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十二月初,Z大要校庆。
黎蘅从已经成了历史一般的邮递员手上接过邀请函时,忍不住想,母校还是难得地充满仪式感。
彼时他正扶简书到阳台上晒太阳。他家阿书倔起来能量惊人,那个轻便款的电动轮椅从买来开始,就没被他“临幸”过,起初几天完全走不了路,想下床就伸手要黎蘅抱,后来找了老中医帮忙针灸按摩几次,终于稍有起色,就把黎蘅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自己走。
简书疼得脊背微微发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有时打扰到胎儿休息,还要被踢打一番,拽着黎蘅在肚腹上按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泛起一层冷汗,可是黎蘅问起来,人仍旧说只是一般疼,或者宽慰道这么小小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劲。黎蘅知道,他这样的抗拒,只是因为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样子,会让他更加自厌。
黎蘅治不好他,所以只舍得纵容他。
送来的邀请函一共两张,都印好了名字,自己的那张写着“校友黎蘅亲啟”,简书的那张则写“简书副教授亲啟”。
黎蘅端着看了半天,觉得后一张更好看。
当年一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边打游戏一边听课的人,如今也是能站在讲台上,向新的孩子们传授知识的存在了。时光的发酵有时候真的有意想不到的神奇。
回到阳台,见简书正专注地盯着窗外看,不由好奇,刚一凑过去就被简书拉住胳膊晃了晃,指着外面道:
“你看,它不怕咱们。”
黎蘅顺着简书指的方向看,见小区花园里的树枝长到了自家窗台边,而现在,那树枝上停了一只顶漂亮的不知名的鸟,浅缥色的身子,尾羽扇子似地张开,这时正站在枝头用尖嘴梳理自己翅膀下的毛。
黎蘅点了点头,赞同道:“胆子真大。”
“很漂亮啊,以前从来没见过……”
黎蘅笑着戳穿道:“城市里本来也不怎么见得到鸟类吧。”
简书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过了一阵子,又想起了什么似地,激动道:
“诶你说,遇上这么难得的鸟中贵族,会不会说明有好运?”
黎蘅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简书的后脖颈,道:
“说不定有,你可以许个愿,试试看它能不能帮你实现。”
不成想简书真的一本正经闭上眼许愿。
黎蘅耐心地等了他一下,待简书睁开眼睛,才把邀请函递过去。
“校庆的,咱俩还专门有名字,厉害吧。”
“说明我们是优秀校友。”简书这会儿心情好,十分从善如流地加入黎蘅的自夸之中。
“校办越来越会做事了,把我们俩的一起寄过来,省得咱们多跑一趟。”黎蘅一面浏览邀请函的内容,一面随口道。
“校办哪有那么神通,”简书失笑,“上次重新统计教师信息,我把联络地址改到这里了。”
黎蘅有些讶异地看向简书,却在他脸上看到理所当然的神情。
简书失笑,打趣道:“家就在这里,我还能填到哪儿去?怎么一副好像被皇上翻牌的表情呀?”
黎蘅心意难平,弯腰在简书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没什么。
正要直起身,却被简书拉住,黎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他稍带一点温热的嘴唇覆了上来。
黎蘅觉得,这一天可以郑重地记入历史。
这是简书第一次主动吻他。
(61)
对于简书来说,晚上睡着以前,是一段挺无聊的时光。
因为摆弄电子产品的时间和工作的时间,都是被严格限定的,入睡没有那么容易,很多时候,在床上辗转反侧,度日如年地虚耗掉一两个小时,仍旧清醒着。
失眠是个无比烦人的问题,它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一夜夜熬过去:睡着不容易,惊醒却很容易,陷在这个怪圈里面,让人无奈又烦躁。
所以简书有时干脆选择逃避。实在睡不着,又不想让黎蘅看出来自己欠佳的心情,就干脆半坐在床上发呆或者看书,黎蘅就在旁边陪着,也不多话,一直陪到他睡觉为止。
十月进入下旬,天气已经明显转凉了,室内开着暖气,可为了通风留了缝的窗子,似乎还是会钻进一阵阵的冷风。黎蘅盘腿坐在床上和组里几个年轻员工打游戏,耳机里面有时候能听到队友交流的声音,简书听得心痒,忍不住腹诽他家黎聋子声音开太大。
孩子大概也失眠了,在简书的肚子里轻轻拱了拱,简书感受到,便抚着肚子逗他,孩子不知是动用了手还是脚,简书在外面摸哪儿,他就在里面依葫芦画瓢地摸哪儿,像交流似地,玩了一阵子,简书心情才将将好起来,小朋友突然没轻没重地在腹侧踢了一脚,简书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小小地“嘶”了一声。
黎蘅仿佛长了第三只耳朵,耳机声音那么大,却仍没将简书的痛吟忽略过去,忙放下手机来察看,见简书浅浅蹙着眉头,身子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些,顿时一阵紧张。
“哪里不舒服?”黎蘅一面问,一面伸手穿过简书背后,将他抱起了一点,靠在自己身上。
“嗯……小朋友踹到……”简书面上维持着平静,暗自将被疼痛打乱的呼吸调整过来,刺痛感已经慢慢退了,这会儿还隐隐不适。
黎蘅听过就明白了。简书过去刮宫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因为孕囊不是原生的,所以很难修补,旧伤处的痛觉神经倒是保留着,孩子踹到旧患,简书自然得承受双倍的疼痛。偏偏这种时候决不能冲着痛处按揉,否则一旦崩裂造成大出血,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的事情。
黎蘅满腔的心疼没处发泄,只好小心翼翼避开简书的肚腹,拉过他有些浮肿的脚踝来按揉,自己也觉得相当莫名其妙。
“现在还疼不疼?实在不舒服咱们去找医生看看吧?”
