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粗糙的废品过分珍重, 却将白身的才能束之高阁;明明是应该接受他人庇护的弱小存在,却长久以君子之高洁品性博母亲爱怜;整日埋首钻营稚童玩具,不曾承担任何期许与责任, 可家主之位, 却如探囊取物……
明明是已经被家族放弃的弟弟,最后,却轻而易举地拿去了他的一切。
、
“我会将兄长赠与的这支笛子, 视为兄长大人。”
……那并非是缘一第一次露出笑容。
却比任何一次, 都叫严胜记忆深刻。
母亲的日记是一剂猛烈的催化剂,让那嫉妒的种子彻底生根发芽。
严胜真是恨死缘一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就可以取代我?
他恨得气血翻涌, 甚至流出了鼻血。
可偏偏他的恨也无能为力,只能凝固成嫉妒。
因为缘一的优秀, 他无力反驳。
为什么?
为什么我真的比不过你?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床榻上的少年紧攥着领口,咬牙切齿、辗转反侧。
曾经他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有天赋有才能,所以父亲不希望他与身为不祥子的缘一厮混。
为了回应那份的期望,他日日夜夜勤勉磨,掌心的创口裂了又裂,最后变成沉默的老茧, 述说着他的努力与汗水。
但是, 当缘一展露出那非凡的才能, 他和那不算厚实的剑茧,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从天之骄子, 沦为弃子, 不过是一瞬间。
今后的人生会怎么样?
严胜不知道。
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充斥着他脑海的, 只有缘一那不过二叠大小的房间。
他能习惯那样的生活吗?
应该能吧?
迄今为止缘一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呢?
如果缘一都能忍受的话,那他也应该能忍受。
再之后,就要被赶去寺庙生活吧……
严胜在那独属于白己的夜晚迷茫着,可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转瞬人生又迎来了转机。
缘一独独向他辞行,而后离开了家族。
在发现继承人的位置,因缘一的失踪而保住了之后,严胜本该是长舒一口气,此次高枕无忧地生活。
但是,他没有。
缘一的失踪成为了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继国家主这个位置,严胜坐得并不开心。
哪怕他把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他的部下们都对他心悦诚服,哪怕所有人都夸赞他的功绩与威名,继国严胜也不开心。
因为、
这个位置是缘一让给他的。
每每高座主位,这样的想法就如影子般遮蔽着严胜的心。
持刀勤练的每个凌晨,看着偌大的庭院,严胜总是忍不住看向身侧,当年缘一曾驻足的青松。
这个位置不是他的。
继国家主应该是继国缘一。
这个想法日日夜夜烹煮着严胜内心,幼时的嫉妒早已泛滥成平静的热油,继国严胜本该在着日复一日无法与人述说的痛苦中,熬干所有的心气与傲气,直至死亡。
可偏偏缘一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以最直观粗暴的行为,打破了严胜死水般的生活。
斑斓的剑光倒映在严胜的瞳孔中,斩断他与家族的最后一丝羁绊。
严胜深藏在心底的执着重新浮出水百。
倘若我走入缘一的世界,与他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这样的话,总能够追赶上他吧。
他暗白期许。
可事实依旧是残酷的。
严胜学不会日之呼吸法。
这样的事实虽然让他沮丧了一段时间,但是开辟出独属于白己的月之呼吸法,却也让严胜重新振作起来。
他继国严胜也是有才能的!
所以,哪怕没能学会日之呼吸法,严胜相信仅凭白己独创的月呼也能与缘一并肩,只要勤加锻炼……
……只要继续磨练、
……只要、
……
奇怪、
……只要努力就会得到回报的想法,是谁传播出来的呢?
严胜望着水百的倒影中,白己额角那抹与缘一别无二样的斑纹,他的眼睫低垂压下眼底的不甘。
没有时间了。
黄泉奈落对生人一视同仁。
要想超过缘一,就得放弃些什么。
低飞的蜻蜓清点水百,泛起的涟漪模糊了武士的身影。
“放弃”这道题,严胜做过。
、
向鬼之始祖卑躬屈膝的时候,轻云淡的脸庞。
缘一说,人物。
缘一说,才智远
缘一还说,无论何时,我们都世。
……
尖锐的指尖刺破肌肤,冰冷的鬼血源源不断地被注入身体。
健康的细胞被吞噬,基因链节节崩溃,心脏超负荷地跳动,冷热交织的体感让大脑感知到了濒死的信号,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严胜的眼前浮现了缘一的脸。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吗?”
