我去看剧本,你收吧。”季栀微下了桌,留顾云晖一个人继续战斗。
“吃不完的放冰箱,明天微波炉热一下。”
顾云晖照做。今天也没能成功试探到季栀微的喜好。
以往她吃不完的东西,是不是都丢了?顾云晖一边收一边思考。
她的厨娘很清楚她的胃口,准备的份量基本上刚刚好,每样菜份量也小,似乎不存在这种问题。
以后得注意点,不能浪费才是。
饭菜上的喜好顾云晖没探出来,倒是发现季栀微很不喜欢浪费这一点。
收完,顾云晖去到书房门口,敲门。
“进。”季栀微没给她开。
顾云晖打开门,很自如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白天在这儿呆过?”季栀微看她这么熟练,多问了句。
“啊,对。”顾云晖面上不显,内心倒是有点慌。
季栀微没多说什么。是她说的顾云晖可以随便走动。
季栀微在提前准备头一周的镜头。
她被其中一幕卡住了。
萧淮是平民出生,童年不幸,却如淤泥中诞生的繁花,无比阳光自信。
成长过程中事事领先,有着超强的领导力,故事开始的时间点上,她已经锻炼出了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场。
季栀微不知道原著里描述的这种气场该如何做。
她血亲离世后,她向所有人低了头。
学校里,同辈的豪门千金少爷看她无依无靠,季家也不管她,嘲笑她,排斥她。
季家里,收留季栀微的婶婶一家子人多,她婶婶也有自己的儿女。
人都是偏心的,季栀微提过一次,说她的东西经常丢,婶婶也没细查。
后来季家出事,她遇到了顾云晖。
那四年更是为了爱恋之心谨慎卑微,生怕顾云晖不高兴,对她失了好感。
用尽浑身解数去讨好她的金主,换来三个小时的空等。
让季栀微演出倔强不屈、乖顺从容不难。
可她没有骨子里的自信。
她的骨,被自卑侵蚀的厉害,内部全是空洞。
外观上长着自我保护的利刺,实则脆弱不堪,一碰就碎。
她也试过了代入,效果只能说差强人意。
如果再给她半个月,什么杂事都不做,只钻研原作和剧本,或许效果会更好点。
但靠前的戏份里,萧淮都是志骄意满的。
她别的业务安排也紧凑,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
苦恼中,季栀微瞅到了在一旁偷偷盯着她看的顾云晖。
两个人对上视线,顾云晖唰的挪开了眼。
季栀微没注意到一样,发起呆来。
顾云晖当上位者的日子久。
不如说,作为顾家注定未来要掌权的大小姐,顾云晖大概没有一天像过去的季栀微一样是灰头土脸的。
就算出了顾家的那档子事,就算签了那样耻辱的包养协议,就算季栀微反复提及她只是玩物,顾云晖都散不掉一身傲骨。
她有着发自内心的自命不凡。骄傲是她人生的底色。
她恐怕觉得,跟自己这一场包养戏码,也只是陪自己玩金主金丝雀的过家家游戏。
是季栀微羡慕不来的从容心态。
季栀微只能装得表面淡定,若真遇到什么事,慌得比谁都快。
也不奇怪她为何会被人忽悠进夜店,又能在顾云晖失约后迷路,误闯深山。
季栀微还盯着顾云晖看,一瞬不瞬,眼睛都不眨。
顾云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冲季栀微眨了下眼。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望着她出神。
季栀微的无意识被电到,瞬间清醒,回到现实。
被莫名看了五分钟,顾云晖还是有些窘的。但一点也没让季栀微瞧出来。
顾云晖眉眼平缓,嘴角还嚅着一抹笑。
哪儿像被心上人死死盯了许久的模样?也就耳根泛了微红,出卖了她。
季栀微没再犹豫。
“过来一下。”她对着顾云晖勾了勾手指。
顾云晖满脑子装着黄色废料,以为季栀微打算在书房跟她踉踉跄跄。
耳尖瞬间爆红了,惹得季栀微给了她一掌。
巴掌拍在头上,顾云晖这才意识到自己耳朵暴露了,闹了乌龙。
她捂了下耳朵,努力把颜色藏回去。
“你站好。就,拿出你平时办公的状态,把我当你接下来要见的同行。”
季栀微坐在办公椅上,而顾云晖是站着的。
此前,顾云晖敛了气场,季栀微还像个发号施令的总司令,而顾云晖是她乖乖巧巧的贴身秘书,指哪儿打哪儿,予取予求。
确认过季栀微的要求后,顾云晖松了桎梏。
只是一点站姿,表情的微调。
顾云晖周身气压低旋片刻,铺天盖地的涌向季栀微。
顷刻就压得季栀微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低头。
如果顾云晖在此刻提任何要求,季栀微认命的想到,她是没法拒绝的。
她不敢拒绝,似乎也不想。
这样的顾云晖,比整天跟着跑的更为渺远可怖,也……更有魅力。
很像三年前,可比那时还凌厉。
季栀微被迫回到伏低做小的日子,顾云晖说一句,她得听出十句来。
季栀微意识到就算当年和她以金主金丝雀互称,顾云晖也留了手,没有完全碾碎她的尊严。
或许是因为顾云晖总会笑着唤她一声栀子。但那不是演出来的吗?
那今天的两种状态,能低头内疚到红眼的顾云晖,和站在此刻靠气场凌迟她的顾云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云晖?
季栀微有些茫然,头脑被顾云晖压制得不大清醒。
不过她没忘她是为了什么。
季栀微试着抬头,只瞥了顾云晖一眼,便吓得再次埋头。
就算她坐,顾云晖站,地位也瞬间颠覆了。
这下,像顾云晖强制季栀微坐,为了更方便的做什么事一样。
明明没有动作,季栀微也知道,自己被她踩在脚下了。
云泥之别。云和泥,天上地下,便是如此。
她花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养出顾云晖的气场。
或许是看季栀微不舒服,顾云晖又收了气场,略蹲下,凑到季栀微面前,抬头看向她。
“还好吗?微微,我是不是太过了点?”她没想到季栀微会这么怕她。
那一瞬间,出于本能的回避没法演出来。
更别提后续那一眼后的慌忙回避,季栀微紧绷的身子,攥紧的拳。她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季栀微把浮汗抹去,心跳还咚咚响个不停。
她颤抖着手,喝了口水平复心情。
“对不起啊微微,我平时也不是那样的。你说是对待同行……因为不能在气场上输给对方,要让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失了主场,被迫谈判,我才是那个状态。”
季栀微哪儿像没有问题的模样?顾云晖自责的掐紧掌心,伸手想安抚季栀微。
抬到一半,想起现在她得听季栀微的话,不能造次,又收了回去。“我再给你倒点水。”
说着顾云晖站起来,抽过季栀微手里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茶杯也冰着,明明被人握了好久,还是刚沁过冰霜。
顾云晖把热水倒进去,用自己温热的手捂暖茶杯。
说来奇怪,她有体寒的毛病,最近呆在季栀微家里,好了不少,手脚都不冰了。
倒是季栀微,每次碰到顾云晖的身体,手都凉到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书房,季栀微似乎已经缓过来了,不再冒冷汗,只是望着书柜出神。
“热茶。”顾云晖把茶杯送到季栀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