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摇了摇头,被楚洺扶起来坐着聊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了四天,看着窗外的天,李让心情莫名地不太好,不想说话。
“不高兴是不是?医生说手术的地方在额叶,会影响情绪,要不要下床走一走?清醒一点就不会睡这么久了。”楚洺说着,已经弯腰给李让穿拖鞋了。
站在地面上,李让头有些晕,但还可以忍受,跟楚洺一起走出去,呼吸到房间外的冷空气,李让还真的清醒了几分。
在走廊上走了两圈,李让感到有些冷。
楚洺余光里看到李让缩了缩脖子,他俯首问:“让让,再坚持走一会,我们再回去。”
“不是想回去,我有点冷,想穿件外套。”
楚洺上身就一件卫衣,他说:“你这里坐着歇一会,我去给你拿件外套,很快回来。”
他的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李让走了一会儿已经没了力气,就让楚洺一个人回去了,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人。
片刻后,由远及近传来纷乱脚步声打破医院夜晚的寂静。
李让抬头望去,看到一个病房门前站满了人,看到那些人的脸是,他的神经突然紧绷了,因为他看到的除了医生护士,所有人的脸都很奇怪,好像看不清楚,又好像都是王天海的脸。
恐惧在催促他快离开,李让腮帮紧咬,想到了楚洺对他说的,自己只是认知障碍,心里默默安抚自己,深呼吸几次李让才缓过神。
病人被护士从病房里推出来,而走廊上病人的家人面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墓地都选好了?”
“嗯,前年的时候就买好地方了,得了脑瘤,本来以为开颅能把病治好,没想到一觉没睡醒,直接成了植物人,他再躺下去,家里的钱也掏空了……”
说话的家人脸上没有半点伤感,李让不知道病人和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但谈起死去的人,对方语气只剩淡漠。
想到死亡,恐惧一瞬间将李让淹没。
他是不是也快要死了?
不然为什么他看到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楚洺说他手术成功,可为什么他昏睡了三天又三天,为什么自己醒来,楚洺是那副表情?
自己是不是……也会在一次次昏迷中,渐渐变得和那个人一样,最后再也醒不过来,彻底死去。
那他这一切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李让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心跳骤然加速,头晕恶心得想吐。
空气瞬间变得单薄,凝固在胸口,像是有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堵在那儿。
不知道是不是思考太久,李让的太阳穴刺痛着,像是有谁拿着一根带刺的棍子在他脑袋里搅啊搅,他眨了眨眼,感觉到意识昏沉,又想睡觉了。
死亡的恐慌都没能让他清醒几分,闭上眼,是一片虚无的黑。
想到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在这片虚无里淡化时,李让渐渐闭上了眼……
楚洺拿着衣服回来时,李让已经靠在长椅上合上了眼,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李让面前弯下腰,推他的肩膀:“让让?”
李让睡得并不深,被楚洺叫醒后,楚洺本想把他叫起来再走一走,李让说自己困了,想要回去睡觉。
“你这几天已经睡了很久,再跟我走一会儿。”楚洺强势说,微微蹙眉。
“可我不想要走了,楚洺,我好困。”李让说着倒在楚洺怀中,将脑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楚洺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下,面对李让的撒娇,他实在无法拒绝,无奈叹了一口气,牵着李让的手走回了病房。
回到房间,刚刚躺下,李让的脑袋就开始昏沉。
好像只要停下思考,他的意识立马就可以从这个世界抽离。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这是一种生物面临死亡时的直觉。
房间外是藏蓝的夜,城市里的光斑像是繁星,李让看向床尾给他按摩小腿的楚洺,在对方舒服的手法下,一切杂乱的情绪都平静下来。
“楚洺,如果我再昏睡过去,你别在我身边陪我了,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李让快睡着了。
闻言楚洺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脸色微变,可又自我安慰般,想到李让或许是在心疼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要是心疼我,你明天就早点醒来出去走走,早点恢复,我还等着你跟我说那些悄悄话。”
空气安静了数十秒,床上的李让闭着眼没说话,楚洺嘴角绷直,眼底渐渐地没有了一丝笑意。
“李让?你睡着了?”
“答应你的那件事,我可能还要再好好想想。”李让轻声开口,意识已经昏沉,他如果再也醒不过来,也不想留给楚洺念想了。
“我知道,你慢慢想,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等你。”
“其实,我今晚跟你说话的时候才发现我对你好像已经失去兴趣了。你就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的身上了。”李让耳边的空气安静得可怕,他想如果自己还能醒来就解释,如果醒不过来……也不让楚洺再想着自己,没有意义。
楚洺脸色沉得可怕,在李让睁开眼看他时瞬间扑上来,那眼神卷起一场沙尘。
他扣住了李让的手腕,那双眼猩红瞪着李让,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时,又忍不住温柔下来:“你都说了是好像,怎么是浪费时间,手术会影响情绪,等你恢复了,你就会重新对我感兴趣。”
“……”李让双眼迷离,又要睡着。
“你不准睡!”楚洺抬高音量喊,他清楚李让总这么睡下去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抵着李让的额头,一字一句偏执道:“李让,你真的以为我对你好,还需要得到你同意吗?你对我不感兴趣,不爱我也没关系的,谁说两个人在一起就非得相爱了……”
话没说完,李让已经安睡,什么都回答不了他了。
楚洺怅然,他静静地看着那张虚弱的脸良久,才红着眼将脑袋移到李让的颈窝,却也不敢用力地将人抱入怀中,只是轻轻地圈住李让的腰。
“手术前,你答应我了,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你是不是怕自己醒不过来才这么说的?你还愿意让我吻你,还跟我撒娇……让让,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楚洺一会委屈地轻蹭李让,一会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人吃了,旁人看了都会觉得他精神不大正常。
等他说累了就继续趴在李让的颈窝,用额头抵住对方的脉搏,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病房里楚洺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可这些虚假的自我安慰即使说出来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怎么就这么厌恶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楚洺茫然无措,声音带了一点哭腔。
不多时,安静的房间响起一道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痛苦不舍委屈糅合在一起,彻底爆发。
楚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流出来,前一秒凶猛的威胁,此刻消失殆尽。
可病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对楚洺的眼泪并没有反应,李让看不到哭得如此悲戚的楚洺,也看不到那双冷淡的眼里流出的眼泪湿透了他的枕头
楚洺的身体颤抖,他嗓子里发出干瘪的呜咽:“不要睡了……我错了,让让,你别不要我啊……”
害怕爱人死去,害怕被爱人抛弃。
两种痛苦交织,连同灵魂一块被被抽空,此刻,楚洺像是吞了一把针,五脏六腑都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