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的屈辱!
这不仅仅是在打他赵蒙生的脸!
这是在打整个军队的脸!
是在打这个国家的脸!
滔天的杀意,从赵蒙生的身上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他身后的警卫员,被这股实质杀气骇得连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赵蒙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站岗的卫兵,扫过远处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到女孩那张绝望的脸上。
他俯下身,用那双沾染过无数鲜血和硝烟的手,轻轻扶住了女孩瘦弱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愤怒。
“孩子,起来。”
“告诉我,是谁,让你受了委屈?”
梁盼盼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
那身笔挺的军装,那肩上闪耀的将星,都让她感到陌生而遥远的威压。
可他声音里的那份颤抖,那份压抑的怒火,让她冰冷的心感到了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的嘴唇蠕动着,带着不确定的希冀,声音细若蚊蝇:“你……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赵蒙生强撑的防线。
朋友?
我是他用命换回来的战友!
我是他临死前托付了全家性命的兄弟!
赵蒙生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头,眼眶里的灼热几乎要让他失态。
得到肯定的答复,女孩眼中的那点微光亮了一些。
但下一秒,更多的泪水决堤而出,她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们都说……她们都说我爸爸是逃兵!”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发出了绝望的嘶鸣。
“逃兵”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蒙生的脸上。
他身形一晃,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梁盼盼没有看到他煞白的脸色,自顾自地哭诉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我跟她们说不是!我爸爸有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丝绒盒子,那枚一等功勋章在阳光下晃动,光芒刺眼。
“可她们不信!她们笑我!说这是我妈……是我妈跟野男人换来的!说我爸就是个孬种,不敢上战扬,偷偷跑了,才让我妈有机会……”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她们……她们还欺负我没有爸爸!她们把我推到泥坑里,往我身上扔石头……说我是逃兵的野种……”
轰!
赵蒙生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怒火掀飞了。
他戎马半生,见过尸山血海,听过最恶毒的诅咒,可从未有哪一句话,能像“逃兵的野种”这五个字一样,让他产生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梁盼盼那双举着勋章的手上。
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几岁女孩该有的手。
手背的皮肤,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和劳作,呈现出不健康的蜡黄色。
上面布满了干裂的口子,一道道,一条条。
有的口子很深,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新的裂痕又在旁边绽开,红色的嫩肉翻卷出来,触目惊心。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洗不干净,已经成了她皮肤的一部分。
这双手,在贫瘠的土地里刨食过,在冰冷的河水里搓洗衣物过,在沉重的农具上磨出过厚茧。
这双手,唯独没有像其他同龄女孩一样,握过画笔,翻过崭新的书页,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过。
赵蒙生亲手为梁三喜整理遗容时,曾握过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硝烟痕迹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竟然出现在了他女儿的身上!
尖锐的剧痛,从赵蒙生的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愤怒,而是比愤怒更可怕的、足以将人彻底吞噬的愧疚和悲痛。
他答应过梁三喜的!
“老赵,你文化高,脑子活,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不像我,大老粗一个……我闺女盼盼,我连照片都没见过几张……你要是能活着出去,替我……替我去看看她,让她好好读书,别像我……”
战友临终前的托付,言犹在耳!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沉浸在和平年代的功名利禄里,他安稳地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他以为一张盖了红章的烈士证明,一笔按时发放的抚恤金,一枚光荣的勋章,就是对战友最好的交代!
他错了!
错得离谱!
“我爸爸是逃兵吗?”
梁盼盼怯生生的问道。
“你爸爸……”
赵蒙生的声音沙哑,他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逃兵!”
他的情绪失控了,再也无法维持那个沉稳冷静的将军形象。
他一把抓住梁盼盼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女孩吃痛地皱起了眉。
“他不是逃兵!!他是英雄!是烈士!!”
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震得整个军区大院门口的空气都在嗡鸣。
周围的卫兵骇然地看着他,远处围观的群众也吓得噤若寒蝉。
“谁敢说他是逃兵?谁说的?!我给他证明!我他妈亲自给他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