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下去看一看。
看一看,现在最基层的连队里,那些刚刚穿上军装的年轻人,他们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想闻一闻,那久违的,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青春荷尔蒙的,兵的味道。
车子停在了机场的跑道旁。
一架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运输机,早已等候在那里。
南部战区司令员程国栋,正站在舷梯下,一脸的焦急。
“首长,您……您真的要这么干?”程国栋看着换上了一身少校军装的赵蒙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您要去基层体验生活,我们没意见。可您这……这也太……”
程国栋想说“太胡闹了”,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怎么?我这个军衔,很奇怪吗?”赵蒙生拍了拍肩膀上的少校军衔,笑了笑。
“不不不,不奇怪!”程国栋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只是,首长,您的安全……”
“在咱们自己的军营里,还有什么不安全的?”赵蒙生打断了他,“我这次下去,不带警卫,不带秘书,就我一个人。”
“我的身份,是对外保密的。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一个从机关下来,到基层锻炼的少校参谋。”
“我的目的地,是702团。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如果我下连队的消息,传到了第三个人的耳朵里,我拿你是问。”赵蒙生的语气很平淡,但程国栋听得却是冷汗直流。
“是!首长!我保证!就算是我老婆问我,我都不说!”程国栋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声保证道。
“行了,我去也就是待一段时间,看看新兵。军区这边,你给我盯紧了。尤其是祁同伟那边,他需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不要有任何的二话。”赵蒙生叮嘱道。
“明白!首长您就放心吧!”
赵蒙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运输机。
看着那架运输机消失在夜色中,程国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这个战区司令,当得实在是太刺激了。
……
与此同时。
一列满载着新兵的绿皮火车,正“哐当哐当”地向着北方驶去。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混杂的味道。汗味,脚臭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躁动的气息。
史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那个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的许三多,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农村娃,给招进部队。
他想起了在许三多家访时,许三多那个只知道喝酒打儿子的爹。
也想起了许三多在体检站,因为害怕,做出那个举手投降的丢人姿势时,周围那些人嘲笑的目光。
他甚至想起了团长王庆瑞在看过许三多的档案后,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的场景。
“史今啊史今,你可是我702团最好的班长!你怎么就给我招了这么一个兵回来?!”
“他爹是个酒鬼,他自己是个怂包!你让他上战场,他是不是第一个就给我举手投降了?!”
史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觉得,许三多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很干净,很纯粹,像牛一样倔强的东西。
他觉得,这样的兵,只要带好了,将来肯定能成大器。
“三多,别想那么多了。到了部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史今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安慰道。
许三多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史今,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班长……我想家……”
史今的心里,猛地一酸。
他看着这个只有十八九岁的,还没长大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没事,以后,部队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人。”史今的声音,有些沙哑。
火车继续向着北方前行。
它载着一个少年的迷茫和梦想。
也载着一个将军的好奇和期待。
他们都将前往同一个地方。
一个名叫“钢七连”的,英雄的连队。
702团,钢七连。
连长高城正黑着一张脸,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刚刚下车,还晕乎乎的新兵蛋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都他娘的给我站直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没吃饱饭吗?!”
高城的嗓门极大,震得整个训练场都嗡嗡作响。
他出身军人世家,父亲是集团军的高级将领。他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对军队,尤其是对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钢七连,有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骄傲。
钢七连,是702团的王牌,是整个集团军的尖刀。从这里走出去的兵,个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任何一个孬兵,来玷污“钢七连”这三个字。
“看看你们这群货色!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就你们这小身板,还想当兵?回家喝奶去吧!”
高城一边骂着,一边在队伍里来回地走动,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新兵。
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因为紧张,而把两只手举起来,做出投降姿势的新兵身上时,他脸上的怒火,瞬间就达到了顶点。
“你!你他娘的给我出列!”高城指着那个新兵,咆哮道。
那个新兵,自然就是许三多。
他被高城这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班长!他叫许三多,是……是我带的兵。”史今赶紧跑了过来,挡在了许三多的面前。
“你带的兵?”高城冷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着史今,“史今,我记得你。你是团里最好的班长。可你这眼神,是不是有点问题?你就给我带回来这么一个玩意儿?”
“连长,他……他就是有点紧张,他不是故意的。”史今急得满头大汗。
“紧张?紧张就举手投降?”高城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我们钢七连,只要烈士,不要俘虏!你他娘的给我带回来一个投降兵?你是想砸我们钢七连的牌子吗?!”
“把他给我退回去!我钢七连,不要这种孬种!”高城指着许三多,不容置疑地说道。
“连长!别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史今还想再求情。
就在这时,指导员洪兴国快步走了过来,在高城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师长要来我们连?”高城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些。
“不是咱们师的师长。”洪兴国压低了声音,“是上面派下来的,说是要来我们连队蹲点,体验生活。团长特地交代了,让我们一定要招待好。”
“体验生活?一个师长,跑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体验生活?”高城一脸的不屑,“我看又是哪个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下来镀金的吧?这种人我见多了,待不了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去。”
“行了,少说两句吧。人马上就到了,赶紧让队伍集合好,别让人家看了笑话。”洪兴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城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军令如山,他也只能暂时压下对许三多的火气,转身对着队伍吼道:“全体都有!整理着装!准备迎接首长!”
不一会儿,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地驶进了训练场。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少校军装,看起来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军官,从车上走了下来。
高城和洪兴国立刻迎了上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赵蒙生回了个礼,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他们身后那支站得笔直的队伍上。
“这就是钢七连?”他的声音很平淡。
“报告首长!钢七连全体官兵,向您报到!我是连长高城!”高城大声回答道,同时也在暗中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师长”。
太年轻了。
这是高城对赵蒙生的第一印象。
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竟然就已经是师长了?(他以为赵蒙生是师长级别的下来,军衔是临时换的)
高城的心里,瞬间就给赵蒙生打上了一个“关系户”的标签。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靠着家里的背景,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公子哥。
“我叫赵蒙生,从今天起,将在你们连队,待上一段时间。”赵蒙生自我介绍道。
“欢迎首长!我们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宿舍,就在……”洪兴国刚想说已经把连部最好的房间给收拾出来了。
赵蒙生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了。”
他的目光,越过高城,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个因为害怕而把头埋得低低的许三多身上。
“我就睡新兵排。给我找个空床位就行。”
赵蒙生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师长,要睡大通铺?跟新兵蛋子睡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情况?
高城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看着赵蒙生,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的“师长”了。
他到底是来镀金的,还是真的想来体验生活?
“首长,这……这不合规矩吧?”高城犹豫着说道,“您是师长,怎么能……”
“在连队,没有师长,只有一个叫赵蒙生的兵。”赵蒙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连长,这是命令。”
高城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赵蒙生那平淡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那是绝对的权威。
“是!首长!”高城不再有任何的犹豫,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道。
就这样,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共和国最年轻,也最神秘的将军,穿着一身少校的军装,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走进了钢七连的新兵排宿舍。
而他的床位,正好就在那个刚刚差点被退兵的“投降兵”许三多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