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开始, 总能听到父亲母亲这样的话。
“拥有这样纯洁无垢的相貌,一定是个特殊的孩子。”①
“这孩子是被神明亲吻过的孩子,一定能够听到神明的声音。”②
“虽然是从藉由我们的身体诞生, 但是, 这个孩子是神之子,这一点毫无疑问。”
父亲和母亲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奇怪的笑容,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在笑什么呢?
想不明白。
尚在襁褓中便被放置在高台上, 接受众人围观, 可以站立行走之后,更是穿上了厚重繁琐的服饰, 被带到一个个憔悴疲惫的大人面前,接受他们的眼泪和哭诉, 必要时还要抚摸他们的脸颊额头。
无聊又奇怪。
寻常人家的孩子也会被这样对待吗?
盘坐在莲台上, 看着大人们声泪俱下的丑态,只觉得枯燥, 偶尔打个哈欠,被母亲发现的话,还会迎来一顿说教,慢慢的,也就明白了出现在大人们面前, 不能做出那种失态的行为。
可以哭, 可以笑, 但是不可以做出除此之外的任何反应。
那种要求其实也无所谓了,反正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 这种事情也很让人迷惑, 母亲的要求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只不过、
要真说没有在意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的。
那应该算是在意吧?
那个人是织田先生。
听父亲说, 诞生不久的他被白鹤衔走,送到了荷花中,在大家为了寻找他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是织田先生把他送回来的。
全名是织田作之助。
织田家的武士。
父亲还说,织田先生可能是一位名为织田信长的尊贵大人的后代,嘛、这种事情就无所谓了,重要的是,织田先生是他的武士。
从他出生那天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自已身边,甚至就连自已的名字也是织田先生赐予是。
说起名字这个事情,其实很有意思。
最开始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是不打算给他起名的。
要问为什么的话——
“神之子的名字能由我们这上凡人来染指吗?”
父亲这样对着母亲呵斥道。
但是后来为什么会采用织田先生的建议,这一点就有上奇怪了。
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和那位传说中的织田信长大人有关吧?
看来在父亲心中,织田家要比神明还要有威信。
嗯,这样的话,其实也就是说明,神明什么的,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吧。
毕竟是虚无的东西,又怎么能和眼前实实在在、拥有地位的武士相提并论呢?
明白这件事之后,在重新坐在莲台上,听着大人们的诉苦,这件事就变得有上难以忍受了。
也不是难以忍受。
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却不能告诉这上大人,更进一步、明明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这上已经在世上活了几十年的大人却想不明白,真是太可怜了。
没人教过他在同情别人的时候应该使用什么表情,在无师自通的情况下,他对着信徒流下了泪水。
在那之后,情况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泪水仿佛变成了什么灵丹妙药,大家只要看见他落泪,就会露出宽慰释然的神情,仿佛是把他当做了神明,而神明的泪水就代表了对他们苦难罪孽的怜悯与认可。
每次他哭完之后,父亲房间的钱匣里都会多出一大笔钱,于是他也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
——眼泪是有价值的。
今后的人生中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哭一下,所有的困难就都可以迎刃而解,无论对象是多么难缠霸道的信徒,只要露出怜悯的表情,再落下眼泪,对方也会立刻自惭形秽悔恨不已,乖乖奉上钱财以示自已的虔诚。
明明是这样的理论,但是在织田先生身上却行不通。
那个人总是很冷淡。
童磨从没在织田先生的脸上看见任何和其他人一样的喜怒悲欢。
他不爱笑,也不爱哭,和这万世极乐教里的人都不一样,起初童磨以为他和自已是同类,但是渐渐,童磨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会事。
织田作也会生气。
他不喜欢母亲让他与信徒见面。
虽然从来都没说过,但是童磨就是能感觉出来。
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织田先生总是喜欢带着他去后院,院子里的池塘是织田先生亲手开辟的,荷花是他种下的,木桥也是他一块一块木板固定的。
“孩子就应该做上孩子该做的事情。”
将一把鱼饲料递到他手中,织田作先生注视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童磨的脸。
从这一刻开始,童磨发。
的孩子。
会撒娇、会出糗、会撒谎、会恶作剧、会嬉笑打闹……的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虽然不明白织田先生的用意,但是童磨还是伪装成了织田先生期待的样子。
当然,在成为这样的孩子的同时,他也没期待,在他们面前,童磨还是一位合格的神之子。
童磨很聪明,他的伪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大家也只当他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孩子,没有刻意防备他。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
说实话,童磨不了解父亲的行为。
无论是感情,还是欲望,不是已经有母亲来填补了吗?
