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对话之后, 玉壶就消失了。
魇梦继续着自己追踪火车的旅行,生活和从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非要说的话,就是玉壶不再拿来新的壶给魇梦了。
玉壶在追求着更加极致纯粹的艺术, 现在的他, 对于那些普通完美的艺术,完全提不起兴趣。
“我一定会创造出最顶级的艺术!”
这样说着,他一头栽进壶里不知去向。
魇梦不关心玉壶的事情。
最近魇梦自己也遇到了些麻烦。
他正遭受到一部分人类的追捕。
说来也奇怪, 魇梦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不曾杀死这边一个人类,与那些迷人的火车相比, 所有的人类都不过是跳蚤。
魇梦不在乎那些跳蚤,他的眼里只有火车。
但是, 不知从何时开始, 他的行踪好像泄露了出去,他前往的每一辆火车, 都会遇到那些自称为钟塔侍从的人类。
虽然对方没有、也无法给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自己的私人时间总是被打扰,即使是魇梦也会有些生气。
于是,他久违地和火车上的一些人类建立了联系,以永恒的美梦为代价, 命令对方杀死那些钟塔侍从。
作完这些事情, 他便转移了注意力, 没有再关注火车那些人类的梦境。
无论对方成功与否,魇梦都不打算完成自己的承诺, 人类嘛,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必须认真对待, 魇梦可不想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站在火车头上,聆听着那美妙的鸣笛声,魇梦陶醉地张开双臂,拥抱着这幸福的时刻。
魇梦很喜欢火车。
不应该说是喜欢,他对火车的执着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程度,就连自身的血鬼术也朝着诡异的方向开发,甚至做到了可以和火车融为一体这样的程度。
听说人类社会也掀起了一股追捧火车的浪潮,某个团体也在追踪着火车,魇梦依稀记得自己有遇到过那个团体的人类,不过对于人类他实在是没什么耐心,很快就把遇到过对方的事抛之脑后。
今夜却出现了意外。
他的火车上,除了那些钟塔侍从,还多了几个意外的、姑且称之为客人的家伙吧。
火车驶入隧道,暖色的灯光闪烁了几秒,从卫生间缓步走出的男人眉心微动,意识到了某种异常。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伫立在火车过道中。
火车的鸣笛声依旧,车厢行经某些陡峭的地段微微晃动,男人转头看向走廊深处。
“怎么了。”
一旁的包厢中,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蜘蛛状的头发包覆着他的脸颊,浅青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累的身上依旧穿着那套白色的蛛网图案的和服。
“没什么。”
涩泽龙彦转过身来,看向他的家人。
“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累的身后探出一张青涩的脸颊,白色的刘海垂在脸侧,紫金色渐变的眼瞳明亮富有朝气,敦的脸上是开朗又清爽的笑容。
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得比累还要高了。
涩泽龙彦看向中岛敦,苍□□致的面孔泛起笑意。
“没事。”
他抬腿朝着包厢的方向走来,途径其他包厢,涩泽?*? 龙彦眉梢眼角的笑意落了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朝玻璃窗后投去冷漠的一瞥,涩泽龙彦眼睛微眯。
暖色的灯光泛着橘调,非常有年代感,整个包厢内部全部采用丝绒内衬。
回到属于自己的包厢,视线从桌子上切割整齐的食物一闪而过,落在坐在桌前的两个人身上,涩泽龙彦的嘴角勾着笑意。
“敦,还记得我们昨天看过的报纸吗?”
他姿态优雅地落座。
敦点了点。
“那么,敦一定还记得报纸头条吧。”
涩泽龙彦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红茶。
敦认真地回忆着报纸上的内容,回答涩泽龙彦的问题。
“记得,是一则名为火车梦魇的都市怪谈。”
然后,这话说出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啊、该不会——”
敦猛地站起身来,紧张地看向四周。
轻抿一口红茶,涩泽龙彦放下白瓷茶具,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我们很幸运。”
这就是肯定答案了。
他们现在所搭乘的火车,居然降临了传说中的怪谈。
意识到这件事,敦瞬间坐立不安。
“那
“还是”
他用力揉着自己的脸颊,害怕自己已经进入了报纸中描述的梦境。
“敦,很安全。”
坐在一旁,的累,突然开口。
“他不会对你们使用血鬼术的。”
浅青色的眼睛回望着自己的家人,累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让在场两个人都惊讶的事情。
“血鬼术?!”
,也是鬼吗。”
面对家人的询问,累平静地点了点头。
咚咚咚、
这时,屏蔽的包厢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涩泽龙彦朝着门外看去,在包厢门预留的透明玻璃上,他看见了一个长相精致柔和的家伙。
他长着一双青色的眼睛。
瞳孔中清晰地印刻着下壹的字样。
白色的衣袖又轻轻晃动,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
“有事?”
他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玻璃窗后的魇梦。
魇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却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和客人打个招呼而已。”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穿进屋内。
“不需要。”
累的语气非常冷酷。
但是魇梦却不以为然,他抬眸看向坐在软垫里的涩泽龙彦和中岛敦,表情微怔。
“下伍,果然很有能力呢。”
这样说着,他的嘴角又勾起了轻柔的笑意。
“居然把两个稀血带在身边。”
“他们是你想要转化的对象吗?”
