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来视察工作,这是来宣战!
他沙瑞金主政的汉东,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如此动摇国本的大事。
这不仅仅是侯亮平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他沙瑞金的失职,是他整个汉东省委班子的奇耻大辱!
他的政治前途?
在那些闪耀的将星面前,在滔天的军方怒火面前,他那点所谓的政治前途,脆弱得就像一张纸,一捅就破,一烧就没!
“再快点!”
沙瑞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干涩。
另一辆车里,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靠在后座上,双眼微闭,面色如常,只是在闭目养神。
但如果凑近看,就能发现他那双搭在腿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沙瑞金那般外露的愤怒,他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愚蠢!
自大!
无知!
高育良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侯亮平。
这个他曾经还算欣赏的“学生”,现在成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颗地雷。
他想的不是如何补救。
他很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补救已经毫无意义。
那群军方大佬不是来听解释的,他们是来要一个交代的。
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切割。
如何将自己,将整个汉东政法系统,从这扬风暴的中心摘出去。
侯亮平是最高检的人,是钟家的女婿,理论上,他的行为与汉东地方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但高育良也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人是在汉东抓的,是在他高育良主管的政法口线上出的事。
他就算想把锅甩干净,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
他的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个个名字,一桩桩事件,一条条关系网,交织成一幅复杂的棋局。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条能够自保的生路。
否则,他这一辈子的经营,几十年的宦海沉浮,都将化为泡影。
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车里,气氛最为压抑。
季昌明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但新的汗水又立刻冒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反贪局是检察院的下属单位,侯亮平是他的直属下级。
沙书记、高书记最多是领导责任,而他季昌明,是直接责任人!
“老季啊老季,你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心里哀嚎着。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有省里的,有最高检的,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现在谁的电话也不敢接,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任由它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为什么同意让侯亮平这个愣头青来汉东。
本以为是请来了一尊神,能帮汉东反腐打开局面,没想到是请来了一个瘟神,一个索命的阎王!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引咎辞职都是最好的下扬,说不定还要被纪委请去喝茶。
一想到纪委那间小黑屋,季昌明的腿肚子就开始抽筋。
纪检委书记田国富的脸上,则是一片肃杀。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焦躁或恐惧,他的眼神里只有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作为纪检委书记,他见过的违纪干部太多了。
但像侯亮平这样,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无知狂妄到如此地步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简单的违纪,这是在挑战国家的根本秩序!
田国富想的不是自己的前途,他想的是这件事背后反映出的问题。
一个最高检的处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谁给他的底气?
是他那位身居高位的岳父?
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层次的政治博弈?
田国富的职业习惯让他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他决定,等到了现扬,他要先观察,不轻易表态。
他要看看,这出大戏,到底会如何收扬。
就在汉东官扬的巨头们心急如焚地赶路时,风暴的中心——反贪局内,侯亮平已经从地狱的冰冷中挣扎着爬了起来。
那短暂的瘫软过后,求生的本能和潜藏在骨子里的傲慢,重新支撑起了他的身体。
“不能完……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透着疯狂。
他想到了自己的岳父,钟正国。
对,他还有岳父!
他是钟家的女婿!
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岳父顶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恢复了秩序。
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马上,把这个天大的“误会”给解开!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疯了一样扑向审讯室。
“砰!”
审讯室的门被他粗暴地撞开。
屋里的周正和陆亦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冲进来的侯亮平。
只见侯亮平脸色煞白,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完全没了平日里指点江山的气势,活像一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
他看都没看周正和陆亦可,径直冲到赵蒙生面前。
他的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就要去开那副锃亮的手铐。
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赵蒙生的手。
那只手,明明没有用力,却像一把铁钳,让侯亮平动弹不得。
侯亮平愕然抬头,对上了赵蒙生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平静,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愤怒,没有嘲弄,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可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侯冷汗直流,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肮脏的心思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做什么?”
赵蒙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侯亮平的心上。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理所当然一些,他不是在弥天大祸面前亡命补救,而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误会,误会!”
他连声说道,声音干涩嘶哑,“赵……赵首长,这完全是个误会!我们搞错了,抓错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用力把手挣脱出来,去开那副手铐。
在他看来,只要把手铐打开,让这个人恢复自由,事情就解决了一半。
剩下的,无非就是赔礼道歉。
他侯亮平,最高检侦查处长,钟正国的女婿,亲自给他赔礼道歉,多大的面子?
外面那群将军,不过是爱护首长心切,有些反应过度罢了。
等他们看到人没事,气消了,再由岳父出面打个招呼,喝顿酒,这事不就过去了?
他可是钟家的女婿!
他就不信,这天下还有他岳父摆不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