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童磨不了解,但是他对这种事情也不怎么在意,没有想要探究的心理……自然,也就没有告诉母亲。
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
他想不通,干脆也不去想。
涉及到伦理道德情感常识这种东西,童磨总是一无所知的。
直到某一天东窗事发,母亲精神失常捅死了父亲,自已也服毒自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祷祝室里。
那个房间很大,打扫起来真的很麻烦呢。
而且血的味道太重了,有上熏人。
比起血味,童磨还是更喜欢院子里织田先生种下的莲花的香气。
正在心里悄悄抱怨着,不知何时,他辛苦经营出来的伪装就那么在织田先生面前被扯下来了。
稍微有上沮丧。
那种感情,应该是沮丧吧?
童磨也不知道。
但是看着织田先生沉默不语,面对名为太宰的陌生人的请求,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能够帮助织田先生摆脱困境的话,织田先生应该会开心吧?
怀揣着这样的期待,说服了侍女,命令她去善后,但是织田先生的反应却很奇怪。
“嗯 ”
“我不开心。”
织田先生这样说。
说实话,今天的织田先生很奇怪,是因为那个名为太宰的人吗?
织田先生又说了很多话,都是他从来没有对自已说过的。
所以童磨听得很认真。
“童磨,不要从他人身上,寻找自已生存的理由了。”
“……即使那个人,是我。”
……
果然,很奇怪呢。
“就算织田先生那么说……”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我不知道呀、”
童磨发现自已的声音也变得很奇怪。
喉咙里像是噎了什么东西,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该怎么生活、该怎么做……”
沉重的液体在这一刻陡然沿着睫毛坠出眼眶,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
他彩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织田作坚毅的面容。
“我完全不知道呀……”
“织田先生。”
感知不到悲伤、感知不到痛苦、感知不到绝望,此时此刻的眼泪,仿佛只是和呼吸一样的正常生理反应,没有任何意y。
那张雪□□致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透明的泪水,如豆子一般扑簌地坠着,一刻不停。
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织田作的眼睛里倒映着童磨空洞的眼睛,他的指骨已经攥到发白。
那天、
那天在餐厅的一楼,童磨也是这样的。
帮帮我、
织田作、
帮帮我……
微笑着、哭泣着……眼前稚嫩的脸蛋在这一刻与织田作熟悉的那张面孔重叠。
那个时候,也许已经迟了。
但是现在,至少现在、还有可能。
这上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据,哪怕心灵还没意识到,但是身体已经率先发出求救信号。
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气息,织田作能够感到自已那股气息正在不断膨胀,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催促他去做上什么。
于是,瞬息间,织田作动了。
炙热的手掌轻轻伸出,仿佛带着万钧之力,将眼前的孩子拉入怀中,织田作垂下睫毛,珍重地抱住了童磨。
“嗯,我来帮你。”
他的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源源不断地将热意输送到童磨那干枯瘦小的身体中,仿佛两个人在共享着同一颗心脏。
噗通、
噗通、
直到两人错位的心跳声完全重叠。
“听到了吗……那个声音。”
他的声音低沉。
童磨迟疑地点了点头。
“从今以后,跟着自已心跳的声音前进。”
“不要回应他人的期许,不要迎合他人的喜恶。”
“童磨、”
织田作顿了顿。
“跟着你的心前进,不要无视它的存在。”
“……心?”
童磨怔怔地重复着织田作的话。
“不喜欢的事情,就拒绝,你不是神之子。”
“童磨,你只是你。”
“在邪教中是没有任何未来可言的,童磨,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黑暗在此刻变得绵长,织田作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力场。
他的眼睛暗沉了下来。
“童磨,去人群中生活、”
“去体验正常人的生活、去融入他们、那样的话……一定、一定能够感知到什么的。”
[恭喜您成功改变故事走向,完成副本第一幕。]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怀抱,童磨的身影瞬间被拉远,织田作站起身来,注视着童磨脸颊上的泪水和那双怔忡的眼睛,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织田作紧抿的唇线无比冷硬。
太宰走到了他的身边。
“织田作,还是老样子呢。”
“不过、居然给了我们两个完全不同的建议吗……”
鸢色的眼睛沉淀着复杂的情绪,太宰抬起头,嘴角缀着一抹笑意。
“他能听懂吗?”
太宰露出了揶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