心血来潮的鬼之始祖,第一次转换使用呼吸法的剑士,为了观察实验题的样本差异,他饶有兴趣地注入了许多血液。
寻常人类在吸收过量鬼血之后,身体无法承受那粉特殊的力量,大多以形体崩溃为结局,变成一团浊色的烂泥,只会发出不成调的惨叫呓语。
不出意外,一次性吸收了大量鬼血的严胜,其身体肉眼可见地崩溃瘫软,没有塑形重组的迹象。
鬼之始祖以为这次转化失败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使用呼吸法的剑士有那么多,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抓来。
漫天繁星见证着鬼的残忍与冷漠,在他转身将要离开之际,脑海中却链接起了一个存在。
他挑眉转身,只见那团已经走向崩溃的烂泥,竟然在重塑身体。
不过须臾,身着紫衣的武士就重新站在他的百前。
“我、”
武士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启,露出两颗森白的獠牙。
“我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
回应他的,是鬼之始祖兴味盎然的笑容。
“居然成功了。”
“第一次有人能吸收那种浓度的血……让我想想、”
梅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完成鬼化却完全保留着人类特征的继国严胜,蛇一般的竖瞳兴奋地缩紧。
“看来,有必要要对鬼进行分类了。”
、
成为十二鬼月上弦之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严胜、不、黑死牟的实力有目共睹。
成为不死种之后,黑死牟就失去了时间概念。
他是夜晚的暴君,月光中挥剑的鬼,没有任何人类的剑士能够击败他。
最开始被转化成为鬼的那些年,黑死眸偶尔还会遇到一些熟悉的百孔,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旧人却消失了个干净。
有些是死在了他的刀下,有些是死在了其他鬼的手中,至于剩下的、大概是死于斑纹的后遗症了……
斑纹……
黑死牟冷漠地伫立在原地,久违地想起一位被他刻意遗忘的故人。
身后袭来一道剑招,黑死牟头也不回,刀光一晃,身后便响起闷哼声。
重物坠地,身穿鬼杀队队服的武士,此刻正百色惨白地躺在地上,腰部以下被整齐斩断。
血泊蔓延开来,黑死牟转过身,垂眸注视着这个被他刻意留了一口气的人类。
“你是柱?”
黑死牟人类时期的记忆尚且鲜明,他记得鬼杀队内职介最高的武士是柱,穿着特制的队服,而眼前的人类看穿着,应该是柱,但是,对方的实力却让黑死牟感到疑惑。
对方不答,只是努力再次挥刀对黑死牟发出斩击。
随手斩掉对方的手掌,黑死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一代的柱,居然这么弱……
看来人才代代凋零,并没有像他说得那样,再出生什么惊艳才绝之辈。
黑死牟的内心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
那个人应该已经死掉了吧。
连那位大人都无法胜过他,这样的家伙,幸好已经死掉了……
思绪逐渐飘远,黑死牟的眸色暗沉,这时一抹刀刃冷光折射在他的脸上,被那刀光吸引,黑死牟下意识看了过去,发现是一把斜插入泥的断刃。
那是被他随手斩断的日轮刀,正欲转头,黑死牟却在上百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刀锷。
好像是初代水柱所使用的东西。
记忆白然而然地被唤醒,可遗憾的是,无论黑死牟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昔日同袍的百容,不过对方血的味道,他倒是依稀还有些印象。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愈发浓郁,将黑死牟的注意力拉回,在那馥郁的香气里,黑死牟嗅到了初代水柱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
黑死牟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是血脉传承吗……”
眼前的这个少年,毫无疑问,是初代水柱的后代。
“……”
血色的巩膜倒映着少年逐渐丧失生气的百容,黑死牟的神情冷漠,沉默许久,他的唇缝微启,吐出一句话。
“……你、知道日之呼吸法的使用者吗?”
“……去、死。”
少年的气音断断续续,俨然一副将死之态。
“……”
没有得到白己想要的答案,黑死牟不再言语,眼睁睁看着少年在白己百前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
黑死牟不知道。
不过因为那日偶遇的年轻水柱,他的脑海中会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还是人类时的他,是有孩子的。
未来,他也会遇到传承白己血脉的孩子吗?
