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全程保持着一个姿势,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故作镇定,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
仿佛他侯亮平,这个来自最高检、前途无量的侦查处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军官证是哪儿来的?来汉东干什么?”
侯亮平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审讯,而是在进行一扬毫无意义的单口相声。
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正视侯亮平。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侯亮平,就像一个将军在审视自己的士兵。
“你没有权限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每一个字都砸在侯亮平的神经上。
“我没权限?”
侯亮平气得笑出声来,“我告诉你!这里是汉东省检察院!我穿着这身制服,就有权审问任何一个犯罪嫌疑人!你冒充军人,招摇撞骗,证据确凿,还敢跟我谈权限?”
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嘲讽,更一种怜悯。
“权限,不是由你身上的衣服决定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侯亮平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被一个身份不明的骗子给彻底羞辱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职业、能力,在对方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好!好!你有种!”
侯亮平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给我看住他!二十四小时轮流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他猛地拉开门,对着门外待命的陆亦可和周正吼道:“你们两个,接着审!有什么新花样都给我用上!我就不信了,一个假冒军官的骗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把审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下属们错愕的表情一起甩在身后。
走出办公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侯亮平才感觉那股堵在胸口的邪火稍微顺畅了些。
他开上自己的车,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了家。
那个案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小插曲。
一个顽固的骗子而已,交给手下人慢慢磨就行了。
立功心切归立功心切,但跟这种滚刀肉耗着,不值当。
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妻子钟小艾还没下班。
侯亮平换了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一头扎进了厨房。
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心情好了不少。
他喜欢做饭,尤其是在心情不顺的时候。
当刀刃切过蔬菜发出清脆的响声,当食材在热油中滋滋作响,当香气慢慢溢满整个空间,那些工作上的烦心事也能随之烟消云散。
他拿起一根黄瓜,“咔嚓”一刀,力道用得有些大,黄瓜断成了两截。
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审讯室里那张平静的脸。
真他妈的邪门!
侯亮平一边用力地拍着黄瓜,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他想起祁同伟,那个公安厅长,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权力,就在学弟面前摆谱,搞什么“权力的任性”吗?
可笑!
他侯亮平瞧不上那种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祁同伟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自己呢?
自己老婆在中纪委,岳父是高官,自己能从北京空降到汉东,难道全凭自己的本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他和祁同伟不一样。
他是为了理想,为了反腐大业。
钟小艾的支持,那是志同道合,是革命伴侣,跟祁同伟那种投机钻营、给老女人下跪的软饭男有本质区别。
对,本质区别。
侯亮平把拍好的黄瓜扔进碗里,撒上蒜末和调料,心里舒坦多了。
“我回来了。”
门锁响动,钟小艾的声音传了进来。
她换好鞋,走进厨房,看到系着围裙的丈夫,脸上露出微笑。
“哟,我们家大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再烧个鱼。”
侯亮平头也不回,熟练地在锅里倒油,“怎么,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单位有事?”
钟小艾走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有些歪的围裙领子,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整个系统都快翻天了。”
“怎么了?又抓着哪条大老虎了?”
侯亮平随口问道,他以为又是中纪委办了什么惊天大案。
“比那还吓人。”
钟小艾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后怕和凝重,“听说,军方的一位巨头,秘密来了汉东。”
侯亮平手上打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好奇:“军方的?来汉东干嘛?”
“具体不清楚,据说是秘密视察,谁也没通知。结果……人找不着了。”
钟小艾的表情很严肃,“沙瑞金书记都惊动了,下了死命令,让全省上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