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侦探社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接到国木田独步的电话, 福泽谕吉匆忙回到了侦探社。
推开侦探社的大门,便遇上了等候在门口金发青年。
“社长。”
透明的镜片下,一双老成稳重的眼睛。
作为刚加入侦探社不久的新人, 国木田独步总是加班到最晚, 这似乎与他曾经的教师职业有所关联。
“病人已经送去请与谢野医生治疗了,但是那名女似乎是受到了极度惊吓,目前还没有恢复理智。”
“至于委托人、”
快速交代完情况, 国木田顿了顿, 抬手推动自己的眼镜框。
“那位小姐,现在在您的办公室。”
“嗯, 辛苦了。”
披着墨色羽织,福泽谕吉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扭动金色的门把手, 推开房门, 身穿深紫色和服的女性背影映入眼帘。
“夜安。”
察觉到福泽谕吉的视线,她侧过脸来, 露出了一张秀美温柔的美人面,琼白的肌肤透着花瓣般的质感。
福泽谕吉的视线从女人的五官一闪而过,停留在了她墨发间点缀的紫色丸子发簪上。
他的眼神微沉。
“晚上好。”
反手关住房门,福泽谕吉平静地走向自己的位置,他高大的身影经过女人的身边, 而后稳稳在女人对面落座。
“家人遇到袭击, 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去是向侦探社寻求帮助, 而并非是医院吗。”
一改往日面对客人的态度,福泽谕吉揣袖坐在沙发上, 黑色的眼瞳深邃沉凝。
“我们见过吧。”
他笃定道。
几年前的一天, 他为累的事情困扰,从晚香堂回来的路上, 遇到了一个神秘异能力者的袭击。
说是袭击,也不尽然。
福泽谕吉更愿意把那看作是一场警告。
鼻尖似乎再次嗅到那馥郁的香气,只不过这一次福泽谕吉终于看见了正主的脸。
像是从古旧时光中走出来的美人,苍白的肌肤泛着暖色,她的眉眼精致温婉,紫罗兰色的眼瞳中氤氲着温柔的悲伤。
黒佗助茶花盛开在她的肩头,她唇齿微启,神情却透露着别样的坚毅与肃穆。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清高孤寂人。
“嗯。”
唇瓣微启,珠世抬起眼睫看向福泽谕吉。
“深夜造访,打扰您了。”
她的声音温柔沉静,语调轻柔和婉。
“我是珠世。”
“正式向您问安。”
上一次连名字都不愿告知,现在却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福泽谕吉凝视着眼前的珠世,他知道背后一定隐藏着其他事情。
“……”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没有好处,你会被针对的。”
“你曾经对我这样说过、”
“那么,现在有何不同呢?”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迫使她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复述着珠世的话语,福泽谕吉紧盯着她的神情,不愿意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面对福泽谕吉审视的视线,珠世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化。
在来这里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盘问。
“嗯。”
珠世轻轻应了一声。
“那时是这样的。”
所以,那时和现在,果然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福泽谕吉等待着珠世的下文,没有再次开口追问对方,因为不需要。
名为珠世的女人既然站在了自己面前,那么她必定说出一些信息的。
聪明人间的对话并不直白。
度过了初期的试探后,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以敌人的立场来看,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就是输家,不过……
珠世并没有将武装侦探社视为自己的敌人。
“那个女孩的父母,只有贵社的医生能够救治。”
温婉的眉眼低垂,珠世平静地说出的来意。
“可以救活濒死人的能力,请君勿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极为复杂,但是重新抬起头,那抹复杂又很快神隐。
“被紫藤花庇护着一家人,他们本不应该受此劫难。”
“只不过因为我的存在……”
如果名为朱纱丸的鬼没有来这个区域寻找她,也不会认识泉镜花,更不会唤醒体内那家伙的意识,然后,也就不会发生后续这些事情。
赶来侦探社的路上,珠世便使用血鬼术,将镜花知道的一切都问了出来。
手腕的伤口愈合,眼神,珠世沉默许久,然后下定了决心。
将镜花濒死的父母医生身边,珠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国木田独步的招待下,
继续隐藏,只会让伤亡进一步扩大。
如果是侦探社的话,也许
女孩儿的尖叫声似乎依旧回荡在耳畔,珠世的唇瓣微抿,低垂的眉眼流露出几分歉意。
对于珠世将罪责归结到自己身上的行为,福泽谕吉不可置否,不过、
“我不会将其他幸存者身上。”
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福泽谕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珠世,不急不缓地陈述着自己的理念。
“如果非要选择一人来责怪、”
“那么也请将对象限定在发号施令者,与持刀行凶者间。”
“灭除根源后,再来进行最后的罪行划分。”
福泽谕吉低沉的声线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不知何时,吸引了珠世的全部注意力。
“您是这样想的吗?”
