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拾柒、我猜阳光会好(2 / 2)

自白 完颜清潇 3105 字 5个月前

早晨的时候,简书看上去已经无虞了,黎蘅轻手轻脚起来收行李,等准备好早饭端进房间,发现简书也醒了,大睁着眼睛发呆,眼神落在一个空茫处,缺少神采,也不含什么感情,空洞得令人心慌,黎蘅心底一揪,隐隐觉得这神情莫名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看到过的。

发觉有人进来,简书很快便回了神,眼神回了温,冲黎蘅笑,把手伸出被子举在半空,等黎蘅来牵。

前后恍似截然无关的两个人。

吃饭的时候,简书仍旧食欲旺盛,自己的面吃完了,还把黎蘅碗里的抢走一半,走以前,要不是黎蘅拦着,人还要再买两根油条吃。

没上高速公路的时候,简书把窗子大开着吹风,一手虚托着腹底,一手支在车窗上,看外面不断倒退的景色。

直到黎蘅以怀着孕不能吹风为由关了窗,简书佯怒地扔给黎蘅一个示威的表情,闭目养神去了。

——结果一路睡到家门口。

两人说说笑笑上楼,简书任由黎蘅搀着慢慢走,泛白的唇角有笑意。

黎蘅还是觉得心慌,没来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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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书稍微恢复了一些,就开始在家里工作。

一般上午挂水——两瓶控制血压的,一瓶补充营养的;挂完水再补个眠,下午人就待在书房里埋头苦干。

黎蘅崩溃地发现,这个人一旦搞起学术,哪怕自己抱着他又亲又啃,估计他也不会多分一点心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那个替全寝室人修改设计图的学霸,还是记忆中那个样子,好像没什么改变。

书房的椅子毕竟不舒服,黎蘅试过在上面堆多几个靠垫,但工作大半天下来,简书还是腰酸腿麻的,躺下就不想动了。

晚上黎蘅洗完澡进卧室,看见简书侧躺在床上,手里还举着写字板涂涂画画的,一脸严肃。黎蘅拿了舒缓皮肤的乳霜上床,手伸进被子里掀开了盖住孕腹的睡衣,简书挪了挪写字板,给黎蘅留出动作的空间,还是盯着纸上的算式作思考状。

“休息会儿,弄一下午了。”黎蘅一面给简书揉腰,一面提醒道。

“嗯?等一下……”

简书心不在焉地应着,提笔要写字,却发现黎蘅这位置略有点碍手碍脚,只得反手拍了拍黎蘅,商量道:

“还早呢,过会儿再弄吧,我马上结束了……”

黎蘅彻底无奈了,坚决干脆地抽走简书手里的纸笔:“不急在这一会儿,明天再算。”

简书将手臂横档在额头上,拳头握紧又松开,黎蘅知道,这是他烦躁的表现。

“我拖着进度……这个课题这学期结不了的。”简书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解释,语调有些压抑。

“不至于,那些老头子脑袋怎么可能有你转得快?他们还靠你呢。”黎蘅安抚着,把乳霜挤了一点儿在手上。

简书沉默了一下,等腹部传来有些凉的触感,才伸手拽了拽被子,放柔语气道:“被子不要了吧……”

“你会着凉的。”

“这样全涂到被子上了……”

“不会,我心灵手巧。”黎蘅玩笑道。

简书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阿蘅,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污?”

给简书摁了有二十分钟,黎蘅才停手,把乳霜搁回原处,躺进了被子。简书只觉得腹部被胎儿顶起的那一块,连带着后腰都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皮肤上仿佛要张裂开的紧绷感也缓和了很多。

借着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点点灯光,简书看到,黎蘅额角覆着一小层细密的汗珠,鼻头也有一点,忍不住上手替他擦拭。

“嗯?怎么了?”

黎蘅抓住简书的手,有些不解。

“出汗了你。”简书对他耳语道。

“哎别弄了,手放回去,睡觉。”

简书还是在黎蘅额角蹭了蹭,感觉掌心一片湿润,这才把手放回被子里。过了一阵子,黎蘅又听到他小小声说话:

“对不起啊,黎蘅,让你那么辛苦。”

“你哪来这么重的心思,我是热血难凉,还青春年少呢好吗。”黎蘅语调轻松地开解着简书。

“……嗯。”

“睡了。”

“嗯。”

简书笨拙地翻了个身,与黎蘅面对面,伸出手要抱。黎蘅把人圈进怀里的时候,发现阿书气息稍有些不匀。

明明不过是这么一个小动作而已……黎蘅心底有些泛酸。

失眠到半夜。等确认身边的人睡熟了,黎蘅才悄悄翻身起床,拿着手机蹑手蹑脚离开卧室。

简书很快也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托着沉重的腰腹挪了挪身,把头靠到黎蘅的枕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黎蘅的味道,才觉得慌乱烦躁的心思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听到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嗒声,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嗯,烦躁……早晨醒来会发呆……没,还没有过……”

简书自嘲地笑了笑。

对啊,在这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看着自己的男人面前,这些反常又怎么可能不被察觉、不被发现?

黎蘅有些粗暴地捻灭了烟,很快又点燃一支,猛吸一口之后,就任由它在手指间一寸一寸燃烧下去。

抑郁症复发。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却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这个情况是不可避免的,治疗中期停药,还在妊娠期内,能保持到现在这个状况,也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病人很有毅力。”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黎蘅却愈发觉得心疼得厉害。

“最好能说服患者,让他到我这里来做心理疏导和咨询,现在这个情况只是中轻度的复发,会比较容易有改观的。”

“他……他比较排斥心理咨询……我只能试试。”

黎蘅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简书无助的眼神、空洞的表情,感到手足无措。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老家见到的、简书的那个模样为何这样眼熟——一年多前,他的阿书刚刚在医院苏醒时,就是那个模样。

他以为,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他每天的陪伴,抑郁症这种问题很快就会迎刃而解的,然而现实却告诉他,这种梦幻的情节,根本没有可能发生在像他、像简书这样普通人的身上。

“医生,您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旋即传来医生近乎肃穆的声音:

“抑郁症反复,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不仅仅是对于患者本人,对患者亲近的人也是一样。但是家属必须得保持冷静、表现出坚强和信心,否则只会加重患者的病情。”

黎蘅点头,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又赶忙应了一声。

“我虽然不太清楚你们的具体状况,但按照患者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做得很好——单凭他自己努力,是不可能保持这种状态的,你得继续帮助他……”

黎蘅又和医生聊了一阵,再次确认注意事项——尽管这一年多以来,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早已牢牢刻在他心上——通话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黎蘅仔仔细细冲了个凉,直到确定身上是不会再留下烟味了,才回到卧室里,看见简书蜷着身子缩在自己的枕头上,腹部被压迫着,孩子大概是不舒服了,把简书的肚子顶出一个一个的小包,简书眉心锁着,却不放松身体。

黎蘅躺回去,沿着简书的脊骨来回抚摩,在人耳边轻声道:

“别这样团着,肚子会不舒服的。”

简书渐渐放松下来,发出吃痛的抽气声,黎蘅于是又给他揉了揉肚腹。

“去哪了?”简书问。

“□□焚身,洗澡去了。”黎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老司机。”简书打趣了一句,不说话了。

黎蘅希望他们的快乐,都是真心的快乐。

但无奈,他们都只是不想让对方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