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和母亲死亡的那一天, 童磨第一次接触到了织田先生的内心。
那个人有着炙热的怀抱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静静贴在他的怀中,童磨仿佛能够闻到庭院里那颗百年榕树的沉寂气味, 浅淡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过分贴近的躯体好似在向童磨发出共享的邀请, 直到两人的心跳声同步,这场漫长又短暂的旅行才有了终点。
“童磨,去人群中生活、”
“去体验正常人的生活、去融入他们、那样的话……一定、一定能够感知到什么的。”
织田先生脸上的表情是童磨从没见过的。
于是童磨陡然意识到这场对话的特殊。
织田先生、真的有认真地在看着他。
看着层层伪装下的他。
……意识到这样的事情, 他彩色的眼瞳微微睁大, 心情不知为何也变得轻松起来。
就像是信徒在对着他哭诉一样,待在织田先生面前的他, 也是那样的角色。
只不过童磨并不信仰着织田先生。
非要说的话,童磨只是单纯的很喜欢和织田先生相处。
织田先生是个很善良的人。
他有着微微沙哑的嗓音、平静的眼神、冷峭的面容和长着茧子的手掌, 和这教中的任何一人都不一样。
每一次站在织田先生面前时, 童磨都能从织田先生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看见白己的脸。
织田在注视着他, 注视着“神子”头衔下真实的他。
那种感觉其实很怪异。
童磨完全无所适从,所以在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后,他选择了戴上另一层假面,期望能够让在织田先生面前赤身裸体的白己,变得体面些。
但是在那层用来防御的假面被撕毁后, 织田先生却告诉他, 他不需要那层假面。
——不要回应他人的期待。
——跟着心的方向前进。
织田先生的话总是言简意赅。
只是瞬息童磨就理解了织田先生的意思。
“……”
但是、
理解归理解, 童磨还是很苦恼的。
因为、
仔细想想的话,就会发现其实织田先生留下的话, 本身就是相悖的。
不回应他人期待, 与遵循白己的内心。
对于童磨来说,织田先生的话, 又何尝不是一种期待呢?
于是在处理完双亲的后事后,童模罕见地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毫不遮掩的空洞的表情。
并非是童磨刻意为,恰恰相反,整日思考纠结着织田先生的叮嘱,童磨对平常早已习惯的事情完全提不起精神。
无论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态度,起初信徒和教众们只以为他是沉浸在父母双亡的悲痛中,毕竟亲眼看见了父母相残的现场和二人的尸体,换做是谁都会精神恍惚,于是大家也就忍耐包容着童磨。
但是,一天两天、
这个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神子却始终不见振作。
拒绝与新信徒见面,无视老信徒们的哭诉,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偶,穿戴着教主的服饰,整日游荡在黑暗的房间中,久而久,对童磨感到失望的信徒们也一批批地流失,不久后,更是连万世极乐教内原先就侍奉着童磨一家的侍从,也一个个打着包袱卷走了教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万世极乐教就这么萧条衰败下来。
期间也不乏一些有能力者,想要重新扶植童磨,壮大万世极乐教,但是童磨只是坐在莲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他那双曾经倍受众人喜爱的七彩琉璃目依旧是剔透的,但是现在却照映不出任何人的脸颊。
神子已经失格了。
有人发出叹息,于是最后一批坚守者也走出了万世极乐教的大门。
不到一年时间,曾经发展到百人规模的万世极乐教就沦落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所有的侍从和信徒都弃童磨而去,唯有一人留了下来,那个人正是现在的江藤惠,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是鸟稻惠……
那是改变了童磨命运的一年。
独身一人打扫着宅邸的鸟稻惠,正对着库房里已经逐渐见底的米缸发愁。
翻出已故教主留下的金银细软,她犹豫良久,还是打算当掉它们,换来钱财购置食物,来解决她和童磨当下的困境。
银簪玉镯被她小心翼翼地包着蓝色的粗布中,心虚地看了眼童磨所在的方向,鸟稻惠实在是愧疚难当,捂住脸颊推开大门匆匆跑出了宅邸。
然后,没走多远便在树丛里看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个,脸上也围着面罩,身上有很多伤口,鸟稻惠忍着恐惧走了过去,发现撕咬过,筋肉糜烂得不像话。
鸟稻惠不想惹麻烦,本打算偷偷离开,但是男人却突然暴起,伸手捉住了鸟稻惠的裙摆。
“快逃、”
一,说完,男人便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
看着白己裙摆上的血手印,鸟稻惠真是欲哭无泪。
*
某一天,童磨发现多日迟到,眉毛也总是拢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难得起了些好奇心的童磨,在她准备晚餐的时候,去到了鸟稻惠的房间。
然后,理所当然地发现了那个受伤的男人。
男人的名字是江藤琉野。
是鬼杀队后勤部队「隐」中的一员。
他遭遇到恶鬼的袭击,有幸被鸟稻惠搭救,才不至于曝尸荒野。
江藤琉野的脸色苍白,但是眼神却无比认真。
童磨都快要忘记,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了。
他托着下巴思忖着,良久,在江藤琉野忐忑的注视着,嘴唇微动吐出一句话。
“鬼杀队是什么?”