似乎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她看起来极为意外。
——灭除根源后,再来进行最后的罪行划分。
紫罗兰颜色的眼睛怔怔凝视着虚空一点,珠世有几分恍惚。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坚毅,而后看向福泽谕吉的眼睛,也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与凝重。
“阁下,有一件事情也许我该提前告知与你。”
她的声音压抑着沉重的情绪,福泽谕吉敏锐的感知到这一点。
在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前,珠世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身为人类的您,真的能够接受平静的生活被残忍撕裂这样的事情吗?”
说罢,珠世凝视着福泽谕吉,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只要福泽谕吉拒绝,那么珠世会就此打住,带着所有的痛苦与秘密离开,重新躲藏入黑暗中。
人类。
咀嚼着珠世的用词,福泽谕吉意识到事情恐怕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但是即将到来的灾难,并非是无知就可以规避掉的,眼下既然名为珠世是女人愿意主动开口把信息告诉他,那么无论他即将听到什么残酷的事情,福泽谕吉都不会将这个机会拒门外的。
但是,在做下任何决定前,都要慎重的考虑。
福泽谕吉沉默着,将自己能够考虑到的所有事情都在脑中进行复盘。
良久,他下定了决心,而后抬起了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无论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听着福泽谕吉的回答,珠世既欣喜又悲伤。
她喜悦于有人可以和她联手去对抗那残暴的黑暗,却也悲伤于自己居然将这些无辜的人类拉入黑暗中。
但是无论内心如何纠结,事情总是要发生。
珠世垂下眼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当着福泽谕吉的面撩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福泽谕吉不明白她的用意,他耐心地等待着。
淡粉色的指甲猛然延长,化作尖锐的凶器狠狠刺入肌肤,然后,珠世当着福泽谕吉的面,在自己的胳膊上撕扯出极其可怕严重的伤势。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福泽谕吉完全没想到珠世会在自己面前自残。
“等等!”
他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就要阻止珠世的行为,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愣在原地。
珠世手腕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然后愈合,仅仅过了不到五秒,那狰狞到削去了大片血肉的伤口并恢复如初,就连珠世指甲和手臂残留的血液也如空气般蒸发。
若非鼻翼还残留着血腥味,福泽谕吉会觉得自己刚刚是看到了幻觉。
“血、自行吸收了。”
向福泽谕吉展示着鬼的体质,珠世的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这就是我们的特殊处。”
“你们?”
这种刻意划分群体的词语让福泽谕吉下意识沉下了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声追问。
至此,珠世也不再隐瞒。
“鬼。”
“啖人血肉,就可以变强、并且不死不灭的怪物。”
伴随着她平静的话语落下,福泽谕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如您所见,我也是鬼中的一员。”
黑色的睫毛簌动,珠世别过脸颊,提到自己恶鬼的身份,她总是心生抵触。
“也就是说……”
福泽谕吉的声音变成沉重冰冷。
“嗯。”
珠世明白他的未尽语。
“所有的鬼,都是吃人的、”顿了顿,珠世的嘴唇紧抿。
“他们也只能吃人,无法去接受除人类以外的任何食物。”
“……”
黑色的瞳孔紧缩,福泽谕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震惊什么事情。
是鬼吃人就会不死不灭这件事情,还是眼前的珠世,居然也是鬼这件事情……
而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福泽谕吉不认为珠世只是单纯地向他自己自爆,背后一定有某种原因。
“稍等、您疑问的事情我很快会为您解惑。”
珠世并没有被福泽谕吉的话贸然打断节奏。
出声安抚着眼前的人类,珠世切入重点。
“我们并非天生就是恶鬼。”
“在成为鬼前,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
“有和睦相处家人、有温柔体贴爱人、有尚未长大的孩子……”
说到这里,珠世的眼睛闪过一抹泪光。
那抹恨意消失得极快,快到福泽谕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是眼下追究珠世的伤痛并非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说所有的鬼曾经都是人类,那么他们、你们,那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福泽谕吉的眼睛紧锁着眼前的珠世,他完全不敢错过珠世的任何反应,毕竟……
不死不灭、啖人血肉可以变强,甚至拥有增加同类的方法去。
听着这些指向性特别明显的话语,福泽谕吉很难不联想到几年前被军警出手讨伐的那位霍乱欧洲的吸血大公。
但是福地的能力福泽谕吉非常清楚,只要是那家伙出手,吸血大公绝无生还的可能,而事实上霍乱欧洲的吸血鬼灾难也确实消失了。
毫无疑问,那位吸血大公应该是不复存在了。
那么,眼前珠世在坦白的,到底是什么呢?
该不会,是和吸血大公一样,属于他们亚洲的灾厄吧?
某人拥有着可以将人类转化为鬼的异能力,然后一直躲藏在社会中,偷偷散播着灾厄。
福泽谕吉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答案。
而珠世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想法去,在福泽谕吉开口前,她便出声否定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