“和你无关。”
态度真是冷漠呢。
魇梦轻笑一声。
“好吧,祝你们在我的火车上,可以度过愉悦的一段时间。”
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出来打个招呼。
和累短暂的交谈几句之后,他便转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面前。
从他出现开始,敦就收起笑脸,警惕着魇梦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和累交谈,然后离开,敦立刻来到了累的面前。
“累,他是敌人吗?”
他的脸庞虽然仍旧青涩,但是眼神已经透出了几分坚毅,跟随在涩泽龙彦与累的身边,敦的心神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磨炼。
“不是。”
累摸了摸敦的脑袋。
虽然敦长高了不,但是对于累来说,没什么不同,他依旧将敦当做弟弟来对待。
拿起一旁的旅游手册,累看了眼册子封面上的雪山,随手递给了敦。
“不需要在意那家伙。”
“我们继续我们自己的事情。”
涩泽龙彦注视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无端又想起了两年前龙头抗争那一夜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亲眼看见了那两个上弦走进了那扇障子门内。
在那之后,他们便离开了日本,一年前涩泽龙彦曾向死屋之鼠购买过那两个人的后续情报,但是鼠人拒绝了他的交易。
他出的答复是做不到。
即使是死屋之鼠也无法查到对方的下落。
那两个家伙像是完全人间蒸发,又或者说是死掉了一样。
什么时候,又有新的鬼替补上来了吗?
对于涩泽龙彦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任何可以被替补的东西,都不过是消耗品。
涩泽龙彦在担心着累。
仅仅只是下弦之伍的累,即使对于那个幕后之人是特殊的,这份特殊又能延续到多久呢?
在未来,又会有谁来替补累的这份特殊呢?
“面包。”
描金边的碟子被推了过来。
涩泽龙彦的思绪被打断,他抬眸,看见了累的眼睛。
“妈妈,吃吧。”
稚嫩的五官没有丝毫改变,明明初遇时,这个孩子看起来要比敦年长,但是现在,敦已经比他高了。
累的时间像是暂停了一样。
关于站在十二鬼月身后的那个家伙,涩泽龙彦有一个猜测。
那是能灭亡人类的「十大灾厄」之一,世界灾害——吸血大公,曾经在欧洲造成了极致的混乱与恐慌。①
对方的能力能够转换人类成为自己的眷属,这一点特征和累说过的“转化成为鬼”很像。
但是,这位吸血大公似乎只能将人类变为吸血鬼,而那些被转化为吸血鬼的人类也毫无意志,他们无条件听从吸血大公的命令,只保留最原始的食欲和攻击欲,和累的表现截然相反。
让涩泽龙彦纠结的事情只这一个,最关键的是那位吸血大公,早在四年前被远东的英雄击杀,有没有听说有存活下来的可能。
但是如果不是他,那么累的事情就真的完全超出了涩泽龙彦的认知了。
那个可以掌控累的身体家伙,是涩泽龙彦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最大的炸弹。
视线落在累身边的敦身上,看着他毫不知情的面庞,涩泽龙彦长叹一口气。
他当初的决定,果然没有出错。
能够散发出璀璨光芒的信念,必然是饱经磨难,跟随在累身边,追随着他执着的羁绊,明知前路危机四伏,涩泽龙彦还是无法停住脚步。
越是危险越是迷人。
比起逃离,涩泽龙彦更想跟随在累身边,看到他最后的结局。
夜色茫然,火车的旅客沉浸在美梦中,伴随着火车的鸣笛声,这趟旅行抵达了终点站。
滚滚白烟自车头喷涌,车厢前后却始终不见有任何一个乘客下车。
等候在外的接站人员对视一眼,立刻拨通警报室的电话,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熟悉又流畅的动作从外面打开了车厢的大门。
“火车梦魇居然是真。”
看着整整齐齐昏睡在座位的旅客,终点站的工作人员默默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感叹着这场“奇迹”。
浓雾在黑暗中四散,身着白衣的三人步履从容地走出车厢,越过一道道屏障,走上天桥,看着手持枪械向站台方向奔跑过去的警察,涩泽龙彦驱散了雾气。
“看来这个车站也要上新闻了。”
老旧的站台被拉起一条条黄色的警戒线,涩泽龙彦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注意到身边的小摊位,他从怀中掏出了钱包。
“敦,爆米花,要吃吗?”
虽然询问着敦,但是手上的钞票已经朝商贩递了过去。
抱着新鲜出炉的满满一大桶爆米花,敦有些为难。
“那个鬼,已经离开了吗?”
他的眼睛下意识看向桥下的车站,有几分在意。
“嗯。”
累点了点头。
“怎么了?”
涩泽龙彦倒是对敦的反应来了些兴趣。
“只是有些好奇。”
“那个家伙,为什么要让大家做美梦……”
“这个问题,下次再遇到的话可以亲自问一下本人。”
涩泽龙彦露出笑容。
“哎?!可以吗?”
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