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梁潜川专门跑了一趟黎蘅家。
做贼似地,分明知道门牌号,还刻意在楼下打了电话,说自己前来拜访,有事情和简书聊。
上午中医过来给简书做理疗。连日来阴雨不断,气温也不高,简书本来已经见好的伤处又有了反复的迹象,这天一早醒来,本计划着去给黎蘅做个早饭,但起身的时候就发现,这状态是又下不了地了。
中医过来看过,说湿气重了,气血滞涩,引经据典地叨叨了一堆“不通则痛”的老道理,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然后又做了一套针灸。
简书腰上的矫正带取下来,黎蘅看着那连成片的红痕,又生出无处安放的心疼,坐在床边拉着简书的手陪他,一言不发。
简书知道他这模样,每次因为自己的事情担心或者自责,就跟丢了魂一样。最近做针灸,去掉矫正带的时候,这人或多或少会有类似的神情,以往他还能宽慰几句,今天疼得实在有些紧,简书担心一开口就忍不住要痛呼出声,所以也只好咬紧牙关挨着了。
胎儿对针灸尤其敏感,刚在腰附近落了没有几针,就十分活跃地翻腾起来,这会儿倒是不踢打,但一下一下地顶着简书的脏腑,还是令他不那么好受,硬生生要被顶出晕车的感觉来。
黎蘅这时候接到梁潜川的电话,听他在那边说一句吞两句的支支吾吾,莫名烦躁。当着简书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压着脾气打发他走。梁潜川没再坚持,很快挂了电话,简书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仍旧不出声。
——他实在不敢张嘴,否则黎蘅得自责好几天。
谁知一直等到医生做完了治疗,让简书热敷着休息,梁潜川又来了电话,说自己正好还在这附近,不知道现在方便不方便。
黎蘅住的这一片,和梁潜川的生活半径几乎是零交集,想也知道,这“正好”怕是很牵强,不知道梁潜川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等上一个多小时。
不过心一软,两人还是邀他上来了。彼时简书有些昏昏欲睡,晕车感还隐隐约约地扰着神经,孩子翻江倒海的,还不断用不知是手还是脚触碰腹底那块儿,大概是被热源吸引了。黎蘅看他一张脸苍白,恨不得亲自爬上床给人当抱枕,无奈有外人在旁边,只好伸了一只胳膊到简书背后去,给他稍微垫一垫。
简书也不推拒,似乎很受用的样子。
这一次梁潜川过来,像是一夜之间炼成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本领,面对两人的互动,似乎没有上次那样的局促,不知是真的不抱希望了,还是改变战术要作别的妖。
黎蘅也不想去弄明白。
梁潜川这次主要为两个事情而来。
先是自发地做了一把商业侦探,向黎蘅透露自己在的设计公司也参与了同一个项目的竞标,言下之意,如果黎蘅手里的设计稿迟迟改不出来,这项目最后花落谁家,就说不准了。黎蘅大约是对梁潜川其人成见太深,想了想他们公司,也总觉得上不了台面,与资方的意见总达不成统一固然令人烦躁,但他心底倒真不怎么担心项目会被梁潜川抢去。
这事大概和欲盖弥彰地站在楼下打电话一个道理,不过是临时扯来的幌子,不说无伤大雅、说了也无伤大雅的那种。
另一件事情,梁潜川给简书带来了一本房产证。
房子是两人同居那段时间住的地方。从简书出院搬进黎蘅家以后,那房子就一直空置着,原以为梁潜川早已经另做打理了,谁知道不知出于怎样的缘故,竟一直留到了现在。这房子是两人研究生毕业确认关系之后就买的,那时候简书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学生,别说是买房,在湖城这样生活成本居高的城市,研究室和助教工作拿到的收入,也就将将够生活而已。所以房子首付是梁潜川一力出的,后来还贷也是三七开,梁潜川承了大头。
因着这些缘故,简书几乎没怀疑过房子的归属问题——对他来说,房子这东西,不过是一堆戳在那里的钢筋混凝土,有人觉得它的价值在于能换钱,而简书只觉得,惟有里面住了相爱的人,它才有价值可言。
如今看到这房产证上的户主赫然写着自己,简书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梁潜川等简书懵了一阵子,才开口解释,大致意思也不过是,自己用不到这房子,相比自己,倒是简书对这房子更有感情一点,所以决定交给他处置。
简书忽然觉得可笑——对这房子能有什么感情?无非是对里面住的另一个人怀着爱意而已。
梁潜川这话听起来总有那么点儿不对味,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简书本能地不太想要这份“飞来横财”,可推让了几次,梁潜川却格外坚持。
黎蘅最后拦住了简书,将房产证接下来。
梁潜川大功告成,又不痛不痒地闲聊了两句,就起身告辞。
黎蘅主动要求送他下楼,两人出了屋子,沉默地走了一段,黎蘅忽然开口道:
“你知道简书是怎么看待你们那段感情。”
梁潜川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如果不知道、如果不是笃定简书会一根筋地守着,他哪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现在弄一套房子放他面前,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觉得?”
