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盼盼被那声音吓得一缩,但她看了一眼蹲在自己面前的赵蒙生,鼓起了勇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叔……叔叔,我,我是梁盼盼,我找我娘,韩玉秀。”
“盼盼?”
电话那头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八度,“你个女娃子跑哪去了!你娘都快急疯了!你等着,俺这就去喊她!”
“啪嗒”一声,电话那头的话筒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接着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男人远远传来的呼喊:“玉秀家的!韩玉秀!你家盼盼来电话了——!”
线路,没有挂断。
梁盼盼紧紧地攥着话筒,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作战室里,落针可闻。
赵蒙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就站在梁盼盼的身边,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要将它看穿。
他在等。
在扬的每一个人,都在等。
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贫困潦倒的农村妇女,来接这个电话。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
赵蒙生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梁家屯的景象:那个村委会的干部,正奔跑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他的喊声惊动了村里的鸡犬,引来了无数探头探脑的村民。
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听筒里微弱的“沙沙”声。
梁盼盼举着话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赵蒙生也缓缓站起身。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和他们一起,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钟,都在赵蒙生的心上煎熬。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在那个遥远的山村里,那个叫韩玉秀的女人,听到女儿的消息后,会是怎样地连滚带爬,怎样地不顾一切,冲向村委会那部唯一的电话。
他眼前,又浮现出梁三喜牺牲时的样子。
那张年轻的、沾满血污的脸,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
三喜,我的兄弟。
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没能照顾好她们,我他娘的不是人!
但你放心,从现在起,有我赵蒙生在一天,就没人再敢动她们母女一根手指头!
赵蒙生的拳头,在身侧悄无声息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那根细细的电话线,此刻连接着他的过去和未来,连接着一个未亡人的承诺,和一个烈士不屈的英魂。
他要和她说一句:你男人是好样的!
“咔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有人终于拿起了话筒,瞬间划破了作战室里凝固的空气。
梁盼盼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颤,被电流击中。
她那双因为长久等待而变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微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她紧紧地,几乎是把自己的全部力气都灌注到了那只握着话筒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向前倾着身子,恨不得能钻进那根细细的电话线里,去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家里。
“娘……”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在偌大的作战室里回荡。
这一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也承载了她全部的希望。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她所期盼的、温柔的、带着熟悉乡音的女声。
“俺你爹。”
一个粗粝、沙哑、浸透了劣质烟酒的男人声音,带着戏谑和蛮横,从听筒里炸开。
这四个字,狠狠地砸在了梁盼盼的心上。
她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
那双刚刚燃起希望的眼睛,在刹那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所吞噬。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被施了定身咒,只有握着话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吓坏了。
那种恐惧,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日积月累的、无法摆脱的梦魇。
赵蒙生就站在她的身边,他看得清清楚楚。
女孩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停歇,反而因为这边的沉默而愈发嚣张,那种洋洋得意的语气,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
“嘿,听说你这怂货跑去上访了?有能耐啊你!去啊!”
“你走到天边,也没人能罩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