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新兵排的宿舍里,气氛有些诡异。
十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新兵们身上那股子汗味,和廉价肥皂的混合气味。
而在这群稚气未脱,脸上还带着迷茫和紧张的新兵蛋子中间,突然多了一个肩扛少校军衔的“大官”,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许三多,他简直快要紧张得窒息了。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那个正坐在自己旁边床铺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内务的“首长”,心脏不争气地狂跳着。
师长啊!
他这辈子,连乡长都没见过几回,现在竟然有一个活生生的师长,就睡在他的隔壁!
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自己呼出的气,会污染了首长周围的空气。
赵蒙生当然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紧张而又好奇的目光。
他没有在意,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标准,甚至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
叠被子,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叠出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比连队里那些老兵叠的还要标准。
摆放洗漱用具,毛巾、牙刷、水杯,都严格按照内务条例的要求,摆放在一条直线上,分毫不差。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旁边那些看热闹的新兵们,给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这种从机关里下来的大官,肯定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生活上需要别人伺候的。
可没想到,人家这内务水平,比他们班长史今都还要厉害。
就连一直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不爽地监视着这边的高城,看到赵蒙生叠的那个“豆腐块”,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行家啊。
就凭这手叠被子的功夫,就说明这个姓赵的,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机关文员。他肯定是在基层连队里,摸爬滚打过的。
这让高城对赵蒙生的看法,稍微有了一点改观。
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在他看来,会叠被子,不代表会打仗。
一个真正的军人,是要在训练场和战场上,用血和汗来证明自己的。
“看什么看!都闲着没事干了是吧?!”高城冲着那些还在发呆的新兵们吼道,“全体都有!五十个俯卧撑!给我趴下!”
新兵们一个激灵,赶紧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做了起来。
赵蒙生整理好自己的内务,也跟着趴了下去,和新兵们一起做俯卧撑。
他的动作很标准,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都做得非常到位。
高城看着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姓赵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个师长,跟着新兵一起受罚?
他这是想干什么?收买人心吗?还是想故意让我难堪?
高城的心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他感觉,这个威严的“师长”,就像一个谜,让他完全看不透。
晚上,熄灯号吹响。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赵蒙生躺在那张坚硬的铁架床上,听着耳边这些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闻着空气中那熟悉的味道,他的心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和安宁。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床了。
也很久没有离普通的士兵,这么近了。
在汉东的指挥中心里,他是指挥千军万马,决胜千里之外的统帅。他面对的,是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光点。
在南海的航母上,他是执掌国之利刃,与世界霸主正面对峙的将军。他面对的,是那些同样身居高位,心怀鬼胎的政客和军阀。
他已经站得太高了。
高到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需要回到原点,回到这个最真实,最鲜活的军营里,来重新找回自己。
找回那个曾经也像这些新兵一样,怀揣着梦想和热血的,威严的自己。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睡在下铺,因为紧张,连睡着了都还在微微发抖的许三多。
他知道,高城不喜欢这个兵。
觉得他懦弱,愚笨,是个“投降兵”。
但在赵蒙生的眼里,他从许三多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比天赋,比聪明,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执着。
一种像傻子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着。
赵蒙生觉得,这样的兵,很有意思。
他想看一看,这样一块看起来像是石头的璞玉,在经历了军队这个大熔炉的千锤百炼之后,到底能被打磨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是班长史今。
他走到许三多的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把那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而伸到了床外的脚,给挪了回去。
然后,又轻轻地帮他把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睡不着?”
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史今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睡在许三多上铺的那个“赵师长”,竟然还没睡。
“首……首长,我……我吵到您了?”史今的声音有些慌乱。
“没有。”赵蒙生从床上坐了起来,“是为那个叫许三多的兵,发愁?”
史今沉默了。
“首长,对不起。我……我给咱们钢七连丢人了。”史今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他不是还没放弃吗?”赵蒙生淡淡地说道。
史今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赵蒙生的轮廓,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一个还没有放弃的兵,就不算丢人。”赵蒙生缓缓地说道,“高城是个好连长,但他太骄傲了。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那些像他一样的天才。他看不到,一块普通的石头,也有可能被磨成金刚石。”
“史今班长,你觉得,你能把他磨出来吗?”