梁潜川仍旧不出声。
“咱们都是商人,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两人出了楼道,黎蘅习惯性地往裤包里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带烟在身上,便缩回了手,“我不管你到底怎么考虑的,今天我替简书收下你这份‘心意’,算是接受你对他的‘物质补偿’——你心里应该有数,这些东西根本没法弥补他万分之一——以后,希望你不要再打扰他,我们没那么熟,不到可以偶尔串门的交情。”
梁潜川在黎蘅身后,点了一支烟。原想也递给黎蘅一支,动作做到一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作罢了。
“开慢点,雨天路滑。”
黎蘅撂下这句话,转身上楼了。
梁潜川回头看这个男人。十年过去了,他已经面目全非,简书也有了许多变化,好像唯独黎蘅,始终就这个模样:从不刻意掩盖自己在优渥的物质环境下熏陶出的潇洒,却也从来不将这些身外之物当回事——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不介意别人怎样看待自己,所以永远沉默地、一往无前地追求,甚至没有丝毫动摇和犹疑。
当年黎蘅有多爱简书,他是知道的。黎蘅从不怕表现得露骨,只不过那时的简书全身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否则他恐怕早已明白了黎蘅的心意。
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怕简书有一天就被那份深情撬走了,所以才匆匆忙忙决定在一起。
抛开这些,自己究竟有多爱简书呢?——梁潜川自问——这恐怕是没机会搞清楚了。
(63)
房子收了以后,又成了一块鸡肋。
认识梁潜川这么多年,他心里怎么想,其实简书再清楚不过。留下的这一套房子,可说是两人相恋留下的最后一点物证,交到自己手上,要么是彻底割断彼此长久以来微妙的关系,借此弥补背叛情人的负罪感;要么是唤起旧情打个翻身仗,赌简书触景生情回心转意的可能性——进可攻退可守,梁潜川仍旧是那个精明无比的博弈者。
简书一点也不想回去住,房子空摆着又觉得浪费,和黎蘅商量了一番,决定干脆把那地方卖了——卖得多少钱无所谓,能让心里少堵着一件事情就好。
决定之后,黎蘅就前前后后到那边收拾了两三次,主要是挑着简书可能还用得到的东西带回来,然后把旧的家具处理掉一些。黎蘅不放心简书一个人在家,所以每次时间都不太久。
简书的伤处慢慢恢复过来些,等到稍微能走一走,久坐也不会太痛的时候,就想和黎蘅一起过去了。
那房子里装着的过往的记忆,固然会令他心烦意乱,但一个人待在家里,见不到黎蘅,显然是一件更不舒服的事情。
到了孕中后期,适量的运动在身心上都利于生产,黎蘅当然很支持,吃过午饭就带简书出门了,怕人行动不方便,黎蘅还专程带上了电动轮椅,被简书小小地嫌弃了一下,但最后倒是没有阻止。
黎蘅效率很高,没几次就已经把空置已久的房子收拾出了可供参观出售的模样,家具几乎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的茶几和沙发都用防尘布遮了起来。这次过来任务不太多,收拾收拾书房剩下的杂物,再简单清扫室内,就大功告成了。黎蘅爬高上低地整理东西,简书看帮不上什么忙,就自觉地拿了抹布四处擦拭。他肚腹日益沉重了,即使用了托腹带也颇为辛苦,腿也不很方便,做一阵歇一阵,进度不那么可观。
黎蘅偶尔拿着书或者其他小物件出来问他要不要留,里面的一些东西,连简书自己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弄来的了,才发现过往那些为爱所困的伤口其实不算什么,结了痂长了肉,最后就变成一段无足轻重的旧谈。
下午四点还没到,突然有人来敲门。黎蘅只以为是约好的物管上门来结算水电费,打开门,却看到梁潜川那位小妻子正站在外面,不由一怔。
这位叫小小的女士,好像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这是黎蘅头一次见她不化妆的模样,面色惨白,浓浓的青黑色染上了下眼睑,好像连头发都是枯槁的色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见到黎蘅,她只是神经质地牵了牵嘴角,大约是想笑,却绝不是友善的笑容,里面充满了怨毒的讽刺。不等黎蘅开口,她就哑着嗓子问道:
“他在哪里,你让他出来。”
黎蘅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抱歉,你丈夫不在这里,你如果要找他……”
“别跟我打太极——”女人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黎蘅的话,“我是说那个姓简的!他在哪?”
“简书不舒服,今天没法见人,你走吧。”黎蘅勉励镇定下来,可是越来越膨胀的紧张感好像包裹了他的整个胸腔。
女人仿佛没听见一样,忽然冲上来用自己瘦得几乎脱形的手攥住黎蘅的衣襟:“怀孕了不起吗?怀孕了就要被供着吗?他凭什么?凭什么!你让他还我!还我孩子,还我老公!”
