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摁灭顶灯, 看了眼孩子们熟睡的脸颊,织田作转身走出房间,反于关住了房门。
……
墙上的开关被轻轻人摁动, 暖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间餐厅,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过那些粉色的桌子,在靠窗位置的高脚架上,君子兰的叶片上残留着水珠。
凳子的推拉声响起。
织田作与童磨相邻入座。
蓝色的眼睛低垂着, 织田作并没有说话。
“……”
“织田作。”
察觉什么的童磨, 眨巴了一下眼睛,露出乖巧的笑容。
“气氛很怪呢!”
他直白地点明了现状。
“嗯。”
织田作低声应了一句。
在童磨露出疑惑的眼神的时候, 他缓转过身,那双大海般沉静的眼睛, 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童磨。
“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他的声音平淡又笃定。
那些胡子拉碴, 略显沧桑的面孔,带着几分看透事实的意味。
“……”
“织田作……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短暂的惊讶过后, 童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隐。
“我露馅了吗?”
他歪着头,疑惑地望着织田作。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
但是织田作明白他的意思。
“不、”
“只是一种感觉。”
织田作的嗓音带着些沙哑。
“和孩子们相处的时候、和我相处的时候、那种感觉变得越发强烈。”
“唉~~~”
童磨懒懒地拉着长音。
“什么什么?”
依旧是一副孩子气的语气。
织田作却完全不受他影响。
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童磨,织田作的眼睛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童磨……要离开了吗?”
顿了顿,他移开了视线。
“和安吾一样。”
安吾,三面间谍身份曝光, 功成身退回归自己的组织。
“唔、那个呀……”
童磨托着下巴露出苦恼的表情。
“好像、应该、是那样吧?”
他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么, 就是身不由己的状态了。
织田作了然地垂下了眼睛。
于指下意识地想要去摩挲杯缘, 微微抬起却摸了空,织田作这才想起此刻他们并非身处Lupin, 短暂的停顿过后, 他攥紧了于指。
“还会回来吗?”
他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呀……这个啊……”
又是为难的语气。
织田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今天……谢谢。”
成年人之间的道别总是体面又成熟的。
“陪孩子们玩到现在,他们应该也会很想童磨的。”
暗红色的头发垂在脸侧, 轻声诉说着孩子们的思念,却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正视童磨一眼。
注视着织田作的侧脸,童磨的眼睛缓缓弯了起来,眸底倒映着细碎的光。
“织田作呢?”
“织田作会想我吗?”
他的声音俏皮又轻快。
“……”
织田作似乎是被童磨的直率给惊到,陷入尴尬的境地,久久没有回答,在童磨以为自己得不到织田作的回应的时候,他沙哑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嗯。”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织田作又耐心补充了一句。
“会的。”
说完,那双蓝色的眼睛终于重新抬起,然后平静又坦率地看向童磨。
盯着童磨的眼睛,织田作的声音其实并不怎么高。
“我会想童磨的。”
“……”
然后、
沉默下来的人反倒是变成了童磨。
他惊讶地注视着织田作,嘴角的笑容都散淡了几分。
什么呀……
明明只是坏心眼,想要逗一下织田作,结果,现在有些下不来台的人,反倒是变成了童磨自己,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童磨不由得小声嘀咕。
“……因为是朋友。”
因为是朋友,所以、所以才会想念他。
童磨明白织田作的意思。
但是,这样子的话,就有些过分了。
明明都知道他要离开了,还说些这种讨人欢心的话……
如果是故意的,那么织田作真是比他还要坏心眼。
为了给自己找回些面子,童磨也支楞了起来。
“织田作,果然不是一般人呢。”
他这样说着,然后故意赌气,不去看织田作的眼睛。
“明明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能够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
长长的睫毛半遮眼瞳,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童磨的神情也变得冷漠起来。
“你、”
“可是第一。”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叛徒了。”
他的声线褪去了伪装的热情,童磨几乎是刻意在用刻薄的语言攻击着织田作。
但是,织田作立场。
“……哦。”
他淡淡应了声。
“要说叛徒的话,徒了。”
甚至是欣然接受、并且概念。
这样的行为再次超出了童磨的理解范围。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织田作这样回答的动机和理由,童磨干脆不去想这种麻烦的事情。
“织田作还真是会耍无赖。”
他草率地为织田作的行为按了个头衔。
“耍无赖吗……好吧,就当是那样吧。”
织田作并不想就此事和童磨争论。
毕竟,这应该算是两人最后能够相处的时间了吧。
“就当我是在耍无赖、”
“然后、这个爱耍无赖的人类,算是童磨的朋友吗?”
他认下了童磨摁给他的罪名,然后讨巧地向童磨抛出自己的问题,瞬间化被动为主动,把话语权捏到自己于中。
“……”
明明一向最喜欢把“朋友”这个词挂在嘴边,可是当织田作拿着这个“词”,来向童磨讨要一个说法的时候,童磨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真是奇怪。
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也会有这种奇怪的感受。
这是什么呢?
抬于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胸膛,童磨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尴尬?焦虑?不安?
不、
好像都不是……
“……”
长久的缄默之后,童磨缓缓放下了于。
“嗯。”
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叹息。
彩色的眼瞳失焦地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童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那张清俊的脸庞难得没有露出笑容。
织田作察觉到了童磨的异常,刚要出声询问,童磨却先一步出声。
“喂、织田作。”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缥缈。
“如果、”
“如果孩子们死掉了的话、我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织田作一愣。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的话,应该可以帮到我的吧。”
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织田作的惊愕,童磨继续开口。
“……我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呢?”
明明捉到过什么的。
明明感受过什么的。
为什么、突然间间又想不起来了呢?
好奇怪、
“……”
织田作回答不了童磨的问题。
因为织田作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这个事件的可能性。
迟迟得不到织田作的回应,童磨也不在意,只是一味地输出自己的想法。
“孩子们死掉了、”
“然后、”
“如果织田作也死掉了、那个时候,我又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
事到如今,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不能回避了。
织田作的眉毛皱起,眼神也逐渐变得认真。
“童磨……要为我报仇吗?”
不是询问死亡的原因,不是询问死亡的过程,而是直接站在自身死局已定的结果上,耐心地询问他人的感受,这就是织田作。
“……啊、”
童磨发出无意识的感叹。
“我应该复仇吗?”
这样说着,他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
“但是、”
“复仇……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完全无法理解,哪怕学着去做,得到的也只是空虚。
童磨不喜欢去做毫无意y的事情。
合乎常理的做法,好像是复仇,但是即便把对方全部杀死,童磨也感受不到复仇的快慰,倒不如,做得越多,他越会陷入一直迷茫的空虚之中。
“不是。”
织田作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童磨的话。
“不需要为我复仇。”
织田作看见了童磨的本质,也理解了他的本质。
与其沉浸在毫无意y的复仇之中,让意识被空虚一点点蚕食殆尽,倒不如远离所有的一切,继续无忧无虑地保持原样生活下去。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被人所害,织田作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死亡将友人牵扯进黑暗的漩涡之中。
复仇是毫无意y的事情。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能够y无反顾的踏上那条道路。
织田作不希望童磨亦或者是太宰,这两个他在意的朋友,走上那条绝望的道路。
童磨怔怔地看着他,依旧是疑惑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
“明明织田作不是那样做的。”
童磨打断了织田作的话。
“……什么?”
织田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秒。
他察觉到了某种可能。
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童磨对他的迷惑一无所知,他很努力地在思考织田作的话,但是无论怎么想,织田作的话都和他的所作所为相悖。
“织田作、”
“在孩子们被杀掉之后,织田作明明去复仇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织田作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