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的车窗,终于缓缓地、平稳地降下。
赵蒙生坐在那里,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投向远方。
他身上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便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映不出侯亮平那张写满功劳和欲望的脸。
“去哪里?”
赵蒙生的声音很轻,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平淡的反应,反而让侯亮平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眉头一皱,官腔拿得更足了。
“汉东反贪局,接受调查!”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要用气势压倒对方。
赵蒙生听完,脸上甚至浮现出几不可察的笑意,那是一种看透了棋局的了然。
“有调查令吗?”
又是一个平淡的问题。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破了侯亮平高高鼓起的气球。
他确实没有调查令,只有一纸语焉不详的举报,和一腔建功立业的热血。
但侯亮平是谁?
他是天之骄子,是沙瑞金亲点的刀!
他从怀里猛地掏出自己的证件,在赵蒙生眼前一晃,那红色的封皮在警灯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我就是调查令!”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他享受着这种感觉,用身份和权力碾压一切的快感。
空气凝固了。
袁朗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车门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后面几辆军车里,警卫连的士兵们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身体,一道道冰冷的视线穿透玻璃,上膛的子弹,死死锁定了侯亮平和他身后的检察官。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会在一秒钟之内,把这些人撕成碎片。
然而,赵蒙生却笑了。
他先是低声笑了两声,随后靠在座椅上,发出一阵清晰的笑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愤怒,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嘲弄和荒唐。
“好!好啊!”
他连说两个好字,抬眼看着侯亮平,那眼神,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沙瑞金空降汉东,真是好大的威风!”
侯亮平把这当成了对方的色厉内荏。
他脸上的骄傲更盛,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也知道我是沙书记调过来的,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背景有多硬!”
他往前一步,几乎把证件戳到赵蒙生的脸上。
“在汉东,现在,我就是调查令!”
狂妄。
无知者无畏的狂妄。
赵蒙生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看看,沙瑞金的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多没分寸。
“好!”
赵蒙生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跟你去汉东,我配合你调查!”
他推开车门,站了出来,目光越过侯亮平,扫向那片红蓝交织的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