黎蘅使了几分力气掰开把自己的衣领揪得乱七八糟的双手,正欲开口,余光却瞥到简书已扶着墙缓缓走了出来。
人先前累得有些头晕,本来在房里休息,这会儿大概是听到吵闹声才出来的。还未及看清来人,就被迎过来的黎蘅挡在了身后。
但女人也清楚地看到了简书,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黎蘅,扑向简书,眼睛里闪烁着缺少焦距却又莫名阴冷的细碎的光,黎蘅眼疾手快拽住了她,情急之下只能将简书往后一推,让他尽量远离暴风中心。
简书被推得踉跄,只觉得头又开始晕了,忙撑住墙,才不至于就地晕倒。
女人被黎蘅拽住,还在锲而不舍地张牙舞爪,嘴里声嘶力竭又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还我孩子”、“还我老公”之类的话,仿佛自己怀不了孕,全是简书肚子里这个孩子的错一般。
看到简书脸色愈发苍白,黎蘅也有些急了,手上发力一拽,拖着女人的腰把她摁倒墙上,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在女人后腰处触到了一个硬物。
黎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等要退避时却已经晚了,下一秒,女人未被钳制的那只手上多出一把足有二十公分长的刀,寒光甚至未在黎蘅眼底留下印记,就已经划开了黎蘅的颈侧。
迅速溢出的红色刺痛了简书的神经,那红色仿佛笼罩了他的视野一样,他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人,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急迫地想要震破胸膛,熟悉而又陌生的那种茫茫无尽的黑暗,裹挟着巨大的无措和愤怒,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黎蘅受伤的那一瞬。
不可以。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词。
不可以伤害黎蘅,不可以从他身边夺走黎蘅。
谁都不可以!
刀没有割中要害,黎蘅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但退开之后,血却没有如想象那样喷涌而出。但还未等他松上一口气,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仿佛自胸腔发出的,压抑又可怕的怒吼,简书疯了一般地冲上来,一把夺过女人手里的刀,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手抓住的是锋利的刀刃。
旋即,毫无预兆地,黎蘅看到简书直直倒在了地上,面色苍白,牙关紧咬,生生将颌骨上锋利的线条牵了出来。
黎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感觉到自己正往前走,腿却是发软的,心中阴影一般萦绕了许久的不祥预感,终于在此刻变成巨大的恐慌,摄住了他的呼吸。他顾不得处理颈侧的伤口,跪在地上抱起简书——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确实再也攒不起半分力气迈步了。
这时,黎蘅才发现,简书手脚的肌肉都不自然地紧绷着,握着刀刃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痉挛,刀刃愈发没入皮肉里,血顺着金属的薄刃滴到地上。黎蘅颤着声喊了简书几次,却发现人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不停重复着“不可以”,叫着黎蘅的名字。
黎蘅近乎下意识地用血迹斑驳的手掏出手机来打急救电话,明知徒劳,却仍旧手足无措地拍抚着简书的手臂和肩背,仿佛这样就能消解他的痛苦一样。
黎蘅感到无助,不知是失血还是慌张,他觉得视线里压下一片又一片的黑影,只因为怀中人的分量提醒着他巨大的责任,让他不至于这时便倒下去。
简书的情况恶化得很快,脊背一片僵硬,被动地挣扎着,就连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苍白的嘴唇上泛起紫色,脸上的血色则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抽搐的力道很大,黎蘅一只手几乎要摁不住他,他闭着的眼睛掀起一条缝,露出的却尽是眼白。
小小大概没那个胆子真的与谁同归于尽,这一刀下去已让她手足无措,现在看着黎蘅怀里如同涸泽的鱼一般来回挣动的简书,更是慌张,本能地想要上来帮忙,却被黎蘅一声冰冷而夹带着愤怒的“站住”喝止在了原地。
120打完,黎蘅又给专给简书看病的那位医生去了电话,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按照医生的指示做了急救。救护车来得很快,一群急救医生带着担架进家的时候,简书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费力的呼吸里带着令人恐惧的声音,像是某种金属摩擦一般刺耳。他浑身上下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只一阵阵无意识的颤动着,唯有之前握着刀刃的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现在不知道疼似的死死抓着黎蘅的手腕,掰都掰不开。
医生进来迅速检查过,二话不说就给人插上了呼吸管,放上担架。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简书额头上便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冷汗。
直到上了救护车,在急救人员的提醒下,黎蘅才感受到自己失血过多引起的眩晕,医生给伤口做了简单的清创,所幸没有割到什么致命部位,只嘱咐黎蘅去化验一下是否有感染。黎蘅浑浑噩噩地应下了,可满脑子仍旧只有他的简书。
简书很不安稳。医生说这是先兆子痫的急性发作,呼吸不畅和抽搐,都是这个缘故引起的。现在虽然插管辅助了呼吸,也挂了水稳定情况,但之后还可能有意识不清、视力模糊等等后续症状出现,如果严重的话,可能要终止妊娠。
孩子还不到七个月大,取出来是无论怎样都活不了的。
阿书对于上一个孩子的离开,总是耿耿于怀,这次分明决定了要好好生下这小生命,可为什么又成了现在这样?
黎蘅想不明白。
为什么过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像幽灵一般死死缠着简书不放。
黎蘅能感觉到,简书死死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传来的深刻入骨的依赖,然而这一刻,担架床上肚腹突兀、身体瘦弱而又奄奄一息的简书,让黎蘅一遍又一遍地怀疑着,自己究竟配不配认领这一份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