简书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黎蘅还停在游戏界面的手机。
黎蘅很快就明白过来,安抚道:“我没开语音,就是听听他们说的,放心。”
简书其实不愿意阿蘅这样辛苦,好像和自己谈恋爱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还得和谁都藏着掖着,但试了无数次,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跨过这道坎。
上一次怀孕反应也大,却没什么办法解决,自己一个人去做流产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在产科的走道里吐过一次,不知是呕吐物的气味、是自己寡黄的脸色还是作为一个男人无耻地怀孕的事实引来了外人的不满,他看到了周围投来的许多眼神:隐晦一点的,无非是旁观、猎奇;直白的则是形形色色的鄙夷、嘲弄、嫌弃……
那些眼神,也许给他一辈子,也没办法从记忆力抹去。
每次想到自己高挺的肚子,那些眼神就扎在他的脑海里,像淬毒的针一样。
所以每次,对黎蘅的愧疚、对过去的恐惧,还有孕育生命的莫名执着交杂在一起的时候,简书总觉得,他能看到自己的卑劣的灵魂。
沉默了一阵子,黎蘅的手才小心翼翼覆上简书愈发隆高的腹顶,放好就不再动了,从他手心传来的暖流,像是可以输遍全身。
简书拉回思绪看向黎蘅,掉进他星河一样不见底的温柔里。
“别瞎想了,是不是被孩子踢一脚还要脑内YY一万字?”
简书笑了笑,抓住他温暖的那只手。
“还不睡觉?你这就是玩火自焚,大晚上去惹闲,不被踢才怪。”
黎蘅现在能尝试着不轻不重地责简书几句,听着就不太走心,就连走到这一步,他们都花了快两年的时间。
简书想告诉黎蘅,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但话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压回去。
万一自己就是那么没用,只不过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呢?——简书想。
“还不困呢,我……看你打游戏怎么样?”
“好啊,承蒙高人指点,”黎蘅开玩笑地说着,将简书搂进怀里,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不过只能看一局,然后就睡觉了,同意不?”
“……同意……诶,你不要冲进去了,这波肯定要送……”
简书一句同意回答得十分敷衍,很快进入了“高手指点”的状态。黎蘅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都快忘了,当年各种游戏机风靡的时候,他的阿书也是一群人里数一数二的“网瘾少年”,悟性高技术好,可因为自己买不起游戏机,有时候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玩,假装自己没那么想上手。
有时候黎蘅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老了,过去他们的那些事情,怎么就越记越清楚了呢?
简书没按照达成的共识只看一局,黎蘅也舍不得扫他的兴——现在的简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偶尔话多一些,他有时候沉默得,甚至让黎蘅不得不神经质地确认一下人究竟在不在身边。
于是简书一直做外挂到第五局,都还百倍精神地盯着屏幕。黎蘅正准备赶他去睡觉,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忽然震了起来。
夜里十一点半,梁潜川在分手后一年多,第一次绕开黎蘅,将电话打进了简书的手机里。
简书拿着电话,有些踌躇。黎蘅紧了紧自己搂着人的怀抱,对他耳语:
“觉得没问题就接吧。”
简书点了点头,等铃声完整响过两遍,才终于点了接听,并且十分理所当然地打开了免提。
“……小、小书?”
梁潜川的声音有些犹疑不定,他不常叫简书大名以外的称呼,忽然这样亲昵,让简书觉得有些别扭。
“梁哥,这么晚了,找我有事?”简书问得没什么情绪,似乎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交谈。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我……我离婚了。”
黎蘅没说话,看了一眼简书,见他神情有些烦躁,皱起的眉头隐约透露出一丝厌恶。
“你们……”
“我知道你说过不需要我这么做,”未等简书问出口,梁潜川就急急地继续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简……小书,之前和你分手,是我怂了,我可以弥补的……我也不在乎你怀了孕,我知道你心里还……还……”
简书沉默着听梁潜川“还”了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才淡淡开口道:
“梁哥,我以为上次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简书说的是医院那次。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强迫自己,我可以回到你身边的,真的。”
“可我不想回你身边了,梁哥,”简书叹了口气,只觉得好笑,“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都能试着解决,分开是最坏的决定,我还是希望你……郑重考虑。”
不知怎么,郑重考虑四个字落在梁潜川耳朵里,像极了对过去的讽刺。
以为上次自己见到的场面只不过是简书导演的一出戏——现实生活里哪有人能这样细腻地爱着另一个人,知晓他的每一个小细节和小情绪呢?——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简书率先为这场交谈画了句号,说完以后,仍旧十分礼貌地等到回应,才挂掉电话。
梁潜川觉得自己会犹豫——简书知道——他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犹豫作为突破口。
可是,自己本就没什么可犹豫啊,如今身边人温暖的爱包裹着他,让他即使在黑暗中前行,也不至于恐惧到止步不前,离开了黎蘅,他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可梁潜川还是离了婚,在他以后,他让第二个人成为了爱情这场无妄之灾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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