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依旧不标准,甚至有些可笑。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专注和坚定。
赵蒙生看着他,突然想起了祁同伟刚才说的那句话。
“看星星的眼睛,看人,看事,还真是准得吓人。”
他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投降兵”,和那个看起来懒洋洋的“宇宙区长”,在某些方面,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观察着这个世界。
一个看的是天上的星辰。
一个看的,是脚下的土地。
而他们,或许都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赵蒙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觉得,这次的“假期”,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高城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在许三多这个兵身上给耗光了。
这天下午,是新兵排的第一次实弹射击考核。
高城亲自担任总教官。
他希望通过这次考核,给那个神秘的“赵师长”看一看,他钢七连的兵,到底有多牛。
可结果,许三多又一次,成功地让他成为了全场的笑话。
一百米卧姿射击,五发子弹。
许三多趴在那里,瞄了半天,然后,“砰砰砰砰砰”,一口气把五发子弹全都打了出去。
报靶员在那边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然后扯着嗓子喊道:“许三多,五发子弹,全部脱靶!”
“噗!”
整个射击场上,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
就连旁边几个连队的兵,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热闹。
高城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三多的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许三多!你他娘的打的是什么?!啊?!你是在给我放炮仗吗?!”高城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许三多一脸。
许三多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我闭着眼睛打的……”憋了半天,许三多才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高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班长说……说射击的时候,不能紧张……要心如止水……我……我一紧张,就……就闭上眼睛了……”许三多委屈地说道。
“我日你先人!”
高城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兵!
他指着许三多,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史今!你他娘的给我滚过来!”
高城把史今叫到了靶场后面的小树林里,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
“史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说,这个兵,你还要不要?!”
“连长,我……”史今的脸上,也写满了无奈和愧疚。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高城打断了他,“我就问你,这样的兵,到了战场上,能干什么?他能杀敌吗?他别把枪口对准自己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会拖垮我们整个班!整个排!甚至整个连!你懂不懂?!”
“我们钢七连的荣誉,不能毁在这么一个废物手里!”
高城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
史今的头,也越埋越低。
他知道,连长说的,都是事实。
许三多的表现,确实是太差了。
差到让他这个全团最好的班长,都感到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高连长,火气这么大啊。”
高城和史今猛地一回头,发现那个“赵师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高城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肯定都被这个“师长”给听到了。
但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报告师长!”高城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声说道,“我承认,我刚才的话,是有些过激。但是,我说的都是事实!”
“许三多这个兵,他根本就不适合当兵!我请求,立刻把他退回原籍!我钢七连,不能要这样的兵!”高城梗着脖子,一脸的决绝。
他这是在逼宫。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一下这个“赵师长”的底线。
赵蒙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高连长,我记得,你们钢七连的口号,是‘不抛弃,不放弃’,对吗?”
高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那我想问问你。”赵蒙生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你觉得,许三多他,放弃了吗?”
高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放弃了,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许三多每天晚上,一个人在训练场上加练的场景。
他想说没放弃,可他那烂到家的成绩,又让他无法说出口。
“一个士兵,成绩差,不可怕。技术不好,可以练。体能不行,可以磨。”赵蒙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树林里回荡。
“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从心里,就先投降了。是他自己,先放弃了自己。”
“许三多,他或许很笨,或许很懦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成为一个你眼中的合格的兵。”
“而你,作为他的连长,在他最需要鼓励和帮助的时候,却只想着要把他一脚踢开。”
“高城,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玷污‘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
赵蒙生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高城的心上。
高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钢七连精神最坚定的捍卫者。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或许才是那个最先背叛了连队精神的人。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憋屈,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威严的“师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对方根本没有用官大一级的身份来压他,而是用他最引以为傲的,钢七连的魂,来把他批驳得体无完肤。
“我……”高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猛地一转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树林。
史今看着连长那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平静的“赵师长”,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他知道,许三多,保住了。
而钢七连,也因为这个神秘的“师长”的到来,正在发生着一些,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深刻的改变。
新兵连的生活,在紧张而又充实的训练中,飞快地流逝。
转眼间,就到了新兵下连之前的最后一次大考核。
这次考核,将决定这些新兵们,最终会被分配到哪个连队。
对于钢七连的新兵来说,这更是一场荣誉之战。
他们必须要在考核中,取得最好的成绩,才能不辜负“钢七连”这个光荣的番号。
考核场上,气氛严肃而又紧张。
团长王庆瑞,政委何洪涛,都亲自来到了现场观摩。
高城黑着一张脸,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上的每一个兵。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许三多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队列动作,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至少不会再同手同脚了。
五公里越野,他虽然还是跑在队伍的最后面,但已经能咬着牙,坚持跑完全程,不用再被人抬着回来了。
射击,也从一开始的全部脱靶,进步到了偶尔能蒙中一两发。
虽然,他的总成绩,在整个新兵排里,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倒数第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兵,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迷茫和懦弱,多了一丝坚毅和执着。
考核一项一项地进行。
钢七连的新兵们,不负众望,在各个项目上,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引来了观摩席上领导们的一阵阵点头称赞。
高城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些。
然而,当考核进行到最后一项——“战术图上作业”时,问题,又来了。
这项考核,是模拟实战,考验新兵们的战术思维和应变能力。
考官给出的题目是:
“假设,你是一个班的班长,带领你的班,在城市巷战中,遭遇到了一个盘踞在一栋居民楼里的,装备精良的恐怖分子小队。你该如何组织进攻,以最小的代价,全歼敌人?”
新兵们围在巨大的沙盘前,一个个抓耳挠腮。
“报告!我认为,应该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强攻,吸引敌人火力!另一路,从后面包抄,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个新兵大声回答道。
“报告!我认为,应该先用火箭筒,把他们那栋楼给炸了!然后再冲进去,清理残敌!”另一个看起来比较虎的新兵,提出了更简单粗暴的方案。
新兵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但大多都停留在传统战争的思维模式里。
负责当考官的几个连队主官,也在煞有介事地点评着。
“嗯,这个两翼包抄的想法不错,但要注意火力协同。”
“直接用火箭筒炸,太鲁莽了!万一伤到平民怎么办?要讲究策略!”
高城听着这些“纸上谈兵”,眉头又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这些战术,听起来好像都很有道理,但真要是放到了实战中,恐怕就是去送人头。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而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赵蒙生,在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后,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如果,我告诉你们,那栋居民楼里,除了恐怖分子,还有几百名被他们劫持的平民人质呢?你们还敢用火箭筒炸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让整个考核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光想着怎么消灭敌人,却完全忽略了人质的安全。
“如果,我告诉你们,那伙恐怖分子的手里,有我们根本不知道的高科技装备,他们可以通过大楼里的监控系统,看到你们的一举一动呢?你们的正面强攻和背后包抄,还有意义吗?”
赵蒙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些所谓的“战术”,在复杂的现代战场上,是多么的可笑和无知。
“战争,从来都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赵蒙生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新兵,到连长,再到观摩席上的团长和政委。
“你们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
“你们的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用人海战术,怎么用火力覆盖,去和敌人硬碰硬。”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当我们的敌人,已经用上了卫星,用上了无人机,用上了网络战和信息战的时候,你们的这些战术,还有用吗?”