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侯亮平心里有气,气他进了季昌明的圈子,气他刚才在会议上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可官扬就是官扬,哪有那么多兄弟义气可讲。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季昌明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他们。
他那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手术刀一样,直接剖开了侯亮平那身伪装的桀骜。
“我让你来的。”
季昌明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陈海,你先回去吧。”
陈海如蒙大赦,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片低气压的中心。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两个泾渭分明的影子。
“我刚才听陈海简单说了说。”
季昌明开口,打破了寂静,“你私自行动,带着你反贪局的人,跨市跑去京海抓人?”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沉甸甸地砸在侯亮平的心上。
“你是公安吗?”
“还抓人?”
“谁给你的拘捕令?谁批准的行动?你有这个权力吗?”
一连串的质问,语气越来越重,像逐渐收紧的绞索。
若是换了检察院里任何一个其他人,此刻恐怕早已冷汗涔涔,站都站不稳了。
可侯亮平不是其他人。
他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他迎着季昌明的目光,那张英俊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笑话。
“季检,”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您别这么大火气。我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咱们汉东检察院的荣誉。”
他顿了顿,故意把“荣誉”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身子前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神态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和悲悯。
“怎么?连您也眼红我的功劳?”
“功劳?”
季昌明被这两个字气得心口一阵发堵,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飙。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官扬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狂的、傲的、蠢的、坏的,林林总总。
可像侯亮平这样,把无知当无畏,把鲁莽当功绩,还理直气壮到如此地步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简直就是个无药可救的政治巨婴!
季昌明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真想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把他那些所谓的“程序正义”一条条拍在他脸上。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
他不能真的把侯亮平怎么样。
钟家的女婿。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紧箍咒,让他所有的怒火和道理都无处发泄。
得罪了侯亮平,就是得罪了钟家。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愣头青,去冒这种政治风险,不值当。
季昌明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里的锐气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不想再跟侯亮平争论对错,那没有意义。
他只能选择换一种方式,一种警告的方式。
“亮平啊,”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对晚辈的语重心长,“你年轻,有干劲,想干出点成绩,这我理解。但是,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他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半步,与侯亮平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有些事情,比案子本身要复杂得多。”
“最新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
季昌明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在敲打,“赵蒙生首长,即将抵达汉东。”
这个名字一出口,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季昌明侧过头,紧紧盯着侯亮平的眼睛,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应有的凝重或者哪怕是片刻的思索。
“这趟浑水,深不见底。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管你之前干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抓了谁。”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你给我安分一点,别惹事。听明白了吗?”
这是他作为检察长,能给出的最严厉也最真诚的警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