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褪色。
军区庄严的大门,笔直的哨兵,惊恐的人群……
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炮火,是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厮杀。
他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的雨林战扬。
泥泞的战壕里,年轻的九连连长梁三喜,正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他这个新兵蛋子的怀里。
“老赵,你瞅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多吃点!撑死了算我的!打完仗,哥带你去下馆子!”
炮弹呼啸着落下,整个阵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梁三喜一把将他按在身下,用自己并不宽厚的后背,替他挡住了横飞的弹片和飞溅的泥土。
“别怕!有连长在!”
信号弹升空,冲锋号吹响。
梁三喜第一个跃出战壕,端着冲锋枪。
“九连的!跟我上!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冲啊!!”
敌人的火力点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
赵蒙生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死亡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发炮弹拖着尖啸,直奔他而来!
他吓得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忘了。
“赵蒙生,趴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是梁三喜!
他猛地扑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赵蒙生狠狠推向一旁的弹坑。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赵蒙生只看到梁三喜的胸口,炸开了一朵巨大而凄厉的血花。
鲜血和内脏的碎块,溅了他满头满脸。
温热的,滚烫的。
梁三喜倒了下去,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
赵蒙生猛地从回忆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他扶着梁盼盼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已经老泪纵横。
他不是在对女孩说话,也不是在对周围的人说话。
他在对着九泉之下的战友,立下血誓。
“三喜……兄弟……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赵蒙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扬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军区大门口那块烫金的牌匾上。
“警卫员!”
他猛地站直身体,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给我接军委!马上!”
那名年轻的警卫员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敬礼都忘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向警卫室。
那不是寻常的步伐,更在躲避一扬迎面而来的雪崩。
军区大门前,寂静一片。
风都停了,之前还敢远远围观的人群,此刻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躲在街角的大树后面,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们听不清赵蒙生说了什么,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凝如实质的煞气,拍打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胸闷气短,几乎要跪下去。
警卫室里,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卫班长一把抢过电话,手指哆嗦着,迅速拨下了一串铭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那是一部红色的电话机,没有拨号盘,只有几个特殊的按键,连接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神经中枢。
电话通了。
死寂。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警卫班长举着话筒,手臂僵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领章上,他却不敢去擦。
赵蒙生松开了扶着梁盼盼肩膀的手,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皮靴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从警卫班长手里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话筒,另一只手,却依然紧紧牵着梁盼盼。
女孩的手冰凉,瘦弱,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里。
这只手,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也给了他焚尽一切的怒火。
“我是赵蒙生。”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嘶吼,而是低沉、可里面蕴含的压力,却让电话那头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电话那头,是军委总参的作战值班室。
接电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将,此刻他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领导!”
“通知下去。”
赵蒙生没有半句废话,“南部、西部、中部、北部战区,所有上将,中将,十分钟内,我要全部在线。开一级战备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