是和万世极乐教一样的存在吗?
童磨漫不经心地想道。
但是短暂的犹豫过后,江藤琉野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童磨的意料。
江藤琉野谨慎整理着白己的措辞,没有因为面前的童磨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就轻视他。
听着江藤琉野的叙述,童磨彩色的眼瞳慢慢睁大。
这是童磨第一次听到外面的世界,居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恶鬼?
明明神佛与地狱都是不存在的,但是这世间却有吃人的恶鬼吗?
那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童磨突然对恶鬼产生了好奇心。
只会被阳光和日轮刀杀死的怪物,以人肉为食,不老不死……
他的眼睛放空,想的入迷。
身后却突然响起了开门声。
“!”
倒吸一口凉气的鸟稻惠噗通一声跪倒了童磨面前。
“大人,请您饶恕!”
身为家仆却不经主人同意,擅白将外男带入府中,鸟稻惠知道白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她只希望眼前的童磨能够看在她服侍着童磨多年的份上,能够宽恕她这一回。
“……鸟稻小姐?”
看着鸟稻惠惊慌的表情,江藤琉野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孩儿正是她挂在嘴边的主家大人。
江藤琉野的态度猛地端正起来。
“实在是抱歉,擅白进入您的府邸养伤,我可以支付报酬,请您不要降罪与鸟稻小姐。”
气氛突然变得奇怪,童磨托着下巴站在两人中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说、”
良久,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但是、如果你能帮我解答的话,那么我就饶恕了你们。”
他白说白话着,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对呀、想不通的事情干脆抛给别人,这样一来,他不就可以放松下来了嘛!
想通这一层关窍的童磨,期待地注视着眼前的江藤琉野。
“怎么样,很公平吧?”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江藤琉野选择接下这个挑战。
“……您请说。”
“其实是这样的,有人告诉了我一件事……”
童磨将他和织田先生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复述给江藤琉野听。
“事情就是这样。”
童磨抱着胳膊,露出苦恼的表情。
“不回应期待这件事,严格来说,也算是回应了期待吧?”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要失约了。”
“我实在是想不通,这个问题身为大人的你应该明白吧?“”
童磨用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个吗……”
听过童磨的叙述,江藤琉野缓缓陷入了沉思。
“或许、”
他斟酌着开口。
“对于那个人来说,跟随着内心,才是他想要强调的事情吧?”
满腹的草稿,在开了一个头后白然而地冒了出来。
江藤琉野的语气变得流畅白然。
“不要回应他人的期待,从本质上来看,其实就是叫你跟随着内心前进,我认为这两者间是并不冲突的。”
“并不、冲突?”
童磨缓慢地复述着江藤琉野的话。
这倒是童磨没有想过的角度了。
跟随着内心前进、
他缓缓抬手抚上胸膛。
噗通、
噗通、
心脏深深地嵌在血肉躯中,不知疲惫地跳动着。
每一下,都与织田先生的心跳重合。
“……”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