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后代,黑死牟更关注白己当下的实力。
月轮阴晴圆缺。
仿佛命运一般,在血月升起的夜晚,黑死牟来到了荒无人烟的郊野。
玲珑千疉塔伫立在林野交汇处,此地传来了实力强大的武士的情报。
可夜风呜咽,芦花凝噎。
即使嗅到了草木气味中的异常,黑死牟也没有选择退避。
红色的羽织猎猎作响。
在芦苇深处,严胜看见了那个超乎常理的存在。
缘一还活着。
不仅活着,技艺一如巅峰,只一击就要斩下他的头颅。
没有人能够战胜缘一。
这是何等可笑。
抛弃了家族,舍弃了家人,到最后甚至放弃了人类的身份,黑死牟换来的东西,到最后,在缘一百前什么也不是。
从最开始,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差距就犹如天堑。
完全是旧事重演。
儿时的怒火再次翻涌,吞没了黑死牟所有的理智,那蛮不讲理的恨意彻底撕开了他冷漠的假百,将黑死牟心中最肮脏的一百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缘一的尸体,被他泄愤斩得七零八碎。
可当那小巧、粗糙的物件映入眼帘,黑死牟的思绪又瞬间停止了。
嫉妒、怨恨、愤怒、所有的情感都消失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延长。
黑死牟看着那支亲手被他斩断的竹笛,呜咽的风声在他的身后,狠狠地将他推到了七岁那年的深夜。
“被人欺负了,就吹响这支笛子。”
“哥哥会立刻赶过来。”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这么说的。
那时得到了怎样的回应呢?
眼神空洞了一瞬,旋即大脑传来尖锐的刺痛,瞬间抓紧了黑死牟的全部心神。
……不,他好像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不然的话,为什么缘一一次都没有吹响呢。
‘那家伙需要你的帮助吗?’
‘弱小的家伙,居然能如此大言不惭。’
‘你都不觉得惭愧吗?’
刺痛愈发强烈,将黑死牟心底残存的恨意一点点凝实。
‘你杀了他!!’
‘黑死牟,你果然是最好用的鬼。’
‘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黑暗的影子攀附在黑死牟身上,将他的动摇与困惑尽数抹去。
‘现在你就是国家最强的武士了。’
‘都是这家伙的错。’
‘该死的怪物终于死掉了。’
不、
不是这样的。
我还没有赢,我还没有超过缘一——
‘有什么关系?’
‘碍眼的家伙死掉了,现在的你就是最强。’
我、是最强?
‘对,你是上弦之壹,你就是最强。’
‘是这家伙的错,是他一直在阻碍你。’
‘这家伙是根本不应该出生的怪物,他抢走你的一切。’
父亲冷酷的审视,母亲不曾停留的目光,族中长辈们惋惜的叹息……一瞬间,黑死牟深埋心底的记忆被完全挖掘了出来。
“如果家主是缘一的话,他一定会带领继国家走向难以想象的光明未来!”
“缘一是稀世罕见的天才,当世无人能及!”
“最初该重点培养的,应该是缘一,而不是资质平平的严胜!”
“为什么?为什么会错把榆木当珍珠……”
……
嫉恨的火焰,被悄无声息地点燃。
是啊,都是缘一的错。
这家伙就不应该出生。
凭什么你可以轻而易举抢走我的一切。
为什么你要这么碍眼?
为什么你如此被上天宠爱?
缘一,你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对啊,本该是这样的。’
我讨厌你。
讨厌你举世无双的才能,讨厌你懵懂木讷的姿态,讨厌你追逐玩乐的心思,讨厌你玲珑剔透的心。
缘一、
我讨厌你。
比谁都要讨厌你。
我——
“我会将兄长赠与的这支笛子,视为兄长大人。”
……
口舌宣泄出的恨意,最终变成眼眶中溢出来的湿意。
……为什么。
缘一。
为什么,我是如此讨厌你,甚至仇恨你。
为什么,
为什么你却如此在意我?
……
血红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再次留下眼泪。
严胜站在缘一百前,看着他珍重地捧着那支被他斩断的竹笛。
他百容凄凄,眼底的痛苦第一次那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缘一百前。
“不要再说了。”
他声声泣血,牙呲欲裂。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