史今的心里,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只来了一天的“师长”,竟然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
他更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首长,竟然会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语气,来跟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小班长说话。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报告首长!”史今猛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胸膛,“我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异常的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新兵排的训练,进入了最艰苦的阶段。
队列,体能,射击……
每一项训练,都像一座大山,压在这些刚刚离开父母怀抱的威严人身上。
而许三多,无疑是队伍里最让人头疼的那一个。
他同手同脚,左右不分,一个简单的向右转,他能把自己给转晕了。
三百米障碍,别人跑下来,最多气喘吁吁。他跑下来,直接就吐了,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射击训练,别人打靶,好歹还能上靶。他打靶,子弹能飞到隔壁靶道上去。
高城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他每天都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训练场上咆哮。
“许三多!你他娘的是猪吗?!我教了你八百遍了!是向右转!不是让你原地转圈!”
“史今!你看看你带的这个兵!他就是我们钢七连的耻辱!我迟早要把他给退回去!”
史今每天都跟在许三多的屁股后面,陪着他一起挨骂,一起受罚。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许三多每一个动作。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又偷偷地把许三多拉到训练场,陪着他加练。
新兵排的其他新兵,一开始还嘲笑许三多,给他起各种各样的外号,比如“许木木”、“许三呆”。
但渐渐地,他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家伙,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近乎于变态的执着。
他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
他把班长教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有空就拿出来看。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练习蹲姿。会在走路的时候,练习摆臂。
他就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用最笨拙,也最原始的方式,去追赶着别人的脚步。
而那个神秘的“赵师长”,也成了新兵排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他每天都和新兵们一起出操,一起训练,一起吃饭。
他从不以首长的身份自居,也从不干涉连队的正常训练。
他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但所有人都发现,这个“赵师-长”的体能,好得有些吓人。
五公里越野,他能轻轻松松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不红,气不喘。
单杠,他能一口气做五十个引体向上,比连队里的那些体能尖子还要多。
这让高城对他的看法,又多了一丝敬畏和好奇。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姓赵的,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关系户”。
这天晚上,赵蒙生正在宿舍外的走廊上,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军用望远镜,观察着夜空。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当年在高山下的花环中,每一次大战之前,他都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片深邃而又浩瀚的星空,能让他的心,变得无比的平静。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祁同伟打来的。
赵蒙生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首长,‘净化’行动的后续情报分析,有进展了。”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那略带兴奋的声音。
“我们从‘毒蝎’和‘秃鹫’的金库里,缴获了大量的加密文件。孙连成那个小组,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终于破解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们发现,‘将军’的那个犯罪帝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和恐怖。”
“他不仅仅是搞毒品和军火,他还通过一个遍布全球的秘密网络,操控着许多国家的政治和经济。甚至,他还秘密资助了一些国家的反政府武装和恐怖组织。”
“而所有这一切的核心,都指向了那个‘潘多拉魔盒’。”
“根据我们最新的分析,那个‘潘多拉魔盒’,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一个……计划。”
“一个旨在颠覆现有世界格局的,疯狂的计划。”
“计划?”赵蒙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的。”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凝重了起来,“我们目前只破解了计划的第一部分,代号‘混沌’。内容是,通过在世界各地的金融中心,制造一系列的金融危机,来引发全球性的经济动荡。”
“而负责执行这个计划的人,代号‘幽灵’。是‘将军’手下,最神秘,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心腹。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有点意思。”赵蒙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孙连成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幽灵’给我挖出来。”
“是!”祁同伟回答道,“另外,首长,孙连成这个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虽然看起来懒散,但那颗脑袋,比谁都好用。这次的情报破解,他居功至伟。他那双看星星的眼睛,看人,看事,还真是准得吓人。”
“看星星的?”赵蒙生笑了笑。
挂断电话,他收起了望远镜,转过身。
他看到,不远处的训练场上,许三多又一个人,在月光下,笨拙地练习着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